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六
○国学新修五经壁本记初,大历中名儒张参为国子司业,始详定五经,书於论堂东西厢之壁。辨齐鲁之音,取其宜;考古今之文,取其正。繇是诸生之师心曲学、偏听臆脱,咸束之而归於大同。揭揭高悬,积六十岁,崩剥污蔑,氵典然不鲜。今天子尚文章,尊典籍。於苑囿不加尺椽,而成均以治。国学上言,遽赐千万。时祭酒▯实尸之,博士公肃实佐之。国庠重严,过者必式。遂以羡赢,再新壁书。惩前土涂不克以寿,乃析坚木负墉而比之。其制如版牍而高广,其平如粉泽而洁滑。皆施阴关,使众如一。附离之际,无迹而寻。堂皇靓深,两庑相照。申命国子能通法书者,分章揆日,逊其业而缮写焉。笔削既成,雠校既精,白黑彬班,了然飞动。以蒙来求,焕若星辰;以敬来趋,肃如神明;以疑来质,决若蓍蔡。由京师而风天下,覃及九译,咸知宗师,非止服逢掖者钻仰而已。於是学官陈师正等暨生徒凡四百二十有八人请金石刻,且歌之曰:我有学宇,既倾而成之。我有壁经,既昧而明之。孰规模之,孰发挥之。祭酒维齐,博士维韦。俾我学徒,弦歌以时。切切祁祁,不敖不嬉。庶乎遒人,来采我诗。时余为礼部郎,凡瞽宗之事得以关决,故书之以移史官,宜附於艺文云。
○成都府新修福成寺记益城右门大逵坦然西驰,曰石┺街。街之北有仁祠,形焉直启,曰福成寺。寺之殿台与城之楼,交错相辉,绣於碧霄,望之如昆阆间物。大和四年,蜀帅非将材,不修边备。南诏君长谍得内空,乘隙坌入,斗於城下,或纵火以骇众,此寺乃焚。高门修廊,委为寒烬。如是者再岁,帝念坤维,丞相复来。山川如迎,父老相识,环视故地,寺为ㄡ墟。载兴起废之叹,爰有植因之愿。乃命主俸吏以吾缗钱三十万为经营之基,自公来思,蜀号无事,时康岁稔,人乐檀施,公言既先,应如决川。乃倾囊褚,乃出怀袖。胜因化愚,慧力摄悭。男奔女骤,急於征令。匠者度材以指众徒,艺者运思以役众技。斤锯磨砻,丁丁登登。陶者储精,圬者效能。▯自火宅,复为金绳。沿故鼎新,因毁成妍。华夷纵观,万目同耸。既告讫役,公来庆成。云鲜日润,辉映前後。於是都人舞忭而谣曰:“昔公去此。福成以毁。今公重还。福成复完。民安军治。亦如此寺。”庸可勿纪乎?公实闻斯言,遂折简见命,谨月而日之。时大和某年某月日,大檀越具官封爵段氏,其他发大愿者、程功董事者,自中贵人及宾介将吏若僧徒,偕籍之而刻於石。
○夔州始兴寺移铁像记佛薪尽於乾竺,而像教东行。是法平等,故所至为净土;是身应供,故随念如降生。先是鱼复人有以利金为弥勒像者,重千钧,▯容瑞相,人天两足。凫氏卒事,而他工未备,故寓於西偏,不知其几年矣。寺僧法照,瞻礼发信,赤肩白足,入诸大城,乃至聚落,无空过者。积十馀年,得信财无量。繇是购工以尝巧,募徒而毕力。四辈增增,工麾以肱。中枢外脉,阴转阳动。▯如地涌,岌如山行。大匠无言,尊容响明。青莲承趺,金兽捧持。藻井花▯,葱茏四垂。邑人膜拜,如佛出世。法照以愿力能就,泣於佛前,因持片石,乞词以示後。案此寺始於宇文周。初,濒江埤庳,皇唐神龙中,为水所坏。有波那赖耶国僧广照浮海而至,顿锡不去,遂移於今道场所。山曰磨刀,岭曰虎冈。其经始与克终,皆蕃僧是力。後之有志者,岂无人哉?法照夔人,姓穆氏。年十有五出家,依江陵名僧受具。肇自贞元二十年甲申归此寺,愿崇建有为,凡修大殿、立菩萨,大弟子侍佛左右,逮长庆癸卯有成,其善植德本者欤!
译○国学新修五经壁本记 当初,大历年间,名儒张参任国子司业,开始详细校定五经,把它们书写在国子监讲堂东西两厢的墙壁上。他辨析齐、鲁的读音,取其适宜者;考察古今的文章,取其纯正者。由此,诸生中那些师心自用、曲解经义、偏听偏信、凭臆妄说的弊病,全都受到约束而归于大同。这些经文高高悬挂,历经六十年,墙壁崩剥,受到污损,已经斑驳不鲜。如今皇帝崇尚文章,尊重典籍;苑囿之中不增一尺椽木,却使成均得到治理。国学上奏后,皇帝立即赐钱千万。当时祭酒▯实主持其事,博士公肃实际辅佐。国学的规制庄重严肃,经过的人必定凭轼致敬。于是用余下的钱重新修饰墙上的经文。考虑到过去涂土墙面不能长久,便剖取坚木,承托墙体并连缀起来。木板的形制像版牍而更加高大宽广,表面像涂粉上蜡一样平整洁滑。板板都设置暗榫,使它们整齐如一;连接的地方没有痕迹可寻。讲堂高敞幽深,东西两庑相互辉映。又命国子监中通晓法书的人,分章计日,轮流承担缮写。书写删定完成,校勘也精审无误,黑白分明,文辞鲜明而灵动。蒙昧者来求教,觉得它灿烂如星辰;怀着敬意来趋近,感到庄严如神明;带着疑问来质询,答案决断如蓍草和蔡草。它从京师传播到天下,远及通译九种语言的地区,使人都知道尊奉它为宗师,并不只是穿着儒服的人来钻研仰慕而已。于是,学官陈师正等人以及学生共四百二十八人,请求把这些内容刻在金石上,并作歌颂说:我有学宫,已经倾圮,就把它建成;我有墙上经文,已经昏暗,就把它恢复光明。是谁规划它,谁阐发它?祭酒是齐公,博士是韦公。使我们这些学生,按时弦歌诵读。勤勉而和乐,不傲慢,也不嬉游。希望遒人来这里采录我们的诗歌。当时我任礼部郎,凡是国子监的事务都可以参与裁决,所以写下此文交给史官,应该附在《艺文志》中。成都府新修福成寺记 益城右门外的大道平坦地向西延伸,叫作石┺街。街北有一座佛寺,形制端直,正门敞开,叫作福成寺。寺院的殿台与城上的楼阁交错辉映,像绣饰般直入碧霄,远望仿佛昆仑、阆苑之间的景物。大和四年,蜀地统帅不是将帅之才,没有修整边防。南诏君长的间谍探知城内空虚,乘隙蜂拥而入,在城下交战,有人还放火惊扰众人,于是这座寺院被焚毁。高大的门楼和修长的廊庑,全都化作寒冷的灰烬。这样过了两年,皇帝顾念西南之地,丞相又来到这里。山川仿佛前来迎接,父老也像旧相识一样;环视旧址,只见寺院成了废墟。于是兴起重建废寺的感慨,也产生了培植善因的愿望。便命主掌俸禄的官吏拿出我的缗钱三十万作为营建的根本。自从公来到这里,蜀地号称无事,时世安宁,年成丰收,百姓乐于布施;公的倡议既已先行,事情就会像决堤之水一样迅速成功。于是倾尽钱囊,拿出怀袖中的财物。殊胜的善因感化愚昧,智慧的力量收摄吝啬。男子奔走,女子快步而来,急切得如同响应征令。工匠度量材料来指挥众徒,艺人运用心思来役使众工。斧头、锯子、磨石、砥石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陶工储备精良材料,泥瓦工施展技能。从火宅废墟中,重新建成如金绳般庄严的寺院。沿用旧制而推陈出新,凭借毁坏之处造成美观。华夏和夷狄的人都来观看,万人的眼睛一同仰望。工程结束后,公亲自前来庆贺落成。云彩鲜明,阳光润泽,光辉映照在寺院前后。于是城中人欢舞并歌唱道:“从前公离开这里,福成寺因此毁坏;如今公重新回来,福成寺又恢复完整。百姓安定,军队治理得好,也像这座寺一样。”这难道可以不记载吗?公确实听到了这些话,于是写了简短书信命我撰记,我谨慎地记下年月日期。当时为大和某年某月某日,最大的施主、具备官职封爵的段氏,以及其他发大愿的人、主持工程的人,从中贵人到宾客、僚属、将吏和僧徒,都一并登记下来,刻在石上。夔州始兴寺移铁像记 佛法在天竺传薪不绝,而佛像和教法向东传播。这一法门平等,所以所到之处都成为净土;佛身应受供养,所以随着心念便如同降生一般。起先,鱼复人有人用利金铸造弥勒像,重达千钧,容貌庄严,具有吉祥之相,足以为人天二界的尊者。铸造佛像的工匠完成了工作,但其他工程尚未准备好,所以佛像暂时放在西边,不知已有多少年。寺僧法照瞻仰礼拜,信心由此生起;他赤着肩、光着脚,进入各个大城,直到乡聚,没有一处空过。积累十多年,得到的信施财物无量。于是购买材料、聘请工匠,尽力完成工程。四众弟子纷纷参与,工匠们挥臂劳作。中部像枢纽,外部像经脉,阴暗处转为明亮,静止处开始活动。从地下涌出般雄伟,又像山岳行进般高峻。大匠默默无言,佛的尊容却仿佛发出光明。青莲承托佛座,金兽捧持其下。藻井上有花饰,葱茏的装饰四面垂下。乡人膜拜,仿佛佛亲自出世。法照凭借愿力使工程完成,在佛前哭泣,于是手持一片石头,请我撰写文字来示告后人。考察这座寺院,始建于宇文周时期。当初靠近江边,地势低洼,皇唐神龙年间被水毁坏。有波那赖耶国的僧人广照渡海而来,停留在这里不去,于是迁到今天的道场所在地。山叫磨刀山,岭叫虎冈岭。工程的开始和完成,全都依靠番僧的力量。后世有志之士,难道会没有吗?法照是夔州人,姓穆。十五岁出家,依从江陵名僧受具足戒。自贞元二十年甲申回到此寺,发愿兴建有为功德,凡是修建大殿、树立菩萨像,以及让大弟子侍立佛左右等,到长庆癸卯年完成;这大概就是善于培植功德根本的人吧!
