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四百七十五

卷四百七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37–2641 段

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然非明智不能招直言,非圣德不能求过行。招直则其智弥大,求过则其德弥光,唯衰乱之朝,ウ惑之主,则必讳其过行,忿其直言,以阿谀为纳忠,以谏争为扬恶。怨ゥ溢於下国,而耳不欲闻;腥德达於上天,而心不求寤。迨乎颠覆犹未知,非情之昏迷,乃至於是。故明者广纳以成德,暗者独用而败身,成败之途,千古相袭。与败同辙者罔不覆,与成同轨者罔不昌,以陛下日月之明,江海之量,自当矫夏癸、殷辛拒谏饰非之慝,协大禹、成汤拜言改过之诚。矧又时运方屯,物情犹郁,乃是陛下握▯吐哺之日,宵衣旰食之辰。士无贤愚,咸宜录用;言无大小,皆务招延,固不可复有忤逆之嫌,甘辛之忌也。夫君人者,以众智为智,从众心为心,恒恐一夫不尽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访纳,唯善是求,岂但从谏不▯弗而巳哉!乃至求谤言,听舆诵,葑菲不以下体而不采,故英华靡遗;刍荛不以贱品而不询,故幽隐必达。今公辅官在谏议,任居宰衡献替弥纶,乃其职分,比於刍荛葑菲,岂不优而且重哉。此理之常,奚足怪也。纵使引喻非当,不犹愈於舆诵乎?矫激过深,不犹愈於谤言乎?晋文听舆人之诵而霸业兴,虞舜设诽谤之木而帝德广,斯实圣贤之高躅,陛下何疾焉。圣旨又以“造塔役费微小,非宰臣所论之事”,下臣愚戆,窃谓不然。当问理之是非,岂论事之大小。若造塔为是,役虽大而作之何伤;若造塔为非,费虽小而言者何罪。夫小者大之渐,微者著之萌,故君子慎初,圣人存戒。知几者所贵乎不远而复,制理者必在於未乱之前。本立辅臣,置之左右,朝夕纳诲,意在防微。微而绯之,乃其职也。涓涓不遏,终变桑田,焰焰靡除,卒燎原野。流煽已甚,祸灾已成,虽欲救之,固无及矣。《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易》曰:“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然则小之不可不慎也如此,陛下安得使之勿论乎?《虞书》载咎繇之言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兢兢慎也;业业,危也;几者,动之微也。唐虞之际,主圣臣贤,庶绩咸熙,万邦已协,而犹上下相戒,既慎且解除,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陆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舜之为君,始作漆器,群臣固争,咸谓非宜。漆器之为用也甚坚,其为费也盖寡,然犹相继讽谏者,岂不欲杜其渐而慎其初欤?是知君臣之间,义同一体,事罔大小,相须而成。故舜命其臣曰:“作朕股肱耳目。”夫股肱之奉元首,不以烦细而阙於运行;耳目之助心灵,不以么微而废於视听。是以臣子之於君父也,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爱而爱焉,敬则愿及於尊荣,爱则惧陷於遏恶,万邦黎献,莫不皆然。而况位列朝廷,任当辅弼,主辱与辱,主安与安,此而不言,谁复言者?《礼》曰:“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若宰相者,可谓近矣,事或乖误,得无谏乎?