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八十一

卷六百七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800–3807 段

○许昌县令新厅壁记民非政不▯,政非官不举,官非署不立,是三者相为用,故古君子有虽一日贝梯其墙屋者,以是哉。许昌县居梁、郑、陈、蔡间,要路由於斯,当建中、贞元之际,大军聚於斯,兵残其民,火焚其邑,大田生荆棘,官舍为煨烬,乘其弊而为政,作事者其难乎!去年春,叔父自徐州士曹掾选署厥邑令,於是约已以清白,纳人以简直,立事以强毅。以清白故,官吏不敢侵於民;以简直故,狱讼不得留於庭;以强毅故,军镇不能干於县。由是居二年,民用康,政用暇,乃曰:“储蓄邦之本。”命先营▯仓。又曰:“公署吏所宁。”命次图厅事。取材於土物,取工於子来,取时於农隙,然后丰约量其力,广狭称其位,俭不至陋,壮不至骄,庇身无燥湿之忧,视事有朝夕之利。官由是而立,政由是而举,民由是而▯。建一物而三事成,其孰不韪之哉?呜呼!吾家世以清简垂为贻燕之训,叔父奉而行之,不敢失坠,小子举而书之,亦无愧辞。若其官邑之省▯,风物之有亡,田赋之上下,盖存乎图谍,此略而不书。今但记新厅之时制,与叔父作为之所由也。先是邑居不修,屋壁无纪,前贤姓字,湮泯无闻。而今而后,请居厥位者,编其年月名氏,自叔父始。时贞元十九年冬十一月一日记。

○养竹记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於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履及於亭之东南隅,见丛竹於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於关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繇是筐篚者斩焉,彗帚者刈焉,刑馀之才,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VDC]茸荟郁,有无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尝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翦弃若是,本性犹存,乃芟▯蓊荟,除粪壤,疏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於是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於感遇也。嗟乎!竹植物也,於人何有哉?以其有似於贤,而人爱惜之,封植之,况其真贤者乎?然则竹之於草木,犹贤之於众庶。呜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於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於今之用贤者云。

译许昌县令新厅壁记 百姓没有政事就不能得到治理,政事没有官员就不能推行,官员没有官署就不能立足,这三者彼此相互为用,所以古代的君子即使只用一天来修筑房屋,也有这样的道理吧。许昌县处在梁、郑、陈、蔡之间,是交通要道经过的地方。建中、贞元年间,大军聚集于此,战乱残害百姓,大火烧毁城邑,大片田地长满荆棘,官舍化为灰烬。在这种破败的基础上推行政务、兴办事业,做事的人可真困难啊!去年春天,叔父从徐州士曹掾任上调任,选授为该县县令。于是约束自己保持清白,接纳百姓以简明正直,办事以坚强果断。因为清白,官吏不敢侵害百姓;因为简明正直,诉讼案件不能滞留在公堂;因为坚强果断,军镇也不能干预县政。这样过了两年,百姓因此安康,政务因此宽暇,于是说:‘储蓄是国家的根本。’便命令先修建仓库。又说:‘公署是官吏安身办事的地方。’便命令接着规划厅堂。材料取自当地物产,工匠取自自愿前来服役的人,时间选在农事空闲之后;然后根据财力衡量工程的丰俭,根据职位安排厅堂的大小,节俭而不至于简陋,壮丽而不至于骄奢,使人在其中得到遮蔽,不受干湿之苦,处理政务也能获得朝夕便利。官署因此建立,政事因此推行,百姓因此得到治理。建成一件事而三方面都成功了,谁会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呢?唉!我家世代把清廉简朴作为留给子孙的训诫,叔父奉行并实行它,不敢丢失;我这个后辈举其事而记下,也没有什么惭愧的言辞。至于官署和县邑的省略设置、风物的存亡、田赋的高低,大概保存在图籍档案中,这里略去不记。现在只记新厅的建制时间,以及叔父建造它的缘由。在此以前,县城居处没有修缮,屋壁上没有记载,前贤的姓名已湮没无闻。从今以后,请后来居住此职的人编录任职的年月和姓名,从叔父开始。时在贞元十九年冬十一月一日记。养竹记 竹子很像贤人。为什么呢?竹子的根基坚固,坚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基,就想到善于建立德业而不可动摇的人。竹子的本性挺直,挺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本性,就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不倚的人。竹子的内心空虚,空虚可以体察大道;君子看见它的内心,就想到善于应事而虚心接受的人。竹子的节操坚贞,坚贞可以立定志向;君子看见它的节操,就想到砥砺名节品行,无论顺境险境都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这样,所以君子大多种植竹子,把它作为庭院中的美景。贞元十九年春,居易通过拔萃科选拔及第,授任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借住的处所,得到常乐里已故关相国私人宅第的东亭,便住在那里。第二天,我走到亭子的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凋残,毫无声色。向关家老人询问,他说:‘这是相国亲手种植的。自从相国去世以后,别人借住此处,于是竹子被箩筐砍伐,被扫帚割除,残留下来的枝条长不满一寻,数量也不到一百;又有各种草木杂生其中,(原文此处有乱码,疑为‘茸荟郁’等字样,无法完整释读。)草木丛生茂密,已经有了仿佛没有竹子的景象。居易怜惜它曾经经过长者亲手种植,却被俗人这样轻视、砍弃;但它的本性还在,于是铲除杂乱丛生的草木,清理粪土,疏通竹间,培土封根,不到一天便完成了。这样一来,阳光出来便有清凉的树荫,风吹来便有清越的声音,竹子柔美自得、欣欣向荣,好像有情感,正在感激知遇。唉!竹子只是植物,对人有什么关系呢?正因为它有类似贤人的地方,人们才爱惜它、培植它;何况真正的贤人呢?那么,竹子对于草木,就如同贤人对于众人。唉!竹子不能自行显出它的特殊,只能由人使它显出;贤人不能自行显出他的贤能,也只能由任用贤人的人使他显出。因此写作《养竹记》,把它刻写在亭子的墙壁上,留给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想让当今任用贤能的人听到这个道理。

○东林寺经藏西廊记元和初,江西观察使韦君丹於庐山东林寺神运殿左甘露坛右建修多罗藏一所,土木丹漆之外,饰以多宝,相好严丽,邻诸鬼功。虽两都四方,或未前见,一切经典,尽在於内,盖释宫之天禄石渠也。初藏既成,南东北廊亦具,独西未作,而韦君薨。迨今十馀年,风日所飘燥,雪雨所沾湿,西南一隅,坏有日矣。僧坊众惜之,予亦惜之,非不是图,财力不足。暨十三年,予作景□律师塔碑成,景□弟子馈绢百匹。予以法施净财,义不己有,即日移用作藏西廊,因请寺长老演公、满公、琳公等经之,寺纲维、令杲、灵达等成之,盖欲护前功,偿始愿,非任於布施相、功德心也。其集经名数与创藏由缘,详於李肇碑文,此但书新作西廊而已。十四年月日,忠州刺史白居易记。○东都十律大德长圣善寺钵塔院主智如和尚茶毗幢记浮图教有茶毗威仪,事具《涅▯经》,陀罗尼门有《佛顶咒》功德,事具《尊胜经》,经文甚详,此记不载。今但载大师僧行佛事,与建幢义趣而已。大师姓吉号智如,绛郡正平人。自孩及童,不饮酒,不茹荤,不食肉,不儿戏。年十二授经於僧皎,二十二受具戒於僧晤,学四分律於昙▯律师,通楞伽思益心要於法凝大师。贞元中,寺举省选,累补昭成、敬爱等五寺开法临坛大德。繇是行浸高,名浸重,僧尼辈请以圣善寺敕▯法宝严持院处之。居十年而法供无虚日,律讲无虚月,使疑者信,惰者勤,增上慢者退,僧风骤变,佛事勃兴,实我师传授诱诲之力也。太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终於本院,报年八十六,僧夏六十五。明年正月十五日,合都城道俗万数,具涅▯仪,移窆於龙门祖师塔陂。莹铟年某月某日,用▯维法,迁▯於奉先寺祖师塔西而建幢焉。噫s师自出家至即世,前后讲毗尼三十会,度▯刍百千人,乘律登坛施法行化者五十五载。而身相长大,面相端严,心不放逸,口无戏论,四部瞻仰,敬而畏之。矧又以直心坐道场,以密行传法藏,为东王城十大德首,为南赡部八关戒师,名冠万僧,利及百众。所谓提智慧剑,破烦恼贼,挝无畏鼓,降内外魔,凛乎佛庭之直臣,郁乎僧坛之大将者也。初师之将迁化也,无病无恼,宴坐斋心,领一童诣诸寺,遇像致敬,逢僧与游,口虽不言,心若默别。后数日而化,识者异之。及临尽灭也,告弟子言:“我殁后当依本院先师遗法,勿塔勿坟,唯造《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一幢,▯吾茶毗之所。吾形虽化,吾愿常在,愿依幢之尘之影,利益一切众生,吾愿足矣。”今院主上首弟子振公洎传法受道侍者弟子某等若干人,合力建幢,以毕师志。振辈以居易辱为是院门徒者有年矣,又十年以还,蒙师授八关斋戒,见托为记,附於真言,盖欲以奉本教而满先愿,寻往因而集来果也。欲重宣此义,以一偈赞之。偈云:幢功德甚大,师行愿甚深。孰见如是幢,不发菩提心。