○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初,摩阿迦叶受佛心印,得其人而传之,至师子比邱,凡二十五叶而达摩得焉。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峰信公,双峰广其道而歧之:一为东山宗,能、秀、寂其後也;一为牛头宗,严、持、威、鹤林、径山其後也。分慈氏之一支,为如来之别子。咸有祖称,粲然贯珠。大师号法融,姓韦氏,延陵人。少为儒,博极群书,既而叹曰:“此仁义言耳,吾志求出世间法。”遂入句曲,依僧炅,改逢掖而缁之。徙居是山,宴坐石室。以慧力感通,故旱麓泉涌;以神功示现,故皓雪莲生。巨蛇摧伏,群鹿听法。贞观中,双峰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东,果与大师相遇。性合神契,至於无言,同跻智地,密付真印。揭立江左,名闻九围。学徒百千,如水归海。由其门而为天人师者,皆脉分焉。显庆二年,报身示灭。道在後觉,神依故山。戒香不绝,龛座未饰。夫岂不思乎?盖神期冥数,必有所待。大和三年,润州牧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在镇三闰,百为大备,尚理信古,儒元交修。始下令禁桑门贩佛以眩人者,而於真实相深达焉。尝谓大师像设,宜从本教,言自我启,因自我成。乃召主吏籍我月入,得缗钱二十万,俾秣陵令如符经营之。三月甲子,新塔成,事严而工人尽艺,诚达而山神来护。愿力既从,众心知归。撞钟告白,龙象大会。诸天声香之蕴,如见如闻。即相生敬,明幽同感。尚书欲传信於後远,命愚志之。夫上士解空而离相,中士著空而嫉有。不因相何以示觉?不因有何以悟无?彼达真谛而得中道者,当知为而不有,贤乎以不修为无也。
○天平军节度使厅壁记元和十四年春二月,王师平河南负固之地十有二州。宪宗视地图户版,俾参其地。三月,有诏:其以曹、濮隶郓为一隅,桉部三郡,统兵三万。乃新其军,锡号天平。盖承天威以平暴悖,志动扬休,在称为雄。新邦始徕,污浴犹用。朝廷革之以渐,故命功臣或办吏以帅焉。大和三年冬,天平监军使以故侯病闻。上方注意治本,乃以牙璋玉节鼎右仆射官称赐东都留守令狐公曰:“予择文武惟汝兼,前年镇汴州有显庸,往年弼宪宗有素贵。徒得君重,刚吾四支。”公西拜稽首,登车有耀。不逾旬抵治所,夹清河而域之。惟郓州在春秋为须句之国,涉汉为济东,盖《禹贡》兖州之域。宣精在上,奎为文宿;画野在下,鲁为儒乡。故其人知书,风俗信厚。天宝末,大憝起於幽都,虏将因兵锋取其地。右勇左德,积六十年。公之来思,如古医之治剧病,宣泄颐养,气还神复。大凡抗诏条国式於身以先之,示菲约以裕人,信赏罚以格物。物力日完,人风自移。涉月报政,逾年鼎治。牙门之容,暨暨而恭;垒门之容,仡仡而和;里门之容,阗阗而遂。劳者以安,去者以归。分星不摇,田祖降福。凡革前非:罢供第无名钱岁钜万,菽粟如之,锦缯且千两;去苛法急征毁家偿租之令,故流庸自占四万室。众无吁咨,和气乃来。三田仍稔,草木咸瑞。岂偶尔哉?初,斯堂西墉有刺史记,而元戎雄尊之位虚其左方,岂有待邪?公命愚志之,俾来者仰公知变风之自。大和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记。
译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 当初,摩诃迦叶接受佛的心印,找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传到师子比丘,共二十五代而传到达摩手中。达摩东来中华,中国人奉他为第一祖。又传三代到双峰信公,双峰弘扬他的道法而分为两支:一支是东山宗,慧能、神秀、寂等是它的后人;一支是牛头宗,法融、智威、鹤林、径山等是它的后人。这是把慈氏的一支分出来,成为如来的别子。各宗都称为祖脉,灿然如贯串的明珠。大师号法融,姓韦,是延陵人。年轻时做儒生,广泛读尽群书,后来叹息说:“这些只是讲仁义的言论罢了,我的志向是求得出世间的佛法。”于是进入句曲山,依从僧人炅,脱下儒服改穿缁衣。迁居此山,在石室中安静打坐。由于智慧之力感通,所以旱山脚下泉水涌出;由于神异功德显现,所以皎洁的雪中生出莲花。巨蛇被降伏,群鹿前来听法。贞观年间,双峰信公渡江而来,望见牛头山,便停下锡杖说:“这座山有道的气象,应当有得道的人。”于是向东行进,果然与大师相遇。两人的性情相合、神意相契,达到无须言说的境界,一同登上智慧之地,秘密传授真印。大师在江左树立宗旨,名声传遍九州。求学弟子成百上千,如同水归大海。后来成为天人之师的人,都从他的门下分出法脉。显庆二年,报身示现灭度。佛道存于后来的觉悟者,神灵依托于故山。戒香不绝,龛座却还没有修饰。这难道不是有意等待吗?大概是神灵的期限和冥冥中的定数,必定有所等待。大和三年,润州刺史、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在任三年,百事都治理完备;崇尚古代理义,儒学与佛学一同修治。他首先下令禁止僧人贩卖佛像来迷惑民众,同时又深刻通达真实之相。曾说大师的塑像应当依从佛教本旨,言语由我发端,事情也由我成就。于是召来主管官吏登记我每月的收入,共得缗钱二十万,便让秣陵县令依照文书经营建造。三月甲子,新塔落成,仪制庄严而工匠也都施展尽了技艺;诚信和愿力通达,山神也前来护佑。愿力既已实现,众人的心也知道归向。撞钟宣告,龙象大众会集。诸天的声香之蕴,仿佛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于是彼此生起敬意,明界与幽界都受到感应。尚书想把这件事传信给后世远方的人,命我记载下来。上士理解空而离开一切形相,中士执着于空而憎恶有。若不借助形相,凭什么显示觉悟?若不借助有,凭什么悟入无?那些通达真谛而得到中道的人,应当知道有所作为却不执为己有,难道贤于把不修行当作无为吗?天平军节度使厅壁记 元和十四年春二月,王师平定河南倚恃险固的十二州。宪宗查看地图和户籍版图,让人参与考察其地。三月下诏说:“把曹州、濮州隶属于郓州,作为一个方面,按部统辖三郡,统率三万军队。”于是重建这支军队,赐号天平军。这是承接天子的威势来平定暴乱悖逆,立志发动并发扬美善,所以称为雄镇。新归附的地区刚开始来归,污秽的习俗还沿用着。朝廷逐步革除这些弊端,所以命功臣或能干的官吏来统帅。大和三年冬,天平监军使把故侯患病的消息上报。皇帝正特别留意治理根本,于是把牙璋、玉节和鼎右仆射的官称赐给东都留守令狐公,说:“我选择文武才能,只有你兼备;前前年镇守汴州有显著功劳,往年辅佐宪宗又有一向的贵重声望。只是得到你的尊重,才能使我的四肢刚健有力。”公向西拜谢叩首,登车时光彩显赫。不到十天便抵达治所,沿清河修筑城界。郓州在春秋时是须句国,涉汉代则属济东,大概是《禹贡》所说兖州的地域。天上的精气清明,奎星是文星;地上的疆域有划分,鲁地是儒学之乡。所以这里的人懂得读书,风俗诚信厚重。天宝末年,大恶势力在幽都兴起,叛将借兵锋夺取此地。这里崇尚勇武,也尊重德行,积累了六十年。公来到这里,就像古代名医治疗重病,既疏泄积滞又加以调养,使元气恢复、精神复原。大体上,他把违抗诏令、违反国法的事情都先以身作则;显示俭朴节约来使百姓富足;诚实施行赏罚来匡正万物。物力日渐充足,民风也随之改变。任职数月便报告政绩,过了一年政事大治。军门的仪容庄严而恭敬,营垒门的仪容刚健而和顺,里巷门的仪容充实而安适。劳苦的人得到安宁,离散的人得以归来。分野星象不再动摇,田祖降下福祉。凡是革除以前的弊端:停止每年征收数万的无名供给钱,粮食也同样如此,锦帛还超过千两;去除苛法急征以及毁家偿租的命令,因此流亡和服役的人自行登记,共有四万户。众人不再叹息抱怨,和气便到来了。三种田地都连年丰收,草木全都呈现祥瑞。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当初,这座厅堂西墙上已有刺史的记文,但元帅尊贵威严的职位在它左边空着,难道是有所等待吗?公命我记下此事,使后来的人仰望公,知道改变风俗的根源。大和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记。