武丁贤君也,傅说贤相也,而武丁引金作砺以命其相,说谕木从绳以戒其君,是则辅弼之任,匡救攸属,巨细之事,悉宜尽规。陛下所言“役费微小,非宰相所论之事”,又谓“指朕过失,拟自取名”,此诚异乎愚臣之所闻,是以愿披肺肠而不敢自默者也。若以谏争为指过,则剖心之主,不宜见罪於哲王;若以谏争为取名,则匪躬之臣,不应垂训于圣典。献替列职,竟使奚为?左右有人,复将焉用?臣窃谓指过以示直,固不如改过以见称;进谏以取名,固不如纳谏之为美。假有意将指过,谏以取名,但能闻善而迁,见谏不逆,则所指者适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适足以资陛下无疆之休,因而利焉,所获多矣。傥或怒其指遏而不改,则陛下招恶直之讥;黜其取名而不容,则陛下被违谏之谤。是乃掩已过而过弥著,损彼名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一获一失,可不慎乎!伏愿嘉忤旨之忠,▯逆耳之吝,平积愤之气,弥逆诈之情,然後试以愚言,反覆参校,庶臻至理,且亮微诚。谨奏。○又答论姜公辅状右。钦溆奉宣圣旨:“省卿所奏公辅事宜,虽甚知卿尽忠,然似未会朕意。朕意以公辅才行,共宰相都不相当,在奉天时,早欲停罢,後因公辅辞退,朕已对面许讫。寻属怀光背叛,遂且因循,容到山南。公辅知朕必拟移改,所以固论造塔事,卖直取名,据此用心,岂是良善?朕所以惆怅者,▯氐缘如此。卿今疑朕不能纳谏,殊乖本意者。”

译官员和老师相互规劝,乐工掌握技艺,以此进谏;如果有人不恭敬,国家自有常刑。然而,不是明智的君主不能招来直言,不是圣德不能求取自己的过错。招来直言,智慧就更加广大;求取过错,德行就更加光明。只有衰败混乱的朝廷、昏惑的君主,才会忌讳自己的过失,恼怒直言,把阿谀奉承当作接受忠言,把谏争当作宣扬自己的恶行。下方国家的怨恨已经满溢,耳朵却不愿听见;腥臭的德行上达苍天,内心却不愿醒悟。直到颠覆灭亡仍不知道,并不是情性的昏迷竟达到这种地步,而是因为如此。所以明智者广泛接纳意见以成就德行,昏暗者独断专行而败坏自身;成败的道路,千古以来反复如此。与失败走同一条道路的没有不覆亡的,与成功循同一轨道的没有不昌盛的。凭陛下如日月般的明察、如江海般的气量,自然应当纠正夏桀、殷辛拒绝谏言、掩饰过失的弊病,符合大禹、成汤拜受言辞、改正过错的诚意。何况如今时运正处于困厄,众人的情绪仍然郁结,正是陛下握发吐哺、宵衣旰食的时候。士人无论贤愚,都应当记录任用;言论无论大小,都要尽力招纳,实在不可再有违逆之嫌、甘辛之忌。君临天下的人,应当以众人的智慧为智慧,以众人的心意为心意,常常担心一个人不能尽情表达、一件事不能得到合理处理,勤勉询问、接纳,只求善言,难道只是接受谏言而不加拒斥罢了!甚至应当寻求诽谤之言,听取民间传诵;荇菜和豆叶不会因为生长在低处而不采集,所以英华美善没有遗漏;樵夫不会因为地位低贱而不询问,所以幽隐的意见必定能够上达。如今公辅任职谏议,身居宰相之位,献可替否、综合治理本来就是他的职分,比起樵夫、荇菜豆叶,难道不是更加优先而且重要吗?这是常理,有什么可奇怪的?即使他引用譬喻不恰当,不还是胜过民间传诵吗?即使矫激过分,不还是胜过诽谤之言吗?晋文公听取民众的歌诵,于是霸业兴起;虞舜设置诽谤之木,于是帝王的德行广大。这实在是圣贤崇高的足迹,陛下为什么要厌恶它呢?圣旨又认为‘建造塔的劳役费用很少,不是宰臣所应议论的事情’,臣愚昧刚直,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应当问的是道理的是非,哪里能只论事情的大小?