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三十八

卷五百三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76–2983 段

○与房武支使书支使职佐方面,公才绝伦,其分所部来督属郡,必以旧二千石将去。新股肱守未至,而应虑编黎失业,欺吏得伺便,是以中司据案辍食,贾支使馀男,俾威之德之。支使下车,人以之安。奸心欲萌者,若烈风卷危叶;▯独无告者,譬枯辙沃膏雨。阖境不扰,殆将晏如。问公之秩,则屈於冯郎;观公之政,则优於杜母。然傥翼一举,谁能料其高下哉?观静居养晦,束发初冠,累受郡荐,不随计偕,直以无亲於权右,寡誉於乡曲。陆行阙徒御,长迈匮资用,每西顾而笑,知难入身,徘徊敛歌,罔自酸念。尝闻古圣欲济先济物,欲达先达人。卞和再刖足而不去,欲济物也;禽息一碎首而不忄员,思达人也。侧见昨者此州举人陈昌言、朱公荐、戴察,并以才获送而不果往,或以亲老而惜养,或以家贫而莫进。相会而议,不知所安,群吟动风,聚泣成沼。况秋节转厉,羁心益雄。恨天下丈夫,不可投刺;碌碌之类,虽投奚为?惟公秉干将之利,扌延荆楚之秀,方钓名之日,亢得路之地。观辄欲遂君子之美,张小人之谋,其陈昌言等,执事诚肯彻重味於膳夫,抽月俸於公府,实数子之囊,备二京之粮,则公之德声,日播千里,鲁卫之客,争趋其门,亦可谓委能於圣朝,岂止杀身而已矣?言用与不用,公其度之。不然,则言之於有司,取我王税,量其丰省,赡其所须,亦足明非常人有非常之事。将白於连帅,固亦惟命,相时而制变,亦惟命。昔汉武帝诏郡国贡士,县次给食,此明天子也。仲灌夫好礼敬贱士,推拔下辈,此贤大夫也。公能收纳任恳,则善不可加;问之数子,乃释盐车之患也。公若轻财惜施,轻士不┰,使观之言如水投石,则行垂涕唯唯而退。言公轻财惜施者,若公府之积粟腐贯朽,曾不振穷贷乏,而多为曲赎小吏狗鼠荐蠹鲜不千百,岂不轻财惜施欤?又言轻士不恤者,则陈朱戴者,锐力词翰,腹歉翅折,不能达扬,而执事高视,蔑有救心,岂非轻士不恤欤?且公波澜在衷,深浅未卜,先设以与夺,愿筌否臧。嗟夫!当春正植以桃李,卒岁然後验松柏,公留意而图之。观摄衽而长跪。

○上杭州房使君书观白衣之王臣也,育於天人间二十年矣,胆薄不敢以千大人,头方不足以扇知己,以此而食,诚愧之哉!而闻使群德闳列郡,名截区宇,翕归人望,轰动朝听,灌注我元造,昭苏我苍生,实宜居中作舟,匡上调鼎。千乘之任,未周其用,君子之议,以为屈焉。观禀疏狷之性,执廓大之志,而不能与群俗争狎,独兀尔憔悴,固事亦无可谭。然渠所论,不过物之贵贱,利之丰省,相斥工拙,相旌是非。乃令慷慨之人,有霸王之略,而不得语,反见疵瑕耳。尝以天下如使君者未乏,如观者不少,聊且收涕於衽,束臂置胸,庶几於▯鹏,不遽歌龙蛇也。使君令问熙洽,穆如清风,家锺其祚,天契之秩,人莫得而涯之。窃窥使君,善美双著。其善也,在乎制事中度,立政有要,吏不慢局,狱无挠刑。斩前守之苛弊,若啬夫之去草。能於是,民诵之曰:“虽有饥馑,必遇丰年。大盗既去,我公来臻。”斯使君之善也。其美也,在乎雅量汪洋,神机贞明,蓄山之灵,洞人之情,鉴有所临,细无遁形,丽藻之振,其音铿铿,斯使君之美也。使君顷在幕府,及统留後事,御卒竞劝,疲民惠和,敏见洽闻,高谢朋伍。不然者,何得奋於戎佐,而一举趾跨上二千石欤?吁!海内同轨,四方万馀里,出使君之境,谁获小康,非使君之民,罕沾大赉,郊邑骚屑,人胡畴依。岂不为岁时荐之以水旱,官长坠之于涂炭?观甚不佞,犹知痛之,雄飞丈夫,岂止太息?《传》曰:“自非圣人,内宁必有外忧。”今主上非不圣,但辅相有阙也。以观庸意,傥扌延使君於廊庙,则中人以上不为非,中人以下远恶矣。今年特遣处民之上,利身而不利国;在朝之右,谀媚不直;缘边之寇,蜂起为蝥贼。观诚守贫窭,无卜式裨国之利,身复多病,无终军系虏之力,但怒发抚髀,气如腾云。苟未获谋,何命之剧终?固当曳履谏天子,借剑趋相门,尽养民治国之计,逐倚法尸禄之吏,使卫青重揖客,孔子畏後生。使君展转览此书,观非寓言也。观将适於越,途经贵州,无何遇疾,不获俯谒,迫以月尽於纪,道赊其程,衣衾素单,粮糗倏罄,惟有尘镜委匣,韦编在囊。沧洲目前,风水相骇,默默长顾,便堪酸心。艰勤於下邑,凄断於易水,使君知否知否?念兹在兹,苍惶写言,兢惧待命,有触忌讳,愿开含宏。月日,观再拜。

译○致房武支使书 支使的职位,是辅佐方面长官的;您的才华无与伦比。按照职分,您应当巡察所属地区、督察下属郡县,必定要带着旧任二千石官离去。新任主要官员尚未到达,而又担心百姓失去生业、奸吏伺机作乱,所以中司据案停食,举荐支使您这位余男,使百姓畏服您的威严、感受您的恩德。您一到任,人们便因此安定。奸邪之心将要萌发的人,像烈风卷走危叶一样被震慑;孤苦无告的人,仿佛枯涸车辙得到了膏雨。全境不受骚扰,几乎将要安然无事。论您的官秩,却低于冯郎;看您的政绩,却优于杜母。然而倘若您一旦展翅高举,谁又能预料您的高下呢?我静居养晦,束发加冠以来,多次受到郡里的荐举,却没有随计赴京,只因为没有攀附权贵,在乡里也缺少声誉。陆路出行缺少车马,长期远行又缺乏资财;每每向西回望,只能苦笑,知道自己难以进入仕途,徘徊收声,不能不暗自酸楚。曾听说古代圣人想救济天下,先要救济万物;想使自己通达,先要使别人通达。卞和两次被砍脚而不离去,是想救济美玉;禽息撞碎头颅而不后悔,是想成就贤达之士。近来看到本州过去被举荐的陈昌言、朱公荐、戴察,都因才华获得荐送,却最终没能前往:有的因为父母年老而舍不得离开奉养,有的因为家贫而不能进身。大家相聚议论,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群体吟叹震动风声,聚集的眼泪积成水洼。何况秋气转为严厉,羁旅之心更加激切。只恨天下大丈夫不能投递名帖求见;至于庸碌之辈,即使投帖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您手持干将般的锋利才略,选拔荆楚的英秀,正当谋求声名、得到通达之路的时候。我总想成全君子的美事,阻止小人的谋划。陈昌言等人,倘若您真肯从膳夫那里减省珍馐,从公府抽出每月俸钱,充实这几个人的行囊,准备好往来二京的粮食,那么您的德声将每天传播千里,鲁、卫一带的士人争相趋赴您的门下。这也可以说是把才能贡献给圣朝,哪里只是牺牲自身而已呢?我的话您采纳不采纳,请您自己斟酌。否则,便把这件事告诉有关官府,取用我朝的赋税,衡量其丰足或节省,供给他们所需,也足以表明非常之人应有非常之事。我将把此事禀告连帅,这本来也只能听命;观察时势、制订变通办法,也只能听命。从前汉武帝诏令郡国贡士,县里按次供给食物,这是明达的天子。仲灌夫喜爱礼遇、敬重卑贱士人,推举提拔后辈,这是贤明的大夫。您若能接纳并真诚任用他们,善行便无以复加;请询问这几个人,也就是解除他们如骏马困于盐车的忧患。如果您轻视财物、吝惜施舍,轻视士人而不加体恤,使我的话像把水泼在石头上,那么我将流着眼泪唯唯应答而退去。说您轻视财物、吝惜施舍,是因为如果公府积存的粮食腐败、钱币朽坏,却从不振济穷困、借贷匮乏,反而多次曲意赎取小吏;狗鼠般的荐举和蠹虫般的行为很少不是成百上千,这难道不是轻财惜施吗?又说您轻视士人而不加体恤,是因为陈、朱、戴三人,锐意用力于文章,腹中贫乏、羽翼折损,不能显达;而您却高高在上地看待他们,没有救助之心,这难道不是轻士不恤吗?况且您的胸中波澜深浅尚不可测,请先把取舍的意向显示出来,希望能够决定事情的可否。唉!春天正应当栽种桃李,到了年终以后才能检验松柏;希望您留意此事并加以谋划。我整顿衣襟长跪以待。○上杭州房使君书 我是一个白衣之人,作为王朝的臣民,生长在人世间已经二十年了。胆量微薄,不敢冒犯尊贵的大人;头脑方正,却不足以用来扇动知己。凭此而求食,实在惭愧!但听说使君德行广大,遍及各郡,声名横贯四方,众望归附,震动朝廷的听闻,滋润我们的根本,昭明苏醒我等百姓,实在应当入居朝廷中枢,匡辅皇上、调和鼎鼐。管理千乘之地,还没有充分施展您的才用,君子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屈才。我禀赋疏阔狂狷,抱有宏大的志向,却不能同世俗之人争相亲狎,只独自孤立而憔悴,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谈的。然而世俗之人所议论的,不过是事物贵贱、利益多少,互相评议工拙,互相褒贬是非。于是使那些慷慨激昂、具有霸王谋略的人无从发言,反而只被挑剔瑕疵。我曾想,天下像使君这样的人并不少,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少,姑且收住眼泪于衣襟之中,束臂置于胸前,希望能够像鲲鹏一样,不要匆忙唱起龙蛇之歌。使君美好的声名兴盛和谐,如清风般穆然;家族共享福祉,天命相合的官秩,人们没有谁能测量它的边际。我私下观察使君,发现您的善行和美德都很显著。您的善行,在于处理事务合乎法度,建立政令抓住要领;属吏不敢怠慢职守,讼狱没有人敢扰乱刑法。您斩除前任长官的苛刻弊政,就像啬夫除去杂草一样。能够做到这样,百姓歌颂您说:“即使遭遇饥荒,也一定会遇到丰年;大盗既已离去,我公也来到这里。”这就是使君的善行。您的美德,在于气量高雅而广大,神机明正而坚定;蓄有山岳般的灵秀,洞察人的情状;目光所及,无论细微之事都无法隐藏;华美的文辞振发出来,声音铿锵有力。这就是使君的美德。使君先前在幕府任职,后来统辖留后事务,驾驭士卒而使他们争相效力,抚恤疲惫的百姓而使他们获得恩惠和安宁;见识敏捷、闻见广博,远远胜过同辈。不然,您怎能从军佐之职奋起,一举抬足便升任二千石呢?唉!海内同一轨道,四方绵延万余里;走出使君治理的境域,哪里还有获得小康的人?不是使君治理的百姓,很少沾受到大恩。郊外城邑纷扰不安,人们将依靠谁呢?难道不是因为年岁之中水旱频仍,而官长使他们坠入涂炭吗?我虽然非常不才,也还知道为此痛心;那些雄飞的大丈夫,难道只会长声叹息吗?《传》说:“如果不是圣人,内里安宁时必定会有外在忧患。”如今主上并非不圣明,只是辅佐大臣有所缺失。以我庸俗的见解,倘若把使君引荐到朝廷,那么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不会走上邪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会远离恶行。今年却特意把不适合的人安排在百姓之上,只利于个人而不利于国家;在朝廷居于高位的人阿谀媚上而不正直;边境的寇贼蜂拥而起,成为蝗虫般的盗贼。我诚然守着贫困,没有卜式那样补益国家的财富;自身又多病,没有终军那样缚虏报国的力量,但也只能怒发冲冠、拍着大腿,气势如云腾起。假如不能获得献策的机会,怎么能让命运就这样结束呢?本来应当拖着鞋去劝谏天子,借得宝剑走入宰相之门,尽陈养民治国的计策,驱逐那些倚仗法令尸位素餐的官吏,使卫青重新礼敬宾客,使孔子也畏惧后生。使君反复阅读这封信便会知道,我并非说寓言。我将前往越地,途中经过贵州,不久便遇到疾病,不能俯身拜谒;又因月底迫近于纪,道路遥远而行程拖延,衣被本来就单薄,粮食干粮很快耗尽,只有蒙尘的镜子丢在匣中,编联的书简放在囊里。苍茫水洲就在眼前,风水彼此惊扰;我默默长久回望,足以使人心酸。在下邑中艰苦劳顿,在易水边凄凉断肠,使君知道不知道?我时时念及此事,仓皇写下这些话,战战兢兢等待您的命令;若有触犯忌讳之处,希望您宽宏包容。某月某日,李观再拜。

