卷一百四十
今发使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则以为深怨。诸蕃闻之,必不重中国。马市既不可得,纵得马亦还路无从。但使彼国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日三十,凶行日五十,銮舆在前,属车在後,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乎?”乃偿其道路所费而返之。又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以马驾鼓车,剑以赐骑士。今陛下凡所施为,皆邈於三王之上,柰何至此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珠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可不畏苏则之言乎。○谏止聘充华疏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久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人父母之义乎?臣传闻虽或未的,然恐亏损圣德,情不敢隐,君举必书,所愿特留神虑。○十渐疏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後,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於私情,礼节亏於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斯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馀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於今,其风渐堕,听言则远超於上圣,论事则未逾於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於万里,市珍奇於域外,取怪於道路,见轻於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昔子贡问理人於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柰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已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於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奢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於口;而乐身之事,实切於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立身成败,在於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於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於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壁,反朴还淳。顷年已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於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於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宏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译如今派遣使者,以拥立可汗为名;可汗尚未确定,就到各国购买马匹,他们一定会认为您的意图在于买马,而不是专门拥立可汗。可汗如果能够被拥立,就不会特别感念恩德;如果不能被拥立,就会深深怨恨。各蕃国听说此事,必定不会看重中国。买马既然不可能成功,即使得到马匹,回去时也没有道路可走。只要使他们的国家安定,各国的马匹不必求取也会自行送来。从前汉文帝有人进献千里马,汉文帝说:“我顺利出行每天走三十里,遇到不顺利的情况每天走五十里;銮舆在前,属车在后,我独自乘坐千里马,将要到哪里去呢?”于是偿还进献者在道路上的费用,将马退还给他。又光武帝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他把马用来驾鼓车,把剑赏赐给骑士。如今陛下凡有所施行,都远远超过三王,为什么到了买马这件事上,反而要做得低于汉文帝、光武帝呢?又魏文帝想求取西域的大珍珠,苏则说:“如果陛下的恩惠施及四海,那么珍珠不求也会自行到来。通过求取而得到它,就不值得珍贵了。”陛下即使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行为,难道不能畏惧苏则这句话吗?谏止征聘充华的奏疏 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抚养爱护百姓,应当忧虑百姓所忧虑的,喜爱百姓所喜爱的。自古以来有道的君主,都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所以君主住在台榭之上,就希望百姓拥有房屋居住的安稳;自己吃精美的饭食,就希望百姓没有饥寒之患;自己顾视嫔妃,就希望百姓拥有家庭团聚的欢乐。这是君主通常应有的道理。如今郑氏的女儿早已许配他人,陛下却毫不迟疑地把她取来,完全不加顾问,并让这件事传遍四海,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道义吗?臣听说的情况或许还不确实,然而恐怕会损害圣德,感情上不敢隐瞒。君主的举动必定会被记载,愿陛下特别留心思考。十渐疏 臣考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接受天命、安定鼎器,都想把帝位传给万代,把谋略留给子孙。所以他们垂衣拱手处在朝廷,向天下发布政令;谈论治道,必定先崇尚淳朴而抑制浮华;谈论用人,必定尊重忠良而鄙视邪佞;谈论制度,就断绝奢靡而崇尚节俭;谈论物产,就重视粮食和布帛而轻视珍奇。然而在接受天命之初,人人都遵守这些原则来成就治理;稍稍安定之后,多半反而背弃它们而败坏风俗。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因为身居万乘之尊,拥有四海的财富,说出话来没有人敢违逆,所作所为人们必定顺从,以致公道被私情淹没,礼节被嗜欲损害吗?俗话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实行并不难,坚持到底才难。”这话确实正确!臣恭敬地想,陛下年龄刚满弱冠,就大力拯救天下的横流,削平四方,开始创立帝王基业。贞观初年,正当年富力强之时,仍然抑制减少嗜好欲望,亲自实行节俭,使内外安康,终于达到大治。论功业,商汤、周武王也不足以相比;论德行,尧、舜也并不遥远。臣自从被提拔到陛下身边,已经十多年了,每次侍奉于帷幄之中,多次承受明诏,常常听陛下赞许仁义之道,说要守持而不失;赞许俭约的志向,说要始终不改变。这正是“一句话可以兴盛国家”所说的情形。这些关于德行的话还在耳边,怎么敢忘记呢?然而近年来,陛下渐渐违背了过去的志向,崇尚淳朴的道理逐渐不能坚持到底。臣谨将所听到的情况,列举如下。