○画西方帧记我本师释迦如来说,言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号极乐,以无八苦、四恶道故也。其国号净土,以无三毒、五浊业故也。其佛号阿弥陀,以寿无量、愿无量、功德相好光明无量故也。谛观此婆娑世界,微尘众生,无贤愚,无贵贱,无幼艾,有起心归佛者,举手合掌,必先向西方;有怖厄苦恼者,开口发声,必先念阿弥陀佛;又范金合土,刻石织文,乃至印水聚沙,童子戏者,莫不率以阿弥陀佛为上首,不知其然而然。由是而观,是彼如来有大誓愿於此众生,此众生有大因缘於彼国土明矣。不然者,东南北方,过去现在未来佛多矣,何独如是哉?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当衰暮之岁,中风Φ之疾,乃舍俸钱三万,命工人杜宗敬按《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画西方世界一部,高九尺,广丈有三尺,阿弥陀佛坐中央,观音、势至二大士侍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妓乐,水树花鸟,七宝严饰,五彩彰施,烂烂煌煌,功德成就。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於佛前,起慈悲心,发宏誓愿,愿此功德回施一切众生,一切众生有如我老者,如我病者,愿皆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越南部,便睹西方。白毫大光,应念来感,青莲上品,随愿往生。从见在身,尽未来际,常得亲近而供养也。欲重宣此愿,而偈赞云:极乐世界清净土,无诸恶道及诸苦。愿如我身老病者,同生无量寿佛所。

译东林寺经藏西廊记 元和初年,江西观察使韦君丹在庐山东林寺神运殿左边、甘露坛右边建造了一所修多罗藏。除土木和彩漆之外,又用众多宝物装饰,佛像庄严美丽,仿佛鬼神所造。即使两都和四方各地,也有些地方从未见过;一切经典都收藏在里面,大概相当于佛寺中的天禄阁、石渠阁。经藏建成后,南、北、东三面的廊道也都完备,唯独西廊尚未修建,韦君便去世了。到现在已有十多年,经过风吹日晒而干燥,经过雪雨沾湿,西南一角已经坏了很久。僧众惋惜它,我也惋惜它,只是并非没有筹划,而是财力不足。到了元和十三年,我撰写景□律师塔碑完成,景□的弟子送来绢一百匹。我认为这是以佛法布施所得的清净财物,按道义不能据为己有,当天便转用来建造经藏西廊。于是请寺中长老演公、满公、琳公等规划经营,请寺院纲维令杲、灵达等负责完成,大概是想保护前人的功业,偿还当初的愿望,并不是为了贪受布施的名相、追求功德之心。收藏经书的名称和数量,以及创建经藏的缘由,李肇的碑文中已有详述,这里只记新建西廊而已。十四年某月某日,忠州刺史白居易记。东都十律大德长圣善寺钵塔院主智如和尚茶毗幢记 佛教有茶毗的仪式,具体事项记载在《涅槃经》中;陀罗尼门有《佛顶咒》的功德,具体事项记载在《尊胜经》中。经文记载很详细,这篇记不再载录。现在只记大师的僧行、佛事,以及建造经幢的意义。大师姓吉,法号智如,是绛郡正平人。从幼年到童年,不饮酒,不吃荤,不食肉,不作儿童游戏。十二岁从僧皎受经,二十二岁从僧晤受具足戒,向昙谛律师学习《四分律》,向法凝大师通晓《楞伽经》《思益经》的心要。贞元年间,寺院推举他参加省试选拔,先后补任昭成寺、敬爱寺等五寺的开法临坛大德。由此德行日益高尚,名声日益显重,僧尼们请示,便以圣善寺敕置的法宝严持院作为他的住处。他在那里住了十年,佛事供养没有一天空缺,讲律没有一个月中断,使疑惑的人生信,使懈怠的人勤勉,使增上慢的人退却,僧界风气迅速改变,佛事蓬勃兴盛,实在是我师传授教诲的力量。太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本院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僧腊六十五年。第二年正月十五日,合城道俗数万人,依照涅槃仪式,将灵柩迁葬到龙门祖师塔坡。某年某月某日,采用茶毗之法,迁葬于奉先寺祖师塔西,并在那里建立经幢。唉!大师从出家到去世,前后讲说毗尼三十会,度化比丘百千人;依戒律登坛施法、实行教化,共五十五年。他身材高大,面相端庄严肃,内心不放纵,口中没有戏谑之论,四部弟子都仰望他,对他既恭敬又敬畏。何况他又以正直之心坐于道场,以秘密修行传承佛法,为东王城十位大德之首,为南赡部洲八关戒师,名冠万僧,利益遍及百众。所谓提起智慧之剑,斩破烦恼之贼;擂响无畏之鼓,降伏内外诸魔;凛然如佛门中的正直之臣,郁然如僧坛上的大将。起初大师将要迁化时,没有疾病和烦恼,安坐斋心,带领一个童子到各个寺院,遇到佛像便行礼,遇到僧人便与之同游;口中虽然不说话,心里却仿佛默默告别。过了几天便去世了,知情的人都认为这很奇异。临终时,他告诉弟子说:‘我死后,应当依照本院先师遗留下来的办法,不建塔,不筑坟,只造一座《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放在我茶毗的地方。我的形体虽然化灭,我的愿望却常存;愿众生依凭经幢的尘土和影子得到利益,这样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如今院主、上首弟子振公,以及传法受道的侍者弟子某等若干人,合力建造经幢,以完成大师的遗志。振公等人因为居易有幸做这个院的门徒,已经多年;又过了十年,蒙大师传授八关斋戒。如今大师托我写记,他们把这篇文字附在真言之后,大概是想奉行佛教而完成先师的愿望,追寻过去的因缘而汇集今日的果报。为了再次阐明这个意义,作一首偈来赞颂。偈说:经幢的功德极其广大,大师的修行和愿力极其深厚。谁看见这样的经幢,能不发起菩提心呢?画西方帧记 我的本师释迦如来说:从这里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名叫极乐,因为那里没有八苦、没有四恶道。那个国土称为净土,因为那里没有三毒、没有五浊的业。那里的佛名叫阿弥陀,因为他的寿命无量、愿力无量、功德相好和光明无量。仔细观察这个娑婆世界,微尘般多的众生,无论贤愚、贵贱、老幼,只要有人生起归依佛的心,举手合掌,一定先向西方;有人遭遇恐惧、困厄、痛苦、烦恼,开口发声,一定先念阿弥陀佛;又有人铸金、塑土、刻石、织文,乃至在水上印字、聚沙为像,甚至儿童游戏,也无不以阿弥陀佛为首要对象,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如此。由此看来,显然是那位如来对这里的众生有大誓愿,这些众生对那个国土有大因缘。否则,东南北方以及过去、现在、未来的佛很多,为什么偏偏只有阿弥陀佛如此呢?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在衰老之年患中风之疾,于是捐出俸钱三万,命工匠杜宗敬依据《阿弥陀经》《无量寿经》两部经典,绘制一幅西方世界图,高九尺,宽一丈三尺。阿弥陀佛坐在中央,观音、势至两位大士侍立左右;天人仰望,眷属围绕;楼台、歌伎、音乐、水、树、花、鸟,以及七宝装饰、五彩施设,都灿烂辉煌,功德圆满成就。弟子居易焚香叩首,跪在佛前,生起慈悲之心,发下宏大的誓愿:愿把这些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中,凡是像我这样衰老的、像我这样患病的,愿他们都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必越过南部洲,便能看见西方。愿佛眉间白毫放出大光,随念头而来感应;愿众生往生青莲上品,随自己的愿望往生。从现在这一世直到未来无穷之际,常常能够亲近佛并供养佛。为了再次宣说这个愿望,作偈赞道:极乐世界是清净国土,没有各种恶道,也没有各种痛苦。愿像我这样衰老患病的人,都同生于无量寿佛的国土。

○画弥勒上生帧记南赡部州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病风,因身有苦,遍念一切恶趣众生,愿同我身,离苦得乐。由是命绘事,按经文,仰兜率天宫,想弥勒内众,以丹素金碧形容之,以香火花果供养之。一礼一赞,所生功德,若我老病苦者,皆得如本愿焉。本愿云何?先是乐天归三宝、持十斋、受八戒者有年岁矣,常日日焚香佛前,稽首发愿,愿当来世,与一切众生,同弥勒上生,随慈氏下降,生生劫劫,与慈氏俱,永离生死流,终成无上道。今因老病,重此证明,所以表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慈氏在上,实闻斯言。言讫作礼,自为此记。时开成五年三月日记。

○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先是乐天发愿修香山寺既就(原注:事具前记),迨今七八年,寺有佛像,有僧徒,而无经典。寂寥精舍,不闻法音,三宝阙一,我愿未满。乃於诸寺藏外,杂散经中,得遗编坠轴者数百卷帙,以《开元经录》按而校之。於是绝者续之,亡者补之,稽诸藏目,名数乃足。合是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凡五千二百七十卷,乃作六藏,分而护焉。寺西北隅有隙屋三间,土木将坏,乃增修改饰,为经藏堂。堂东西间辟四窗,▯六藏,藏二门,启闭有时,出纳有籍。堂中间▯高广佛座一座,上列金色像五百,像后设西方极乐世界图一,菩萨影二,环座悬大幡二十有四,榻席巾几洎供养之器咸具焉。合为道场,简俭严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堂成,藏成,道场成。以香火衅之,以饮食乐之,以管磬歌舞供养之,与▯、振、源、济、钊、操、洲、畅八长老及比邱众百二十人围绕赞叹之。又别募清净七人,日日供斋粥,给香烛,十二部经,次第讽读。俾夫经梵之音,昼夜相续,洋洋乎盈耳哉,忻忻乎满愿哉。尔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乐天,欲使浮图之徒,游者归依,居者护持,故刻石以记之。