○与睦州独孤使君论朱利见书观▯身复古,立行师古,临事不惑,见危必进,秉此数节,时人罕知。伏惟良宝匿瑕,明鉴含垢,暂留顷刻,少纳刍荛,遂厥愚恳,死而无悔。窃见前此邑丞朱利见,一室穷病,十年非辜,形神沮弱,容鬓衰飒,若遣忧能伤性,此人殆不久生。孤禽孺子,相向呜▯邑;眢井坏灶,共之凄凉。观虽非比齿,稍与同道,往往目睹,感之酸然。常恨莫能为计,无所施力,使有谷帛,当能赈之。此生亦人伦之落落,士林之楚楚;代习礼乐,宿传衣缨,乃祖乃父,亦有拾青拖紫,三徵五辟者也。生家亡早孤,年壮方仕,所共交结,亦皆名流。微班不达,直道来累,人不哀者,谅谁有心。观与此生,非有半面故素、一夕优狎,非有斗筲之惠,杯酌之好,但私心助痛,借口为言。昔荆轲徇燕丹之急,聂政答严遂之(阙一字)故载籍不朽,以为美谈,且数子者,良有由缘。今之所论,有异於此。况观辄以翩翩贱质,曾为使君翦拂;▯巢▯巢薄伎,复忝使君盼睐。寄家乐土,日闻盛事,窃见信有所未洽,恩有所未周,安敢坐同碌碌,不以陈述?伏惟使君大其量,深其怀,使儒衣之士,复罄心腹,幸甚幸甚!观早窥典坟,见古贤良,居五等之位,设六条之政,所以察刑狱,询诤讼,褒善惩恶,恤劳劝分。是以名彰王府,勋润史笔,岂可备员已矣,尸禄悠载?故汉文帝云:“与我共理者,其惟良二千石。”且自使君下车数载,田畴始辟,桑▯石初拱,人识廉耻,邑无逋亡,当朝谈其美,列岳让其最。虽文翁化蜀,伯道理吴,二侯既殁,恶为绝倒。独有南冠朱利见,气冲牛斗间,使君严如雷电,慈如太阳,何不修慎终之德,解悬绝之命?使仲由之诺不坠,长孺之灰更燃,则流芳一时,垂范千载。且此人穷窭於原娄,污辱於韩范,ゐ惶於蔡泽,憔悴於屈平,整冠而▯断,敛衽而肘露,犹▯▯耽学,依依固穷,常戴使君殊造,对孤枕流涕。日者有故寿昌沈尉,周行之末,识量非常,知事有废兴,人有▯泰,承使君咳唾,拯此人沟壑。朱生不幸,沈子云亡,顾兹尘昧,可为悲想。夫处大官者,威贵能断,权尚从宜,纶钓淹滞,▯埽谗慝,即言者得尽意,疑者获自明。使君垂彤▯,佩朱绂,丈夫之雄也。凡所措舍,岂不易哉?朱利见馀负,亦可以为力,敢望周旋不弃,特达庇之,是所望也。顷闻歙州长史罗士詹,亦朱利见同类,当时刺史刘公,独降大惠,罗士詹不盈一稔,旋踵西归。利见当时幽絷,曾不侧息,莫非罗生与倜傥之士会,朱生受肃杀之气偏?嗟夫!三尺之童子,为之恨恨。且宇内所注渝滥官,其中有附迹权门,处阴势路,则官遣得雪,禄都免收,有损朋党之私,挟贞介之操,则系铜至弊,名器被诬,岂不为至?主上无及溜之臣,群小得鼓刀自割也。观土梗微物,窃所不幸,英雄之人,曷以为意?曩闻孔璋荐表代李北海死,旷古之後,先王所嘉。观诚驽怯,恒羡高躅,执事之议,欲将何如?使君不疾尔臧否,则朱生索於枯鱼之肆矣。尝见古人持危救倾,率克有益,使君岂不知此子不为食骏之士,盗裘之夫?人不易知,知人则哲伏惟审念之。然此人年五十,郁有词藻,义必致命,性颇轻财,乃侠少之流也。居官直而简,舆友信而敬,乃百古人之次也。萧萧健笔,喋喋利觜,环坐之先也。凡今之人,恶直丑正,入门自媚,邪道苟容,故有贝锦首章,青蝇独吊。观虽辄舒纸染翰,轻陈肺肝,无任情激,不敢谀羁屑之士,进趣益难。书发之日,出柴扉东面再拜,倾耳听音,倍深兢战。

译○致睦州独孤使君论朱利见书 我修养自身以复归古道,立身行事以古人为师,遇事不迷惑,见到危难必定挺身而进。秉持这几项操守,当时的人却很少了解。伏望您像宝物一样藏其瑕疵,像明镜一样含容尘垢,暂留片刻,稍稍采纳我的草野之言,使我把愚诚表达完毕,即使死也没有遗憾。我私下见到此前本县县丞朱利见,一家困穷多病,十年遭受无罪之苦,形体精神衰弱,容貌鬓发衰败;如果忧患足以伤害性命,此人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孤禽和幼子相对哀鸣;枯井、破灶共同显出凄凉。虽然我不与他同年齿,只是稍稍同道,往往亲眼看见这些情形,感到酸楚。我常恨不能替他筹划,无处施展力量;如果有粮食布帛,定当能够救济他。此人也是人伦中卓异的人、士林中出众的人;世代学习礼乐,家中久传衣冠,祖父父亲也曾有拾青拖紫、三次征召五次任用的荣耀。他幼年丧父,直到壮年才出仕,所结交的也都是名流。只是官位低微、仕途不通,反因守直道而受牵累;如果人们还不怜悯他,想来又有谁真正有心呢?我同此人并没有一面之交,也没有一夕亲狎,更没有微薄施惠或杯酒交情,只是私心为他悲痛,借此开口替他说话。从前荆轲为燕丹的急难而死,聂政报答严遂的……【原文缺一字】之恩,所以事载史籍而不朽,成为美谈;况且这几个人确实各有缘由。如今我所议论的事情,与此不同。何况我曾以轻薄卑微的资质,受到使君的裁成栽培;以浅薄的小技,又承蒙使君的眷顾。寄居在使君治理的乐土,每天听闻盛美之事;如今私下见到确实有尚未周全的地方,恩德还有未遍及之处,我怎敢坐视自己同于碌碌之辈,而不加以陈述呢?伏望使君扩大气量、深思此事,使穿儒服的士人能够把心里话全部说出,那就万分荣幸了!我早年博览典籍,见到古代贤良之人居于五等爵位,设置六条政令,用来审察刑狱、询问争讼、褒扬善行、惩罚恶行、体恤劳苦、劝人分财。因此声名彰显于王府,功勋润泽于史笔,难道可以只求充数、尸位素餐,悠然多年吗?所以汉文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吧。”况且自从使君到任数年,田地才开始开垦,桑树刚刚长到合抱,人们懂得廉耻,县邑没有逃亡;朝廷谈论您的美政,各地长官都把最优让给您。即使文翁教化蜀地、伯道治理吴地,二位侯爵去世以后,恶行也怎么会突然消失呢?唯独有南冠朱利见,气概直冲牛斗之间;使君威严如雷电,慈爱如太阳,为什么不修养谨慎终始的德行,解除他悬绝的性命?使仲由的诺言不致坠失,使长孺的灰烬重新燃起,那么便可在当时流传芳名,在千载之后留下典范。况且此人困穷于原娄,受辱于韩范,惶恐于蔡泽,憔悴如屈平;整理衣冠时帽带断裂,收敛衣襟时手肘露出,仍然勤勤恳恳地沉浸于学习,依依不舍地固守贫穷,常常戴德于使君特别的造就,对着孤枕流泪。近来有旧寿昌沈县尉,身处官场末位,却见识非凡,知道事有兴废、人有穷达,承受使君一言之恩,救助这个人脱离沟壑。朱生不幸,沈子又已去世;想到这些尘昧之事,实在令人悲痛。身居大官的人,威势尊贵而能够决断,权力运用也应当顺应时宜;如果把淹滞的事情疏通,扫除谗邪,那么进言的人能够尽情表达,心有疑惑的人也能获得自明的机会。使君垂着红色佩巾,佩戴朱绂,是丈夫中的雄杰。凡是您所安排取舍的事情,难道不容易吗?朱利见还有余力,也可以作为助力;我冒昧希望您周全相助、不要抛弃他,特别加以通达的庇护,这就是我的愿望。近来听说歙州长史罗士詹,也是朱利见一类的人;当时刺史刘公独自降下大恩,罗士詹不到一年便转身西归。朱利见当时被幽禁,却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不是罗生遇到倜傥之士,而朱生偏偏承受肃杀之气吗?唉!即使三尺童子,也会为此愤恨。况且天下所注目、流转混杂的官员中,有些依附权门、处在暗势之路,便能由官府为他洗雪,俸禄也完全不被收回;有些损害朋党私情、坚持贞介操守,却被系在铜柱上直到困弊,名器也遭受诬陷,难道不是到了极点吗?主上身边没有能够匡救失误的大臣,群小便得以挥刀自割。像我这样泥土木梗般的微物,私下对此已经感到不幸;至于英雄人物,难道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吗?从前听说孔璋上表推荐,代李北海受死;这是旷古以来的义举,为先王所嘉许。我实在驽钝怯弱,却一直羡慕这种高尚足迹;不知道执事您将作何打算?如果使君不迅速处理这件好坏是非之事,那么朱生就要在干鱼之肆中寻求活路了。我曾见古人扶持危局、挽救倾覆,大多能够有所裨益;使君难道不知道此人不是只会饱食良马的庸人,也不是偷取狐裘的小偷吗?人并不容易了解,能够了解人,才称得上明智,伏望您仔细思量。然而此人年已五十,才华郁积于辞藻,遇到义理必定舍命;性情颇为轻财,是侠少一流的人。做官正直而简约,与朋友交往诚信而敬重,这是百代古人中的上等品格。笔力萧萧劲健,言辞喋喋锋利,在同席众人中居于前列。如今世上的人厌恶正直、以正人为丑,进门便自我献媚,走邪道以求苟容,所以才有《贝锦》开篇所说的谗言,也有青蝇独自凭吊的悲哀。我虽然常常铺纸提笔,轻率地陈述肺腑,任由情感激动,却不敢谄媚那些琐屑求进的人,因此进身更加艰难。此信发出的那天,我走出柴门面向东方再拜,侧耳等待您的答复,心中更加战战兢兢。