○山南西道节度使厅壁记文皇帝初元,始画天下为十道。古荆梁之地举曰山南,厥後析为东西。天汉之邦,实居右部。桉梁州为都督治所,领十有五州,县道带蛮夷,山川扼陇蜀,故二千石有采访防御之名。兵兴多故,其任益重。澄清节钺,二柄兼委。建中末,德宗南巡狩,偃翠华而徘徊,箫勺之音洽於巴汉。戡难清宫,六龙言旋,乃下诏复除征繇,升州为府。等威班制,与岐、益同。地既尊大,用人随异。故自兴元至大和,五十年间,以勋庸佩相印者三,以谟明历真相者九,由台席授钺未几复入相者再焉。磊落震耀,冠於天下。去年夏四月,今丞相赵郡公征还泰阶,遂命左仆射▯敦煌公往践其武。▯之真相,及公而十焉。初,公自河阳节度使入操国柄。其後镇宣武以礼悛犷悍,治天平以清去掊克,居大卤以仁苏荐饥。今来是都,蹑二三大君子之躅。道同气协,无所改更,如鼓和琴,布指成韵。羌夷砥平,旱麓发生。人无左言,乐有夏声。俗既富庶,居多▯暇。圜视府局、素阙者补之。先是,公堂尝为行殿,人不敢斥,另营侯居。应门有闶,▯戟未具。公乃条白上言,诏下有司,可其奏。军门肃清,方有眉目,趋而入者耸然生敬焉。惟梁、山国也,其节用虎。出扬其威,入贮宜洁。旧处仄陋,黩其雄棱。公遂分宅之别斋,且据便地,署曰节室,卜刚日乃迁焉。敬君命而壹民心,军中增气而知礼。戟衣既垂,师节既严,流眄屋壁,见前修之名氏列於座右。第以梁州刺史鼎兴元尹记,与今称谓不合,因发函进牍於不佞,且曰:“我已饰东壁,以新志累子。”於是桉南梁故事起自始登斋坛之後为记云。时开成二年岁在丁巳春二月某日记。
○夔州刺史厅壁记夔在春秋为子国,楚并为楚九县之一,秦为鱼复,汉为固陵,蜀为巴东,梁为信州。初城於▯西,後周大总管龙门王公述登白帝叹曰:“此奇势可居。”遂移府於今治所。是岁建德五年。隋初杨素以越公领总管,又张大之。唐兴,武德二年诏书:其以信州为夔州。七年,增名都督府,督黔、巫一十九郡。开元中,犹领七州。天宝初,罢州置郡,号云安。至德二年,命嗣道王炼为太守,赐之旌节,统峡中五郡军事。乾元初,复为州,偃节於有司,第以防御使为称。寻罢,以支郡隶江陵。桉版图方轮不足当通邑,而今秩与上郡齿,特以带蛮夷故也。故相国安阳公乾曜尝参军事,修图经,言风俗甚备。今以郡国更名之所以然著於壁云。凡名殊必以国,事建必以年,谨始也。长庆二年五月一日,刺史中山刘禹锡记。
○连州刺史厅壁记此郡於天文与荆州同星分,田壤制与番禺相犬牙,观民风与长沙同祖习,故尝隶三府,中而别合,乃今最久而安,得人统也。桉宋高祖世始析郴之桂阳为小桂郡,後以州统县,更名如今,其制谊也。郡从岭,州从山,而县从其郡。邑东之望曰顺山,由顺以降,无名而相钦者以万数,回环郁绕,迭高争秀,西北朝拱於九疑。城下之浸曰湟水,由湟之外,交流而合输以百数,沦涟汨▯,擘山为渠,东南入於海。山秀而高,灵液渗漉,故石锺乳为天下甲,岁贡三百铢。原鲜而▯无,卉物柔泽,故▯蕉为三服贵,岁贡十笥。林富桂桧,土宜陶[A105],故候居以壮闻。石侔琅▯,水孕金碧,故境物以丽闻。环峰密林,激清储阴,海风驱温,交战不胜,触石转柯,化为凉ざ。城压赭冈,踞高负阳。土伯嘘湿,抵坚而散。袭山逗谷,化为鲜云。故罕罹呕泄之患,亟有华皓之齿。信荒服之善部,而炎裔之凉地也。永贞元年,予始以尚书员外郎坐党累,出补兹郡。居无何,吏议以是迁也不足偿其责,故道贬为朗州司马。後十年,诏书征还,抵京师,俄复前命,佩故印绶而南。曩之骑竹马北向相▯者,咸仕郡县,巾▯来迎。下车之日,私唁且笑。既视事,得前二千石名姓於壁端,宰臣王▯、幸卿刘晃、儒官严士元、闻人韩泰佥拜焉。或久於其治,功利存乎人民;或不之厥官,翘禺载於歌谣。余不佞,从群公之後。肇武德距於今,凡五十有七人,所举者四君子,犹振裘之於领袖焉。元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刺史中山刘某记。
译山南西道节度使厅壁记 文皇帝初年,开始把天下划分为十道。古代荆、梁之地总称山南,后来又分为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天汉之地,实际处在西部。按梁州设置都督府,统领十五州,所辖县道连接蛮夷之地,山川扼守陇、蜀,所以刺史有采访、防御之名。战争兴起、变故增多,这一职任更加重要。澄清地方的节钺,兼有两种权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建中末年,德宗南巡,停下翠华仪仗徘徊,箫勺之乐声遍及巴、汉。平定祸难、肃清宫廷后,六龙驾车返回,于是下诏恢复征发徭役的制度,升州为府。等级威仪和班次制度,和岐州、益州相同。土地既然尊贵广大,用人也随之不同。所以从兴元到大和五十年间,以功勋佩相印的有三人,以谋略明达而历任宰相的有九人,从台席授予节钺后不久又入朝为相的有两人。声势光彩显赫,冠绝天下。去年夏四月,今任丞相的赵郡公被征召回朝登上泰阶,于是命左仆射▯敦煌公前往接替他的职任。▯之任宰相,到公为止已有十人。当初,公由河阳节度使入朝掌握国政。后来镇守宣武,以礼义改变强悍粗暴的风气;治理天平,以清廉除去搜刮;居于大卤,以仁爱使屡遭饥荒的人得到苏息。如今来到这座都城,接续二三位大君子的足迹。道理相同,气息相合,没有什么改易更张,如同鼓与琴相和,手指一按便成音韵。羌夷之地平坦安宁,旱山脚下草木发生。百姓没有非议,乐声具有华夏之音。风俗已经富足,居处也多有闲暇。环视府署各处,对空缺未备的地方加以补修。此前,公堂曾经作为行殿,人们不敢直呼其名,另建馆舍作为侯居。正门有高大的门楼,但仪仗戟还没有齐备。公于是分条说明,上奏皇帝,诏令下达到有关部门,批准了他的奏议。军门肃穆清整,才有了应有的样子,进来的人都肃然生敬。梁州是山川之国,它的节度使应当使用虎符;出去要宣扬威势,入内则应当储藏洁净。旧日住所狭窄简陋,污损了节度使的雄威。公于是把住宅分出一处别斋,又占据便利之地,题名为节室,选择刚日才迁入。这样既敬重君命,又统一民心,军中士气增加,也懂得礼节。戟衣已经垂下,军节已经严整;公流目观看屋壁,见前代修建者的姓名列在座位右侧。只是墙上以梁州刺史鼎、兴元尹所作的记文,与今天的称谓不相符合,于是公打开函封,把文牍送给我,并且说:“我已经修饰东墙,想用新的记文来烦劳你。”于是考察南梁旧事,从最初登上斋坛以后写成此记。当时为开成二年、岁在丁巳、春二月某日记。夔州刺史厅壁记 夔州在春秋时是子国,后来楚国兼并它,成为楚国九县之一;秦代称鱼复,汉代称固陵,蜀汉称巴东,梁代称信州。起初城建在▯水西面,后来北周大总管龙门王公述登上白帝山,感叹说:“这里形势奇特,可以居住。”于是把府署迁到今天的治所。这一年是建德五年。隋初,杨素以越公身份兼任总管,又扩建此城。唐朝兴起,武德二年诏书规定:把信州改为夔州。武德七年,增加都督府名号,统辖黔、巫十九郡。开元年间,仍统领七州。天宝初年,撤州置郡,号为云安。至德二年,命嗣道王李炼为太守,赐给旌节,统领峡中五郡军事。乾元初年,恢复为州,把节度权收归有关部门,只以防御使为称。不久又撤除,将支郡隶属于江陵。按版图计算,州境方圆还不足以与交通便利的大郡相当,而如今官秩却和上郡并列,只是因为它连接蛮夷地区的缘故。已故相国安阳公李乾曜曾参与军务,修撰图经,说这里的风俗十分完备。如今把郡国改名的缘由写在墙上。凡是名称不同,必定连同国名记载;事情建立,必定连同年代记载,这是慎重追溯开端。长庆二年五月一日,刺史中山刘禹锡记。连州刺史厅壁记 这个郡在天文分野上与荆州同属一星区,田地疆界与番禺犬牙交错,考察民风又与长沙同出一脉,所以曾经隶属三个府,后来分合变化,到如今最为长久安定,是因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来统治。按宋高祖时期,才开始把郴州的桂阳分出设置小桂郡,后来以州统辖县,改名为现在的名称;这样的制度是有意义的。郡名取自岭,州名取自山,县名则取自所属的郡。城邑东面的名山叫顺山,从顺山向下延伸,那些没有名称而彼此相连的山数以万计,回环郁绕,层层增高、争奇竞秀,向西北朝拱着九疑山。城下的水叫湟水,从湟水以外,百余条水流交汇相合,流转曲折,冲开山岭形成沟渠,向东南注入大海。山势秀美而高耸,灵泉渗流不绝,所以石钟乳天下第一,每年进贡三百铢。原野清新而肥沃,草木柔润,所以芭蕉布是三种贡服中的珍品,每年进贡十笥。林木中桂树、桧树丰富,土地适宜烧陶,所以侯官居所因壮丽而闻名。石头可比美玉,水中孕育金碧之物,所以地方物产以华美著称。群峰环绕,密林丛生,聚集清凉、储藏阴气;海风驱赶暑热,彼此交战而不能取胜,触到山石便转折树梢,化成凉风。