如果建塔是正确的,劳役即使很大,建造它又有什么妨害?如果建塔是不正确的,费用即使很小,进言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小事是大事逐渐形成的起点,微小是显著事物萌发的根源,所以君子慎重开始,圣人保存警戒。懂得事物几微的人,所贵在于事情还不远就能返回正道;治理政事的人,必定要在祸乱发生以前加以防止。设置辅臣,把他们安置在左右,早晚接受规诲,意义就在于防止细微过失。过失刚刚微小时就加以纠正,正是辅臣的职责。涓涓细流不加阻遏,最终会变成桑田;小小火焰不加扑灭,最终会烧遍原野。水火蔓延已经很盛,祸灾已经形成,即使想要挽救,也本来来不及了。《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易经》说:‘小人认为小的善行没有益处而不去做,认为小的恶行没有伤害而不去除,所以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罪大到无法解脱。’那么,小事不可不慎重,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陛下怎么能让臣子不要议论呢?《虞书》记载咎繇的话说:‘战战兢兢,勤勉敬慎,一日二日之间要处理万件细微事务。’兢兢,是谨慎;业业,是危险;几,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小征兆。唐尧、虞舜之时,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各项政绩都兴盛起来,天下诸国已经协调和睦了,可是君臣上下仍然彼此告诫,既谨慎又戒惧,考虑事情的细微之处,每天达到数万件。既然如此,细微之处不可不重视,正是这个道理;陛下又怎么可以忽略而不放在心上呢?舜做君主时,刚开始制作漆器,群臣就坚决劝谏,都说这样不合宜。漆器的用途很耐久,花费也很少,可是群臣仍然接连讽谏,难道不是想防止事态逐渐发展,谨慎对待开端吗?由此可知,君臣之间,义理如同一体,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相互配合才能成就。所以舜命令他的臣下说:“你们要做我的股肱、耳目。”股肱辅助君主,不会因为事情琐细而妨碍运行;耳目帮助心灵,也不会因为事情细小而停止视听。因此臣子对于君父,应当竭尽敬意来敬奉他,竭尽爱心来爱护他。敬奉君主,就希望他达到尊贵荣耀;爱护君主,就害怕他陷入邪恶过失。天下万民和贤臣,没有一个不是这样。何况身居朝廷,担任辅弼之职,君主受辱自己也受辱,君主安定自己也安定;如果对此不发言,还有谁会发言呢?《礼记》说:“亲近君主而不劝谏,就是尸位而享受俸禄。”像宰相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亲近君主的了,事情如果有违失,难道能不劝谏吗?武丁是贤明的君主,傅说是贤能的宰相,武丁还拿金属需要磨砺来告诫自己的宰相,傅说还用木材必须依绳取直来劝戒自己的君主。这说明辅弼的职责,就是纠正和挽救过失,大事小事都应当竭尽规谏。陛下所说“劳役和费用很小,不是宰相应该议论的事情”,又说“指出我的过失,是想借此为自己求取名声”,这实在与愚臣所听闻的道理大不相同。因此我愿意剖白肺腑而不敢默然不言。若把劝谏争辩看作指出过失,那么即使是剖心进谏的臣子,也不应受到圣明君王的责罚;若把劝谏争辩看作求取名声,那么竭尽臣节、忘我奉公的臣子,也不应成为圣典垂训的对象。既然设置献可替否的官职,究竟是为了什么?