○与张宇侍御书观受性不敏,言事务直,侍御幕府俊选,属城具瞻,不腆之书,深冀开览。观年十有八,再忝乡荐,身未入洛,家犹寄吴。心惟使气,性不偶合,仗前辈奇节,捱穷居清操,天下之事,能倾腹心,不但以董生下帷,苏子刺股而已。观於还淳遁迹,向历数岁,蓬户却埽,侍亲之侧,其志未果,屈躬增修。窃见有被注渝滥官朱利见,前任此邑丞,腐儒孤官,才受三命,无赖令史前削除名衔,裂其冠冕,夺其禄利。亡家既久,求食无所,危於累卵,急於倒悬,如何圣朝,有厥滥罚。每一念此,悲涕交注。观比有一书上此州独孤使君,先论朱利见,续以古今事。尔时独孤公尺书见招,知己相遇,缓蹑珠履,偕升兰堂,饱之以嘉肴,醉之以芳醑,特赏才调,且怜义声。仍谓观曰:“见足下高作,奇之又奇,良深▯容,敢不承命!”其所上独孤公书,兼录呈上,惟少披睹,明不虚耳。顷者韩相国临十数州,杀人不问罪,自用若无上,昼聚冤气。夜啼枉魂,人人畏威,莫敢讽议。今尚书领藩翰之任,抱澄清之志,视民如子,龚上若父,寄公耳目,固宜竭诚。伏见太阳炎赫,砂砾ㄡ铄,旱魃作厉,农夫忧饥,直为囚系无辜之所致也。虽欲祷桑林,焚巫▯,亦将奚及?不如疏决滞狱,速宥疑罪,则岁稔国富,不期而至。观所说是方伯政本,非竖儒之谭。执事之人,用收采否?如理以为当,言之可行,请驰一介之使,问三迳之客,即荷衣蕙带,以趋下风。必谓狂简,终不惠顾,则退卧岩薮,俟有知己。翘足仰望,以听指南。

○代彝上苏州韦使君书月日。於法司上书郎中阁下:彝不耽书,嗜酒已至於老。东西南北,无立锥之地,以免馁冻者,赖王公大人相养耳。窃以ト下有经济之器,因敷小人直戆之性,非敢失色於左右,侥求於去就,不图行纟圭时禁,坐贻伊戚,惶怖无暇,絷维不安,仰天椎心,收血续泪。所言骇鹿触网,飞蛾蹈火,颠蹶靡排。彝何以堪?彝知过矣。彝举家十口,儿女幼弱,皆小寺中侨寄,目下绝粒。ト下锢彝在此,令吏推责,反覆忧难,辞理俱屈,衰发一夕,如经十秋。素来无业,只惯饮博,罔曾负累,以至讯问,事过奇喘,无祸不有。且彝於天下,何异株块;比於ト下,细微若蝼蚁。如国家之事,肉食者谋,虽鞭之长,胡及马腹?况中筹之子,如何敢及?早闻ト下清节玉立,洪量海纳,军谋在握,文藻盈帙,中外腾口,声归其高。彝是用私达微诚,庶被知己,不测ト下以言罪之。尝闻不以言废人,ト下何必取威於懦夫?而後行今,自明主设诽谤之木,诸侯有乡校之议。且今主上何愧於唐尧,阁下何短於郑卿?伏惟念彝之失,宽彝之责,使得擢发,便当钳口,匍匐铃下,以收前非,则伏诸忠信,越境不敢留也。彝死罪死罪。

译○致张宇侍御书 我天性不敏,谈论事务却直率;侍御身处幕府,是俊秀之士的精选,属城都仰望您。我这封不丰厚的书信,深深希望您打开阅览。我十八岁时,两次忝列乡荐;自身还没有进入洛阳,家人仍寄居吴地。内心只任意气,性情不善于迎合;凭借前辈的奇节,忍受困穷中的清操,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够倾尽心腹,并不只是像董生下帷、苏子刺股那样读书而已。我退居乡里、隐遁踪迹,已经历数年;关闭蓬门、扫除尘迹,侍奉双亲身旁,但志愿尚未实现,只得屈身更加修养自己。私下看到有一位受到滥官之罚的朱利见,原任本县县丞,是个贫困的儒生、孤立的官员,才接受三次任命,便被无赖令史以前任的名义削除名衔,撕裂冠冕,夺去俸禄利益。家产败亡已久,求食无处,危急如累卵,痛苦如倒悬,圣明朝廷怎么会有这样的滥罚?每想到这里,我便悲伤流泪。近来我有一封书信上给本州独孤使君,先论朱利见,接着谈古今之事。当时独孤公写信招我,遇到知己,便放慢脚步穿着珠履,同我一同登上兰堂;用美味佳肴使我饱食,用芳香美酒使我醉饮,特别欣赏我的才调,又怜惜我仗义的声名。还对我说:“看见您的高作,真是奇异之极,实在深感惭愧,怎敢不接受您的请求!” 我上给独孤公的那封书信,也一并抄录呈上,只希望您稍加阅览,便可明白我并非虚言。近来韩相国治理十几个州,杀人而不问罪,任性专断如同无上之主;白天聚集冤屈之气,夜里响起冤魂哭声,人人畏惧威势,没有人敢讽刺议论。如今尚书您担任藩镇长官,怀抱澄清天下的志向,把百姓看作子女,把龚上看作父亲;既然朝廷把耳目寄托给您,本来应当竭尽忠诚。我私下看见太阳炎热炽盛,砂砾几乎熔化,旱魃作威,农夫忧虑饥荒,这正是囚禁无辜之人所造成的。即使想在桑林祈祷、焚烧巫觋,又能来得及吗?不如疏通判决积滞的案件,迅速宽宥有疑问的罪人,那么丰收和国富便会不期而至。我所说的是方伯治理的根本,并不是浅陋儒生的空谈。执事您是否会采纳?如果认为合理、言论可以实行,请派一名使者来问候我这个三径之客;我便穿荷衣、佩蕙带,赶来趋奉您的教诲。如果您一定认为我狂妄浅陋,始终不肯顾念,那么我便退居山林,等待有知己之人。抬脚仰望,听候您的指引。○代彝上苏州韦使君书 某月某日。致法司上书郎中阁下:我不沉溺于读书,却嗜好饮酒直到老年。东南西北漂泊,没有立锥之地,能够免于饥寒,只依靠王公大人收养。私下认为阁下具有经世济民的才器,因此陈述我这个小人的直率愚拙,并不是敢在您左右放肆,也不是侥幸求您决定我的去留;没想到行动触犯时禁,徒然招来忧患,惶恐害怕而无暇自安,受到拘束而不安,仰天捶心,收住鲜血接续眼泪。我所说的话像受惊的鹿撞上罗网,飞蛾扑向火焰,跌倒之后无法排解。我怎么承受得了?我知道自己有罪了。我一家十口,儿女幼弱,都寄居在小寺之中,如今已经断粮。阁下把我拘禁在此,又命令小吏推究责问;反复忧虑艰难,言辞道理都处于屈势,衰败的头发一夜之间如同经历十年。我向来没有产业,只习惯饮酒赌博,从未曾背负连累,直到被审讯,事情过于奇异,喘息艰难,似乎没有哪一种祸患不存在。况且我对于天下,和一截木头、一块土石有什么不同;比起阁下,更细小得如同蝼蚁。国家大事,自有身居高位的人谋划,即使鞭子很长,又怎能打到马腹?何况我这种处于中间层次的人,怎么敢妄加议论?早就听说阁下清白的节操如玉石挺立,宏大的气量如海纳百川,手握军谋,文章充满书帙,朝廷内外交口称誉,声名归于高尚。因此我私下陈达微薄的诚意,希望得到知己的理解,不料阁下反而以我的言语治罪。我曾听说不能因为言论而废弃一个人,阁下何必从懦夫身上显示威势?后来从今而论,英明的君主还设置诽谤之木,诸侯也有乡校议论。况且如今主上有什么地方愧对唐尧,阁下有什么地方不如郑卿?伏望念及我的过失,宽免我的罪责,使我有机会重新做人;我一定闭口不言,匍匐在铃下,以弥补先前的过错。这样我便归附于忠信之门,越过境界也不敢停留。彝死罪,死罪。