陛下在贞观初年,无为无欲,以清静之治教化天下,远达边远荒僻之地。拿今天来考察,风气已经渐渐衰败:听取言论时,远远超过上等圣君;议论政事时,却还没有超过中等君主。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晋武帝都算不上最贤明的君主,汉文帝尚且拒绝千里马,晋武帝尚且焚烧雉头裘;如今却要到万里之外求取骏马,到境外购买珍奇,在道路上搜求怪异之物,以致被戎狄轻视。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一点。从前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人的道理,孔子说:“要小心啊,就像用腐朽的绳子驾驭六匹马一样。”子贡说:“为什么这样畏惧呢?”孔子说:“如果不按照正道驾驭它们,那就是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所以《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能安宁。”作为百姓之上的君主,怎么能不敬重百姓呢?陛下在贞观初年,爱护百姓如同他们受到伤害一样小心,体恤他们的劳苦,爱民如子,常常崇尚简朴,不营造、不作为。近年以来,心意转向奢侈放纵,忽然忘掉谦卑俭约,轻易耗用民力,甚至说百姓没有事情做就会骄纵安逸,役使他们反而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没有因为百姓安逸快乐而导致国家倾覆的。哪里有反而害怕他们骄纵安逸,故意想要役使他们的道理呢?恐怕这不是振兴国家的至理名言,难道是安定百姓的长远谋划吗?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二点。陛下在贞观初年,牺牲自己来使万物得利;到了今天,却放纵欲望而使百姓劳苦。谦卑俭约的表现年年改变,骄纵奢侈的情状日益不同。虽然忧虑百姓的话不绝于口,但享乐自身的事情,实际上深深放在心上。有时想要营造某些东西,又担心大臣进谏,便说:“如果不做这件事,就不利于我的身体。”这样一来,臣下的心情还怎么能够再争辩呢?这只是意在堵住进谏者的嘴,难道能说是选择善道而实行吗?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三点。立身处世的成败,在于所受的熏染;兰草、白芷和鲍鱼放在一起,都会相互熏染,所以对于所习染的事物必须谨慎,不可不加思考。陛下在贞观初年,磨炼名节,不偏私于外物,只与善人为伍,亲近爱护君子,疏远斥退小人。如今却不是这样:轻慢亵狎小人,礼敬看重君子。看重君子,就只是恭敬而远离他们;轻慢小人,却亲近而接纳他们。亲近小人,就看不见他们的过错;远离君子,就不知道他们的长处。不知道君子的长处,就会不加离间而自然疏远他们;看不见小人的过错,就会有时自然而然地亲昵他们。亲近小人,不是达到天下大治的道路;疏远君子,难道是兴盛国家的道义吗?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四点。《尚书》说:“不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功业才会成就;不看重奇异之物而轻视日常有用之物,百姓才会富足。不是本土所产的犬马,不要蓄养;珍禽奇兽,不要在国中饲养。”陛下在贞观初年,举动总是遵循尧舜之道,舍弃黄金美玉,返归质朴淳厚。近年以来,却喜爱崇尚奇异之物。难以得到的货物,无论多远都运来;珍奇玩物的制作,也没有一刻能够停止。君上喜好奢靡,却希望臣下敦厚朴实,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末业日益兴盛,却想求得财物丰足,这种愿望不可能实现,也已经很清楚了。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五点。贞观初年,求贤如同口渴求水;善人所推荐的人,便信任并任用他们,取用其长处,总担心自己来不及任用。近年以来,却凭个人好恶行事:有时众人都推荐的人也任用,有时只因一人诋毁便弃置;有时任用多年仍继续使用,有时一旦产生怀疑便疏远。人的行为有一贯的表现,事情也有已经形成的迹象;被诋毁的人,未必就可信于推荐他的人;多年形成的操行,不应在一朝之间突然丧失。君子的胸怀,是践行仁义、弘扬大德;小人的本性,是喜好谗佞,以此为自身谋利。陛下不考察事情的根源,便轻率地加以褒贬,这就使守道之人日益疏远,使求取私利之人日益进用;因此人人都只想着苟且免祸,没有谁能够尽力办事。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六点。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後,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於百姓;鹰犬之贡,远及於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座和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已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摧负老幼,来往数千,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摧贰。顷年已来,疲於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不绝於乡闾;递送之夫,相继於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於可封,菽粟同於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於郡国,凶▯鬼作孽忽近起於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已,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於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王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痛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论君子小人疏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著,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比政。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则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微瑕,善贾之所不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嗅,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沈江,卞和所以泣血者也。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嗅,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史鱼所以遗恨者也。