城压在赭冈之上,踞高地而背阳。土神吐出的湿气碰到坚硬之物便散开,沿着山谷聚集,化成鲜明的云彩。因此很少患呕吐泄泻之病,常有头发花白而牙齿完好的人。这确实是荒远地区中的善地,也是炎热南方的一片清凉之地。永贞元年,我开始以尚书员外郎的身份因朋党牵连获罪,出京补任这个郡。居任不久,官吏议论认为这样的调任还不足以抵偿我的罪责,所以又按道贬为朗州司马。后来过了十年,诏书征召我回朝,抵达京师后,不久又恢复原来的任命,佩带旧日的印绶南行。从前那些骑竹马向北来迎接我的孩子,如今都已在郡县做官,戴着头巾前来迎接。我下车那天,他们私下吊慰我,又相互笑谈。开始处理政务后,我在墙端看到前任刺史的姓名,宰臣王▯、幸卿刘晃、儒官严士元、闻人韩泰都在其中,有的长期治理此地,功德利益留在百姓身上;有的任职时间不长,却也在歌谣中留下了美名。我才疏,不才,列在诸公之后。从武德年间至今,共有五十七人,其中被推举为贤能的有四位,就像振起皮裘要提住衣领一样。元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刺史中山刘某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和州刺史厅壁记历阳,古扬州之邑。於天文直南斗魁下,在春秋实句吴之封,後为楚所取。秦并天下,以隶九江,而亦为九江治所。晋平吴,复隶淮南。至永兴初,自析为郡,益之以乌江。宋台建,目为南豫州,又益之以龙亢。梁之亡也,北齐图霸功,拥贞阳侯以归,王僧辩来迎,会於兹地,二国和协,故更名和州。陈、隋间无所革,国朝因隋。武德中,更龙亢为含山。初,开元诏书以口算、第郡县为三品,是为下州。元和中,复命有司参校之,遂进品第一。桉见户万八千有奇,输缗钱十六万,岁贡纤▯二篚,吴牛苏二钧,糁▯覃九瓮,茅▯七千两。镇曰梁山,浸曰历湖,田艺四谷,豢全六扰。庐有旨酒,庖有腴鱼。神仙故事,在郊在薮。元元有台,彭铿有洞。名山曰鸡笼,名坞曰濡须。异有血阃,祥有沸井。城高而坚,亚父所营。州师五百,环峙於东。南濒江,划中流为水疆,揭旗树▯,十有六戍。自孙权距陈,出入六代,常为宿兵之地,多以材能人处之。本朝混一,号为善部。然用人差轻,非复曩时之比也。始余以尚书郎得谴刺连山,今也由巴东来牧。考前二邦之籍与版图,才什五六,而地征三之。究其所从来,生植有本。女工尚完坚,一经一纬,无文章交错之奇;男夫尚垦辟,功若恋本,无即山近盐之逸。市无嗤眩,工无雕彤,无游人异物以迁其志。副征令者率非外求。凡百为一出於农桑故也。繇是而言,瘠天下者其在多巧乎!宝历元年六月二十一日,刺史中山刘某记。
○郑州刺史东厅壁记古诸侯之居公私皆曰寝,其他室曰便坐。今凡视事之所皆曰厅,其他室以辨方为称。今年郑州刺史杨君作东厅,既成而落之,且以书抵余为记。案国章以甲乙第方域,大凡环天子之居为雄州。郑实迩王畿,故望雄。视其版多贵人,且当大逵,故务剧。君侯始来三日,司税掾举七县董租之吏累百,君曰:此百▯也。悉罢之。用户符而输入益办。司贡掾举梨林之征请户晓,君曰:尽弛之勿籍。用平贾而果益精。里无吏迹,民去痼疾,授版占租,如临诅盟。土毛人力,日夕相长。故周岁而完焉,比年而愈肥。虽军兴馈挽旁午,大将牙旗往复相踵,而里中清夷,鸡犬音和。人既宁而物有馀,政既成而日多暇。圜视旧宇,宜有以更之,且书得时,亦以谨始。因列名氏授受月而日之,庶乎继践於兹者知贯珠之首。其山望泽浸土风▯俗,与前贤之耿光,备於正位,有天宝中词人杜▯之文在。大和四年某月日。
○汴州刺史厅壁记本朝以浚仪为汴州刺史治所。自隋酾新渠,吸黄河而东行,州含其枢,为天下剧。内屏王室,东雄诸侯。居无事时,常带廉察使。兵兴已还,益以节旄。用人得否,系国轻重。长庆四年,诏书命河南尹▯敦煌令狐公来莅来刺,锡之介圭,使印兵符。汴人交贺,肴▯▯腾贵。惟是邦始都於魏惠王,始郡於宇文周。星躔回环,天驷垂光。地为四战,故其俗右武;人具五都,故其气习豪。公自为宰相时,已熟四方之利病。凡所戾止,参然前知。毁视事三日,挹群吏与之言曰:“吾食止圭田,吾用止公入。凡他俗过制,伤廉浼洁者悉罢之,壹归乎公藏。凡曲防苛禁不情乖体者悉划之,壹出乎令典。凡关征船算,夺时专利者悉更之,壹遵乎诏条。”然後刑丽事而详,赏以时而均。兴学以劝艺,示宽以化勇。居数月,而汴州人恂恂然无复故态。明年大成。议者若曰:“奕奕浚都,国之咽颐。咀清咽和,旁畅四支。东夏黠马,由我以肥。”是浚之治,非所泽於所履而已。初,公七代祖在隋为纳言。大业中持节居此,亦号刺史,距今馀二百年。公实能似。既拜阙,发鱼书合左右契,由阼阶跻,遐踵前武。歆然如闻其馨香,肃然如睹其形容。信乎,君子之泽远而有光辉也。他日,命游梁客志之,书於厅事。谨桉前贤之在此堂者,张平原首之,陆氏撰《节度使记》,揭於东壁,详矣。今公命为刺史记,书於右端,谨月而日之,以公为冠。大和元年夏五月某日记。
译和州刺史厅壁记 历阳,是古代扬州的城邑。在天文分野上正位于南斗魁星之下,春秋时确实是句吴所封之地,后来被楚国夺取。秦统一天下后,把它隶属于九江,也作为九江郡的治所。晋朝平定吴国后,又隶属于淮南。到永兴初年,从淮南分出设置郡,又增加乌江之地。宋台建立后,称为南豫州,又增加龙亢。梁朝灭亡时,北齐图谋建立霸业,拥立贞阳侯归来;王僧辩前来迎接,双方在这里会合,两国和好,因此改名为和州。陈、隋之间没有改动,本朝沿用隋制。武德年间,把龙亢改为含山。起初,开元诏书按照户口数和郡县等级划分三品,这里属于下州。元和年间,又命有关部门参照考核,于是提升为第一等。按户籍统计,有一万八千多户,缴纳缗钱十六万;每年进贡细▯两篚、吴牛苏二钧、糁▯覃九瓮、茅▯七千两。镇名叫梁山,水泽叫历湖,田地适合种植四种谷物,畜养六种家畜。民居有美酒,厨房有肥美的鱼。神仙的故事,在郊野和沼泽之间流传。元元有台,彭铿有洞。名山叫鸡笼山,名坞叫濡须坞。奇异之物有血阃,祥瑞之物有沸井。城墙高大坚固,是亚父所营建的。州中军队五百人,环列驻守在东方。南面濒临长江,以江心为水界,竖旗设置▯,共有十六处戍所。从孙权到陈朝,经历六代,这里常是驻军之地,多让有才干的人居住。本朝统一天下后,号称善地。然而任用人才稍显轻忽,已经不能和过去相比了。起初,我以尚书郎的身份获罪,被贬为连山刺史;如今又从巴东来到这里任州牧。考察前面两个州的户籍和版图,人口只有这里的五六成,而土地赋税却是这里的三倍。追究其原因,是生产和生长都有根本。妇女的纺织崇尚坚固耐用,一经一纬,没有文采交错的奇巧;男子崇尚开垦,劳作专心务本,不贪恋靠山近盐的轻便生计。市场上没有欺诈炫惑,工艺上没有雕饰彩绘,也没有游荡者和奇异物品来改变人们的心志。用来应付征令的物资,大多不是向外求取。凡事都出于农桑,所以说起来,天下贫瘠的地方,问题大概就在于过分追求巧饰吧!宝历元年六月二十一日,刺史中山刘某记。郑州刺史东厅壁记 古代诸侯居住的正寝和私室都称为寝,其他房间叫便坐。如今凡是处理政务的地方都称为厅,其他房间则以方位区别命名。今年郑州刺史杨君建造东厅,完工后举行落成礼,并写信给我,请我作记。按国家章程,以甲乙来划分方域,大体上环绕天子居所的州称为雄州。郑州靠近王畿,所以列为雄州;查看户籍版图,贵人很多,又处在大道旁,所以政务繁重。杨君到任第三天,司税掾举荐七县主管租税的官吏,累计有数百人,杨君说:“这是百姓的百重负担。”于是全部罢免。百姓使用符契而输入赋税,事务反而更加办理得好。司贡掾提出梨林征税,请求逐户晓谕,杨君说:“一概免除,不要登记。”实行平价政策,果然使贡物更加精良。乡里看不见吏役踪迹,百姓摆脱了积久的弊病,授予户籍、登记租税,都像面对诅盟一样严肃。土地的出产和人的力量,日夜一同增长。所以一年便完备,过了两年更加富足。即使军队兴起,运输馈饷往来繁忙,大将的牙旗来来往往相接,乡里仍然清平安宁,鸡犬之声和谐。百姓安宁而物资有余,政事成功而每天多有闲暇。环顾旧有厅宇,应当有所更修;况且这篇记文也正好在适当时候写成,可以用来慎重记载开端。于是列出姓名和任职授受的年月日期,希望后来接任这里的人知道这串联相承的首尾。山川、望泽、水土、风俗,以及前贤光辉的事迹,都已在正位具备;天宝年间词人杜▯的文章还在那里。大和四年某月某日。汴州刺史厅壁记 本朝把浚仪作为汴州刺史的治所。自从隋朝疏通新渠,引黄河水向东流,汴州处在它的枢纽上,成为天下政务最繁重的地方。对内屏蔽王室,对东面成为诸侯中的强镇。太平无事时,常兼任廉察使;战争兴起以后,又增加节度使的旌节。用人是否得当,关系到国家的轻重。