○代李图南上苏州韦使君论戴察书月日。穷居布衣李图南有腹心事上书郎中阁下:图南闻书者舒也,舒所愤蓄於人之心,祸福之萌,系乎一言。郎中止水之鉴,不私秋毫,如川注东,不让细流。图南杀身之诚,去此谁告?是用端蓍龟,考吉日,进牍於执事,所尚拙实,不张游词,郎中为三复焉。图南同学之生戴察字彦衷,年二十二,苏州人也,而有苏州之税,司籍者目之以为侨户。异哉!书剑之子而与农贾同贯,岂非当日阙明吏以至於是乎?其人固穷自立,家业无一。老父垂白,处妹未字。湫底之巷,蓬茨蔽身。弊衣粝食,丐贷取给。累年徭赋,非出诸己,即日数口,忧挤沟壑,重以官迫,不聊有生。郎中侯服玉膳,信有如是事者否?郎中之始至也,谋以息民,布令曰:“矜老疾,活艰困。凡在庶物,令趣其本。”於是乡计之而白於县,县审之而上於郡,执事视之而疾首曰:“罔有不允”,乃条其年税,差与蠲放。禺禺延颈,情有所向。尔时彦衷,乃借人冠履,佩人剑带,时步麾下,启区区心,书讼其户,祈与降杀。若何执事以为不切之务,弃而莫顾?及再投状,状无所投矣。彦衷亦谓图南曰:“我他年不言而今言者,以韦公负天下人望,当有解左骖之分也,岂同绛灌之列哉?”不图如羝,羊触藩,进却斯咎,乃高叹曰:“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叹声未已,泪亦随注,侍者改色,浮□为阴。因成沈疴,月有馀日,老亲在侧,竟夕不寐,一饮一食,皆求诸邻,爨无束楚,室若悬罄。图南昨就相省,杖而能起,神绪凄黯,绝无话言。立未俄顷,见有衣黄衣者,排闼直入,口称里胥,骂彦衷曰:两税方敛,何独不纳?刺史县令,公知是谁?俾予肌肤,代尔担责。“▯▯々叫怒,不容少安。彦衷回惶若狂,计靡从所,其父谕之曰:”取尔常读之书,常抚之琴,质於东西家南北家,以其所资,将以奉之。无令来客,贻我之戚。“彦衷唯唯,乃获上缯而与之。及将去也。”仍诫之曰:“後所欠者,必扌益公喉。”唾雪而取办,於时蚕妾牧竖,知为之辱,况图南六尺之士乎?图南闻龟玉毁於椟中,守者之过也;而彦衷不获其所,郎中何以为理人哉?彦衷乾乾之子,章句精意,此土儒辈,无居其先。每秋乡送,皆为宾首,温良敬简,殊有可纪。郎中命世之杰,合天纵才,明眸烛微,刚略定猜,刑赏之下,万无一乖。宁令一彦衷,肝脑布地,不知所阶!悲哉!图南闻士为知己,死且不忌,是用感激於左右,假手於执事,免彦衷之役。蝼蚁之望,则决之矣。昔魏绛薄言,晋侯为之称过;李斯肆辨,秦帝为之复客;郑侨致诮,范モ为之轻币;江淹投笔,建平为之侧席。斯皆咫尺之素也,以相寤也。今图南此书,亦望郎中有成绩也,不愿郎中空寒暄也,使图南书事无实,言挟於妄。则立伏匕首甘棠之间,以塞深责,彦衷亦获无咎,郎中慎勿耻葑菲之旨,克动瞻听,而损其言,不为之行也。谨遣隶人捧书跪献,图南伏俟咳唾。不宣。图南再拜。

○贻先辈孟简书仆闻孔宣父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矣。”足下德非古人,何遽相浅?如一及第仆保之久矣,但与足下论其先後耳。仆长於江表,今未弱冠,自谓来者,晚遭知音。比见吴中人,谈足下美不容口。仆外氏河南行军司马,旧与足下游扬善声。仆每怀殊节,不履常迹,立名委运,求友胜己,是以昨昼徒步,奉寻所居,将拜足下先丈人之灵,问足下不灭之戚。如何称倦哭泣,辄安床褥,辞以有疾,坐而诬我?人子丧礼,岂其然乎?仆踌躇愀然,顷乃能去,敬料足下雅度,必以所报之人。云仆貌不环杰,衣不鲜丽,前无高车,後无苍头,量仆为区区进次之人,而默相遣。若使有一俗士,煌煌轻肥,足下必投袂而起,何疾之称尔?大丈夫当立天下,何取辱於足下之门?嗟乎李生!斯过也矣。且仆相造重足下,足下非礼见辱。予以深贫交数公,ㄉ仆不已。足下知无所曰(疑)乖摄夜来计减,请垂加食,罔至毁性。虽未执手,惜亏前意。谨封名纸,以抒末分,书用直叙,拙而不文。月日。某再拜。

译○代李图南上苏州韦使君论戴察书 某月某日。穷居乡里的平民李图南,怀抱心腹之事,上书郎中阁下:我听说写文章是为了舒展胸怀,把积蓄在人心中的愤懑抒发出来;祸福的萌芽,往往系于一句话。郎中您的鉴察像止水一样清明,不偏私秋毫;又如江河向东奔流,不拒绝细小的水流。我舍身相告的诚意,除了您还能告诉谁?所以我选择吉日、考定良辰,向您进呈文牍;所崇尚的是朴拙真实,不铺陈游荡浮词,希望郎中反复阅读三遍。图南同学戴察,字彦衷,二十二岁,是苏州人,却承担苏州的赋税,掌管户籍的人把他列为侨户。奇怪啊!读书佩剑的人竟与农夫商人同列一贯,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缺少明察的官吏,才导致这种情况吗?这个人本来就贫穷而能自立,家业一无所有;老父头发将白,妹妹尚未出嫁。居住在低洼深巷,用蓬屋遮身;穿破衣,吃粗粮,靠乞借度日。多年累积的徭役赋税,不是从自身出,便无从缴纳;如今一家数口,忧虑被挤入沟壑,再加上官府催逼,连生存都不得安宁。郎中您穿着侯服、享用玉食,确实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吗?郎中刚到任时,谋划让百姓休息,发布命令说:“怜恤老人和病人,使困苦者活下去。凡属于百姓的事务,都命令他们趋向根本。”于是乡里核计情况,上报县里;县里审查后上报郡府。您查看后皱眉说道:“没有不应当救济的。”于是列出他当年的赋税,酌情差减、蠲免。戴察伸长脖子等待,心中已有希望。那时彦衷便借别人的帽子鞋子,佩戴别人的剑带,时时走到您的幕府之下,陈述微薄心意,写状申诉自己的户籍,请求给予减免。为什么您却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务,弃置不顾?等他第二次投递状纸时,已经无处投递了。彦衷也对我说:“我过去不说而今天说,是因为韦公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他应当有解下左骖相助的情分,哪里能同绛侯、灌婴一流相比呢?” 没想到事情竟像公羊撞上篱笆一样,进退都成为罪过,于是他长叹道:“清澈的源头不要再增添波澜,哪里才能运用吞舟之鱼呢?”叹息声还没有停止,眼泪也随之流下;侍从变了脸色,浮云也仿佛转为阴暗。于是他因此成了沉重的病人,过了一个多月;老亲在身旁,整夜不能入睡;一饮一食,都要向邻人求取;灶中没有一捆柴,家室像悬挂的空罄一样。我昨天前去探望他,他扶杖才能起身,神情凄惨黯淡,完全没有说话。站了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穿黄衣的人推门直入,自称里胥,骂戴彦衷说:“两税正要征收,为什么唯独你不缴?刺史、县令,你知道是谁吗?他们要剥你的皮肉,让我替你承担责任。”那人叫嚷发怒,不容他稍稍安定。彦衷惊惶如狂,想不出办法;他的父亲劝他说:“拿出你平常读的书、平常抚弄的琴,拿到东邻西邻、南邻北邻去抵押,用所得的资财来供奉他,不要让来客给我招来忧患。”彦衷唯唯应诺,于是取出丝织品交给那人。那人将要离去时,又警告说:“以后所欠的,一定会扼住你的喉咙。”他吐唾沫、骂叫着催办;当时连养蚕的妇女和放牧的儿童都知道这是羞辱,何况图南是七尺男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我听说龟和玉毁坏在匣中,是守藏者的过错;如今彦衷得不到应有的处置,郎中凭什么做治理百姓的人呢?彦衷是勤勉的青年,精通章句、深得义理,本地的儒生没有谁能排在他前面。每年秋天乡里送举,他都位列宾客之首;温和善良、恭敬简约,确实有值得记载之处。郎中是当世杰出人物,禀受上天纵横之才;明亮的眼睛洞察幽微,刚断的谋略平定疑惑,刑赏施行,万无一失。难道要让一个彦衷肝脑涂地,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吗?可悲啊!我听说士人为知己而死尚且不忌,因此感激您的左右,借您的手来办这件事,希望免除彦衷的差役。这一点如蝼蚁般微小的愿望,就请您决定吧。从前魏绛只说了几句话,晋侯便为此称道自己的过失;李斯纵情辩说,秦帝便为他恢复宾客身份;郑侨受到讥诮,范雎便为他减轻币礼;江淹投笔,建平侯便为他侧席相待。这些都不过是咫尺之间的一封书信,用来使对方醒悟。如今图南这封信,也希望郎中能够有所作为;不愿郎中只是空谈寒暄,使图南所说的事情没有实际根据,让我的言语陷于虚妄。那样我便站到甘棠树之间,拔出匕首自尽,以堵塞深重的责难;彦衷也可以获得无罪。郎中千万不要因为轻视葑菲之言而感到羞耻,能够触动您的听闻,却又损害它的言辞,不替它实行。谨派奴仆捧书跪献,图南俯伏等待您的答复。不再详述。图南再拜。○赠给先辈孟简的信 我听孔宣父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假如又骄傲又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您的德行比不上古人,为什么竟然如此轻视我?如果只说科举及第,我早就担保您很久了;我不过是同您议论先后罢了。我生长在江南,今天还未满二十岁,自认为是后来者,却很晚才遇到知音。近来见到吴中人,他们谈论您的美德,赞不绝口。我外祖父曾任河南行军司马,过去同您交游,宣扬您的善声。我常常怀抱奇特的操守,不走寻常的道路;把树立声名交给命运,寻求胜过自己的朋友。因此昨天白天徒步前去寻找您的住所,将要拜祭您先父的亡灵,慰问您不应消灭的丧亲悲痛。为什么您却称说疲倦哭泣,便安置床褥,用有病为辞,坐着欺骗我呢?做人子的丧礼,难道应当这样吗?我徘徊而神色凄然,过了一会儿才得以离去。我敬料您的高雅气度,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您所要报答的人。您大概因为我相貌不够俊伟,衣服不够鲜丽,前面没有高车,后面没有苍头,便把我看作一个微不足道、只求科举进身的人,默默把我打发走了。假使有一个庸俗之士,衣着华贵、轻裘肥马,您一定会拂袖而起,为什么却称病呢?大丈夫应当立足天下,何必在您的门下受辱?唉,李生啊!这实在是您的过错。况且我登门拜访,是看重您;您却以无礼来羞辱我。我因为深深贫困而结交几位公卿,奔走不已。您知道我没有什么……【疑有缺文】;夜来计划减少,请您多加进食,不要到了损伤性命的地步。虽然还没有亲手相握,却可惜有损从前的情意。谨封上名帖,以抒发最后的交情;这封信只作直白叙述,虽拙劣却没有文饰。某月某日。某再拜。