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睿,志存▯爱引纳多途,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闻,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家者,急於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乱亡不恤,将何以求治?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并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於下,臣忠所以不达於上,大臣不能辨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绝其源,则後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於始,必得之於终故也。若时逢少隳,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
译陛下刚登上帝位时,高居深宫而明察天下,政事只求清静,内心没有嗜好欲望,宫内除去毕弋之类的器物,宫外断绝田猎的根源。几年以后,却不能守住当初的志向,虽然没有连续十天放纵游乐,有时也超过了三驱之礼。于是使游猎盘桓的娱乐受到百姓讥笑,鹰犬的进贡远至四方夷族。有时训练鹰犬的地方道路遥远,天还未亮就出发,直到入座和衣才回来,把驰骋当作欢乐,却不考虑意外变故。事情一旦发生意外,难道还来得及挽救吗?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七点。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既然如此,君主对待臣下,在道义上不可薄待。陛下刚登上帝位时,以敬意接待臣下,君主的恩泽下达,臣下的心意上通,人人都想着竭尽力量,内心没有什么隐瞒。近年以来,却多有忽视。有人作为外任官员奉使入朝,想着要见到宫阙,陈述自己所见所闻;想说话时,陛下却不接纳他的神色;想请求时,又得不到更多恩礼。有时还趁着他的一点短处,追问细小过错,即使他有聪明善辩的才略,也无法申明自己的忠诚。这样却希望上下同心、君臣和谐,不是很难吗?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八点。骄傲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志愿不可自满;这四件事,是前代君王用来招致福祉的原则,也是通达的贤者认为最应深切戒惧的。陛下在贞观初年,勤勉不懈,委屈自己听从别人,总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近年以来,稍有自负放纵,仗恃功业伟大,心中轻视前代君王,自负圣明睿智,心里看轻当代之人,这就是骄傲在滋长。想要做什么,都要实现自己的意愿;即使有时抑制情感听从进谏,最终还是不能忘怀,这就是欲望在放纵。心思在嬉游,感情没有厌倦,虽然还没有完全妨害政事,却不再专心治理国家,这就是享乐将要达到极点。天下都已安定,四夷也归顺服从,却仍然远道劳师动众,向边远民族问罪,这就是志愿将要自满。亲近狎昵的人迎合旨意而不肯进言,疏远的人畏惧威势而不敢进谏,日积月累而不停止,就会损害圣德。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九点。从前陶唐氏、成汤时代,并不是没有灾患,但称他们具有圣德,是因为他们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到灾害就极其忧劳勤勉,时局安定就不骄傲、不安逸。贞观初年,接连多年霜灾旱灾,京畿以内的户口都迁往关外,扶老携幼,往来数千里,却没有一户逃亡、一个人怨恨困苦,这确实是由于知道陛下怜悯养育百姓的心意,所以至死也没有改变心志。近年以来,百姓疲于徭役,关中百姓尤其劳苦困弊。各种杂役工匠到了休息日都被留下来和雇,正式士兵轮番服役时又常被另行驱使。和市征购的物品在乡里不断出现,递送物资的人员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既然已有这些弊病,就容易造成惊扰;如果再遇到水旱灾害,谷麦歉收,恐怕百姓的心情就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安宁了。这是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第十点。臣听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是由人自己招来。人如果没有过失,妖异之事就不会妄自发生。臣恭敬地想到,陛下统御上天所覆、四方所载的天下,已经十三年了,道德遍及天下,威势加于海外,年成丰收,礼教大大兴盛,家家户户都可以比作可封之民,菽粟多得如同水火一样容易得到。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之气造成旱灾,竟远远波及各郡国;凶鬼作祟,忽然又在京城附近发生。天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显示征象来警诫人。这正是陛下惊惧的时刻、忧劳勤勉的日子。如果见到警诫便恐惧,选择善道便遵从,像周文王那样小心谨慎,追法殷汤那样归罪于己,把前代君王用来达到大治的方法勤勉地实行,把当今用来损害德行的事情认真思考并改正,与万物一起更新,改变人们的观感,那么皇位福祚就会无穷无尽,天下都将庆幸,哪里还会有什么祸败呢?这样看来,社稷的安危、国家的治乱,全在君主一人而已。如今太平的基础已经高耸到接近天际;但九仞高山的堆积,还差一筐土便功亏一篑。千载难逢的美好时机,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来;明君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去做,这正是微臣郁结而长叹的原因。臣确实愚昧浅陋,不通晓时务,只是略举自己所见的十条,冒昧上报圣听。希望陛下采纳臣狂妄浅陋的话,再参照民间百姓的意见,希望千虑之中或有一得,能够确实对职分有所补益;那样臣即使死去,也如同获得新生,甘愿接受斧钺之刑。○论君子小人疏 臣听说,做君主的关键,在于赞美善行而厌恶恶行,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明确地赞美善行,君子就会进用;明显地厌恶恶行,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廷就没有朋比为奸的政治;疏远小人,听取意见就不会偏私邪曲。小人并不是没有一点小善,君子也不是没有一点小过。君子的小过,就像白玉上的微小瑕疵;小人的小善,就像铅刀偶尔砍下一刀。铅刀偶尔有一割,良工并不看重,因为一点小善不足以遮掩众多恶行;白玉虽有微瑕,善于估价的人也不会抛弃,因为小小的瑕疵不足以妨碍它的大美。赞美小人的小善,叫作赞善;厌恶君子的小过,叫作恶恶,这就会把蒿草和兰草混在一起嗅,把玉和石头混为一谈,正是屈原沉江、卞和泣血的原因。既已认识玉石的区别,也辨明蒿兰的气味,却赞美善行而不能进用善人,厌恶恶行而不能斥退恶人,这就是郭氏国都成为废墟、史鱼留下遗恨的原因。陛下聪明神武,天资英明睿智,胸怀广博仁爱,广泛接纳各方面的人才,喜好善行却不太选择人,憎恶恶行却还不能疏远奸佞;又因为言语直率,不隐瞒对恶行的憎恶,听到关于别人的传闻,有时不能完全相信;听到别人的恶行,却认为一定属实。