○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白氏洛中集》者,乐天在洛所著书也。太和三年春,乐天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及兹十有二年矣,其间赋格律诗凡八百首,合为十卷,今纳於龙门香山寺经藏堂。夫以狂简斐然之文,而归依支提法宝藏者,於意云何?我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之业,狂言绮语之过,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之因,转法轮之缘也,十方三世诸佛应知。噫!经堂未灭,记石未泯之间,乘此愿力,安知我他生不复游是寺,复睹斯文,得宿命通,省今日事,如智大师记灵山於前会,羊叔子识金环於后身者欤?於戏!垂老之年,绝笔於此,有知我者,亦无隐焉。大唐开成五年十一月二日,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乐天记。

○东林寺白氏文集记昔余为江州司马时,常与庐山长老於东林寺经藏中披阅远大师与诸文士唱和集卷,时诸长老请余文集亦▯经藏,唯然心许他日致之,迨兹馀二十年矣。今余前后所著文大小合二千九百六十四首,勒成六十卷,编次既毕,纳於藏中。且欲与二林结他生之缘,复曩岁之志也,故自忘其鄙拙焉,仍请本寺长老及主藏僧,依远公文集例,不借外客,不出寺门,幸甚。太和九年夏,太子宾客晋阳县开国男太原白居易乐天记。

○圣善寺白氏文集记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太原白居易字乐天,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故长老如满大师有斋戒之因,与今长老振大士为香火之社。乐天曰:“吾老矣,将寻前好,且结后缘。”故以斯文▯於是院。其集也帙六十五卷,凡三千二百五十五首,题为《白氏文集》,纳於律疏库楼。仍请不出院门,不借官客,有好事者,仍就观之。开成元年五月十三日,乐天记。

译画弥勒上生帧记 南赡部洲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而患中风,因为自身有病苦,便遍念一切恶趣中的众生,愿他们与我一样,离苦得乐。因此命画工依据经典,仰观兜率天宫,想象弥勒内众,用红色、白色、金色、青碧色描绘其形象,又以香、灯、花、果供养。每一礼拜、每一赞颂所产生的功德,愿像我这样年老患病受苦的人,都能实现本来的愿望。本来的愿望是什么?乐天归依三宝、持守十斋、受持八戒已经多年,常常每天在佛前焚香叩首发愿:愿来世与一切众生一同上生弥勒之处,随慈氏菩萨下降;生生世世、劫劫相随,与慈氏同在,永远脱离生死之流,最终成就无上道。如今因为年老患病,再次作此证明,是为了表明不忘最初的心愿,并且一定实现本愿。慈氏菩萨在上,实在听到了这些话。说完行礼,亲自写下这篇记。时在开成五年三月某日。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 此前乐天发愿修缮香山寺,工程已经完成(原注:事情详见前面的记文)。到现在已有七八年,寺中有佛像、有僧人,却没有经典。清寂的精舍听不到佛法的声音,三宝缺少其中一项,我的愿望还没有完成。于是从各寺经藏之外散失的经书中,找到数百卷残编断轴,依据《开元经录》加以核对校订。这样,断绝的得以续接,散失的得以补足,考察各藏目录后,经典的名称和数量才算齐备。把这些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合在一起,共五千二百七十卷,于是分作六藏,分别加以保护。寺院西北角有三间空屋,土木将要毁坏,于是增修装饰,改建为经藏堂。堂的东西两间开四扇窗,安置六藏;每藏有两扇门,开闭有固定时间,取出和收入都有登记。堂的中间安置一座高大宽广的佛座,上面排列五百尊金色佛像;佛像后面设置一幅西方极乐世界图和两幅菩萨像;佛座四周悬挂二十四面大幡;榻、席、巾、几以及供养用的器物全都齐备。合起来成为一座道场,简朴、节省而庄严清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厅堂建成,经藏建成,道场也建成了。于是用香火为它举行净化,用饮食和音乐庆贺,用管乐、磬乐、歌舞供养,并和闲、振、源、济、钊、操、洲、畅八位长老以及一百二十名比丘围绕赞叹。另外募请七名清净之人,每天供应斋食和粥,供给香烛,依次讽诵十二部经。使诵经和梵呗的声音昼夜相续,浩大充盈于耳,多么欢喜,多么满足愿望啊!当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乐天,为了使佛教徒中的游行者归依、居住者护持,所以刻石记下这件事。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 《白氏洛中集》,是乐天在洛阳所著的书。太和三年春,乐天开始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这期间所作赋和格律诗共八百首,合编成十卷,如今收入龙门香山寺经藏堂。凭借这些狂放简略而文采斐然的文章,归依佛寺的法宝藏,意义究竟在哪里呢?我有一个根本愿望,希望把今生从事世俗文字的业因、说狂言写绮语的过错,转化为来世世世代代赞叹佛乘的因、转动法轮的缘。十方三世诸佛应当知道。唉!在经堂没有毁灭、碑石上的记文没有泯灭之间,凭借这个愿力,怎么知道我来生不会再次游览这座寺院,再次看到这些文章,得到宿命通,省察今日之事,就像智大师在前一次法会记得灵山之事,羊叔子在后身认出金环那样呢?唉!在垂老之年,于此搁笔,有了解我的人,也没有什么隐瞒了。大唐开成五年十一月二日,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乐天记。东林寺白氏文集记 从前我任江州司马时,常和庐山长老在东林寺经藏中翻阅远大师与各位文士唱和的诗文集。当时各位长老请我也把文集放入经藏,我心里答应了,准备日后送来,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我前后所著的文章,无论大小,合计二千九百六十四首,编成六十卷,编次完毕后,收入经藏之中。并且想和二林寺结下来世的缘分,也实现当年的愿望,所以暂且忘掉自己的浅陋拙劣。仍请本寺长老和掌管经藏的僧人,依照远公文集的例规,不借给外来客人,不带出寺门,那就非常好了。太和九年夏,太子宾客、晋阳县开国男、太原白居易乐天记。圣善寺白氏文集记 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太原白居易,字乐天,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已故长老如满大师有斋戒的因缘,又与现任长老振大士结有香火之社。乐天说:‘我已经老了,将要寻回从前的美好因缘,同时结下后世的缘分。’所以把这篇文章放在这座院中。这部文集共有六十五卷,共三千二百五十五首,题名为《白氏文集》,收入律疏库楼。仍请不要带出院门,也不要借给官员宾客;有好事之人,可以到这里来观看。开成元年五月十三日,乐天记。

○沃洲山禅院记沃洲山在剡县南三十里,禅院在沃洲山之阳,天姥岑之阴。南对天台,而华顶、赤城列焉;北对四明,而金庭、石鼓介焉;西北有支遁岭,而养马坡、放鹤峰次焉;东南有石桥溪,溪出天台石桥,因名焉。其馀卑岩小泉,如子孙之从父祖者,不可胜数。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夫有非常之境,然后有非常之人栖焉。晋宋以来,因山洞开,厥初有罗汉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居焉,次有高僧竺法潜、支道林居焉,次又有乾、兴、渊、支、遁、开、威、蕴、崇、实、光、识、裴、藏、济、度、逞、印凡十八僧居焉,高士名人有戴逵、王洽、刘恢、许元度、殷融、郗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霞、袁彦伯、王蒙、卫▯、谢万石、蔡叔子、王羲之凡十八人,或游焉,或止焉。故道猷诗云:“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谢灵运诗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安可寻。”盖人与山相得於一时也。自齐至唐,兹山浸荒,灵境寂寥,罕有人游。故词人朱放诗云:“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江边。”刘长卿诗云:“何人住沃洲。”此皆爱而不到者也。太和二年春,有头陀僧白寂然来游兹山,见道猷、支、竺遗迹,泉石尽在,依依然如归故乡,恋不能去。时浙东廉使元相国闻之,始为卜筑,次廉使陆中丞知(一作和)之,助其缮完。三年而禅院成,五年而佛事立。正殿若干间,斋堂若干间。僧舍若干间,夏腊之僧,岁不下八九十,安居游观之外,日与寂然讨论心要,振起禅风,白黑之徒,附而化者甚众。嗟乎!支、竺殁而佛声寝,灵山废而法不作,后数百岁而寂然继之,岂非时有待而化有缘耶?六年夏,寂然遣门徒僧常贽自剡抵洛,持书与图,诣从叔乐天乞为禅院记云。昔道猷肇开兹山,後寂然嗣兴兹山,今日乐天又垂文兹山,异乎哉沃洲山,与白氏其世有缘乎?