○报弟兑书六年春,我不利小宗伯,以初誓心不徒还,乃於京师穷居,读书著文,无阙日时。是年冬,复不利见小宗伯。呜呼!天难谌,命难言,圣人且犹盘桓,我安得如料而决志哉?但坚节不去,躁机不来,兢兢而强,勉勉而为耳。於时顾逆旅而无聊,图俟时而尚遐,发能迁之虑,缄莫知之嗟。乃以其明年司分之月,乘罢驴出长安,西游一二诸侯,求实於囊。往复千里,投身甚难,殊不知西陲数州,界在虏关,土塞门民犷,荣战陋儒。我见其将,遗我缦胡。我见其士,赋我从军。向之之谋暨感激心,卒无所开,祗忽一念,我家如在长安,或遇适戌而宿,随登陴而望。有东方之人,老在塞下者,为我言用兵之勤,及五十年,每岁孟秋,边风便寒,达於坚冰,武夫操戈,僵不得煦,胡兵<尧页>戮,寇罔於常。方言,会候人举烽,我茫然谓戎来,遂夜驰归。长安穷处,萧条犹初。乃开而居,乃出而书。上不敢偶,下不敢专。鄙苟得之名,谢姑息之交。愚与介并,直与谄违。是用人不合余,余不合人,故身有负俗之议,文多自我之非。然斯者略不损明,其犹荆民不誉宋玉,臧仓之疑孟轲,及我而三,奚足屑哉?然特苦旦暮之供,出处之虞也。而幸有一仆赁之童,纯义而诚,服事只勤,佣蓄以给余,为隶以奉余,久而不求直,殆而不施劳。盘飧之廉,汗马之庸,不能过焉。古者孔子门人,皆曰上贤,及在▯厄穷,有愠见者。吾老君亦有从者徐甲,老君去官,甲亦求去。夫孔老之道,於我也则小大较然,其门人从者之操,则何远斯童哉!吁!我尝独歌而悲,客有造曰:“子之穷达,在时与人。”我曰:“不在时,乃在人;不在人,乃在斯童。何者?仲尼适周,鲁君乃与一乘车、两马、一竖子;自周而还,其道益明。则圣人经为,亦用其资,独作恒人乎?今我所以能於京师保穷居,读书著文,无废日时者,乃斯童之力也,非我之能也,非亲交骨肉之力也。成我洪名,阶我青□有日矣,汝知之乎?”汝,我季也;我,空言哉。吾违养以来不忌忘归,归而无名,为亲之羞,困而行之,穷苦日寻。亻免而自安,穷则可也;流亲之羞,归不可也。念二途日夜腐心,浑元循环,三岁一朝,油然而思,众恨长短,居人游人相属之忧,宁同时哉!行至八月,天地凄凉。叶下西郊,我在空房。晨起吟咏,阒乎无人,夜卧不寐,寒漏自长。意可覆也,难可缕陈。我书不稀,汝书亦新。异日两至,同慰一身,岂不旨哉!年不甚幼,近学何书,拟举明经,为复有文。明经世传,不可堕也。文贵天成,不可强高也。二事并良,苟一可立,汝择处焉,无乃不修。系书黄耳,依依有遗,千万孝弟,其兄云云。

○帖经日上侍郎书月日。乡贡进士李观,长跪荐书侍郎座右;侍郎知小子也,侍郎方扬清上流,观方委照下风;夫上流之清有源,下风之行无还,借之於人事也。有察之者昭昭,有昧之者元元。乃古人曰:“离娄视千里,盲不见咫尺。”得非然哉?用是越群子之行,荐数字之书,排得丧之怀,登万一之途,侍郎其或不见邪?其或悦也。得不言之而後退,言之而後进,安可空空而为乎?昨者奉试《明水赋》《新柳诗》平生也,实非甚尚;是日也,颇亦极思。侍郎果不以媸夺妍,不以瑕废瑜,获邀福於一时,小子不虚也,而以帖经为本,求以过差去留。观去冬十首之文,不谋於侍郎矣,岂一赋一诗足云乎哉?十首之文,去冬之所献也。有《安边书》、《汉祖斩白蛇剑赞》、《报弟书》、《▯宁庆三州飨军记》、《谒文宣王庙》、《文大夫种碑》《项籍碑》《请修太学书》、《吊韩▯没胡中文》等作,上不罔古,下不附今,直以意到为辞,辞讫成章。中最逐情者,有《报弟书》一篇,不知侍郎尝览之耶?未尝览之耶?观尝窃览侍郎顷年诗一篇,言才者许以不一,端文者许以所长,则虽班固、司马迁、相如,未闻若话言,是侍郎雅评,掩於三贤矣。故观今日以所到之文,谋於侍郎,不以帖经疑侍郎也。且昔圣人曰:“後世罪我者以《春秋》,知我者亦以《春秋》。”夫圣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然犹以《春秋》为言者何也?盖以谊有所不加,道有所不拘。夫文人读《春秋》,求旨归,观实忝为文,不敢越,及来应举,知有此事,意希知音,遇以特知,而有司多守文相沿。今遇侍郎,其特知乎?且侍郎曰:“帖经为本,本实在才。才不由经,文自谬矣。由经之才,文自见矣。本於是在,不在帖是,或亦所司以是▯人,不然其耻耳。”今观也实在洛,日击指挥占往来,以侍郎为文犀,以侍郎作灵龟。中之通者不闻遗训,兆之灵者不闻宿夜,顾不复帖。闻洛乞今,先意知微,则两至之虑,一意是恤。幸甚幸甚。观再拜。

译○答弟弟兑的信 六年春天,我在小宗伯的考试中没有得利,因为最初发誓立志,不能徒然返回,于是困居京师,读书写文章,没有一天一时中断。这年冬天,又在见小宗伯的考试中失利。唉!上天难以相信,命运难以言说,圣人尚且还要徘徊,我怎么能料定一切而果断决定志向呢?只是坚守节操而不离弃,躁动的机心不来,战战兢兢地勉力坚持、勤勤恳恳地作为罢了。当时回望旅店而感到无聊,谋划等待时机却还遥远;于是生出想要迁徙的考虑,又把无人知晓的叹息封存在心中。到了第二年掌管岁时的月份,我骑着疲惫的驴离开长安,向西游历一两个诸侯之地,想求得实际资财装入行囊。往返千里,投身谋生十分艰难;却不知道西部边陲数州地界邻近胡关,土地闭塞、百姓强悍,武事兴盛而鄙视儒生。我见到那里的将领,他送给我缦胡之服;我见到那里的士人,他们给我写从军之赋。先前的谋划和激愤之心,最终都没有得到施展;只是忽然一念想到,我的家仿佛仍在长安,有时遇到适逢戍守之处便住宿,随着登上城墙远望。有东方来的人,老死在边塞之下,为我说起用兵的辛劳;到了五十年间,每年初秋,边地的风便转寒,直到凝成坚冰;武夫手持兵戈,僵硬得不能取暖;胡兵被杀戮,盗寇也没有常规。正说着,恰逢候人举起烽火,我茫然以为敌兵来了,于是连夜奔驰回去。我困居长安,萧条情形仍如当初。于是打开门居住,出门便写文章;对上不敢苟且附和,对下不敢专断自任。我鄙弃苟且求得的声名,谢绝姑息敷衍的交往;愚直与耿介相合,正直与谄媚相违。因此别人不能同我相合,我也不能同别人相合,所以自身有违背世俗的议论,文章中也多有自我非难。然而这些大概并不损害明理之心,就像楚地人不称誉宋玉、臧仓怀疑孟轲一样;加上我也不过是第三个,哪里值得屑屑在意呢?只是早晚供给和出仕退处的忧虑特别令人困苦。幸好有一个仆人,是租来的童子,纯朴仗义而诚实,服侍我十分勤劳;他积蓄佣钱供给我,作为仆役奉养我,日久也不索取报酬,困顿时也不推辞劳苦。盘中饭食的廉薄、奔驰劳作的辛苦,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古时候孔子的门人都称孔子为上贤,但到了困厄之时,也有人显出怨色;我家老君也有随从徐甲,老君离开官职,徐甲也请求离去。孔子、老子的道,在我看来大小高下当然不同;但他们门人和随从的操守,哪里同这个童子相距很远呢?唉!我曾独自歌唱而悲伤,有客人来访说:“您的穷达,在于时势和他人。”我说:“不在时势,正在于人;不在他人,正在于这个童子。为什么呢?仲尼到周地去,鲁君便给他一辆车、两匹马、一个童子;从周地回来以后,他的道理更加彰明。所以圣人经行天下,也要使用资财,难道只有普通人才能这样吗?如今我之所以能够在京师保全困居的生活,读书写文章,没有荒废一天一时,正是这个童子的力量,并不是我的能力,也不是亲戚朋友骨肉的力量。他成就我的宏大声名,帮助我登上青云,已经指日可待了;你知道这件事吗?你是我的小弟,我说的难道只是空话吗?自从我违背奉养亲人的愿望以来,并非不想回去;但回去而没有声名,便是父母的羞耻;困苦中还要坚持前行,穷困苦难一天比一天加深。若只是自己退缩而安于现状,穷困本来还可以忍受;但使父母蒙受羞耻,便不能回去。我想到这两条道路,日夜都心中腐烂般痛苦。天地元气循环运行,三年便有一次朝会般的变化;每当油然而生归乡之思,众多遗憾有长有短,居家之人和游历之人相互牵连的忧虑,难道能在同一时间得到解决吗?到了八月,天地一片凄凉。西郊树叶飘落,我独自在空房中。早晨起来吟咏,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夜里躺下不能入睡,寒夜的滴漏声显得格外漫长。心里的意思可以覆述,却难以一条条详尽陈说。我的书信并不少,你的来信也很新近。将来我们两次相见,彼此安慰这一身,岂不是很美好吗!你年纪并不算小,近来在学习什么书?打算应试明经,还是另有文章方面的志向?明经是世代相传的学业,不可使它失传。文章贵在自然天成,不可勉强求高。两件事都好;如果其中一件能够立身,你就选择一处去做,不要荒废学业。把这封信系在黄耳身上寄去,依依之情还有许多未尽的话,千万孝敬兄长,等等。○帖经日上侍郎书 某月某日,乡贡进士李观长跪着把这封信奉呈侍郎座右。侍郎是了解我的,侍郎正要扬清激浊、居于上流,我正处在下风之中;上流的清水有源头,下风的流动没有回旋之处,把它们借来比喻人事也是如此。有明察它的人,事情便昭然;有昏昧它的人,事情便混沌无知。古人说:离娄能看见千里之外,盲人却连咫尺也看不见。难道不是这样吗?因此我越过众人的行列,献上几篇文章,排遣得意与失意的情怀,登上万分之一的仕进道路,侍郎难道也许不会看见吗?或者也许会喜欢它。难道不说出来就退下,说出来然后才能前进,岂可空空然无所作为吗?昨天承蒙应试《明水赋》《新柳诗》,都是我平生所作,实在算不上很高明;但那一天也颇费尽心思。侍郎果真不因丑陋而压倒美好,不因瑕疵而废弃美玉,使我有幸在一时之间得到福分,那么小子就没有白费心力了;现在又以帖经为根本,求侍郎据此考察文章,决定去留。我去年冬天所作的十篇文章,并不是为了谋求侍郎的知遇。难道一篇赋、一首诗就足以说清吗?那十篇文章,是去年冬天献上的。有《安边书》《汉祖斩白蛇剑赞》《报弟书》《▯宁庆三州飨军记》《谒文宣王庙》《文大夫种碑》《项籍碑》《请修太学书》《吊韩▯没胡中文》等作品。上不欺罔古人,下不附会今人,只把意旨所到之处写成文辞,文辞完毕便成章法。其中最为抒发真情的,是《报弟书》一篇,不知道侍郎曾经看过,还是没有看过?我曾私下读过侍郎前些年的一首诗。谈到有才之人,您赞许其不拘一格;谈到端正的文章,您赞许其所长。即使班固、司马迁、司马相如,也未曾听到过这样的言论;这是侍郎高雅的评论,却把三位贤人都比下去了。因此我今天拿自己所达到的文章来求教侍郎,并不是因为帖经而怀疑侍郎。况且古代圣人说:后世责怪我的,要凭《春秋》;真正了解我的,也要凭《春秋》。圣人祖述尧舜,取法文王、武王,然而还要以《春秋》来说话,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义理有不能完全施加之处,道理也有不能拘守之处。文人读《春秋》,是为了探求它的旨意归宿;我实在惭愧以文章为业,不敢越过这个范围。等到来应试,才知道还有这样的道理,心中希望遇到知音,得到特别的知遇;可是主管考试的官员大多拘守沿袭的成法。如今遇到侍郎,您是否会特别知遇我呢?况且侍郎说:帖经是根本,但根本实在于才。才华若不由经学而来,文章自然会谬误;由经学培养出的才华,文章自然会显露。根本在于才,不在于是否帖经;主管考试的人或许正因此取士,否则便是他们的耻辱。如今我实在在洛阳,每日屈指计算往来日期,把侍郎当作文章中的犀角、能预知吉凶的灵龟。通晓经义的人没有听到遗训,能预知吉凶的人也没有听到前夜的征兆,难道反而不再帖经吗?听说洛阳请求今日应试,先能领会意旨、察知细微,那么两次相见的忧虑,便可以专心加以体恤了。幸甚,幸甚。李观再拜。