即使有独到明察的智慧,仍恐怕道理未能穷尽。为什么呢?君子宣扬别人的善处,小人揭发别人的恶处。听到恶行便一定相信,小人的道路就会滋长;听到善行却有所怀疑,君子的道路就会消亡。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急于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如今反而使君子之道消亡、小人之道增长,那么君臣就会失去秩序,上下就会闭塞隔绝,对动乱和灭亡也不加忧虑,将凭什么求得治理呢?况且世俗常人心中没有长远谋虑,心思只在告发攻讦,喜欢谈论朋党。以善行相互成就,叫作同德;以恶行相互助长,叫作朋党。如今清浊一同流淌,善恶没有区别,把告发攻讦当作诚实正直,把同德之人当作朋党。把他们当作朋党,就说事情没有可信的;把他们当作诚实正直,就说他们的话都可以采纳。这就是君主的恩德不能结于臣下,臣子的忠诚不能上达君主,大臣不能辨别正邪,小臣不敢有所议论的原因。远近之人都顺着这种风气,混杂成俗;这不是国家的福气,也不是治理国家的道路。它只足以滋长奸邪,扰乱视听,使君主不知道应当相信谁,臣下也不能彼此安宁。如果不作长远考虑,彻底断绝它的根源,那么后患就不会停止。如今幸而还没有败亡,是因为君主有长远谋虑,虽然开始时有所失误,最终必定能够纠正。若正逢时局稍有败坏,既往而不返,即使想要悔改,也一定来不及了。
既不可以传诸後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於人者也。以古作鉴,施於己者也。鉴貌在乎止水,鉴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於已之行事,则貌之妍媸,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於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弥远,为人君者,可不务乎?○论处突厥所宜疏突厥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败者也。此是上天剿绝,宗庙神武,且其世寇中国,百姓冤雠。陛下以其为降,不能诛灭,即宜遣发河北,居其旧土。匈奴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冠盗,弱则卑服。不顾恩义,其天性也。秦汉患其若是,故时发猛将以击之,收以为郡县。陛下柰何以内地居之?且今降者,几至十万数年之後,滋息过倍,居我肘腋,用迩王畿,心腹之疾,将为後患。尤不可河南处也。晋代有魏时胡部落分居近郡,平吴已後,郭钦江统劝武帝逐出塞外,不用其言,遣居河南,数年之後,遂倾▯洛。前代覆车,殷鉴不远,陛下必用彦博言遣居河南,所谓养兽自遗患也。○谏诏免租赋又令输纳疏臣伏见八月九日诏书,率土皆给复一年。老幼相欢,式歌且舞。在路又闻有敕,丁巳配役,即令役满,折造馀物,亦遣输了,待至明年,总为准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诚平分万姓,均同七子,然下民难与图始,日用不知,皆谓以国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德。臣窃闻之,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宝,亿兆观德,始发大号,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时之大信。纵国家有倒悬之急,犹必不可为,况以泰山之安,而辄行此事。为陛下为此计者,於财利则小益,於德义则大损。臣诚智识浅短,窃为陛下惜之。伏愿少览臣言,详择利益,冒昧之罪,臣所甘心。○豫章公主薨素服逾制疏自豫章公主薨逝,陛下久著素服,群情悚栗,咸不自宁。臣闻古之王者,绝於期服,此乃前书典礼,列代旧章。陛下发上圣之慈,深下流之恸,素服以来,遂经旬月,悼往之义,足为加隆。伏愿割无已之痛,从先王之礼,改御常服,以副群下之心。臣滥蒙重任,不敢寝默。○辨权万纪劾房元龄王▯考官不平疏元龄、王▯,俱是国家重臣,并以忠正任使,其所考者既多,或一两人不当,祗是见有左右,终非心有阿私。若即推绳,不相信任,此事便不可信,何以堪当重委?假令错谬有实,未足亏损国家,穷鞫若虚,失委大臣之体。且万纪每日常在考堂,必有乖违,足得论正,当时鉴见,一无陈说,身不得考,方始纠弹。徒发上嗔怒,非是诚心为国。无益於上,有损於下。所惜伤於政体,不敢有所阿党。○谏西行诸将不得上考疏臣闻采尺璧者,弃其微瑕;录大功者,不论细过。西行诸将,虽无大功,君集、万均,克平寇乱,不辱国命,跋涉艰阻,来往二年,考其勤劳,与在家者不异,即使人无怨ゥ,亦不可劝勉将来。臣愚以谓西行诸将,君集、万均已外,五品已上。有功勋无罪殿者,其考请更斟酌,匪惟一事得所,足以劝後人也。○答太宗手诏疏帝王所重,在乎定君臣,明父子,正夫妇。三者不乱,然後内外安宁。比见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来,渐不可长。又帝王大如天地,信如四时。诸葛亮小国之臣,犹能开诚心,布公道。今之为政,未能平心,亦亏公道。心所爱,则虽僻不以为非;心所嫌,则虽正不以为是。今每发言,常疾私相请托,或至小事,自所未免,上为下效,理必然也。○理狱听谏疏臣闻道德之厚,莫尚於轩唐;仁义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宏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欲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马尽其力,则有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潜夫论》曰:“人君之理,莫大於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後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理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泯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後任咎繇以汉五刑也。
译既然不能把这种道理传给后代,又凭什么为将来垂示法则呢?况且进用善人、罢黜恶人,是施用于他人的事情;以古人为鉴,是施用于自身的事情。照见容貌的镜子在于止水,照见自身的镜子在于明哲之人。能够把古代贤明君王作为镜子,来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容貌的美丑便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事情的善恶也能自然明白于心,不必劳烦记载过失的史官,也不必借助民间百姓的议论,巍巍的功业会日益显著,赫赫的声名会流传得更加长远。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努力做到吗?○论处置突厥的适宜办法疏 突厥从古至今,没有像这样惨败的。如今是上天要把它剿灭,也是宗庙的神威;况且他们世代侵扰中原,百姓与他们有冤仇。陛下既然因为他们投降而不能诛灭,就应当把他们遣送到河北,居住在他们原来的土地上。匈奴人面兽心,不是我族之人,强盛时必然侵盗,弱小时就卑屈服从;不顾念恩义,是他们的天性。秦、汉担忧的正是这一点,所以时时派遣猛将攻击他们,收服后把他们设置为郡县。陛下为什么反而把他们安置在内地呢?