○修香山寺记洛都四野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观游之胜,香山首焉。香山之坏久矣,楼亭骞崩,佛僧暴露。士君子惜之,予亦惜之,佛弟子耻之,予亦耻之。顷予为庶子宾客分司东都,时性好闲游,灵迹胜概靡不周览,每至兹寺,慨然有葺完之愿焉。迨今七八年,幸为山水主,是偿初心、复始愿之秋也。似有缘会,果成就之。噫!予早与故元相国微之定交於生死之间,冥心於因果之际。去年秋,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洎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来致於予。予念平生分,文不当辞,贽不当纳。自秦抵洛,往返再三,讫不得已,回施兹寺。因请悲知僧清闲主张之,命谨干将士复掌治之,始自寺前亭一所,登寺桥一所,连桥廊七间,次至石楼一所,连廊六间,次东佛龛大屋十一间,次南宾院堂一所,大小屋共七间,凡支坏补缺,垒ㄨ覆漏,▯亏墁之功必精,赭垩之饰必良,虽一日贝梯,越三月而就。譬如长者坏宅,郁为导师化城。於是龛像无燥湿▯多泐之危,寺僧有经行宴坐之安,游者得息肩,观者得寓目。关塞之气色,龙潭之景象,香山之泉石,石楼之风月,与往来者耳目,一时而新。士君子佛弟子,豁然如释憾刷耻之为。清闲上人与予及微之,皆夙旧也,交情愿力,久知之,憾往念来,欢且赞曰:“凡此利益,皆名功德,而是功德,应归微之,必有以灭宿殃,荐冥福也。”予应曰:“呜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於兹土乎?因此行愿,安知他生不与微之复同游於兹寺乎?”言及於斯,涟而涕下。唐太和六年八月一日,河南尹太原白居易记。

译沃洲山禅院记 沃洲山在剡县南面三十里,禅院在沃洲山的南面、天姥岑的北面。南面正对天台山,华顶、赤城排列在那里;北面正对四明山,金庭、石鼓夹在其中;西北有支遁岭,养马坡、放鹤峰依次相连;东南有石桥溪,溪水出自天台石桥,因而得名。其余低矮的山岩、小泉水,就像子孙跟随父祖一样,数也数不清。东南山水中,越地是首要的,剡地像面孔,沃洲、天姥像眉眼。有了非同寻常的景境,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人在这里居住。晋、宋以来,随着山中洞府开发,最初有西天竺人罗汉僧白道猷居住在这里,接着有高僧竺法潜、支道林居住,后来又有乾、兴、渊、支、遁、开、威、蕴、崇、实、光、识、裴、藏、济、度、逞、印共十八位僧人居住。高士名人有戴逵、王洽、刘恢、许元度、殷融、郗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霞、袁彦伯、王蒙、卫玠、谢万石、蔡叔子、王羲之共十八人,有的来游,有的居住。所以道猷的诗说:‘连绵山峰数千里,修长树林环绕平地水滨。茅屋隐约看不见,只听鸡鸣才知道有人。’谢灵运的诗说:‘黄昏投宿剡中,清晨登上天姥山。高高耸入云霞之中,回来寻找又哪里能够找到呢?’大概是人与山在同一时代彼此相得。自齐至唐,这座山渐渐荒芜,灵秀之境寂寥冷落,很少有人来游。所以词人朱放的诗说:‘月亮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江边。’刘长卿的诗说:‘什么人住在沃洲?’这些都是喜爱此山却没有到达的人。太和二年春,有头陀僧白寂然来游此山,看见道猷、支道林、竺法潜留下的遗迹,泉水山石都还存在,依依不舍,仿佛回到故乡,留恋而不肯离去。当时浙东廉使元相国听说此事,开始为他选择地基建造居所;继任廉使陆中丞知道后,也帮助修缮完成。三年后禅院建成,五年后佛事建立。正殿若干间,斋堂若干间,僧舍若干间;安居修行的僧人每年不少于八九十人。除安居和游览之外,每天与寂然讨论心要,振兴禅宗风气,黑衣白衣的信徒依附而受到教化的很多。唉!支道林、竺法潜去世后,佛法的声音沉寂;灵山荒废后,佛法也不再施行。几百年后寂然继承他们的事业,这难道不是时代有所等待、教化自有因缘吗?太和六年夏,寂然派门徒僧常贽从剡地来到洛阳,带着书信和图样,拜访从叔乐天,请求为禅院写记。从前道猷最初开发这座山,后来寂然继承并振兴这座山,如今乐天又为这座山留下文章;沃洲山和白氏世代结有这样的缘分,真是奇异啊!修香山寺记 洛阳四郊山水的胜景,以龙门为第一;龙门十座寺观中可供游览的胜景,以香山寺为第一。香山寺破败已经很久了,楼台亭阁坍塌,佛像和僧人暴露在风雨中。士大夫惋惜它,我也惋惜它;佛弟子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不久前我任庶子宾客、分司东都,当时生性喜爱闲游,凡是灵异遗迹和优美景观没有不遍览的。每次到这座寺,都感慨地生出修葺完成它的愿望。到现在已有七八年,幸而成为山水的主人,正是偿还最初心愿、实现当初愿望的时候。仿佛因缘恰好会合,终于把它完成了。唉!我早年和已故元相国微之在生死之间结交,在因果问题上同心相契。去年秋天,微之将要去世,把墓志铭文章托付给我。不久,元氏的老人把他家中奴婢、车马、绫帛以及银鞍、玉带等物品列出,价值约六七十万,作为酬谢墓志铭文章的礼物,送到我这里。我想到平生交情,文章不应推辞,礼物却不应接受。从秦地到洛阳,来往推辞了多次,最终实在无法推辞,便把这些财物回施给这座寺。于是请悲知僧清闲主持此事,命令谨干将士重新掌管修治,从寺前的一座亭子开始,接着是一座登寺桥,连接桥的廊屋七间;其次是一座石楼,连接廊屋六间;其次是东面佛龛大屋十一间;其次是南面宾院堂一所,大小屋共七间。凡是支撑坏处、补好缺口、堆垒倾斜处、覆盖漏雨处,木工和泥工都一定精细,红土白土的涂饰也一定优良;虽然只用了一天开始动工,却经过三个月才完工。这就好比长者毁坏的住宅,郁然变成导师化导众生的城池。于是佛龛和佛像没有了受潮受热、剥蚀毁坏的危险,寺僧有了经行和宴坐的安处,游人能够停下歇肩,观赏者能够寄托眼目。关塞的气色、龙潭的景象、香山的泉石、石楼的风月,以及往来之人的耳目,都在一时之间焕然一新。士大夫和佛弟子,豁然开朗,好像释去了遗憾、洗刷了耻辱。清闲上人与我以及微之,都是旧交;他早已知道我们的交情和愿力,回忆过去、感念将来,欢喜而赞叹说:‘这一切利益,都称为功德;这些功德,应当归于微之,一定能够用来消灭他往日的罪殃,荐助他的幽冥福报。’我回答说:‘唉!凭借这些功德,怎么知道来世来劫不会与微之在这片土地结下后世的缘分呢?凭借这次修行和愿力,怎么知道来生不会再与微之一同游览这座寺院呢?’说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唐太和六年八月一日,河南尹、太原白居易记。

○如信大师功德幢记有唐东都临坛开法大师,长庆四年二月十三日,终於圣善寺华严院,春秋七十有五,夏腊五十二。是月二十二日,移窆於龙门山之南冈。宝历元年某月某日,迁葬於奉先寺,▯其先师塔庙穴之上。不封不树,不庙不碑,不劳人,不伤财,唯立佛顶尊胜陀罗尼一幢。幢高若干尺,圜若干尺,六隅七层,上覆下承,佛仪在上,经咒在中,记赞在下。皆师所属系,门人奉遗志也。师姓康,号如信,襄城人。始成童授《莲花经》於释岩,既则戒,学《四分律》於释晤,后传六祖心要於本院先师净名。《楞伽》《俱舍》《百法》,经根论枝,罔不通焉。繇是禅与律交修,定与慧相养,蓄为通粹,揭为僧豪。自建中讫长庆,凡九迁大寺居,十补大德位,莅法会主僧盟者二十二年,勤宣佛令,卒复祖业。若贵贱,若贤愚,若畜中乘,人游我门,绕我座,礼我足,如羽附凤,如水会海。於戏!非夫动为仪,言为法,心为道场,则安能使化缘法众,悦随欣戴,一至於是耶?同学大德继居本院者曰智如,弟子上首者曰严隐,暨归靖、藏周、常贲、怀嵩、圆恕、圆昭、贞操等若干人,聚谋幢事,▯彖刻既成,将师理命,请苏州刺史白居易为记。记既讫,因书二四句偈以赞云:师之度世,以定以慧。为医药师,救疗一切。师之▯维,不塔不祠。作功德幢,与众共之。

○华严经社石记有杭州龙兴寺僧南操,当长庆二年,请灵隐寺僧道峰讲《大方广佛华严经》,至《华藏世界品》,闻广博严净事,操欢喜发愿:愿於白黑众中,劝十万人,人《转华严经》一部。十万人又劝千万人,人讽《华严经》一卷。每岁四季月,其众大聚会。於是摄之以社,齐之以斋,自二年夏至今年秋,凡十有四斋。每斋,操捧香跪启於佛曰:“愿我来世生华藏世界,大香水海上,宝莲金轮中,毗卢遮那如来前,与十万人俱,斯足矣。”又於众中募财,▯良田十顷,岁取其利,永给斋用。予前牧杭州时,闻操发是愿,今牧苏州时,见操成是功。操自杭诣苏,凡三请於予曰:“操八十一矣,朝夕待尽,恐社与斋,来者不能继其志,乞为记诫,俾无废坠。”予即十万人中一人也,宜乎志而赞之。噫!吾闻一毛之施,一饭之供,终不坏灭,况田千亩,斋四时,用不竭之征,备无穷之供乎?噫!吾闻一愿之力,一偈之功,终不坏灭,况十二部经,常出於千人口乎?况十万部经,常入於百千人耳乎?吾知操徒,必果是愿。若经之句义,若经之功神,则存乎本传;若社人之姓名,若财施之名数,则列於别碑。斯石之文,但叙见愿集来缘而已。宝历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前苏州刺史白居易记。