○与膳部陈员外书文之难言也久矣,是使为文者纷纶,无人察其否臧焉;雷同相从,随声是非,遂令怨咨之音作,苟且之道开。荆ギ无价,▯武▯夫有辉。仰惟执事,坐而相之,得不然乎?当今朝廷洪雅尚文,以文化人,四方翕然,听命於有司。有司於是乃以词赋琐能而轨度之,声称丛闻而搴撷之。谬矣哉!失在兹乎?原夫先作之立轨度者,惧常才之不及也,非罪其过也;抑亦有良材茂器,或所不识也,博声称者,有司之至公也,亦至私也。且声称之始,十九党与,已乃惑之,识不自胜。袭私载公,是至私也。设有一人,乘语未终,而难观曰:“轨度以考其能,违之者子何病?声称所以寻其实也,无之者子何病?”则曰:俞哉!非愿去轨度,塞声称,二者诚仕进之向也。盖欲有司之留视於轨度之外者,绥听於声称之遗者,勿以人之好恶,夺己之精理也。何者?虑良冶之巧,无消冰之术,镆钅邪之锐,无补履之用,而因投弃,为代所笑耳。是说也,得不近之哉?实所未言於人,常用叩之执事耳。观长於江湖之乡,学於仁义之书微有志义,仍近直方,不苟与人,亟於自求。从学两年,屑屑焉人未之闻,名未之成,进取无嘉谟,环向多穷愁,视形如陋,视文如愚,愤之用劳,罔之攸安,欲如之何?执事文章之储,文词之师。扶微削讹,可以厚名;殚鉴垂哀,可以辨文。观也於焉捧卷如归,言莫卒微,不知悚兢。观再拜。

译○与膳部陈员外书 文章难以说清,已经很久了,因此使写文章的人纷纷扰扰,却没有人考察文章的好坏。大家彼此雷同、随声附和地判断是非,于是怨恨叹息的声音兴起,苟且偷安的风气打开。荆山的璞玉被视为无价之宝,▯武▯夫也有光辉。仰想执事坐在那里互相帮助,难道不是这样吗?当今朝廷极其崇尚文雅,以文化育天下,四方都欣然听从主管官吏。主管官吏于是用辞赋等琐碎的才能来衡量人,用纷纷传闻的声名来搜取人。这不是错了吗?过失就在这里吗?推究最初制定这种标准的人,是担心平常才士达不到要求,并不是要责怪他们的过失;也可能有优秀的才材美器,是主管官吏没有识别出来。广泛传播声名,是主管官吏最公正的地方,也是最私心的地方。况且声名开始传播时,十有八九是党羽相互吹捧;一旦被这种声名迷惑,识见便不能自主。把私情沿袭下来而冒充公意,这就是最私的地方。假设有一个人,在话还没有说完时,便反问我说:用标准考察才能,违背标准你有什么忧虑?声名是用来考察实际的,没有声名你又有什么忧虑?那么我会说:对啊!我并不是希望废除标准、堵塞声名,因为这两者确实是做官进身的方向。我只是希望主管官吏在标准之外也能留心察看,在声名遗漏之处也能安静听取,不要因为个人好恶,夺去自己精密正确的判断。为什么呢?只怕优秀冶工的精巧技艺,却没有消融坚冰的方法;镆铘剑的锋利,却没有补鞋的用途,因而被弃置不用,反倒被后世讥笑。这种说法,难道不是接近事实吗?这些话我实在还没有对别人说过,常常只拿来叩问执事。我生长在江湖之乡,学习仁义之书,略有志向,仍然接近正直方正,不肯苟且同人交往,急于自我求取。跟从学习两年,勤勤恳恳,却没有人听说我,名声也没有成就;求取功名没有好的计策,四面环顾多是穷愁。看自己的形貌像是鄙陋,读自己的文章像是愚拙;愤懑而劳苦,迷惘而无所安置,究竟想怎样才好呢?执事是文章的宝库,是文辞的老师。您可以扶助微弱、削去讹误,使我的名声厚重;竭尽鉴识、施以哀怜,使我能够辨明文章。我将在您这里捧着书卷,如同回到归宿;言语即使细微,也没有不说尽的,只是不知自己会多么惶恐恭敬。李观再拜。

○上陆相公书观小人也,伏思不肖之身,出自大贤门下,其为幸也,不敢忘也。今者东还拜亲,即不得以起居执事者,将何以申大贤、小人邈矣之间,乃致其▯▯恋恋之心也?於是乃屏穷处之中,集常念之言,修辞谒之书。其一所以发扬狂愚,昭宣缉熙;其二所以遇知托分,原始要终。胡敢空言滥说,以ゥ左右哉?《传》曰:“言身之文也,在乎身,非言不见也;言为善,召应蔑有远近也。”伏惟内之。观於相国,门人也;相国於观,师道也。门人得请於师道,师道得训於门人,古之典也。是仲尼门人七十子之徒,皎皎如也,申申如也,观诚至愚,不能庸敏,然颇常思古今治乱,邦家大体,生民之难,君臣之际,以为意也。岂徒焦气力,劳形神,润饰言辞以自贤?且相国昔以章句知之耳,今固亦章句待之耳。繇是越石父不言,齐相曷繇加命;韩信不言,滕公曷繇奇之哉?伏惟念之也,伏惟内之也。观幼养於亲,长敬於家,非良朋、善友、浸明、浸昌之道也。然天之与识,盖忝文翰,先王之书,其见有图功植节,周旋忠毅信谊死生患难之间,或翱翔倜傥,瑰名烈行不变者,则甘心愿之。其馀深旨微文,则万未知一。家贫无以自成,性颛不乐他能,灼如也。不得已乃拜亲而来,无一金之资,五尺之童,莫与合者,飘无处所,郁乎而怀,浩乎而思,是亦多为风闻所讪,不闻雷同所称。时之来也,而获过相公之权衡文场。博哉其度,坚哉其口,不以誉就,不以毁摇,既事之时,亦盖一时之良矣。而观特为推择,起离暧昧,居置昭晰,翕乎下游,以干时而思也。无异起白骨,出黄泉之惠,不纯大也,此所以言其幸也,不敢忘也。及其罢也,即思归还,供养庭闱,俯仰淹留,复以逾时,乃应选科,不自计量。幸去衣褐为吏,於公益用感遇之无穷也。而贵益重,贱益轻,故无易由言也,莫开说也。比者数与其得造左右,温颜而愉,匪及论议,意者以其驽庸不足言也。是日以念之,月以思之,时以疑之,不自己也。当其进时,既不以言,而以言者,所谓干议也;当其退时,既不以问,而以问者,所谓犯贵也。不惧二者之为尤,上无一言之可谈,如此则下之思虑塞矣,上之闻见褊矣,观於左右悠矣。古者有询於刍荛,有不耻下问,经垂厥文,不亦懿乎?今者将有所陈,几赞谋猷,先陈为容。傥蒙降鉴,观惶怖幸甚幸甚。观闻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人本是,故能若天之时,迪地之利,辑人之和,以平天下,以育群生,以▯祀天地宗庙之神。夫言通天下之志者,即生民庶物,哀乐零茂,无非知也;夫言成天下之务者,功作云为,开利除害,无非务也。夫言不疾而速者,君之号令也;夫言不行而至者,君之德泽也。苟德泽加,号令信,利开而害除,民悦而物遂,则天下有几欲至矣,安得不曰神乎?不曰几乎?不曰深乎?然是者,曷由臻也?诚在理运遭明主,明主遭贤臣,贤臣举善人而官之乃能。今相国既遭明时,既辅睿主,持政庙堂,当仁天下,则用何而相圣人之道?用何而成天下之务?伏欲闻其言而颂其实也。噫!夫惟宰相之官,阴阳之炉冶,天下之枢辖,贤人作者之器用也,非守常人之所宜坐也,故不可序进而久升也。董仲舒虽未久,不害为辅佐。繇是相国立身以来,不二十年,践乎诸生,兴乎三公,鼓动天化,钩深含灵,茂实葳蕤,荣声洋溢。《▯民》之诗曰:“天监有周,昭假於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天子有命,仲山甫将之。”猗欤!实谓相国之谓欤?相国何以承之哉?切惟三年於兹,天下亦无大不治,民亦无大不安,阴阳亦无大不和。而议者窃不能云,曾不讨其本而思其中,斯皆好言鄙夫。且人君内设公卿士大夫,理内也;外建方岳侯伯,理外也:内外之官,各得其理。今议者则不然,睹职之乖,则曰宰相;闻一郡之灾,则曰宰相;听一民之咨,则曰宰相。苟如此而求,仲虺巫咸,不能无过也。然议虽非,不可不察也。天下之人,理难求也。执事但求人之要,而不求天下之理,则非也。夫天下之人,不可尽胜,执事者耳目之至也,当在用人而理也,用人而乱也。故昔汉用张敞召信臣文翁,则理也;用东广川,则乱也。然则有刺史案其治乱,随而陟降,三代已还,有考绩之典,今则阙然无取。州郡者或连岁而来,逾纪而去,恶不加劝,害民者滋深。利民者不立,和气为仁,▯气为灾;人伤忧苦,则和气不兴,▯气升至,亏损阴阳,结积水旱,牧守非人之故所生也。一人不修,一境罹灾;十人不修,十境罹灾。修者寡,不修者众,则▯气多,和气寡。凡天下几十境而不溥耶?