况且如今投降的人将近十万,几年之后,繁殖增长超过一倍,居住在我方的肘腋之下,靠近京畿,就会成为心腹之患,必将成为后患。尤其不可以把他们安置在河南。晋代有魏国时期的胡人部落分居在邻近郡县,灭吴以后,郭钦、江统劝晋武帝把他们驱逐出塞外,武帝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反而把胡人安置在河南;几年之后,终于使洛阳、邺城倾覆。前代覆车的教训并不遥远,陛下如果一定采用温彦博的意见,把他们安置在河南,这就叫作养虎自遗后患。○谏诏令免除租赋却又命令输纳疏 臣恭敬地看到八月九日的诏书,天下全都免除赋役一年。老少互相欢庆,载歌载舞。在路上又听说有诏令:丁巳年分配的徭役,立即令其服役期满;折合修造的其他物料,也要送来缴纳,等到明年一并折算。道路上的百姓全都失望了。这确实是把万姓平均看待,如同一视同仁地对待七子;然而下层百姓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时的事情,平日也不知道内情,都以为国家是在追悔前言,反复无常。臣私下听说,上天辅助的是仁德,人们帮助的是信用。如今陛下刚刚承受帝位,亿万百姓都在观察您的德行;诏令刚发出,便有两种说法,使八方百姓产生疑心,失去四时运行那样恒常的大信用。即使国家有倒悬般的紧急危难,这样做尚且不可,何况国家安稳如泰山,却随意实行此事。替陛下谋划这样做的人,在财利上只是小有所得,在德义上却有大的损失。臣确实才智见识浅陋,却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希望陛下稍微阅览臣的话,详细选择其中利弊;冒昧进言的罪过,臣甘愿承受。○豫章公主去世后仍穿超过礼制的丧服疏 自从豫章公主去世,陛下长久穿着素服,群臣的心情都惊惧不安,人人不能自处。臣听说古代君王,亲属关系超过期服范围的,便停止服丧;这是前代典籍中的礼制,也是历代沿用的旧章。陛下发自圣人的慈爱,深深表达对公主去世的哀恸,穿素服以来已经过了数月,对死者追悼的情义,已经足以显示加厚的恩隆。希望陛下割舍无尽的悲痛,遵从先王的礼制,改穿常服,以符合群臣百姓的心意。臣滥受重任,不敢沉默不言。○辨析权万纪弹劾房玄龄、王珪考核官员不公疏 房玄龄、王珪都是国家重臣,并且都因忠诚正直而受任用。他们所考核的人既然很多,偶尔有一两个人评定不当,只是因为眼前有左右亲近之人,并不是心中存有阿谀偏私。如果立即推究绳治,便是不信任他们;既然不可信任,又怎么能够担当重任呢?假如确实有错误,也不足以损害国家;如果穷究审问最后发现是虚假的,就会失去任用大臣应有的体统。况且权万纪每天都在考核堂中,如果确实有违失,完全可以当时论正;他当时亲眼看见,却一点也没有陈说,等自己不能参加考核之后,才开始纠弹。这只是徒然激起皇上的愤怒,并非真心为国。对上无益,对下有损。臣只是痛惜它损伤政体,不敢因此有所偏党。○谏西征诸将不得列入上等考核疏 臣听说,采集尺璧时可以舍弃细小瑕疵;记录大功时,不应计较细小过错。西征诸将虽然没有建立更大的功劳,但侯君集、李万均能够平定寇乱,没有辱没国家使命,跋涉艰险,往返两年;考察他们的勤劳,与留在国内的人没有不同。即使没有让人产生怨恨,也不足以劝勉将来的人。臣愚昧地认为,西征诸将中,除侯君集、李万均以外,五品以上、具有功勋而没有罪过的人,他们的考核请再斟酌。这不只是使一件事情得到妥善处理,也足以劝勉后人。○答太宗手诏疏 帝王所重视的,在于确定君臣名分,彰明父子关系,端正夫妇关系。这三者不混乱,然后内外才能安宁。近来看到弟子凌辱老师,奴婢轻慢主人,臣下多有轻视君上之举,都是有所企图而来,这种风气渐渐不可滋长。帝王的胸怀应当像天地一样广大,信用应当像四时一样恒常。诸葛亮作为小国的臣子,尚且能够推诚布公。如今治理政事,不能做到平心公正,也损害了公道。心中所喜爱的人,即使行为偏僻也不认为是错;心中所厌恶的人,即使行为正直也不认为是对。如今每次发言,常常痛斥私下请托;但有时即使是小事情,自己也未必能够避免。上面这样做,下面就会仿效,按道理这是必然的。○论审理狱讼、听取进谏疏 臣听说,德行深厚的,没有超过轩辕、唐尧;仁义隆盛的,没有比舜、禹更显著。想要继承轩辕、唐尧的风尚,追踪舜、禹的足迹,就必须用道德来镇定天下,用仁义来弘扬政教,举荐善人并任用他们,选择善言并听从它。不选择善人、任用贤能,反而把政事交给贪欲的官吏,既然没有长远谋略,必然会失掉大体。只知道奉行三尺法律,用它来约束天下人,却想求得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是不可能的。所以圣贤君主统治天下,移风易俗,并不依靠严刑峻法,只在于仁义而已。因此,没有仁德就无法广泛施惠,没有义就无法端正自身。用仁德惠及百姓,用义端正自身,那么政治即使不严厉也能治理好,教化即使不严肃也能成功。这样看来,仁义是治理的根本,刑罚是治理的末节。治理国家使用刑罚,就如同驾车需要鞭策一样。人人都已受到教化,刑罚便无处施用;马已经竭尽力量,鞭策也就没有用处。由此说来,刑罚不能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也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潜夫论》说:“君主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没有超过道德教化。”百姓有本性,也有情感;有受到教化的状态,也有形成的习俗。本性和情感,是内心,是根本;习俗和教化,是行为,是末节。因此上等君主治理世事,总是先抓根本、后处理末节,顺应人的内心而规范人的行为。如果内心和情感确实端正,那么奸邪就无从产生,邪恶的意念也无所寄托。所以古代最圣明的君主,无不致力于治理百姓的内心,因此说:“听取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吗?”用礼来引导百姓,务必使他们的本性敦厚而消除偏私情欲。百姓彼此相爱,就没有互相伤害的意图;行动时总想到义,就没有蓄积奸邪的心思。像这样,并不是法律命令所能治理的,而是教化所造成的。圣人非常尊崇德礼而轻视刑罚,所以舜先告诫契,让他恭敬地推行五教,然后才任用咎繇来施行五刑。
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麴豉也。六合之民,犹一荫也,黔首之属,犹{艹豆}麦也,变化云为,枉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已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世之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於兹矣。後王虽未能遵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国家。”贞观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纵临时处断,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效忠。顷年已来,意渐深刻,虽开三面之网,而察见川中之鱼,取舍枉於爱憎,轻重由乎喜怒。爱之者,罪虽重而强为之辞;恶之者,过虽小而深探其意。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口。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闻奏,本欲察其情状,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节,或重其罪,使人攻击,惟恨不深,事无重条,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顷年犯者惧上闻,得付法司,以为多幸。