长庆四年,诏书命河南尹▯敦煌令狐公前来治理并任刺史,赐给他介圭、使印和兵符。汴州人交相庆贺,酒食价格也飞涨。这个地方开始在魏惠王时建都,宇文周时开始设郡。星宿运行环绕,天驷星垂下光辉。土地处于四战之地,所以当地风俗崇尚武力;人口汇集于五都,所以气质习性豪迈。公任宰相时,就已经熟悉四方的利弊。凡是所到之处,都能清楚预先了解情况。到任视事第三天,召集群吏与他们谈话说:“我享用的只限于圭田的收入,我使用的只限于公家俸禄。凡是其他习俗中超过制度、损害廉洁而玷污清白的,全都罢除,一概归入公家仓藏。凡是曲意防禁、苛细禁令中不合情理、违背体制的,全都删去,一概依据正式法令。凡是关卡征税、船只算计中耽误时日、专谋私利的,全都更改,一概遵守诏书条文。”然后依照刑法处理事务而详慎,按时公平地施行赏赐。兴办学校以勉励技艺,显示宽厚以教化勇武。过了几个月,汴州人恭谨安定,不再有从前的旧习。第二年,政绩大成。议论的人说:“光明盛大的浚都,是国家的咽喉。吸入清气,咽下和气,四肢从旁都得到畅通。东夏的强悍战马,也因这里而肥壮。”这就是浚仪的治理,并不只是恩泽施加于所治理的地方而已。当初,公的七代祖先在隋朝任纳言。大业年间持节居住在这里,也称为刺史,距今已有二百多年。公确实能够继承他的风范。拜谒宫阙之后,取出鱼书,与左右合验符契,从东阶登上去,远远接续前人的足迹。心中欣喜,仿佛闻到了他的馨香;神情肃然,仿佛看见了他的形貌。君子的恩泽流传久远而且有光辉,确实如此。后来,公命我这个游梁客撰写此记,书写在厅堂中。谨按前贤在此堂任职者,张平原的记文列在首位,陆氏撰写的《节度使记》悬挂在东墙,已经很详细了。如今公命我作刺史记,写在右端,谨记年月日期,以公为首。大和元年夏五月某日记。
○管城新驿记大和二年闰三月,荥阳守归厚上言:“臣治所直天下大逵,肘武牢而咽东夏。谁何宜谨,启闭宜度。先是驿於城中,驿遽不时,四门牡键,通夕弗禁。请更於外隧,永永便安。”制曰:可。守臣奉诏,无征命,无夺时,縻羡财,募游手,逮八月既望,新驿成。郑人胥说,琢石而记曰:在兑之方,面元负阳,门衔周道,墙阴行桑(一作墙荫行栗),境胜於外也。远购名材,旁延世工,暨涂宣皙,瓴甓刚滑,术精於内也。蘧庐有甲乙,床帐有冬夏,庭容牙节,庑卧囊橐,示礼而不▯也。内庖外厩,高仓邃库,积薪就阳,峙刍就燥,有素而不愆也。主吏有第,役夫有区,师行者有飨亭,孥行者有别邸。周以高墉,乃楼其门。劳迎展蠲洁之敬,饯别起登临之思。溱洧波澜,嵩邱云烟,四时万象,来贶於我。走毂奔蹄,遄征急宣,入而忘劳,出必屡顾,其传舍之尤乎!太守姓杨氏,字贞一,华阴宏农人。郑为雄州,非闻人大吏不得在其选。夫驿之宜迁於外也,前此二千石尝言之而重改作,若贞一可谓果於从政而决行其言,惜乎未施於大也。
○山南西道新修驿路记开成四年,梁州牧缺,上玩其印,凝旒深思曰:“伊尔卿疾归氏,以文儒再世居喉舌。今天官贰卿融能嗣其耿光,尝自内庭历南台,尹毂下,政事以试,可为元侯。”乃付印绶,进秩大宗伯兼御史大夫,玉节兽符,镇於妫墟。公拜手稽首曰:“臣融敢扬王休於天汉之域!”既莅止,咨於群执事,求急病者先之。咸曰:华阳黑水,昔称丑地。近者尝为王所,百态丕变,人风邑屋与山水,俱一都之会,自为善部矣。惟驿遽之途,欹危隘束,其丑尚存,使如周道,在公颐指耳。於是因年有秋,因府无事,军逸农隙,人思贾馀。乃悬垦山刊木之佣,募其力;揆攒凿撞▯必之用,庀其工;具舁辇畚插之器,膺其要。▯鼓以程之,糗醪以犒之。说使之令既下,奋行之徒坌集。我之提封踞右扶风,触剑阁千一百里。自散关抵褒城,次舍十有五,牙门将贾黯董之;自褒而南,逾利州至於剑门,次舍十有七,同节度副使石文颖董之。两将受命,分曹星驰。并山当蹊,顽石万状;坳者垤者,兀者▯者,磊落倾欹,波翻兽蹲。炽炭以烘之,严醯以沃之,溃为埃煤,一▯可扫。栈阁盘虚,下临[TXT]<谷牙>。层崖峭绝,枘木亘铁。因而广之,限以钩栏。狭径深陉,衔尾相接。从而拓之,方驾从容。急宣之骑,宵夜不惑。郄曲棱层,一朝坦夷。兴役得时,国人不知。繇是驶行者忘其劳,吉行者徐其驱,孥行者家以安,货行者肩不病,徒行者足不茧,乘行者蹄不元刂。公谈私咏,溢於人听。伊彼金其牛而诱之以利,曷若我子其民而来之以义乎?既讫役,南梁人书事於牍,请纪之以附於史官地里志。
译管城新驿记 大和二年闰三月,荥阳守归厚上奏说:“我的治所正处在天下大道上,扼守武牢,成为东夏的咽喉。什么人出入应当谨慎,开关应当有度。此前驿站设在城中,驿传仓促而不合时宜,四座城门的门闩锁钥,整夜都不禁闭。请在城外另建驿站,使后世永远便利安稳。”诏令说:“可以。”郡守奉行诏令,不征发民力,不耽误农时,使用余财,招募游手之民;到八月十五日,新驿站建成。郑人都很高兴,刻石记载说:它位于兑方,面向北方而背靠阳面,门对着周道,墙阴下栽桑树(一作“墙荫下栽栗树”),这是环境胜过外面的地方。远方购买名贵木材,从旁征聘世代相传的工匠,直到涂墙洁白,瓦片砖块坚硬光滑,这是技艺精于内部。驿舍有甲乙等次,床帐有冬夏之别,庭院容纳牙节仪仗,廊庑可安置囊橐,显示礼制而不奢侈。内有厨房,外有马厩;高大的仓房、深邃的库房,柴薪堆积在向阳处,草料堆放在干燥处,有条理而不违误。主管官吏有专门的居第,役夫有住处,军队行进有宴飨亭,携带家属出行者有另外的馆舍。四周环绕高墙,又在门上建楼。劳苦者来迎接,展现清洁恭敬之礼;饯别之时,登临而生起远望之思。溱水、洧水的波澜,嵩山的云烟,四时万象,都来向我们馈赠。车轮奔驰,马蹄飞快,急着传递诏令;进入这里便忘记劳苦,离开时还一定多次回望,这大概是驿舍中的极品了!” 太守姓杨,字贞一,是华阴宏农人。郑州是雄州,不是有声望的大官不能列入任用之选。驿站应当迁到城外,这件事此前二千石官员也曾说过,却迟迟不敢改建;像贞一这样,可以说是果断从政,坚决实行自己的主张,只可惜他的才能还没有施展到更大的地方。山南西道新修驿路记 开成四年,梁州牧职位空缺,皇上把玩着官印,垂下冕旒深思说:“你是爱卿疾归氏,世代以文儒居于喉舌之职。如今天官贰卿李融能够继承他的光辉,曾经从内庭历任南台,又治理京城,政事上已经受到考验,可以做一方诸侯。”于是交给他印绶,晋升他的官秩为大宗伯兼御史大夫,赐给玉节兽符,让他镇守妫墟。公拜手叩首说:“臣李融敢在天汉之域宣扬君王的美德!” 到任之后,公向群僚询问,要求把最急迫的事情放在前面。大家都说:华阳、黑水一带,从前被称为丑陋之地。近来曾经成为王土,各种情况都有巨大变化,民风、城邑和山水,都已成为一方都会,自然成了善地。只有驿传道路,倾斜危险而狭窄逼仄,这种丑陋还存在;若能使它像周道一样,只在公的指示之间。于是趁着年成有收获、府中无事,军队休息、农民农闲、百姓想靠经商获得余利,便悬赏招募开山伐木的人力;计算聚集、凿击、撞击和削平之类的器具,准备工匠;备齐抬运车辇、畚箕、锹铲等工具,以承担工程要务。用鼓声来规定工期,用干粮和酒来犒劳工人。晓谕使者的命令一下,奋勇做工的人纷纷聚集。我管辖的封域踞守右扶风,接触剑阁,共有一千一百里。从散关到褒城,驿舍十五处,由牙门将贾黯主持;从褒城向南,越过利州直到剑门,驿舍十七处,由同节度副使石文颖主持。两位将领接受命令,分队如星驰骋。道路沿山而行,挡路的顽石形状万千;有低洼的,有隆起的,有突兀的,有倾斜的,散乱倾侧,如波涛翻滚、野兽蹲伏。用炽热的炭火烘烧,用浓醋浇灌,石头溃散成尘土和煤屑,一扫便净。栈道高架在虚空之中,下临[缺字]。[OCR残缺]峡谷。层层山崖陡峭险绝,木材交错,铁索横贯。于是拓宽道路,用钩栏加以限制。狭窄的道路和幽深的山谷首尾相接,顺势拓展后,车辆便可并行而从容通过。传递紧急诏令的骑士,即使夜行也不迷惑。曲折高低的道路,一天之内就变得平坦。工程选择适时进行,国人竟没有察觉劳役。由此,疾行的人忘记劳苦,吉日出行的人可以放慢车马;携带家属出行的人把这里当作家而安心,运货的人肩膀不受伤,步行的人脚不生茧,骑乘的人马蹄不再受损。公卿谈论,百姓吟咏,充满人们的耳中。那些给牛穿金、用利益诱导人的做法,哪里比得上我们把百姓当作子弟、用义理招徕他们呢?工程结束后,南梁人把事情写在文牍上,请我作记,以便附入史官的地里志。