译○上陆相公书 我李观只是个小人物,伏思自己不肖,却出自大贤门下,这是我的幸事,实在不敢忘记。如今东归拜见双亲,却不能亲自前来问候执事,将凭什么表达大贤与小人相隔遥远之间的深深恋慕之心呢?于是我便从穷困幽居中收集平日常常思念的话,修饰成拜谒的书信。其中一层,是为了发扬我狂妄愚昧的想法,使它明白显著、光明兴盛;另一层,是为了求得知遇、托付情分,探究事情的始末。哪里敢说空话滥言来冒犯左右呢?《传》说:言语是自身的文饰;有了自身,还要有言语才能显现。言语若合乎善,便会召来相应的感应,没有远近之别。伏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中。我对于相国,是门人;相国对于我,是老师。门人向老师请教,老师从门人那里得到劝诫,这是古代的常典。仲尼的门人七十弟子,个个光明正大、容止端庄。我李观实在极其愚钝,不能说聪敏,但平日颇常思考古今治乱、国家大体、百姓的艰难以及君臣之间的关系,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志意。难道只是耗尽气力、劳累身心,修饰言辞来显示自己的贤能吗?况且相国从前只是因为文章辞句才了解我,如今本来也应当以文章辞句来对待我。由此说来,越石父如果不说话,齐相凭什么加以任用?韩信如果不说话,滕公凭什么认为他奇异呢?伏望您思念这些,伏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中。我幼年由父母养育,长大后敬奉家庭,并不是由于得到良朋善友的熏陶、逐渐明达、逐渐昌盛的道路。然而上天赋予我见识,大概使我勉强能够从事文章。先王的书中,凡是我看见那些谋求建功立节、在忠贞刚毅和信义生死患难之间周旋的人,或是翱翔倜傥、以奇伟名声和壮烈行为而不改变志节的人,我都甘心羡慕并愿意成为那样的人。至于其中深奥的旨意和微妙的文辞,我万分之中还不知道一分。家贫,无法靠自己成就;性情专一,不喜欢借助别人的才能,这一点非常明显。不得已辞别双亲前来应试,没有一金的资财,连五尺高的童子也没有人与我交往;漂泊无所归宿,心中郁结,思绪浩荡,又屡屡受到流言讥刺,却没有得到雷同的称誉。时机到来时,我有幸经过相公主持文场的权衡。您的度量广大,操守坚定,不因赞誉而迁就,也不因毁谤而动摇;事情办完之时,您实在是一时的贤良之人。您特别为我推举选择,使我从昏暗中起身,处在显明之地,欣然进入下游仕进之列,凭借此机会求取功名、寄托志向。这与使白骨复生、从黄泉中救出的恩惠没有不同,实在不是一般的恩德;这就是我说自己幸运、绝不敢忘记的原因。事情结束后,我便想归还,奉养父母;在俯仰之间滞留,又超过了时日,于是应选入仕,并没有自行估量。幸而脱去布衣成为官吏,对于相公给我的感遇,我更加感激无穷。然而相公地位越尊贵,我的身份就越卑贱,所以不容易随便说话,也不敢开启言论。近来几次有机会到您左右,承蒙您和颜悦色地接待,但没有来得及谈论议论;我想,也许是因为您认为我驽钝庸常,不值得谈论。这件事我每日思念,每月思考,每时疑惑,不能自已。我在进见时,如果本来没有说话却开口,这便被称作干预议论;在退下时,如果本来没有询问却发问,这便被称作冒犯尊贵。我不怕这两件事被视为过失;但如果上面始终没有一句可以谈论的话,下面的思虑便会被堵塞,上面的见闻便会受到局限,我在您左右也只能长久沉默。古代还向樵夫请教,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问为耻,经书留下了这样的文字,难道不是美好吗?如今我将有所陈说,差不多是要赞助谋略,先把这些话陈述出来以求容纳。倘蒙您垂察,我惶恐而又十分庆幸。我听说,只有深思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把握细微的征兆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妙通达才能不加速却迅速、不行走却抵达。人君以此为根本,所以能够顺应天时、利用地利、调和人和,以平定天下、养育众生、虔诚祭祀天地和宗庙之神。所谓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就是对于百姓万物的哀乐盛衰,没有什么不是应该知道的;所谓成就天下的事务,就是建功立业、施行政令、开利除害,没有什么不是应该办理的。所谓不加速却迅速,是说君主的号令;所谓不行走却抵达,是说君主的恩德润泽。如果恩德润泽施加下来,号令得到信行,利益被开发而祸害被除去,百姓欢悦而万物顺遂,那么天下达到几乎无欲不成的境地,怎么能不称为神妙、不称为细微、不称为深远呢?然而这些怎样才能达到呢?实在要在天下的治理运行中遇到明主,明主遇到贤臣,贤臣举荐善人并授予官职,才能做到。如今相国既然遇到圣明的时代,又辅佐睿智的君主,主持朝廷政务,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那么将用什么来辅佐圣人的道术?将用什么来成就天下的事务?我很想听到您的言论,歌颂您的实际功绩。唉!只有宰相的官职,才是调和阴阳的炉冶、天下的枢纽、贤能之士施展作为的器用;这不是守常之人所适合安坐的位置,所以不可按资历次序慢慢升迁。董仲舒任职虽不长久,也不妨碍他成为辅佐之臣。由此说来,相国立身以来不到二十年,便从诸生之列登上三公之位,鼓动天道的化育,探究深奥而涵养万物,盛大的功实繁茂,荣誉声名广泛传播。《▯民》诗说:上天监临周朝,光明显现于下;保佑这个天子,生下仲山甫。天子有命令,仲山甫来奉行。啊,美好啊!这不正是在说相国吗?相国将怎样承受这一称誉呢?我切实想到,三年以来,天下也没有大的不治,百姓也没有大的不安,阴阳也没有大的不和。可是议论的人私下里却不能这样说,他们从不探究根本而只考虑表面,这些都不过是喜欢空谈的鄙夫。况且君主在内设置公卿士大夫,是治理内部;在外设置方岳侯伯,是治理外部;内外的官员,各自得到治理。如今议论的人却不是这样,看见一个职务出了差错,就说是宰相的责任;听见一个郡发生灾害,就说是宰相的责任;听到一个百姓的叹息,就说是宰相的责任。如果这样苛求,即使仲虺、巫咸也不能没有过错。然而议论虽不正确,也不可不加以考察。天下人的治理,本来就难以求得。执事只求得用人的关键,却不求得天下治理的道理,也是不对的。天下的人才不可能全都胜任,执事的耳目所及,关键在于用人便能治理,用错人便会混乱。因此从前汉朝任用张敞、召信臣、文翁,天下便得到治理;任用东广川,天下便混乱。那么就应当有刺史考察各地的治乱,随即升降官员。三代以来本有考核功绩的典制,如今却缺失而无可取之处。州郡官员有的接连多年才来任职,超过一纪才离去,作恶的人得不到劝惩,残害百姓的人更加严重。利于百姓的人不能被树立,和气就是仁,戾气就是灾;人民受到伤害而忧苦,和气就不能兴盛,戾气上升到来,损伤阴阳,聚成水旱灾害,这都是因为牧守任非其人而产生的。一个人不修治自身,一个境内就遭受灾害;十个人不修治自身,十个境内就遭受灾害。修治的人少,不修治的人多,那么戾气就多,和气就少。天下总共有几十个境域,难道还能不普遍受到影响吗?

近者天下往往水灾,是其效也。今或不能率复三代与汉旧典,何不选举公良,分郡按察,邦伯牧长,责其亲临。及其风俗,以劝以惩。又汉朝每策举髦俊贤良之士,吏事咸通儒书,问以治乱,求以灾祥,处之民上,试之臧否,国家旷之,殆殊急贤。吁!黔首之上,必有欺吏;白屋之间,必有纯人,不用,务奚以成?天下之人,必共而安之;天下之务,必共而成之。任有怍职,是谓不朗;忌而不求,是谓害贤。宰相职也,在明二端。昨者卢贾二公,同升台鼎,天下谓贤相公荐贤,莫不欣欣。伟乎稷契,暨乎十臣,且出自门下,永怀ん谣。惶怖幸甚幸甚。窃惟前後相府,多相继踵,咸遗要道,罔思经纶,前化萧何,後法曹参,何多误也?天下之败,则缘是乎?又汉有何武、薛宣为相,时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公。又《申屠嘉传》曰:“嘉死後,皆以列侯继踵,龊龊廉谨为丞相,备员而不能明发功名。宣帝时,上日亲万机考核名实,而魏邴之徒,总众职以称上心。”陈平对高祖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燮理阴阳,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任其职。”前史载之,必谓是相国常所留意邪?视今人君循理,有类汉宣,而相公亦宜举魏邴之长。班固曰:“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魏邴有声。是时黜陟有序,公卿称位,礼让乐行。”观乐览汉宣之代,二贤之制,故以言於执事者,窃惟朝廷用人,大若未尽之。艰虞以来,百司不纲,事或流末,官备职虚,多不厉己。有能倍於官,有用寡於职,有亟见於除,有久不得迁。夫用不及职则职废,官减於能则能怨,亟除长躁竞,久不迁者伤偏颇。则陈侯使卿大夫各任其职,或不然也。或闻天后故事,百官去位,展转相举,稽伏用人,莫有苟知。逮开元际,多有贤良,皆曩之遗举。今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庶可法也,可期理安。或有谓相国曰:“时之无人也。”此甚不可听也,诚用之未当,令骥捕鼠,则何由得也?以剑补履,则无由克也。责燕雀以六翮之用,则何由致也?用之当用,物且靡遗,况天下之士,行道甚难也,逢时不易也。行道甚难也,而天下之士不以此时遇相国,而相国不以此时得天下之士,则千秋不可复期,嘉会不可再来,盛德不可久持。故昔人曰:“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明其士无时而特达也,犹马无时无千里者也,甚可思也,伏惟勿忽之也。虽然,大略在官人,其次偃兵。《语》曰:“天下安,注意於相。”今四海八方,注意於相国之时,故不敢复以兵问大君子也。小生含有辞,无加拜跪。今则无端陈利说害,相国之明,曷不至也?天下之能,曷不毕也?以为狂愚,厥惟阙也;以为庶几,厥惟详也。有以容德,乃斯之谓也。感恋於门,出涕屏营。观惶越再拜。●卷五百三十四☆李观(三)