告讦无已,穷理不息,君私於上,吏奸於下,求细过而忘大体,行一罚而起众奸。此乃背公平之道,乖泣辜之意,欲其人和讼息,不可得也。故《体论》云:“夫淫▯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罚之,虽过乎当,百姓不以我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陷之法,我从而宽宥之,百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轻而劝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於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於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圣人之於法也公矣,然犹惧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务也。後之理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先为之意,及其讯之,则驱而致之意,谓之能。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而陷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难矣。凡听讼理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讯,众所善,然後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陷怨雠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主,不严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锻练饰理,成辞於手。孔子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执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丰水之深十仞,金铁在焉,则形见於外,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上者,以苛为察,以功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宽平,罪人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则舍准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哉?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况万乘之主,当可封之日,而任心弃法,取怨於人乎?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若所为是也,闻於外其何伤?若所为非也,虽扌▯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扌▯目,盗钟而扌▯耳者,祗以取诮,将何益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君之善恶,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汤以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
译凡是制定法律,并不是为了专门掌管百姓的短处、惩罚他们的过错,而是为了防止奸恶、挽救祸患,约束淫邪、使人回归正道。百姓受到善的教化,就会具有士人君子的心性;遭受恶的政治,就会产生怀藏奸乱的念头。所以善的教化养育百姓,就像工匠制作麴和豉一样。六合之内的百姓,好比同在一片荫蔽之下;平民百姓,好比豆麦之类,变化其言语行动,只在于所受的陶冶。遇到良吏,就怀有忠信而践行仁厚;遇到恶吏,就怀有奸邪而行为浅薄。忠厚日积月累,就会达到太平;浅薄日积月累,就会导致危亡。因此圣明的帝王,都敦厚德化而减轻威刑。德,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威,是用来治理他人的。百姓出生以后,就像炉中的熔金,方圆、薄厚,都随着铸造者的制作而成形。所以世道的善恶、风俗的厚薄,都在于君主和当世之主。倘若真能使六合以内、全天下的人都感受到忠厚之情,而没有浅薄的恶习;人人都奉行公正之心,而没有奸险的念头,那么醇厚浓郁的风俗,就会在这里重新出现。后代君王即使不能完全遵循、专门崇尚仁义,也应当谨慎使用刑罚、体恤刑狱,怀着哀悯敬慎之心而不偏私。所以管子说:“圣明的君主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个人智谋,任用公道而不任用私情,因此能够统治天下、治理国家。” 贞观初年,志在公道,凡有人犯罪,都一一依法处理。即使临时裁断有时轻重不一,只要看到臣下坚持己见,皇上无不欣然接受。百姓知道判罪没有私心,所以心甘情愿接受而不怨恨;臣下看到进言不会触犯皇上,所以尽力办事以表达忠诚。近年以来,心意渐渐严酷刻薄,虽然张开三面的网,却又要察看河中的鱼,取舍因爱憎而不公,轻重取决于喜怒。喜爱的人,罪过即使重,也强行替他找理由;厌恶的人,过错即使小,也深挖他的用意。法律没有固定的科条,任凭感情决定轻重;有人坚持争辩,就怀疑他是在阿谀虚伪。因此受罚的人无处申诉,任职的官员也不敢直言。不使受罚者心服,只是一味穷究他的口供。想要给他加罪,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吗?又五品以上的官员犯罪,全都命令有关官署上奏,本来是想考察他们的情状,对其有所哀怜宽宥;如今却曲意搜求细小节失,有时加重罪名,派人攻击,只恨罪责不深;即使事情没有重大的条文依据,也要在法律之外搜求,所加的罪责十件中有六七件如此。因此近年以来,犯罪的人害怕上报皇帝,能够交付法司处理,便以为是万幸。告发攻讦没有止境,穷究案情也不停息;君主在上面偏私,官吏在下面奸诈,只求细小过错而忘记大体,实行一种刑罚却引起众多奸弊。这是背离公平的原则,违背不忍罪人的本意;想让人们和睦、诉讼停息,是不可能的。所以《体论》说:“淫乱、放纵、盗窃,是百姓所厌恶的;我于是对他们施加刑罚,即使超过了适当的程度,百姓也不认为我暴虐,是因为我公正。怨恨、鳏寡、饥饿、寒冷,也是百姓所厌恶的;他们逃避这些困苦而触犯法律,我于是宽宥他们,百姓也不认为我偏私,是因为我公正。”我所重视的,是百姓所憎恶的;我所轻视的,是百姓所怜悯的。因此,赏罚轻微也能劝人为善,刑罚减少也能禁止奸恶。由此说来,公正地对待法律,没有什么不可,即使过于宽轻也可以;用私情对待法律,则没有什么可以。过于宽轻,就会放纵奸恶;过于严重,就会伤害善人。圣人对待法律已经很公正了,却仍然担心还不够,又用教化来救济,这就是上古所致力于的事情。后代审理狱讼的人却不是这样:还没有审讯罪人,就先替他构想罪状;等到审讯时,就驱迫他使其符合预先构想的罪状,还把这称为能干。不探究狱讼产生的根由而替它区分情由,却向上揣摩君主隐微的旨意,把它作为处理标准,还把这称为忠诚。他们任官时能干,事奉君主时忠诚,于是名声和利益便随之而来;但驱迫人、陷害人,想要希望道德教化兴盛,也就困难了。