○吴郡诗石记贞元初,韦应物为苏州牧,房孺复为杭州牧,皆豪人也。韦嗜诗,房嗜酒,每与宾友一醉一咏,其风流雅韵,多播於吴中,或目韦房为诗酒仙,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幼贱不得与游宴,尤觉其才调高而郡守尊,以当时心,言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及今自中书舍人间领二州,去年脱杭印,今年佩苏印,既醉於彼,又吟於此,酣歌狂什,亦往往在人口中,则苏、杭之风景,韦、房之诗酒,兼有之矣。岂始愿及此哉!然二郡之物状人情,与曩时不异,前后相去三十七年,江山是而齿发非,又可嗟矣!韦在此州,歌诗甚多,有《郡宴》诗云:“兵卫森画戟,燕寝清香。”最为警策。今刻此篇於石,传贻将来,因以予旬宴一章,亦附於后,虽雅俗不类,各咏一时之志,偶书石背,且偿其初心焉。宝历元年七月二十日,苏州刺史白居易题。

译如信大师功德幢记 大唐东都临坛开法大师,于长庆四年二月十三日,在圣善寺华严院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僧腊五十二年。同月二十二日,迁葬于龙门山南冈。宝历元年某月某日,又迁葬于奉先寺,附葬在他先师塔庙的墓穴之上。不封土,不植树,不建庙,不立碑,不劳烦百姓,不损耗财物,只建立一座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经幢高若干尺,周长若干尺,六角七层,上面覆盖,下面承托;佛像仪相在上,经文咒语在中,记文赞语在下。这些都是大师遗属所系、门人奉行遗志而建的。大师姓康,法号如信,是襄城人。刚成年时向释岩学习《莲花经》,随后受戒,向释晤学习《四分律》,后来在本院先师净名处传受六祖心要。《楞伽经》《俱舍论》《百法论》,经学的根本、论学的枝叶,没有不通晓的。因此禅与律共同修习,定与慧相互滋养,积蓄成为通达纯粹的学问,显扬为僧中豪杰。从建中到长庆,先后九次迁居大寺,十次补任大德之位,主持法会、统领僧众共二十二年,勤勉宣扬佛法,最终恢复祖师的事业。无论贵贱,无论贤愚,无论畜类和人类,人们来到我门前、绕行我的座位、礼拜我的双足,就像羽毛依附凤凰、百川汇入大海。唉!如果不是行为成为仪范、言语成为法则、内心成为道场,怎么能够使受教化的众生和佛法大众喜悦地追随、欣然地拥戴,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同学大德、继任本院住持的名叫智如;弟子中的上首名叫严隐,以及归靖、藏周、常贲、怀嵩、圆恕、圆昭、贞操等若干人,共同谋划建幢之事。图案雕刻完成后,将大师的生平事迹和遗命整理出来,请苏州刺史白居易写记。记文写完,于是又写四句偈来赞颂:大师度化世人,凭借禅定和智慧。成为医药之师,救治一切众生。大师以茶毗火化,不建塔也不立祠。建造功德经幢,与众人共同受用。华严经社石记 杭州龙兴寺僧南操,在长庆二年请灵隐寺僧道峰讲《大方广佛华严经》。讲到《华藏世界品》时,听到广大、博大、庄严、清净的境界,南操欢喜发愿:愿在出家和在家众人中劝导十万人,每人转诵《华严经》一部;十万人再劝导一千万人,每人讽诵《华严经》一卷。每年四季的月份,各有一次大众集会。于是用结社来统摄大众,用斋戒来使大家齐一。从长庆二年夏到今年秋天,共举行了十四次斋会。每次斋会,南操捧香跪下向佛启告:‘愿我来世生在华藏世界大香水海上、宝莲金轮中、毗卢遮那如来面前,与十万人同在,这样就满足了。’他又在众人中募捐,置办良田十顷,每年收取田租利息,永远供给斋会使用。我从前任杭州刺史时,听说南操发下这个愿;如今任苏州刺史时,看见他完成了这个功德。南操从杭州来到苏州,先后总共三次请求我说:‘我已经八十一岁,早晚将要去世,担心这个社团和斋会后来无人能够继承我的志愿,请您写记劝诫,使它不要废弃败落。’我也是十万人中的一人,当然应当记下并赞叹此事。唉!我听说,布施一根毫毛、供给一顿饭食,功德最终都不会毁坏;何况有千亩田地,四时举行斋会,使用取之不尽的田租,准备无穷无尽的供养呢?唉!我听说,一个愿望的力量、一首偈子的功德,最终都不会毁坏;何况十二部经常常从千人的口中诵出呢?何况十万部经常常进入百千人的耳中呢?我知道南操等人一定能够实现这个愿望。至于经文的句义、经文的神妙功德,保存在原有的传记中;至于社中人的姓名、财物布施的名称和数量,则列在另外的碑上。这块石碑的文字,只叙述我所见到的愿望和聚集而成的缘由罢了。宝历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前苏州刺史白居易记。吴郡诗石记 贞元初年,韦应物任苏州刺史,房孺复任杭州刺史,都是豪迈之人。韦应物嗜好诗歌,房孺复嗜好饮酒,每次和宾客朋友一起,一边醉饮一边吟诗;他们的风流雅韵,多传播在吴中,有人把韦、房称为诗酒仙。当时我才十四五岁,游历在这两个郡,因为年幼卑微,不能参加他们的游宴,尤其觉得他们才调高雅而郡守尊贵,便按当时的心愿说:将来如果能得到苏州或杭州一郡任职就满足了。到如今我从中书舍人间隔着兼领二州,去年解下杭州的官印,今年佩上苏州的官印;既在那边醉饮,又在这里吟诗,纵情高歌、狂放作诗,也往往流传在人们口中,那么苏杭的风景、韦房的诗酒,我兼而有之了。难道当初的愿望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然而两郡的物产景状和人情风俗,与过去没有不同;前后相隔三十七年,江山依旧,而人的头发牙齿已经不同,又怎能不令人感叹!韦应物在这里时,写了很多歌诗,有一首《郡宴》诗说:‘兵卫森然排列着画戟,内寝宴处清幽而有香气。’这两句最为警策。如今把这首诗刻在石上,流传给后人,因此把我的《旬宴》一章也附在后面。虽然雅诗和俗诗不相同,各自吟咏一时的志趣,偶然写在石碑背面,也算实现了当初的心愿。宝历元年七月二十日,苏州刺史白居易题。

○苏州南禅院千佛堂转轮经藏石记千佛堂转轮经藏者,先是郡太守居易发心,蜀沙门清闲、矢谟、吴僧常敬、宏正、神益等亻孱功,檀主邓子成、梁华等施财,院僧法宏、惠满、契元、惠雅等蒇事,太和三年秋作,开成元年春成。堂之费计缗万,藏与经之费计缗三千六百。堂之中上盖下藏。盖之间轮九层,佛千龛,彩绘金碧以为饰,环盖悬镜六十有二。藏八面,面二门,丹漆铜锴以为固,环藏敷座六十有四。藏之内转以轮,止以▯尼,经函二百五十有六,经卷五千五十有八。藏成经具之明年,苏之缁白徒聚谋曰:“今功德如是,谁其尸之?宜请有福智僧越之妙喜寺长老元遂禅师为之主,宜请初发心人前本郡守白少傅为之记。”佥曰然。师既来,教行如流,僧至如归。供施达衬,随日而集,堂有羡食,路无饥僧,游者学者得以安给,惠利饶益,不可思量。师又日与▯刍众升堂,焚香合十,指礼千佛,然后启藏发函,鸣犍椎,唱伽陀,授持读讽十二部经。经声洋洋,充满虚空,上下近远,有情识者,法音所及,无不蒙福,法力所摄,鲜不归心。佻然巽风,一变至道,所得功德,不自觉知。繇是而言,是堂、是藏、是经之用,信有以表旌觉路也,脂辖法轮也,示火宅长者子之便门也,开毛道凡夫生之大窦也,▯其然乎。莹铟年,院之僧徒,三诣雒都,请予为记。夫记者,不唯记年月,述作为,亦在乎辨兴废,示劝戒也。我释迦如来有言:“一切佛及一切法,皆从经出。”然则法依於经,经依於藏,藏依於堂。若堂坏则藏废,藏废则经坠,经坠则法隐,法隐则无上之道,几乎息矣。呜呼!凡我国土宰官、支提上首、暨摩摩帝辈,得不虔奉而护念之乎?得不维持而增修之乎?经有缺必补,藏有隙贝梯,堂有坏必支,若然者,真佛弟子,得福无量,反是者,非佛弟子,得罪如律。开成四年二月一日记。