身边有辅臣,又将用来做什么?臣私下认为,指出过失以显示自己正直,当然不如改正过失以获得赞誉;进谏以求取名声,当然不如采纳谏言更为美好。即使有人确实有意指出过失、借进谏求名,只要陛下能够听到善言就改正,受到劝谏也不违逆,那么他所指出的过失,反而足以彰显陛下最大的善行;他所求取的名声,也反而足以助成陛下无穷的美德。这样做对陛下有利,所得实在很多。倘若陛下因为他指出过失而发怒,却不加改正,就会招来厌恶正直的讥议;如果贬斥他求取名声而不予容纳,陛下就会蒙受拒绝谏言的毁谤。这样一来,掩盖自己的过失,过失反而更加显著;损害他人的名声,他的名声反而更加彰明。果真这样做,所失就太大了。一得一失,怎么能不谨慎呢?伏愿陛下嘉许那些冒犯圣旨的忠诚,宽容逆耳之言,平息长期积聚的愤懑,消除猜疑和防备之情,然后把愚臣的话反复参验考察,希望能够达到至理,也使您明白我的微薄诚意。谨此奏上。又答复论姜公辅事的奏状 钦溆奉传圣旨说:“我看了你所奏论公辅的事情,虽然很知道你是竭尽忠心,但似乎还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公辅的才干和品行,与宰相的职位完全不相称。在奉天时,我早就想罢免他,后来因为公辅自己请求退职,我已经当面答应了。不久正赶上李怀光背叛,于是暂且因循拖延,容许他到了山南。公辅知道我一定要调动改任他,所以坚持议论造塔的事情,借此卖弄正直、求取名声。根据这一点来看他的用心,难道是善良的吗?我之所以惆怅,只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如今怀疑我不能采纳谏言,实在违背了我的本意。”

臣以戆执,务在朴忠,推理而言,有怀必尽。睿意元妙,非凡所窥,如臣懵昧之材,且无希伺之志,奏报失旨,宜其固然。所冀录微款而矜至愚,实天下幸甚!古人有言曰:“明主者,可以理夺。”又曰:“主圣则臣直。”今陛下禀天纵之才,备圣明之资,臣若抱理莫伸,守直不固,上亏至化,罪莫大焉。辄复据直道而理其前言,惟陛下留意幸察。臣窃以领览万几,必先虚其心;鉴镜群情,必先诚其意。盖以心不虚则物或见阻,意不诚则人皆可疑。阻於物者,物亦阻焉;疑於人者,人亦疑焉。万物阻之,兆人疑之,将欲感人心致於和平,尽物理使无纰缪,是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无乃愈疏乎!孔子曰:“不迁怒,不亿不信。”岂非惧於肆情逞憾,以至於失中违道者哉?臣之区区,志欲匡辅是以前者奏疏,愿陛下平积愤之气,弥逆,诈之情,然後试以愚言,反覆参校,庶臻至理,且亮微诚。今陛下以素欲废罢公辅之心,而谓其所行皆非良善,则是迁怒而积愤之气未平也。陆下揣公辅知必移改之意,而谓其所言皆欲取名,则是亿不信而逆诈之情未弥也。逆诈未弥,积愤未平,固宜公辅获戾於蓄疑,下臣见尤於乖意,谓之至当,则或不然。夫臣之献言,以助理也;君之求谏,以弼违也。言苟助理,何必以人而废言;谏苟弼违,何必责意而拒谏。若彼言无足用,意虽善而奚为?谏有可从,人虽咎而宁舍?古先圣王,所以采葑菲,询刍荛传谤言,用仇怨,急於听纳,乃至於斯,其意无他,惟义所在。愿陛下不以憎嫌而遗其片善,不务精察而谓之大明,忠言者,利於行而▯弗於情,唯计虑至熟,乃能无忤。幸纡宸鉴,更审所宜。谨奏。○兴元论请优奖曲环所领将士状右。曲环所领一军,悉是朱Г部曲,或顷在凤翔所管,或本从河朔同来,後因汴宋用兵,权抽赴彼应援,所以行营将士,犹举幽、陇为名。今之元凶,乃其旧帅,岐下则楚琳助乱,蓟门则朱滔党奸。独此偏师,漂然河上,其营幕则寄于他土,其家属则陷于匪人。