○上贾仆射书观江东一布衣耳,客游长安五年,以文艺求容,而无特达之操,籍甚之名,固不当以干王侯大人,言天下之事也。然窃闻阁下光大含宏,博采兼览,ㄨ然渊乎,焯烁今古,言仁义则天下莫不宗之,道权谋则天下莫不先之,若礼智忠信温良易简之德,天下莫不称焉。诚哉!ト下生人之杰者也。若ト下忧国忘家安人君,宏道遗物,与时不争,则天下一人而已。诚哉!ト下戴盛名负盛德者也。然ト下于藩之事,则既闻之矣,来朝之事,则如何哉?陈何利宜,以补天下;进何计谋,以光朝廷。ト下此来,其有意乎?不然,何人望之不浅也?今天下不为不安矣,朝廷不为不盛矣,君臣不为不和矣,运命不为不乐矣。是知将谏者难其说,将计者难其词,自非方伯元侯及三公纯仁硕德之臣,从容对扬,终朝移时,则何能发其深虑,规其长图於人君哉?今天下所务所劳所费者,在边、在兵、在食也,为忧也,为患也,弗可弗虑。思之於危,则无所及已,知谋始固终,斯为时也。且夫守边,要在乎兵;所以养兵,要在乎财;所以生财,要在乎民;所以养民,要在乎政。然则政为民之命,民为财之资,则财为兵之府,兵为边之守,其相藉如此之大也,其可忽邪,ト下之至以来,亦常与人君语及此乎?不可不思也。何者?以ト下方镇大臣,入觐於王,上下勤望,思有所助也。今则罔闻,即以已乎?伏惟ト下虑之。且今军食重务,安危至道,君臣计谋,天下性命,惟居大官享大禄之臣所得共之也。阁下岂不谋哉?夫贫贱固陋之士,尚日夜齐咨,思有所计,则ト下去就,岂容易哉?今底宁东方,属在ト下,朝廷去就,则已明矣。伏惟ト下必有所计而後已也,孰敢不幸!观方欲进谒旌麾,申露心款,厥路无由,日惧未察,辄先以短书,藉以为便。若有可嘉,庶垂引遇。企踵穷居,伏俟还命。

译近来天下常常发生水灾,这就是它的验证。如今即使不能完全恢复三代和汉代的旧典,为什么不选拔公正贤良的人,分赴各郡巡按察访,责令州牧郡守亲自到任巡视,考察当地风俗,实行劝善惩恶呢?汉朝还常常策试、举荐才俊贤良之士,官吏都通晓儒家经典,询问他们治理与乱亡的道理,寻求他们对灾异祥瑞的见解,把他们安置在百姓之上任职,考察其优劣。国家若长期空缺这些职位,实在尤其应当急于求贤。唉!百姓之上必定有欺骗上级的官吏,白屋之中必定有纯正的人才;不任用他们,事业凭什么成就?天下的人才,必须共同安定天下;天下的事务,必须共同成就。任用而使人不能胜任职务,这叫作不明;因为嫉妒而不求取人才,这叫作害贤。宰相的职责,就在于明察这两件事。昨天卢、贾二位公卿一同升任台鼎,天下都说贤相公举荐贤能,没有不欢欣的。伟大啊,像稷、契那样的人,以及十位贤臣,况且都是出自您的门下,真使人长久怀念而歌咏。惶恐而又十分庆幸。私下想到,前后相府往往相继接任,都遗弃了治国的要道,不思考经纶大业;前面效法萧何,后面取法曹参,为什么有这么多错误?天下的衰败,难道就是由此造成的吗?汉朝又有何武、薛宣任宰相,当时人讥讽他们琐碎烦杂、没有大体,不称为贤相。《申屠嘉传》说:申屠嘉死后,后来都由列侯接任宰相,拘谨小心而廉洁谨慎,只是充数,不能显明地建立功名。宣帝时,皇上每日亲自处理万机,考核名实,而魏相、丙吉一类人总领众职,以符合皇上的心意。陈平回答高祖说:宰相,是在上辅佐天子调和阴阳,对外镇抚四夷,对内亲近安抚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自担任职务。前代史书记载这些,想必正是相国平日所留心的吧?看看当今君主遵循治理之道,很像汉宣帝,而相公也应当举用魏相、丙吉的长处。班固说: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出色;孝宣中兴,魏相、丙吉声名显著。当时升降官员有次序,公卿都称职,礼让和音乐得以推行。我乐于读览汉宣帝的时代和两位贤臣的制度,所以把这些话说给执事听;私下认为朝廷用人,大概还没有完全做到。自从艰难忧患以来,各部门纲纪不振,事务有时流于末节,官职虽具备而职责空虚,很多人不能自我振作。有的人能力超过官职,有的人所任用的职务少于才能;有的人很快得到任命,有的人长期不能升迁。任用不能与职务相称,职务就会废弛;官职低于才能,人才就会怨恨;任命过快会助长躁竞,长期不升迁的人会伤于偏颇。这样看来,陈侯让卿大夫各自担任职务,也许并没有做到。又听说天后的旧事,百官离职后辗转相互举荐,考察并任用人才,不只是随便有所知的人。到了开元年间,有许多贤良之士,都是从前遗留下来的荐举。如今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旧典可以遵循,大概可以取法,也可以期待天下得到治理安定。有人对相国说:当今时代没有人才。这是绝不可听信的。实在是任用不当罢了;如果让骏马去捕捉老鼠,又怎能有所收获?拿宝剑去补鞋,又怎么能成功?用六翮的功能去责求燕雀,又怎能达到目的?任用得当,万物尚且不会被遗漏,何况天下的士人呢?行道十分艰难,逢到合适的时代也不容易。行道如此艰难,而天下士人不能在这个时代遇到相国,相国也不能在这个时代得到天下士人,那么千年难逢的机会不可再期,美好的际会不可再来,盛大的德业也不能长久保持。因此古人说:没有遇到伯乐,千年也不会有一匹千里马。应当明白,士人没有时机就不能特别显达,正如马没有时机就不能成为千里马一样。这件事十分值得思考,伏望您不要忽视。即使如此,大略说来,最重要的是任用官员,其次是停止战争。《论语》说:天下安定,就要把心思放在宰相身上。如今四海八方正把希望寄托在相国身上的时候,所以我不敢再以军事之事询问大君子。小生胸中还含有一些话,不能再增加跪拜。如今我无缘无故陈说利害,相国的明察难道还不能达到吗?天下的人才,难道还不能尽数得到吗?如果把我看作狂妄愚昧,那么这些话就算有所欠缺;如果认为其中还有可取之处,就请详加考察。能够包容这样的德行,才是我所说的意思。我感激而眷恋相府,出门时流泪徘徊。李观惶恐越次再拜。●卷五百三十四 ☆李观(三) ○上贾仆射书 我李观只是江东的一个布衣,在长安客居游学五年,凭文章技艺求取容身之地,却没有特别显达的操守,也没有声名远播,本来不应当凭这些来求见王侯大人,谈论天下大事。然而我私下听说阁下光明宏大、胸怀宽广,广泛采纳、兼收并览,深沉如渊,光耀古今。谈仁义,天下没有不尊奉您的;谈权谋,天下没有不把您放在前列的。至于礼、智、忠、信、温、良、平易、简约的德行,天下也没有不称道您的。实在如此!阁下是天下杰出的人物。如果阁下忧国忘家、安定君主,弘扬大道而遗忘外物,不与时俗争竞,那么天下只有您一人如此。实在如此!阁下是承载盛名、负有盛德的人。然而阁下在藩镇任职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次入朝觐见的事情,又将怎样呢?将陈说什么有利的事情来补益天下?将进献什么计谋来光耀朝廷?阁下这次来,难道是有这样的意图吗?不然,为什么人们对您的期望这样深呢?如今天下不能说不安定,朝廷不能说不强盛,君臣不能说不和谐,国运也不能说不安乐。由此可知,将要进谏的人难以组织言辞,将要献计的人难以措词;如果不是方伯、元侯以及三公中仁厚纯正、德行高大的臣子,从容应答皇帝,整日移时地陈说,又怎能向君主发明深远的思虑、规划长久的谋略呢?如今天下所从事、所劳苦、所耗费的事情,在边境、在军队、在粮食,这些都是忧虑和祸患,不能不加以考虑。在危险时才思考,就来不及了;懂得谋划开端、巩固结局,这才合乎时宜。况且守卫边境,关键在军队;养军队,关键在财物;产生财物,关键在百姓;养育百姓,关键在政令。那么政令是百姓的命脉,百姓是财物的来源,财物是军队的府库,军队是边境的守卫,它们相互凭借的关系如此重大,怎么可以忽视呢?阁下到来之后,也曾经把这些话与君主谈到过吗?不可不加以思考。为什么呢?因为阁下是方镇大臣,入朝觐见君王,上下都殷切盼望,希望您有所帮助。如今却没有听到这些话,难道就这样算了吗?伏望阁下思考它。况且如今军粮是重大的事务,关系安危的根本道理,君臣的谋划,天下的性命,只有居高官、享厚禄的臣子才能共同承担。阁下难道不谋划吗?贫贱浅陋的士人尚且日夜咨嗟,思考有所谋划,那么阁下的进退去留,难道是容易决定的吗?如今安定东方的事情,正系于阁下;朝廷的进退去留,也已经明白了。伏望阁下一定有所谋划,然后才停止,谁敢不为此庆幸呢?我正想前往拜见您的旌麾,陈说自己的诚心,却没有道路可通,每日担心不被察知,所以先写这封短札,借此作为方便。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垂爱引见。我在穷居之中踮脚企盼,伏候您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