凡是审理诉讼、处理狱案,必须推究父子之间的亲情,确立君臣之间的义理,权衡轻重的次序,测量情节深浅的程度。充分运用聪明才智,尽到忠诚和仁爱。遇有疑问,就和众人共同商议;有疑问时从轻判处,是为了慎重对待刑罚。所以舜命令咎繇说:“你担任士官,务必慎重使用刑罚。”又规定要经过三次审讯,众人都认为适当之后才作出判决,因此制定法律,也要参照人情。所以《左传》说:“大大小小的狱案,即使不能全部察明,也一定要根据实情处理。”但世俗中拘泥、愚昧而苛刻的官吏,却认为所谓根据实情,就是收取财物、树立个人爱憎、袒护亲戚、陷害仇人的借口。世俗小吏所谓的实情,与古人所说的实情相差多么遥远啊!有关官署用这种所谓实情怀疑群吏,君主又用这种所谓实情怀疑有关官署,于是君臣上下彼此互相怀疑,想要他们竭尽忠诚、树立节操就很难了。凡审理狱案所依据的实情,必须以所犯罪行本身为主;不严酷审讯,不旁搜牵连,不以搜罗多端来显示聪明。因此法律规定举劾的方法,要交叉核对供词,是为了求得实情,不是为了粉饰事实。只应当相互参验、明白听取,不要让狱吏锻造案情、修饰理由,亲手编成供词。孔子说:“古代审理狱讼,是寻求使人活命的理由;今天审理狱讼,是寻求杀人的理由。” 所以有人拆分言辞来破坏法律,任凭案情来成就法条,执持旁门邪说而一定加重罪罚。又《淮南子》说:“丰水深达十仞,若有金铁沉在其中,就会显现在水外;水并不是不深不清,却没有鱼鳖愿意归附。”因此,做君主的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办成案件当作聪明,把刻薄对待臣下当作忠诚,把揭发得多当作功劳,就好比把皮革张得很宽,虽然表面上扩大了,实际上却走上了撕裂的道路。奖赏应当从厚,惩罚应当从轻;君主采取宽厚的原则,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制度。刑罚的轻重、恩德的厚薄、受到思念还是受到憎恶,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况且法律,是国家的权衡,是时代的准绳。权衡用来确定轻重,准绳用来校正曲直。如今制定法律贵在宽平,审判罪人却想要严酷;喜怒放纵自己的意志,轻重高下全凭内心决定,这就是舍弃准绳来校正曲直,抛弃权衡来确定轻重,不是很糊涂吗?诸葛孔明作为小国的宰相,尚且说:“我的心就像秤一样,不能替别人任意加减轻重。”何况万乘之主,在天下可以封爵之时,难道可以任凭私心、抛弃法律,去招致百姓怨恨吗?又有时遇到小事,不想让人知道,便突然发作威势和怒气,以消除诽谤议论。如果所做的是对的,传到外面又有什么损害?如果所做的是错的,即使压制它又有什么好处?所以谚语说:“想让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让人听不到,不如不说。”做了却想让人不知道,说了却想让人听不到,这就像捕鸟却遮住自己的眼睛、偷钟却堵住自己的耳朵,只是自取嘲笑,又有什么益处呢?臣又听说,没有永远混乱的国家,也没有不可治理的百姓;君主的善恶,取决于教化的厚薄。因此禹、汤凭它使天下得到治理,桀、纣凭它使天下混乱;周文王、周武王凭它使天下安定,周幽王、周厉王凭它使天下危亡。
是以古之哲王,尽已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为之无己,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於曩日,臣亦欲惜所不用,非所不闻也。臣闻尧有敢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史,武有戒慎之铭。此则听之於无形,求之於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之情达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武帝云:“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国,远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昔在贞观之初,侧身励行,谦以受物,盖闻善必改,时有小过,引纳忠规,每听直言,喜形颜意,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辞。自顷年海内无虞,远夷摄服,志色盈满,事异厥初。高谈疾邪,而喜闻顺旨之说;空论忠谠,而不悦逆耳之言。私嬖之径渐开,至公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臣数年已来,每奉明旨,深惧群臣莫肯尽言,臣切思之,自比来人或上书,事有得失,惟见述共所短,未有称其所长。又天居自高,龙鳞难犯,在於造次,不敢尽言,时有所陈,不能尽意,更思忠竭,其道无因。且所言当理,未必加於宠秩;意或乖忤,将有耻辱随之。莫能尽节,实由於此。虽左右近侍,朝夕阶墀,事或犯颜,咸怀顾望,况疏远不接,将何以极其忠款哉?又时或宣言云,臣下见事,祗可来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谏之辞,诚非纳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严颜,献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过。若主听则惑,事有不行,使其尽忠谠之言,竭股肱之力,犹恐临事恐惧,莫肯效其诚款,若如明诏所道,便是许其面从,而又责其尽言,进退将何所据?欲必使乎致谏,在乎好之而已。故齐桓好服紫,而合境无异色;楚王好细腰,而後宫多饿死。夫以耳目之玩,人犹死而不违,况圣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应,信不为难。若徒有其言,而内无其实,欲其必至,不可得也。○谏魏王移居武德殿疏伏见敕旨,令魏王泰移居武德殿。此殿在内,处所宽间,参奉往来,极为便近。但魏王既是爱子,陛下尝欲其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此殿,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时人以为不可,虽时殊事异,犹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安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明早是朔日,或恐未得面陈,愚虑有疑,不敢宁寝,轻干听览,追深战栗。●卷一百四十一☆魏徵(三)○明堂议明堂之作,其所由来远矣。爰自轩唐,逮乎秦汉,有损有益,或同或异,记述参差,莫能详究。今稽诸古训,参以旧图,其上圆下方,复庙重屋,百虑一致,异轸齐归。暨当涂膺▯,未遑斯礼,典午聿兴,无所取则,裴▯以诸儒持论,异端蜂起,是非舛互,靡所适从。遂乃以人废言,止为一殿,宋齐则仍其旧,梁陈遵而不改。虽严配有所,祭飨不匮,求之典则,道实未宏。何者?夏禹哲王,致美於祭服;周公大孝,备物於宗祀。圣人设教,夫岂徒哉?然则身处卑宫,神居重屋,斯岂苟求壮丽,崇饰华侈?固亦致孝尊亲之道,因高事天之义,求其远趣,非无深旨。盖以神本虚元,无声无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既杳冥而莫测,故广袤之度冈知。夫孝因心生,礼缘情立。心不可极,故备物以表其诚;情无以尽,故饰宫以广其敬。宣尼美叹,意在兹乎?自五帝迄今,代有损益,宫室制度,每越旧章,重屋规模,独亏前典。文祖过土阶之俭,世宗逾卑宫之陋。配天致极,理必未安。伏惟陛下以上圣之英灵,承皇天之眷命,一六合而光宅,得万国之欢心,九译之贡既承,明堂之位仍阙。永言殷荐,诚感自中。臣等亲奉德音,预参大议,思竭尘露,增崇山海。凡圣人有作,义重随时,万物斯睹,事资通变。若据蔡邕之说,则至理失於文繁;若依裴▯所为,则大体伤於质略。求之情理,未臻厥中。今之所议,非无用舍。请为五室重屋,上圆下方,既体有则象,又事多故实。下室备布政之居,上堂为祭天之所。人神不杂,礼亦宜之。其高下广袤之规,几筵尺丈之度,则并随时立法,因事制宜。自我而作,不必师古。图像备陈,决之圣虑,廓千载之疑议,为百王之懿范,不使泰山之下,惟闻黄帝之法;汶水之上,独称汉武之图。则通乎神明,庶几可俟。子来经始,成之不日。谨议。○朝臣被推劾期以上亲不宜停侍卫入内议