又属汴路艰虞,浚城陷覆,粮饷屡绝,资装久殚,士卒常情,固难安处,是宜溃归旧管,否则散适乐郊。而曲环抚之,悉我离叛,孤军自守,亦不苟从,处危能安,闻难辄赴,甚推齐肃,累著功勋,近日将帅之中,罕有如环之比。考其才节,绝有过人,但缘羁寓多时,穷匮转甚,继陈章奏,言及酸辛。告急朝廷,则力未能救,求哀郡府,则人莫见忧,览其辞情,可为流涕,若失於应接,则终以危亡,良将义徒,实在深惜。愿陛下不以常人遇之,不以常事遣之。方今势可相资,唯有江左完实,恐须密敕韩▯,切令赡恤此军,器甲衣粮咸使周足。因赐刘洽手诏,亦委加意保持,若得自存,必有成绩。非艰难无以表特操,非英圣不能全异才,有功见知,人必悦劝。臣不胜区区为国奖善拯危之意,谨启事以闻。谨奏。○兴元论解萧复状右。钦溆赍萧复表示臣,兼奉宣圣旨:“朕比缘李怀光凶狂,权且就此回避,山南既与京畿接近,指麾兵马,日望收城。今萧复劝朕令幸江陵,表状之中,张皇颇甚,朕不会其意。昨问从一,从一亦甚惊怪,不知事由。萧复奏事官李充,朕适唤对共语,亦似不是纯良,此人莫是李承昭家子弟否?卿宜审看萧复表中意趣,斟酌奏来者。”臣伏睹其表,兼揣其情,盖以远路传闻,事多失实,大臣献纳,务且竭诚,虽有过当之虞,失中之策,但宜勿用,不足为尤。何则?驻跸奉天,屯难已甚,况又不驻,艰危可知。萧复备位枢衡,奉使宣慰,忽闻变故,宁免惊忧!梁岷之间,穷隘特甚,辇挽攸止,资奉实难。凡在恋主之诚,各怀▯后之志,是以延赏奉迎於西蜀,韩▯望幸於东吴,此乃臣子之常情,古今之通理。萧复所请,亦类於斯,事虽非宜,意则可恕。李充顷任御史,臣尝与之同寮,其人是故福建观察使李椅之男,共承昭房从已远,才颇通敏,性亦温恭,宗族之中,足称佳器。伏愿更广询访方验臣言不诬。谨奏。○又答论萧复状右。钦溆奉宣圣旨:“卿所奏萧复事,朕已具悉。假使更无别意,终是不识事宜。今巡行诸道,转恐事多乖失,缘孟▯年老,今欲除萧复为福建观察使,便令赴任,去就亦应得所,卿意以为何如者?”

译臣性情愚直执拗,务求朴实忠诚,只要推求事理而发言,心中有所怀抱就一定全部说出。圣上的旨意深奥精微,不是凡人所能窥测的;像臣这样昏昧的人,既没有窥伺圣意的才能,也没有迎合圣意的念头,所奏之言违背圣旨,本来就应当如此。只希望陛下能够记录臣的一点诚意,怜悯臣极其愚拙的忠心,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古人说:“圣明的君主,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又说:“君主圣明,臣下就会直言。”如今陛下具有上天赋予的才智,具备圣明的资质,臣如果抱持道理却不能伸张,坚持正直却不能坚定,上对不起圣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臣再次依据正道来申述前面的话,只希望陛下留意审察。臣私下认为,处理万机政务,必须先使内心虚静;鉴察众人的情形,也必须先使意念真诚。因为内心不虚静,外物就可能受到阻隔;意念不真诚,别人就都会产生疑虑。自己被外物阻隔,外物也会阻隔自己;自己怀疑别人,别人也会怀疑自己。万物都来阻碍,亿兆百姓都来怀疑,却想感化人心使天下和平,穷尽事理使一切没有差错,这就像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面的人,岂不是越来越远吗?孔子说:“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凭空猜测别人不可信。”难道不正是害怕放纵情感、逞强泄愤,以至于失去中正、违背正道吗?臣的一点私心,是想要匡正辅佐陛下。