○复荆门县记直故郢北走之道,其聚邑曰荆门。揭起重关,殿於乐都。名视县内之制,居殷形束之要,故吏师重焉。通外夷之底贡,会南藩之述职,故宾礼繁焉。其肇允经营,实王孙昌夔居荆以表之,命行名建,而缔构之弗暇。无几何,有由勇爵而授赤社於兹者,徼驰名於省啬,谓相沿为非智,因请罢去其号,发践更以董之。有司不能端究事本,循空言而可其奏。繇是分地征以归它邑,野之人有回远之叹;废文吏而颛戍督,行之旅有谁何之<▯喜>。是利不及下也,黎民病之。自鄢而南,斯为画疆,抵郡之路,贯其七舍,持瑞节而衔急宣之使盖阴相交,遂使服缦胡者备问俗之对,执刀匕者申饩牵之礼。是敬之不及宾也,君子病之。如是几二十岁。距永贞元年,江陵尹裴公政成上游,德及矜人,大建长利,俾无遗害。乃外济群欲,内张全模。周图经制,条白於状。昌言既从,公议攸同。忘劳之徒,乐用之工,载大其门,载高其墉。径术脉分,▯闾架空。然後析便地以肥之,建具官以司之。糜羡财以偿其力役,汰冗食以资其秩稍。田里不闻於征令,县官无减於岁入。越某月,既成而落之。官修其方,人乐其居。将迎犒饫之仪展,厩置符▯之事举。戍夫有伍,公吏有职。由汇而分,率无逾闲。入其封者,可以知教。元和元年,四海会同。天子命公师长南宫。三年,公以介圭入觐,途出斯邑。邑人之华皓幼童,咸须於道周,距跃而谣曰:“起我堙废而完之。”徕我荡析而安之。昔室於墟,风摇雨濡。自公优柔,郛▯盈兮。昔饮於ㄜ,夏溷冬枯。自公感通,▯沸生兮。淑▯之华兮,四牡之▯。▯公之还兮,觞以祝之。”却略蹁跹,百形一音。公为驻错衡而劳之。有以文从公者纪事於牍,且曰:“民可怀也,盍命夫学旧史之事以志焉!”公不得让而从之,走是以有授简之辱。初,公以县之之便闻於上也,禹锡方以郎位贴职於计曹,章下之日,得以省事。逮今以迁人获宥於善部,工休之日,得以践履。故於拜命无牢让,於传信无愧词。以为古之创物建庸、宜於人民而得其时者,则必歌其事功,为後代法。《雅》有营谢,美召伯也;《传》称城沂,贤▯敖也。赋水泉原隰之状,志虑事命日之规,当书而咏之,细亦弗可略也。是用谨其本始而存乎篇,俾後之视今者,知楚郊之令典云。
○汴州郑门新亭记亭於西门,尊阙路也。实相公以心规,群僚以辞叶,而百工以乐成。斧斤无声,丹素有严。主人肃客,落以金石。走郑之门,▯为右垣。黄河一支,▯漾北轩。前瞻东顾,薨动轨直。含景生姿,溯空欲翔。汴城具八方之人,殊形诡言,而耳目一说。初公来临,拥节及门,驭吏曰:此郑州门。公心非之,若曰:野哉!居无何,即旧号而更之曰郑门。故事:王公大僚之去来,元侯前驱,翊门而旋,率立马尘坌中,挹策为礼。公心不然之,乃下亭令於执事。案亭东西函丈者三之有奇,而南北五之有赢。乐县宴豆,前後以位。棋阖对明,弭掀顺时。修梁衡建,中虚上荷。圆脊方廉,高卑中经。帘炉茵▯,文▯施▯榻。储以应猝,周用而宜。乃命尹阍视亭长,抱关视掌固。启闭拚除,是谨是孜。锡命赐胙,劳迎赠饯,我当躬行,汝先汝蠲。挟膳提醪,生刍缟衣,我寮展事,靡问文武,汝惟汝从。凡入而修容,凡出而修▯▯,裼袭威仪,勿籍勿诃。繇是贵人称诸朝,群吏咏於家,行者夸於道。与人同其安者,人人驿其声而吟之。始乎讠戋讠戋而成乎庞鸿,欲无文字不可也。公遂条白其所以然,远命学古者书之。公姓令狐氏,以文章典内外书命,以谟明登左右相,以飞语策免,以思材复征。自有浚师,无如今治,文武两炽,其古之大臣欤!
译复荆门县记 荆门位于原来从郢州向北延伸的道路上,这里的聚邑叫荆门。它高高建立重重关隘,处在乐都之后。它的名称和县的制度相当,处于人口稠密、地势险要的关键位置,所以官吏和军队都十分看重它。这里通达外夷的贡赋,也会合南方藩国来述职的人,所以宾客礼仪特别繁多。最初确实打算经营建设它,实际上是王孙昌夔居住荆地时把它作为表率,命令已经下达、名义已经建立,却来不及修筑。不久,有人凭借勇爵身份而在这里受封赤社,为了在省中求取虚名,说相沿设置此县是不明智的,于是请求撤去县号,派人前来改置并督办。有关部门不能彻底探究事情的根本,只根据空泛言论批准了他的奏章。由此把当地的土地赋税分给其他县,田野中的人感叹道路迂远;废除文职官吏而专任戍守督军,往来的旅客有了盘问关卡。这样利益不能下及百姓,黎民深以为苦。从鄢城向南,这里正是划定疆界之处;直到郡城的道路,贯穿七个驿舍,持瑞节而带着紧急诏令的使者往来交错,于是使穿着缦胡服的人准备回答询问风俗,使拿刀匕的人履行馈赠牲牵的礼节。这样对待使者的敬意尚且达不到宾客的程度,有德君子对此感到忧虑。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距永贞元年,江陵尹裴公治理政事有成,向上游行进,恩德施及困苦之人,大力建立长远利益,使他们不再留下遗害。于是对外满足众人的愿望,对内张设完整的规制。周密规划制度,把条款详细写在奏状中。正直的建议既被采纳,公议也一致赞同。忘却劳苦的民工乐于服役,工匠也乐于使用工具,于是扩大门宇,增高城墙。道路的脉络分开,桥梁架在空中。然后划出便利的土地使之肥沃,建立各类官署来主管事务。拿出余财补偿劳役,裁减冗余的粮食供给来充实官吏俸禄。田野中听不到征发的命令,县官的年度收入也没有减少。过了某月,工程完成并举行落成礼。官署整修了道路,百姓乐于居住。迎送犒劳的礼仪得以施行,驿站符传的事务也都建立起来。戍卒有编制,公吏有职掌。由总署分派,各自都没有越过界限。进入它的封域,就可以知道教化已经实行。元和元年,四海会同。天子命公为南宫之长。元和三年,公持介圭入朝觐见,途中经过这个县邑。邑中的老年人、白发者和幼童,都在道路四周等候,跳跃着歌唱:“您使我这里从荒废中兴起并恢复完整,使我们这些流离的人重新安定。过去房屋只剩废墟,经受风吹雨打;自从公宽厚治理,城郭内外充满房舍。过去在污水中饮用,夏天污浊、冬天干涸;自从公感通天地,清泉沸涌而出。美好的草木盛放,四匹马儿健壮。盼望公返回时,我们举杯为您祝福。”人们退让、略步、蹁跹起舞,百态纷呈而歌声一致。公于是停车,横住车衡,慰劳他们。有一个随公而来的人把事情写在文牍上,并且说:“百姓值得怀念,何不命人学习古史的做法,把它记载下来呢?”公无法推辞,答应了这件事,所以我才有了奉简作文的荣幸。当初,公因为县邑的便利条件而上闻于皇上时,我刘禹锡正以郎官身份在计曹兼任职务,诏章下达的那天,得以参与此事。如今我因被贬之人而得到善地宽宥,在公务闲暇之日,得以亲自踏访。所以接受任命时不再坚决推辞,传达此事时也没有惭愧的言辞。我认为古代创造事物、建立功业,适合百姓而又得到时机的人,必定歌咏他的功绩,使后代以此为法。《雅》中有歌咏营谢的诗,是赞美召伯;《左传》称道筑城于沂,是贤能的▯敖。描写水泉、原野、低湿地的形势,记载谋划、事项、命令和日期的规制,凡是应当书写并歌咏的,细微之处也不可以省略。因此谨慎地记载它的开端,保存于篇章之中,使后世观察今日时,知道楚地郊野的良好典章。汴州郑门新亭记 亭子建在西门,是为了尊重宫阙大道。实由相公用心规划,群僚用言辞协助,百工用技艺完成。斧斤没有声响,丹青色彩庄严肃穆。主人恭敬地接待宾客,以钟磬之声举行落成礼。走到郑州城门,亭子像山峰一样成为右边的城垣。一支黄河水在北轩前回旋荡漾。向前远望、向东回顾,屋脊高耸,车道笔直。水含光彩而生姿态,逆着天空仿佛要飞翔。汴城聚集八方之人,形貌各异、语言不同,但所见所闻却有共同之处。当初公初到任,带着旌节来到城门,驾车的官吏说:“这是郑州门。”公心中认为不对,仿佛说:“多么鄙野啊!”过了不久,便沿用旧名而改称郑门。按旧例,王公大臣来去时,元侯的前驱护送,环绕城门往返,往往站在马匹和尘土之中,举鞭行礼。公心中不以为然,于是下令给有关官员建亭。亭东西长三丈有余,南北长五丈有余。乐悬和宴席器具,前后都按位置排列。棋盘式的门扇相对敞明,收起车盖,顺应时令。修整屋梁、衡木,建筑内部中空而上面承重。屋脊圆,棱角方,高低合乎中正。帘子、香炉、褥席、帐幔和有文饰的榻,都储备来应付突然情况,周全而适宜。于是命尹属管理门禁,亭长掌管开关。开门、闭门、洒扫清除,都谨慎勤勉。接受诏命、赐祭肉、劳军迎客、赠送饯别,我应当亲自实行;你们要在先,你们要洁净。带着膳食、提着酒浆,准备生刍和缟衣;我的僚属办理这些事务,不论文官武官,都要各守其职、听从安排。凡是进入亭中,要整肃仪容;凡是离开亭中,要整治车驾;脱衣、穿衣都要合乎威仪,不得登记呵斥。因此,贵人在朝廷称道此事,群吏在家中歌咏,行人在道路上夸赞。与百姓共同享受安宁的人,人人都传扬他的声名并吟诵它。事情起初只是细小琐碎,后来却发展得盛大宏伟,想不留下文字也不可能。公于是分条说明事情的缘由,远远命令好古的人把它写下来。公姓令狐氏,凭文章掌管内外文书诏命,凭谋略明达登上左右丞相之位,又因流言而被策免,后来又因才思而重新征召。自从浚州设立军府以来,没有比今天的治理更好,文治武功都兴盛,他大概就是古代的大臣吧!