○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唐冯翊县开国侯太原白居易字乐天,有文集七帙,合六十七卷,凡三千四百八十七首。其间根源五常,枝派六义,恢王教而宏佛道者多矣,然寓兴放言,缘情绮语者,亦往往有之。乐天佛弟子也,备闻圣教,深信因果,惧结来业,悟知前非,故其集家藏之外,别录三本,一本▯於东都圣善寺钵塔院律库中,一本▯於庐山东林寺经藏中,一本▯於苏州南禅字千佛堂内。夫惟悉索弊文,归依三藏者,其意云何?且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放言绮语之因,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三宝在上,实闻斯言。开成四年二月二日,乐天记。

○太湖石记古之达人,皆有所嗜,元晏先生嗜书,嵇中散嗜琴,靖节先生嗜酒。今丞相奇章公嗜石。石无文无声,无臭无味,与三物不同,而公嗜之何也?众皆怪之,走独知之。昔故友李生名约有云:“苟适吾意,其用则多。”诚哉是言!适意而已。公之所嗜,可知之矣。公以司徒保厘河雒,治家无珍产,奉身无长物,惟东城▯一第,南郭营一墅,精葺宫宇,慎择宾客。性不苟合,居常寡徒,游息之时,与石为伍。石有族,聚太湖为甲,罗浮、天竺之徒次焉。今公之所嗜者甲也。先是公之僚吏,多镇守江湖,知公之心,惟石是好,乃钩深致远,献瑰纳奇,四五年间,累累而至。公於此物,独不廉让,东第南墅,列而▯之。富哉石乎,厥状非一:有盘拗秀出,如灵邱鲜云者;有端严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缜润削成,如▯瓒者;有廉棱锐刿,如剑戟者;又有如虬如凤,若ㄣ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风烈雨晦之夕,洞穴开皑,若合▯云喷雷,嶷嶷然有可望而畏之者;烟霁景丽之旦,岩▯ЩЪ,若拂岚扑黛,霭霭然有可狎而玩之者。昏晓之交,名状不可。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缕蔟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此所以为公适意之用也。尝与公近观熟察,相顾而言,岂造物者有意於其间乎?将胚▯军凝结,偶然成功乎?然而自一成不变已来,不知几千万年,或委海隅,或沦湖底,高者仅数仞,重者殆千钧。一旦不鞭而来,无胫而至,争奇骋怪,为公眼中之物。公又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不知精意有所召邪?将尤物有所归邪?孰不为而来邪(一作何为而来)?必有以也。石有大小,其数四等,以甲乙景丁品之,每品有上中下,各刻於石阴,曰“牛氏石甲之上”、“景之中”、“乙之下”。噫!是石也,百千载后,散在天壤之内,转徙隐见,谁复知之?欲使将来与我同好者,睹斯石,览斯文,知公之嗜石之自。会昌三年五月丁丑记。

译苏州南禅院千佛堂转轮经藏石记 千佛堂转轮经藏,起初是郡太守居易发心建造,蜀地僧人清闲、矢谟,吴地僧人常敬、宏正、神益等出力,檀越邓子成、梁华等捐献财物,院中僧人法宏、惠满、契元、惠雅等负责完成工程。太和三年秋动工,开成元年春建成。厅堂费用共计一万缗,佛藏和经书费用共计三千六百缗。厅堂中间上面是覆盖部分,下面是经藏;覆盖部分有九层转轮,供奉一千尊佛龛,以彩绘和金碧作为装饰,覆盖四周悬挂六十二面镜子。经藏有八面,每面两扇门,用丹漆和铜锴加固;经藏四周铺设六十四个座位。经藏内部用轮转动,用木楔止住;有经函二百五十六个,经卷五千五十八卷。经藏建成、经书配备齐全的第二年,苏州的僧俗众人共同商议说:‘如今功德已经这样完成,谁来主持它呢?应当请有福德智慧的越地妙喜寺长老元遂禅师主持;也应当请最初发心的人、前任本郡太守白少傅写记。’众人都说好。禅师到来后,教化像流水一样推行,僧人到来如同回到家中。供养布施接连不断,每天都聚集而来;堂中有多余的食物,路上没有饥饿的僧人,游方者和求学者都能得到安顿供给,恩惠利益丰厚,无法估量。禅师又每天和比丘众登堂,焚香合十,指引礼拜千佛,然后开启经藏、打开经函,敲响犍椎,唱诵伽陀,传授、持诵、阅读、讽诵十二部经。经声浩大,充满虚空;上上下下、远远近近,凡有情识的众生,只要法音所及,没有不蒙受福佑的;被佛法力量摄受,很少有不归依之人。教化像巽风吹拂一般,顷刻之间改变而趋向正道;所得功德,自己也觉察不到。由此说来,这座堂、这座藏、这些经书的作用,确实可以表彰觉悟之路,可以推动法轮,可以向火宅中的长者之子显示方便门,可以为毛道凡夫打开广大通道,大概确实如此吧。某年某月,院中僧人三次到洛阳,请我写记。所谓写记,不只是记下年月、叙述营造,也在于辨明兴废、显示劝诫。我释迦如来说过:‘一切佛和一切法,都从经中产生。’既然如此,佛法依靠经,经依靠经藏,经藏依靠厅堂。如果厅堂毁坏,经藏就会废弃;经藏废弃,经书就会散失;经书散失,佛法就会隐没;佛法隐没,无上的道几乎就要断绝了。唉!凡是我国土的长官、寺院的上首,以及摩摩帝等人,难道能不恭敬奉持、加以护念吗?难道能不维持它、增修它吗?经书有缺损一定要补足,经藏有空隙一定要修缮,厅堂有损坏一定要支撑;如果这样做,才是真正的佛弟子,所得福报无量;反过来做的,就不是佛弟子,所得罪过如同戒律所规定。开成四年二月一日记。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 唐冯翊县开国侯、太原白居易,字乐天,有文集七帙,合计六十七卷,共三千四百八十七首。其中以五常为根源、以六义为枝派,弘扬王道教化、扩大佛道的文章很多;然而寄托兴致、放言直说、缘情写绮语的篇章,也往往有之。乐天是佛弟子,全面听闻佛教圣教,深信因果,害怕结下未来的业因,也觉悟并知道过去的错误。因此,除了家中收藏的文集以外,另行抄录三部:一部放在东都圣善寺钵塔院的律库中,一部放在庐山东林寺经藏中,一部放在苏州南禅院千佛堂内。把所有这些有弊病的文章搜集起来,归依佛教三藏,意义究竟在哪里呢?还有一个本来的愿望,希望把今生世俗文字、放言、绮语的因,转变为来世世世代代赞叹佛乘、转动法轮的缘。三宝在上,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开成四年二月二日,乐天记。太湖石记 古代通达之士,都各有所嗜好:元晏先生嗜好读书,嵇中散嗜好弹琴,靖节先生嗜好饮酒。如今丞相奇章公嗜好石头。石头没有文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滋味,和这三种东西不同,可是奇章公为什么嗜好它呢?众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从前故友李生名约曾说:“只要合乎我的心意,它的用处就很多。”这话确实正确啊!关键只在合意而已。奇章公的嗜好,也就可以明白了。奇章公以司徒之职保治河雒地区,治理家产不蓄珍宝,供养自身不置多余物品,只有在东城置有一所宅第,在南郭营造一座别墅,精心修葺房舍,谨慎选择宾客。他性情不肯苟且合群,平时居处少有同伴,游息之时,便同石头相伴。石头也有等级,以太湖石为第一,罗浮石、天竺石之类列在其次。如今奇章公所嗜好的,正是第一等的石头。在这以前,奇章公的属吏多镇守江湖一带,知道他心中只爱石头,于是深入搜求、远方访取,献上珍奇、纳进异石,四五年之间,接连不断地送来。奇章公对于这些东西,唯独不推辞谦让,便在东宅南墅中排列安置。石头真富有啊,它们的形状并不相同:有的盘曲拗折而秀丽挺出,像灵邱的鲜云;有的端庄严整而高高竖立,像真官神人;有的细密温润而削琢成形,像玉圭和玉瓒;有的棱角分明而尖锐锋利,像剑戟。又有的像虬龙,像凤凰,似乎将要屈曲,又似乎将要行动;将要飞翔,又将要跃起;像鬼,像兽,仿佛在行走,又仿佛在奔驰,像要扑取,又像要搏斗。狂风暴雨、天色昏暗的夜晚,洞穴张开而明亮,仿佛合着云气喷吐雷电,高峻森然,使人远望便感到畏惧;烟雾消散、景色明丽的早晨,岩石显露,仿佛拂动山岚、扑染黛色,朦胧可亲,使人可以亲近赏玩。黄昏和清晨之间,名称和形状实在难以尽述。概括地说,三山五岳、百洞千壑,曲折缠绕、密集收缩,全都在其中;百仞之高浓缩于一拳之间,千里之远收摄于一瞬之间,坐在那里就可以全部得到。这就是它们用来使奇章公心意满足的地方。我曾同奇章公近距离观察、反复审视,相互说道:难道是造物者有意把它们安排在这里吗?还是胚胎凝结,偶然形成的吗?然而自从一经形成而不再改变以来,不知已经过了几千万年;有的流落海边,有的沉没湖底,高的不过几仞,重的几乎有千钧。如今一旦不用鞭赶便来到这里,不用脚行走便到达这里,争相显示奇异,成为奇章公眼中的珍物。奇章公又把它们当作宾友一样接待,像亲近贤哲一样亲近它们,像看重宝玉一样看重它们,像爱护子孙一样爱护它们。不知是精诚的心意有所感召呢,还是珍奇之物自有归宿呢?谁会不来呢?一定是有原因的。石头有大小,数量分为四等,用甲、乙、丙、丁分别品评;每一等又有上、中、下三级,各自刻在石头背面,写着“牛氏石甲之上”“景之中”“乙之下”。唉!这些石头在百千年以后,散落在天地之间,转移迁徙,时隐时现,谁还会知道它们呢?我想让将来和我有同样爱好的人,看见这些石头,读到这篇文章,知道奇章公嗜好石头的缘由。会昌三年五月丁丑记。