因此前一封奏疏中,愿陛下平息长期积聚的愤懑,消除猜疑和防备之情,然后把愚臣的话反复参验考察,希望能够达到至理,也使您明白我的微薄诚意。如今陛下因为一向想罢免公辅,便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善行,这就是把怒气迁移给他,长期积聚的愤懑还没有平息。陛下揣度公辅知道自己一定会被调任,便认为他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求取名声,这就是凭空猜疑,猜忌防备之情还没有消除。猜忌没有消除,愤懑没有平息,公辅当然会因积累的疑虑而获罪,臣也会因违背圣意而受到责怪;但若说这就是完全恰当的,恐怕未必如此。臣进言,是为了帮助治理;君主求谏,是为了辅正过失。言论如果确实有助于治理,何必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它?谏言如果确实可以纠正过失,何必责究动机而拒绝它?如果他说的话没有可取之处,那么即使动机善良又有什么用?谏言有可以听从之处,即使说话的人有过错,又怎么能舍弃它?古代圣王之所以采纳像葑菲这样的微薄意见,询问樵夫,甚至把毁谤之言也传达上来、借助仇怨者的意见,急于听取和采纳,达到这样的地步,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合乎义理。愿陛下不要因为憎恶嫌疑而遗漏其中一点善意,不要一味苛细明察而自以为大明;忠言有利于实行,却不一定合乎说话者的情感,只有把事情考虑得十分成熟,才能做到不违逆情理。希望陛下屈尊重新鉴察,更加审慎地决定适宜的办法。谨此奏上。兴元论请求优厚奖赏曲环所统领将士的奏状 曲环所统领的一军,全都是朱泚的部曲,有的过去由凤翔统辖,有的原本从河朔一同前来。后来因为汴宋用兵,临时抽调他们前往援助,所以行营将士仍然以幽州、陇右为名。如今的元凶正是他们过去的统帅,岐下有楚琳助乱,蓟门有朱滔结党作奸,唯独这一支偏军漂泊在黄河之上,营帐寄居在他乡,家属却陷于匪徒之手。又正赶上汴路艰难危险,浚城陷落覆败,粮饷屡次断绝,资财装备长期耗尽。士卒的常情,本来就难以安处,正应当溃散回到旧日管辖之地,否则就会离散而逃往安乐之乡。但曲环安抚他们,把他们都看作离叛之人;孤军自守,也不苟且顺从;身处危境却能安定,听到危难便立即赴援;军纪十分整肃,屡次建立功勋,近来的将帅之中,很少有能与曲环相比的。考察他的才能和节操,确实远胜常人,只因长期羁旅寄居,困窘日益严重,接连上奏章,言语中都流露出辛酸。他向朝廷告急,朝廷力量却不能救助;向郡府求哀,别人又没有真正忧念他。读到他的言辞情状,实在令人流泪。如果失于接济应对,最终就会走向危亡。这样的良将义士,确实值得深深怜惜。愿陛下不要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也不要用处理平常事务的办法对待他。如今形势可以互相资助,只有江左地区还较为完实,恐怕需要秘密敕令韩滉,严令他周全供给、抚恤这支军队,使器械铠甲、衣物粮食全都充足。请趁此赐给刘洽亲笔诏书,也委托他格外用心加以保全;如果曲环能够自行保存实力,一定会建立功绩。没有艰难困苦,就无法显出特别的操守;没有英明圣主,也不能保全非凡的人才。立了功而得到知遇,人们一定会喜悦并受到鼓励。臣对于为国家奖赏善人、救助危难的这片诚意,实在无法胜任其殷切之情,因此谨将此事上报。谨此奏上。兴元论解除萧复职务的奏状 钦溆带着萧复的表章给臣看,并奉传圣旨说:“朕近来因为李怀光凶暴狂妄,暂且到这里避难;山南既然接近京畿,朕可以指挥兵马,每天都盼望收复城池。