译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凡事都责备自己而不责怪别人,反求自身而不责备臣下。因此说,禹、汤归罪自己,他们的兴盛迅速;桀、纣归罪别人,他们的灭亡也很突然。这样做而不停止,深深违背恻隐之情,实际上会开启奸邪的道路。温舒对过去的事情感到遗憾,臣也想替那些没有被采用的意见感到惋惜,并不是没有听闻这些道理。臣听说,尧设置敢于进谏的鼓,舜设置供人批评的木牌,汤有记录过失的史官,周武王有警戒谨慎的铭文。这就是在事情尚未显现时便听取意见,在问题尚未发生时便寻求防范,虚心等待臣下,使臣下的情况能够上达,做到上下无私、君臣同德。魏武帝说:“有德的君主,乐于听取逆耳之言和冒犯尊严的诤谏。”亲近忠臣,厚待进谏之士,斥退谗邪,疏远佞人,确实是想要保全自身、保卫国家、远离灭亡。凡是身居君位、承受天命的人,即使不能做到上下无私、君臣同德,难道不应当保全自身、保卫国家、远离灭亡吗?然而自古以来圣明贤哲的君主,功业成就、事业建立,没有不借助同心之臣来匡弼自己的。从前在贞观初年,陛下侧身自励,谦逊地接受万事,听到善言一定改正;偶有小过,也能引纳忠诚规谏;每当听到直言,喜悦便显现在神色和心意之间,所以凡是忠贞刚烈之臣,都竭尽言辞。近年以来,海内没有忧患,远方夷族畏惧服从,志气和神色都十分自满,行事与当初不同了。口头高谈憎疾邪恶,却喜欢听迎合旨意的话;空口谈论忠诚正直,却不喜欢逆耳的言论。通向私爱宠臣的道路渐渐打开,至公之道日益闭塞。往来道路上的人,全都知道这些事情了。国家的兴衰,实际上就取决于这条道路。作为居于百姓之上的君主,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几年以来,臣每次奉到圣明诏旨,都深深担心群臣没有人肯把话说尽。臣反复思考这件事,近来有人上书,陈说事情的得失,只看到他们述说共同的短处,没有称扬他们的长处。又因为君主居处高远,龙鳞难以触犯,仓促之间不敢把话说尽;有时有所陈说,也不能尽情表达;再想竭尽忠诚,却没有途径。况且所说的话即使合乎道理,也未必因此增加宠禄;如果意思有所触犯,就会有耻辱随之而来。不能尽节尽忠,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即使左右近侍朝夕立于宫阶之下,事情有时触犯圣颜,也都心怀顾虑观望,何况那些疏远而不能接近的人,又怎么能够把忠诚全部表达出来呢?又有时公开宣称:“臣下看见事情,只管来告诉我,为什么一进言,就希望我一定采用呢?”这其实是拒绝进谏的话,确实不是接纳忠言的意思。为什么这样说呢?冒犯君主严肃的面色,献上可行的意见、替换不可行的意见,是为了成就君主的美德、匡正君主的过失。如果君主听见后反而疑惑,事情又不能实行,那么即使臣下尽献忠正之言,竭尽辅弼之力,也恐怕临事时会因恐惧而不肯表达真实心意。如果像明诏所说的那样,实际上就是允许臣下当面顺从,却又责备他们把话说尽,那么他们进退之间将依据什么呢?想要一定有人来进谏,只在于君主喜欢进谏罢了。所以齐桓公喜欢穿紫色衣服,全国上下就没有不同颜色的服饰;楚王喜欢细腰,后宫中便有许多人饿死。凭借耳目所喜爱的事物,人们尚且宁死也不违背,何况圣明的君主寻求忠正之士,千里之外也会响应,这实在不难。如果只是口头上这样说,内心却没有相应的实际行动,想要忠正之士一定到来,是不可能的。○谏魏王迁居武德殿疏 臣恭敬地看到诏旨,命令魏王李泰迁居武德殿。这座宫殿在内廷,地方宽敞,参见奉侍、往来行走都非常方便。但魏王既是陛下所宠爱的儿子,陛下曾经希望他平安,所以每件事都压制他的骄奢,不让他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如今迁居这座宫殿,正好在东宫的西面,海陵王过去曾住在那里,当时人们认为不合适;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有异,仍然恐怕会引起众人的议论。而且魏王自己的内心也不得安宁,既然能够因为受宠而感到畏惧,希望陛下成全他的美意。明天早晨是朔日,恐怕来不及当面陈说;臣心中有所疑虑,不敢安睡,冒昧打扰圣听,事后更加战栗惶恐。●卷一百四十一 ☆魏徵(三) ○明堂议 明堂的建造,其由来已经很久了。从轩辕、唐尧以来,直到秦、汉,有所减损也有所增益,有的相同、有的不同,记载参差不齐,无法详细考究。如今考察古代训典,参照旧图,可以看到其上圆下方、复庙重屋,虽然思虑各异,最终却都归于一个原则;虽然途径不同,最终也都归于同一处。到了当涂受命以后,没有来得及举行这种礼制;司马氏的晋朝兴起,也没有什么可取法的。裴頠依据诸儒的议论,异说纷纷而起,是非彼此错杂,没有可以遵从的准则。于是便因人废言,只建造一座宫殿;宋、齐仍旧沿用,梁、陈也遵循而不改。虽然祭祀配享有所依归,祭祀供享也没有缺少,但按照典制来寻求,礼制实际上并不宏大。为什么呢?夏禹这样的明王,把美意表现在祭祀服饰上;周公这样的孝子,在宗庙祭祀中备办各种礼物。圣人设立教化,难道只是徒然吗?既然如此,君王住在卑下的宫室,神灵居于重屋,这难道只是苟求壮丽、崇尚华侈吗?本来也是为了表达孝敬、尊崇亲人的道理,因其崇高而奉事上天的意义;推求其深远旨趣,并不是没有深意。因为神灵的本体虚无元妙,无声无臭,看不见、听不到,既幽深冥远而不可测度,所以宫室的广阔程度也难以测知。孝心由内心产生,礼制依情感而建立。内心无法穷尽,所以备办各种器物来表达诚意;情感无法完全表达,所以修饰宫室来扩大敬意。宣尼的赞美感叹,意思正在这里吗?从五帝直到今天,各代都有增减变化;宫室制度每每超过旧有章法,而重屋的规模却偏偏亏缺于前代典制。文祖超过了土阶的俭朴,世宗也超过了卑宫的简陋。以礼配天、把孝敬推到极致,在道理上必定还不安妥。臣等恭敬地想到,陛下凭借圣明的英灵,承受皇天的眷顾和命令,统一六合而光耀天下,得到万国的欢心,远方多重翻译的贡使已经前来,明堂的位置却仍然空缺。长久思念盛大祭祀,内心确实有所感动。臣等亲自承受圣上的教诲,预先参与这项大议,想要贡献微薄力量,使其增高如山、增广如海。凡圣人有所建造,意义在于顺应时势;万物都能有所看见,事情也贵在通达变化。如果依据蔡邕的说法,至理就会因为文饰繁多而失真;如果依照裴頠的做法,大体又会因质朴简略而受损。按照情理寻求,仍未达到恰当的中正。如今所议论的,并不是没有取舍。请建造五室重屋,上圆下方,既能体现形制法则和象征意义,又有许多古代事实可以依据。下室作为处理政务的场所,上堂作为祭天的地方。使人与神不相混杂,礼制也适宜。至于高低、广狭、深广的规制,以及几筵、尺丈的尺度,都一并随时代制定制度,因事制宜。由我们创制,不必拘泥于师法古人。把图像全部陈列出来,由圣上裁决,廓清千年来的疑议,成为百代君王的美好典范,不要使泰山之下只听说黄帝的制度;也不要使汶水之上只称道汉武帝的图制。这样就可以通达神明,或许很快便能等待明堂建成。百姓闻讯而来参加营建,工程不久就能完成。谨此议定。○关于朝臣被推劾时,期服以上亲属不应停止侍卫而入内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