○冷泉亭记东南山水,馀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言,冷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氵亭氵亭,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於枕上。矧又潺▯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馀杭而甲灵隐也。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艹与}最后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钱塘湖石记钱塘湖事,刺史要知者四条,具列如左:钱塘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馀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馀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立於田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押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馀顷田无凶年矣(原注:州《图经》云:“湖水溉田五百顷。”谓系田也今按水利所及其公私田不啻千馀顷)。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溉夹官河田,放湖入河,从河入田。淮盐铁使旧法,又须先量河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本水尺寸。往往旱甚,即湖水不充。今年修筑湖堤,高加数尺,水亦随加,即不啻足矣。晚或不足,即更决临平湖,添注官河,又有馀矣(原注:虽非浇田时,若官河乾浅,但放湖水添注,可以立通舟船)。俗云:“决放湖水,不利钱塘县官。”县官多假他词以惑刺史,云“鱼龙无所托”,或云“菱茭失其利”。且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菱茭与稻粱之利孰多,断可知矣。又云“放湖即郭内六井无水”,亦妄也,且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泉数十眼,湖耗则泉涌,虽尽竭湖水,而泉用有馀,况前后放湖,终不至竭,而云井无水,谬矣。其郭中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於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数顷,湖浅则田出,湖深则田没。田户多与所由计会,盗泄湖水,以利私田。其石函、南笕,并诸小笕闼,非浇田时,并须封闭筑塞,数令巡检,小有漏泄,罪责所由,即无盗泄之弊矣。又若霖雨三日已上,即往往堤决,须所由巡守,预为之防。其笕之南,旧有缺岸,若水暴涨,即於缺岸泄之,又不减,兼於石函、南笕泄之,防堤溃也(原注:大约水去石函口一尺为限,过此须泄之)。予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旧於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译《冷泉亭记》。东南一带的山水,以馀杭郡最为优美。就馀杭郡而言,灵隐寺最为突出。由灵隐寺的景物来说,冷泉亭是第一。亭子在山脚下,位于水中央,高不过寻的两倍,宽不过丈的几倍,却汇聚了奇景,取得了胜景的关键,地面搜罗了各种佳境,万物没有能逃出视线的。春日里,我爱它芳草薰郁、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导引和气、吸纳精华,使人的血气舒畅;夏夜里,我爱它泉水潺潺、清风泠泠,可以消除烦闷、解除酒醉,使人的心情振作。山树作为屋盖,岩石作为屏风,□从屋梁间生出,水面与台阶相平。坐着欣赏它的人,可以在榻下洗脚;躺着亲近它的人,可以在枕边垂钓。何况泉水又潺潺清澈,纯净寒凉,柔滑可爱,像世俗之士,又像修道人;眼耳所蒙的尘垢、心舌所染的污秽,不必等到洗涤,看见它便会除去。它潜移默化的利益和暗中增益,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它胜过馀杭、成为灵隐第一景的原因。馀杭从郡城到四境之间,群山重叠,湖泊相连,很容易形成形胜之地。此前治理郡务的人,有相里君造了虚白亭,有韩仆射皋建了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建了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建了见山亭,直到右司郎中河南元{艹与}最后建成这座亭。于是五座亭子彼此相望,像手指一样排列,可以说佳境已经穷尽,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完成了。后来的人即使有敏锐的心思和巧妙的眼光,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所以我接续在后,只作叙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钱塘湖石记》。关于钱塘湖的事务,刺史必须知道的有四条,现全部列在下面:钱塘湖又名上湖,周围三十里,北面有石函,南面有笕。凡是放水灌溉田地,每降低一寸水位,可以灌溉十五余顷;每放水一复时,可以灌溉五十余顷。首先必须另行选派两名公正勤勉的军吏,站在田地附近,同主管此事的吏员和田户按照顷亩核定日期时刻,量准尺寸、分定限度后放水。如果遇上旱年百姓请求用水,必须让他们经由州府呈递文状,刺史可以随即签押下帖,主管吏员当天就给水。若等文状送入官署,再发符文到县,县里发帖到乡,乡里再差遣主管吏员,动辄要经过十天,即使得到水,旱田的禾苗也来不及受益。大体说来,本州春季多雨,秋季多旱,只要堤防修治合乎法度,蓄水和泄水及时,那么靠近湖边的一千多顷田地便没有灾荒之年了(原注:州《图经》说:“湖水灌溉田地五百顷。”这是说登记在册的田地。现在按水利所及计算,公田私田不止一千多顷)。从钱塘到盐官界,应当灌溉夹在官河两岸的田地,就把湖水放入河中,再由河水进入田里。淮盐铁使的旧法,又要求先量定河水的深浅,等灌田结束后,再把原有水位恢复到相应尺寸。往往旱情严重时,湖水就不充足。今年修筑湖堤,堤身加高了几尺,水位也随之增加,就不止够用了。晚上如果水仍不足,就再决开临平湖,增加注入官河的水量,这样便有余水了(原注:即使不是灌田时节,如果官河干涸浅薄,只要放湖水补注,就可以立即使舟船通行)。民间说:“决放湖水,对钱塘县的县官不利。”县官常常假借其他说法来迷惑刺史,说“鱼龙没有栖身之所”,或者说“菱角和茭白会失去收益”。况且鱼龙和百姓的性命哪个更紧要,菱角茭白和稻米粮食的利益哪个更多,显然可以判断。又有人说“放湖水就会使城内六井没有水”,这也是妄说。何况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几十处泉眼;湖水减少,泉水便涌出,即使把湖水全放干,泉水也还用不完,更何况前后放湖,终究不会干涸,却说井里没有水,实在荒谬。城中的六口井,是李泌相公任郡守时修建的,对百姓很有好处,同湖水相通,其中有暗渠,常常被泥土堵塞,也应当多次察看并疏通治理。这样即使大旱,井水也常常充足。湖中有无税田约十几顷,湖浅时田地露出,湖深时田地被淹。田户多和主管吏员相互勾结,偷放湖水来使私田获利。石函、南笕以及各个小笕闸,在不是灌田的时候都必须封闭堵塞,并且多次派人巡查;稍有漏水,就责罚主管吏员,这样便没有偷放水的弊端了。又如果连下大雨三天以上,堤岸往往会决口,必须让主管吏员巡守,预先做好防备。笕的南面旧有一处缺岸,如果水势突然上涨,就从缺岸泄水;如果仍不能降低水势,还要同时从石函、南笕泄水,以防堤岸溃决(原注:大约水面距离石函口一尺时为限,超过这个水位就必须泄水)。我在郡中三年,接连年年遇到旱灾,把湖水的利弊全都查究清楚。恐怕后来的人需要知道,所以把旧事刻在石上。为了让阅读的人容易明白,所以不把这些话写得文饰。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白▯洲五亭记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溪,溪连汀洲,洲一名白▯。梁吴兴守柳恽於此赋诗云:“汀洲采白▯。”因以为名也。前不知几千万年,后又数百年,有名无亭,鞠为荒泽。至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为刺史,始翦榛导流,作八角亭,以游息焉。旋属灾潦荐至,沼堙台圮。后又数十载,萎芜隙地。至开成三年,宏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二池,树三园,构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谓之“白▯亭”,介三园阅百卉者,谓之“集芳亭”,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玩晨曦者,谓之“朝霞亭”,狎清涟者,谓之“碧波亭”。五亭间开,万象迭入,向背俯仰,胜无遁形。每至汀风春,溪月秋,花繁鸟啼之旦,莲开水香之夕,宾友集,歌吹作,舟棹徐动,觞咏半酣,飘然恍然。游者相顾,咸曰:“此不知方外也,人间也。又不知蓬瀛、昆阆,复何如哉?”时予守官在洛阳,杨君缄书赍图,请予为记。予按图握笔,心存目想,▯缕梗概,十不得其二三。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人有心匠,得物而后开。境心相遇,固有时耶?盖是境也,实柳守滥觞之,颜公椎轮之,杨君绘素之,三贤始终,能事毕矣。杨君前牧舒,舒人治,今牧湖,湖人康。康之由革弊兴利,若改茶法,变税书之类是也。利兴故府有羡财,政成故居多暇日,繇是以馀力济高情,成胜概,三者旋相为用,岂偶然哉?昔谢、柳为郡,乐山水,多高情,不闻善政;龚、黄为郡,忧黎庶,有善政,不闻胜概;兼而有者,其吾友杨君乎?君名汉公,字用▯,恐年祀寝久,远来者不知,故名而字之。时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记画张氏子得天之和,心之术,积为行,发为艺。艺尤者其画欤?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故其措一意,状一物,往往运思,中与神会,仿佛焉若驱和役灵於其间者。时予在长安中,居甚闲,闻甚熟,乃请观於张。张为予尽出之,厥有山水、松石、云霓、鸟兽,暨四夷、六畜、妓乐、华虫咸在焉。凡十馀轴,无动植,无大小,皆曲尽其能,莫不向背无遗势,洪纤无遁形,迫而视之,有似乎水中了然分其影者。然后知学在骨髓者自心术得,工侔造化者由天和来,张但得於心,传於手,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至若笔精之英华,指趣之律度,予非画之流也,不可得而知之。今所得者,但觉其形真而圆,神和而全,炳然俨然,如出於图之前而已耳。张始年二十馀,致功甚近,予意其生知之艺,与年而长,则画必为希代宝,人必为后学师。恐将来者失其传,故以年月名氏记於图轴之末云。时贞元十九年,清河张敦简画,六月十日,太原白居易记。○记异华州下わ县东南三十馀里曰延平里,里西南有故兰若,而无僧居。元和八年秋七月,予从祖兄曰▯,自华州来访予,途出於兰若前。及门,见妇十许人,服黄绿衣,少长杂坐,会语於佛屋下,声闻於门。兄热行方渴,将就憩,且求饮。望其从者萧士清未至,因下马,自絷缰於门柱,举首忽不见。意其退藏於窗闼之间,从之不见,又意其退藏於屋壁之后,从之又不见,周视其四旁,则墙堵环然无隙缺,覆视其族谈之所,则尘埃幂然无足迹。繇是知其非人,悸然大异之,不敢留,上马疾驱来告予。予亦异之,因讯其所闻。兄曰云云甚多,不能殚记,大抵多云“王允老於此”,观其辞意,若相与数其过者。厥所去予舍八九里,因同往访焉。果有王允者,年老,即其里人也,方徙居於兰若东百馀步,葺墙屋,筑场,艺树仅毕,明日而入,既入不浃辰而允死,不越月而妻死,不逾时而允之二子与二妇、一孙死。馀一子曰明进,大恐惧,不知所为,意新居不祥,乃撤屋拔树,夜徙去,遂获全焉。噫!推而徵之,则众君子谋於社以亡曹,妇人来焚糜竺之室,信不虚矣。明年秋,予与兄出游,因复至是,视允之居,则井湮灶夷,阒然唯环墙在,里人无敢居者。异乎哉!若然者,命数耶?偶然耶?将所徙之居非吉土耶?抑王氏有隐慝,鬼得谋而诛之耶?茫乎不识其由,且志於佛室之壁,以俟辨惑者,九月七日,太原白乐天云。●卷六百七十七☆白居易(二十二)