○武陵北亭记郡北有短亭,繇旧也。亭孤其名,地藏其胜。前此二千石全然见之,建言而莫践,去之日率遗恨焉。七年冬,诏书以竹使符授尚书水曹外郎窦公常曰:“命尔为武陵守。”莅止三月,以硕画佐元侯,平裔夷,降渠魁。又三月,以顺令率蒸民增水坊,表火道。是岁大穰,明年政成。农缘亩以勇劝,工执技以思贾。因民之馀力,乘日之多暇,乃顾其属曰:“郊道有候亭,示宾以不▯也。虽闻兹地,韬美未发,岂有待邪?自吾之治於斯也,购徒庀材,大起堙废。未尝植私庭,砻燕寝。役必先公,人不余瑕。调赋幸均矣,城池幸完矣,而重浃辰之役,掠苟简之问,卒使胜躅冒没,犹璞而不攻。惧换符之日,遂复赍恨,无乃遗诮於来者乎!”言得其宜,智愚同赞。於是撤故材以移用,相便地而居要。去凡木以显珍茂,汰污池以通沦涟。自天而胜者列於骋望,由我而美者生於颐指。箕张筵楹,股引房栊。斧斤息响,风物异态。大道出乎左藩,澄湖浸乎前垠,仙舟祖▯▯,繇是区处。九月壬午,工告休,亭长受成。赤车威迟,於以落之。肃宾而入,圜视有适。沈水北澳,阳山南麓。<黑亢>焉蘧蘧,雄展郊隅。前轩舒阳,朱槛环之。舞衣回旋,乐ね参差。北庑延阴,外阿旁注。芊眠清Г,罗入洞户。初筵修平,雕俎静嘉。林风天籁,与金奏合。亦既醉止,州从事举白而言曰:“室成於私,古有发焉。矧成於公,庸敢无词?观乎棼楣有严,丹ぬ相宣,象公之文律煜然而光也。望之宏深,即之坦夷,象公之酒德温然而达也。庭芳万本,跗萼交映,如公之家肥炽而昌也。门辟户阖,连机弛张,似公之政经便而通也。因高而基,因下而池。跻其高,可以广吾视;泳其清,可以濯吾缨。俯於逵,惟行旅讴吟是采;瞰於野,惟稼穑艰难是知。□山多状,昏旦异候。百壶先韦之饯迎,退食私辰之宴嬉。观民风於啸咏之际,展宸恋於天云之末。动合於谊,匪唯写忧。”公曰:“夫言之必可书者,公言也。从事不以私视予,予从而让之,是自远也,其可乎!”乃授简於放臣,俾书以示後。後之思公者,虽灌丛▯草,尚勿翦拜,矧▯飞之革然,石刻之隐然欤!
○洗心亭记天下闻寺数十辈,而吉祥尤彰彰。蹲名山,俯大江,荆吴云水,交错如绣。始余以不到为恨,今方弭所恨而充所望焉。既周览赞叹,於竹石间最奇处得新亭。彤焉如巧人画鳌背上物,即之四顾,远迩细大,杂然陈乎前,引人目去,求瞬不得。征其经始,曰僧义然。啸侣为工,即山求材。▯高孕虚,万景坌来。词人处之,思出常格;禅子处之,遇境而寂;忧人处之,百虑冰息。鸟思猿情,绕梁历榱。月来松间,雕缕轩墀。石列┺ね,藤蟠蛟螭。修竹万竿,夏含凉ざ。斯亭之实录云尔。然上人举如意挹我曰:“既志之,盍名之以行乎远夫!”余始以是亭圜视无不适,始适乎目而方寸为清,故名洗心。长庆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刘某记。
译武陵北亭记 郡城北面有一座短亭,是沿袭旧制。亭子徒有名称,所在地的美景却被隐藏。此前的二千石官员完全看到了这一点,提出建议却没有实行,离任那天往往都留下遗憾。元和七年冬,诏书以竹使符授予尚书水曹外郎窦常,说:“任命你为武陵太守。”到任三个月,凭借宏大的谋略辅佐元侯,平定边远夷族,降服渠魁。又过三个月,顺应法令率领百姓增筑水坊,标明防火道路。这一年大丰收,第二年政事有成。农民沿着田亩勤奋劳作,工匠施展技艺以谋求利益。于是借助百姓的余力,趁着日子有许多闲暇,太守回头对属吏说:“郊外道路上有候亭,是用来向宾客表示不敢怠慢的。虽然听说此地有亭,但美景仍隐藏未发,难道是有所等待吗?自从我治理这里,购买劳力、准备材料,大力兴建废弃之处。我从未先营建自己的庭院,也没有修饰燕寝。劳役必定先用于公事,百姓没有机会责怪我。赋税调发幸而均平了,城池幸而完整了,但如果再吝惜十二日的劳役,贪图苟且简略,最终使优美的遗迹埋没,仍像璞玉而不加琢治。我担心换任之日,又带着遗憾离开,岂不是给后来者留下讥责吗?”这番话说得合宜,聪明人和愚钝人都赞同。于是拆下旧材料移作他用,选择方便的地方建立要害。去掉普通树木,使珍贵茂盛的树木显露出来;疏浚污池,使水流通而回旋。把天然形成的胜景排列在远望之处,把由我们指示而形成的美景营造出来。席柱像箕一样张开,房廊像大腿一样向两边伸展。斧斤停止了声响,风物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大道从左边屏障之外伸出,清澄的湖水浸润着前方边际,仙舟送祖、车驾来往,各处都因此得到安排。九月壬午,工程告成,亭长接受成品。赤车缓缓而来,在这里举行落成礼。恭敬地迎宾进入,环顾四周,处处适意。北边有沈水的水湾,南边有阳山山麓。亭子高大明亮,雄伟地展开在郊野一隅。前轩敞开迎阳,朱红栏杆环绕四周。舞衣回旋,乐声高低错落。北庑延纳阴凉,外侧屋檐向旁边倾注。草木清幽,排列进入洞门。起初的宴席平整雅正,雕饰的俎器安静而美好。林间风声和天然乐声,与钟磬奏乐相合。众人已经喝醉了,州府从事举起酒杯说道:“屋舍由私人建成,古代已有发端;何况由公家建成,岂敢没有赞词?看那屋梁高峻严整,丹彩交相辉映,正像您的文章法度灿然有光。远望它宏大深沉,走近它平坦开阔,正像您的酒德温厚而通达。庭院中花木万株,花萼彼此映照,正像您的家业肥盛昌隆。门开门闭,机杼一张一弛,正像您的政务经纬便利通畅。依着高处筑台,顺着低处挖池。登上高台,可以开阔我们的视野;游入清池,可以洗濯我们的冠缨。俯视道路,只听取行旅的歌吟;俯瞰田野,只知晓农耕的艰难。[原文疑有缺字]山中景物多变,早晚气候各异。先以百壶酒饯行迎客,退食之后又在私日宴饮嬉游。在啸咏之间观察民风,在天云尽头舒展对君主的思念。行动都合乎情义,并不只是排遣忧愁。”公说:“凡是一定可以书写下来的言语,才是公正之言。从事没有以私意看待我,我却因此谦让他,这反而是自行疏远自己,怎么可以呢!”于是把简册交给我这个被放逐的臣子,让我写下来以示后世。后世思念公的人,即使面对灌木丛中的荒草,也尚且不要剪除而拜祭,何况那飞檐革然、石刻隐然的遗迹呢!洗心亭记 天下闻名的寺院有几十所,而吉祥寺尤其显著。它蹲踞在名山之中,俯临大江,荆州、吴地的云水交错,如同锦绣。我起初因为没有到过这里而遗憾,今天才消除了遗憾,实现了愿望。遍览并赞叹之后,在竹石之间最奇胜的地方发现了一座新亭。亭子红艳,好像巧匠画在鳌背上的东西;走近亭中四面环顾,远近大小的景物纷然陈列在眼前,引得人的目光不断移转,一瞬也看不尽。询问它何时创建,回答说是僧人义然。义然召集同伴做工,依山取材。高处架空,万般景色纷纷汇聚而来。文人置身其中,思绪超出常格;禅僧置身其中,遇到景物便归于寂静;忧愁之人置身其中,百般忧虑顿时冰消。鸟的思绪、猿的情怀,环绕着屋梁和椽木。月光照入松林,雕饰布满轩阶。石头错列,藤蔓盘绕如蛟龙螭兽。修长竹子万竿,夏日含有清凉。这就是这座亭子的实际记述。上人举起如意请我说:“既然已经记下它,何不为它命名,使名声流传到远方呢!”我起初认为,这座亭子环顾四周无处不令人舒适;先使眼睛得到适意,继而心境清明,所以命名为‘洗心亭’。长庆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刘某记。
○机汲记濒江之俗,不饮於凿而皆饮之流。余谪居之明年,主人授馆於百雉之内。江水氵亡氵亡,周墉▯之。一旦,有工爰来,思以技自贾,且曰:“观今之室庐及江之涯,▯不容亩,顾积块峙焉而前耳。请用机以汲,俾矗然之状莫我遏已。”余方异其说,且命之饬力焉。工也储思环视,相面势而经营之。由是比竹以为畚,▯於流中,中植数尺之臬,辇石以壮其趾,如建标焉。索▯以为ㄌ,縻於标垂,上属数仞之端,亘空以峻其势,如张弦焉。锻铁为器,外廉如鼎耳,内键如乐鼓,牝牡相函,转於两端,走於索上,且受汲具。及泉而修绠下缒,盈器而圆轴上引,其往有建瓴之驶,其来有推毂之易,瓶纟▯不羸,如搏而升。枝长澜,出高岸,拂林杪,逾峻防。刳蟠木以承澍,贯修筠以达脉,走下潺潺,声寒空中。通洞环折,唯用所在。周除百沃盥以蠲,入爨而▯釜以盈。饪饣束之馀,移用於汤沐;涑浣之末,泄注於圃畦。虽瀵涌於庭,莫尚其霈洽也。昔余尝登陴扌▯然,念悬流之莫可遽挹,方勉保庸,督臧获,▯而挈之,至於裂肩龟手,然犹家人视水如酒醪之贵。今也一任人之智,又从而信之,机发於冥冥而形於用物。浩氵羔东流,赴海为期,斡而迁焉,逐我颐指。▯之所谓阻且艰者,莫能高其高而深其深也。观夫流水之应物,植木之善建,绳以柔而有立,金以刚而无固,轴卷而能舒,竹圆而能通。合而同功,斯所以然也。今之工咸盗其古先工之遗法,故能成之,不能知所以为我也。智尽於一端,功止於一名而已。噫,彼经始者其取诸《小过》欤!●卷六百七☆刘禹锡(九)○天论上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於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穷▯厄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之说胜焉。泥於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刺异:霆震於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乔焉而遂,孔、颜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说胜焉。余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毛;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艺树,阴而揪敛;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斩材▯坚,液矿硎▯;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族之贵,万锺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人事耶?惟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招,奚预乎天耶?”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耶?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亦可以苟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耶?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则其人曰:“道竟何为耶?任人而已。”法小弛,则天人之论驳焉。今人以一已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天论中
译机汲记 江边的风俗,不饮用凿井之水,而都饮用江流之水。我被贬居此地的第二年,主人把馆舍安排在有百雉之长的城墙以内。江水浩荡流淌,环绕着城墙。一日,有工匠前来,想凭技术谋求利益,并且说:“看看现在的屋舍和江岸,间隔不足一亩,只是土石堆积在前面高高耸立罢了。请让我使用机械汲水,使那高耸的形势再也不能阻挡我们。”我正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同时命令他整治力量开工。工匠储蓄心思,环视四周,察看地势形状加以经营。于是把竹子编接起来做成畚箕,放在水流中间,中间竖立几尺高的木桩,又搬来石头加固根部,像树立标杆一样。把绳索制成滑轮,系在标杆上垂下去,上端连接到几仞高处,横贯空中以增强它的势力,像张开的弓弦一样。锻铁制成器具,外部边缘像鼎耳,内部枢纽像乐鼓,两件互相套合,在两端转动,沿绳索运行,同时承受汲水器具。到达泉水处便放下长绳,器具装满后圆轴向上牵引;下去时像倒水入高处那样迅疾,上来时像推车转毂那样轻便,水瓶上的绳丝并不疲弱,仿佛被托举着上升。水从支管流过长堤,越出高岸,拂过树梢,越过高陡的堤防。剖开盘曲的木头承接水流,贯通修长的竹管使水脉通达,水向下潺潺流去,声音在寒空中回荡。水道贯通、洞开、环绕、曲折,唯以适用为准。环绕台阶供人洗手洗脸,以清洁四周;流入灶下,灌满锅釜。烹饪食物剩下的水,转用来煎汤沐浴;洗濯之后的水,排入园圃田畦。即使庭院中有泉水涌出,也没有比它更丰沛周洽的了。从前我曾登上城墙,徒然感叹,想到悬流之水无法立即汲取,只得勉强保持旧有的功役,督促奴仆,费力牵挽,直到肩膀裂痛、手掌皲裂;然而全家人看待这水,仍像看待珍贵的酒醪。如今只凭一个人的智慧,又顺势加以利用,机械从幽暗处发动,而在器物的作用中显现出来。浩浩荡荡的江水向东流去,以汇入大海为归宿;转动机械使它迁移,竟听从我的手指示意。过去所谓阻碍而艰难的事情,再也不能使高处更高、深处更深。看那流水顺应器物,树木善于承建;绳索柔软却能够竖立,金属刚硬却不固执;轴可以卷曲又能舒展,竹子圆转而能贯通。各种材料合在一起共同发挥作用,这就是成功的原因。如今的工匠都窃取古代工匠遗留下来的方法,所以能够把它制成,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为我所用。智慧只尽于一端,功效只止于一个名目罢了。唉,那位创始者大概是从《小过》卦中取法的吧!” 卷六百七 刘禹锡(九) 天论上 世上谈论天的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显明现象的人说:“天与人确实像声音和回声、形体和影子一样相应:灾祸一定因罪恶降临,福祉一定因善行到来,困厄时呼告一定能被听见,暗中悲痛而祈求一定会得到回应,好像确有一个明确的主宰者。”所以阴德默助的说法盛行。拘泥于幽冥现象的人说:“天与人确实相互悬隔:雷霆震击牲畜和树木,并不曾专门落在有罪者身上;春天滋生荠菜和苦菜,也不曾选择善者。盗跖、蹻那样的人反而得志,孔子、颜回这样的人反而困厄,这茫茫天地似乎并没有主宰者。”所以自然的说法盛行。我的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用来驳斥韩退之的言论,文章确实优美,大概是有所激愤而写,并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因此我作《天论》,来把这个问题辩论到底。大凡进入形体器物范围的,都有能做到的事,也有不能做到的事。天,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人,是动物中最为特殊的。天所能做到的事,人本来不能做到;人所能做到的事,天也有不能做到的。因此我说:天与人是相互胜过对方的。具体说来,天的规律在于生长万物,它的作用表现为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制,它的作用表现为是非。阳气使万物繁盛生长,阴气使万物肃杀;水火能够伤害物体,木材坚硬、金属锋利;壮年强健勇武,老年衰耗毛发;气势雄强者相互为君,力量雄强者相互为长:这些是天的能力。顺着阳气播种树木,依着阴气收敛;防止水害用水,禁止焚烧用火;砍伐木材取其坚实,熔化矿石用以磨砺;用义约束强暴狡诈,用礼区别长幼;推崇贤者、尊尚功劳,建立准则、阻止邪恶:这些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的,是法制。法制大为推行时,是非就以公共标准来判断。天下人践行正道必受奖赏,违背正道必受惩罚。受到奖赏时,即使是三族的尊贵、万钟的俸禄,接受它的人都说应当如此。为什么?因为行善才这样。受到惩罚时,即使是夷灭宗族、遭受刀锯之刑,受刑的人也都说应当如此。为什么?因为作恶才这样。因此那时的人说:‘天为什么要干预人事呢?只有告祭天神、报答根本、举行大祭、授予农时等礼仪,才称作天罢了。福可以用善行取得,祸可以用恶行招来,哪里关天的事呢?’法制稍有松弛,是非就混杂了。奖赏不一定全给善人,惩罚也不一定全给恶人。有时贤者得到尊贵显达,却偶然夹杂着不肖之人;有时有过错的人受到羞辱,却偶然夹杂着无辜者。因此那时的人说:‘那件事本来应当如此而果然如此,是天理;那件事本来不应如此却偏偏如此,哪里是天理呢?是天意罢了。福有时可以靠欺诈取得,祸也可以苟且逃脱。’人道混乱,所以关于天命的说法也混乱。法制大为废弛,是非就颠倒了。奖赏总落在谄佞者身上,惩罚总落在正直者身上。义不足以制服强暴,刑罚不足以胜过邪非。人胜天的凭借全都丧失了。实际已经丧失而名义徒然存在,那些昏昧的人还忙忙碌碌地举着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号,想要抗拒谈论天的人,这样一来,他们的理屈词穷也就到头了。所以说:天所能做的,是使万物生长;人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法制大为推行时,人们说:‘天哪里干预人呢?我只是践行正道罢了。’法制大为废弛时,人们说:‘正道究竟有什么用?只好任凭人事罢了。’法制稍有松弛,关于天与人的议论便混乱了。如今有人只凭自己的困厄或通达,就想判断天究竟有没有,真是糊涂!我说:天始终运用自己所能做的事来临照下界,并不是要干预人间的治乱;人始终运用自己所能做的事来仰观天,并不是要干预寒暑。生于治世,人道明白,人人都知道事情的由来,所以功德和怨恨不归于天;生于乱世,人道昏暗,事情的由来不可知,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都一概归之于天。这不是天干预人啊!” 天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