译《白苹洲五亭记》。湖州城东南二百步到达霅溪,溪水连接着汀洲,汀洲又名白苹洲。梁代吴兴太守柳恽曾在这里作诗说:“汀洲采白苹。”于是便以此命名。此前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往后又过了数百年,有名称却没有亭子,渐渐成为荒芜的水泽。到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任刺史,才砍除丛生的荆棘、疏导水流,建造八角亭,供游览休息。不久接连发生灾害和水涝,池沼淤塞,台子倾塌。后来又过了几十年,那里成为荒芜的空地。到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任刺史,于是疏通四条水渠,挖成两个池塘,栽植三个园子,建造五座亭子,花草树木、荷花竹子、船只桥梁、廊房屋舍,以及游宴休息、住宿所需的器具,没有一样不齐备。看那架在大溪上、跨越长汀的,叫作“白苹亭”;处在三个园子之间、可以观赏百花的,叫作“集芳亭”;面对宽广池水、正对排列群山的,叫作“山光亭”;欣赏清晨曙光的,叫作“朝霞亭”;亲近清澈水波的,叫作“碧波亭”。五亭之间彼此敞开,万物景象交替映入;无论面向、背向、俯视、仰观,所有胜景都无从隐藏。每当汀洲春风吹来、溪上秋月升起,花木繁盛、鸟儿啼鸣的早晨,莲花开放、水气含香的夜晚,宾客朋友聚集,歌吹声响起,船桨缓缓移动,酒宴和吟咏兴致正浓,大家都飘然恍惚。游览的人互相看着,都说:“这里不知道究竟是世外,还是人间。又不知道蓬瀛、昆阆仙境,比这里又怎么样呢?”当时我任职守官在洛阳,杨君封好书信,带着图来,请我作记。我按照图画握笔,心中存想、眼中想象,即使写出大概,也十成中得不到两三成。大凡地方有胜景,要遇到人才能开发;人有巧妙的心思,也要得到外物才能展现。胜境与心意相遇,原本也有时机吗?大概这个地方,确实是柳守首先开创,颜公开始奠基,杨君绘制完成;三位贤者有始有终,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杨君先前治理舒州,舒州百姓得到治理;如今治理湖州,湖州百姓得到安康。安康来自革除弊端、兴办利事,比如改定茶法、变更税制之类。利益兴起,所以旧府有余财;政事办成,所以平日有许多闲暇。于是凭借余力满足高雅的情怀,成就胜景;这三件事轮流互相发挥作用,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谢公、柳君治理郡务,喜爱山水,富有高雅情怀,却没有听说有善政;龚公、黄公治理郡务,忧虑百姓,有善政,却没有听说营造胜景;能够兼有二者的,难道不就是我的朋友杨君吗?杨君名汉公,字用▯,恐怕年岁长久以后,远方来的人不知道,所以记下他的名和字。当时为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记画》。张氏之子得到上天赋予的和气,也掌握了内心的技艺,积累成为品行,发挥成为艺术。他最擅长的艺术,大概就是绘画吧?绘画没有固定的工巧标准,以形似为工巧;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以真实为老师。因此,他一旦构思一个意念、描绘一个物体,往往运转心思,内心与神理相会,仿佛在其中驱使和气、役使神灵。当时我在长安城中,居处十分清闲,听说他的名声很熟,于是请他让我观看。张氏为我把画作全部拿出来,其中有山水、松石、云霓、鸟兽,以及四夷、六畜、妓乐、华虫,全都画在里面。总共有十多轴,无论动植物,无论大小,都把他的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各种物体的向背形势没有遗漏,大小形态没有隐藏。逼近观看,仿佛在水中清楚地分辨出它们的影子。由此我才知道,学习深入骨髓,是从内心的技艺得到的;工巧足以媲美造化,是由上天赋予的和气而来。张氏只是从内心得到它,再传到手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至于笔墨精妙的精华、意趣法度的规律,我不是画画这一行的人,无法了解。如今我所能体会的,只是觉得画中形体真实而圆满,神采和谐而完整,光彩鲜明、庄严肃然,仿佛从画面以前就已经存在罢了。张氏起初年仅二十多岁,所达到的功力已经很接近成熟。我认为他这种生而知之的技艺,随着年岁增长,绘画一定会成为稀世珍宝,他本人也一定会成为后世学习者的老师。恐怕将来的人失去它的传承,所以把年月和姓名记在画轴末尾:贞元十九年,清河张敦简作画,六月十日,太原白居易记。《记异》。华州下わ县东南三十多里有个地方叫延平里,里西南有一座旧佛寺,却没有僧人居住。元和八年秋季七月,我的从祖兄长名曰▯,从华州来探望我,途中经过这座佛寺前面。到了门口,看见十多个妇女,穿着黄绿衣服,年长年幼混杂地坐着,在佛殿下聚集交谈,声音传到门外。兄长走得很热,正口渴,将要进去休息,并且想求些饮水。他望见的随从萧士清还没有到,于是下马,亲自把缰绳系在门柱上,抬头之间忽然看不见那些妇女了。他以为她们退藏在窗户门扇之间,跟过去却看不见;又以为她们退藏在屋壁后面,跟过去仍然看不见。环视四周,只见墙壁环绕,完整无缝;回头察看她们聚谈的地方,只见尘埃密布,完全没有脚印。由此知道她们不是人,惊悸而极为诧异,不敢停留,便上马疾驰来告诉我。我也觉得奇怪,于是追问他听到的情形。兄长说了很多,不能全部记下,大体多次说到“王允老在这里”,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在一起数说王允的罪过。他住的地方离我的住所八九里,于是我们一同去访察。果然有一个王允,年纪很大,正是当地人;他刚刚迁居到佛寺东面一百多步的地方,修葺墙屋,筑起场地,栽种树木刚刚完成,第二天便搬进去;搬进去不到一昼夜王允就死了,不到一个月他的妻子也死了,不久王允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一个孙子也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儿子名叫明进,他非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以为新居不吉祥,于是拆掉房屋、拔去树木,连夜迁走,终于保全了性命。唉!推究并验证这件事,那么众位君子在社坛谋划使曹氏灭亡、妇人来焚烧糜竺的住宅,确实都不是虚妄之事。第二年秋天,我和兄长出游,又来到这里,察看王允的居处,只见井已淤塞,灶已毁坏,寂静无声,只有四周的墙还在,当地人没有敢居住的。真奇怪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命数吗?是偶然吗?还是迁去的住所并非吉祥之地呢?或者王氏暗中有罪,鬼神得以谋划并诛罚他吗?茫然不知其中缘由,姑且把这件事记在佛殿的墙壁上,等待能够辨明疑惑的人。九月七日,太原白乐天记。卷六百七十七 白居易(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