现在萧复劝朕前往江陵,表章中的言辞颇为夸张,朕不能理解他的用意。昨天朕询问从一,从一也很惊怪,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萧复的奏事官李充,朕刚刚召见他并与他交谈,也似乎不是纯正善良之人。这个人莫非是李承昭家的子弟吗?你应当仔细查看萧复表章中的意趣,斟酌后奏报。” 臣恭敬地看了他的表章,又揣度他的情意,大概是因为道路遥远、传闻失实,事情多有不确;大臣进献意见,务在竭尽诚心,即使有过分的忧虑和失当的策略,也只应当不采用,不足以责怪他。为什么呢?陛下驻跸奉天,艰难祸患已经极其严重,何况又不能在那里久驻,危险艰困可想而知。萧复身居枢密重任,奉命出使宣慰,忽然听到变故,难道能免于惊恐忧虑吗?梁州、岷州之间,地势特别狭窄险要,车驾转运之路受到限制,资财供奉确实困难。凡是怀有恋念君主之诚的人,都各自存有迎接君主的心愿,所以延赏想在西蜀迎接圣驾,韩滉盼望圣驾到东吴,这正是臣子的常情,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萧复所请,也属于这一类,事情虽然不合适,情意却可以宽恕。李充近来担任御史,臣曾经与他同僚;他是已故福建观察使李椅的儿子,与李承昭只是远房关系。他才思颇为通达敏捷,性情也温和恭敬,在宗族中足称为优秀的人才。伏愿陛下再广泛询问查访,以验证臣的话并非虚妄。谨此奏上。又答复论萧复事的奏状 钦溆奉传圣旨说:“你所奏论萧复的事情,朕已经全部知道了。即使他没有别的用意,终究还是不懂得事情的宜当之处。如今巡行各道,反而恐怕会使许多事情违失。因为孟郊年老,朕现在想任命萧复为福建观察使,立即让他赴任,这样他的进退也应当各得其所。你的意见认为怎样?”

伏以将相之任,所委皆崇,中外迭居,亦是常理。然君臣有礼,进退不可以不全;理体有宜,本末,不可以不称。顷盗兴都邑,驾适郊畿,陛下悔征赋之殷繁,念黎元之困悴,诞降慈旨,深示悯伤;特遣大臣,普询疾苦。本期还报,将议优蠲,众情禺禺,日望上达。今若未终前命,遽授远藩,则是膏泽将布而复收,涣汗已发而中废,事既失望,人何以观?斯乃进退之礼不全,本末之宜不称,谓为得所,臣实疑之。傥虑处事乖方,不欲淹留在外,则当谕以诏旨,促其归程,远郡巡历未周,但令副介分往。待其复命,亲访物情,革弊垂恩,用符德号。使务既毕,能否益彰,徐择所宜,以图进退,庶於事体,允得厥中。谨奏。○兴元论续从贼中赴行在官等状右。钦溆奉宣圣旨:“近日往往有卑官从山北来,皆称自京城偷路奔赴,行在,大都此辈,多非良善。有一邢建,论说贼中体势,语最张皇,察其事情,颜是窥觇,今且令留在一处安置。如此之类,更有数人,若不根寻,恐有奸计,卿宜商量如何稳便者。”臣伏以任总百揆者,与一职之守不同;富有万国者,与百揆之体复异。盖尊领其要,卑主其详;尊尚恢宏,卑务近细。是以练▯小事,纠察微奸,此有司之守也。维御万枢,选建庶长,总纲而众目咸举,明迩而群方自通,此大臣之任也。愚智兼纳,洪纤靡遗,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垂旒︻纩而黜其聪察,匿瑕藏疾而务於包含,不示威而人畏之如雷霆,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此天子之德也。以卑而僭用尊道,则职废于下;以尊而降代卑职,则德丧于上。职废则事不举,德丧则人不归。事不举者,弊虽切而患轻;人不归者,衅似微而祸重。兹道得失,所关兴亡,圣王知宇宙之大,不可以耳目周,故清其无为之心,而观物之自为也。知亿兆之多,不可以智力胜,故壹其至诚之意,而感人之不诚也。异於是者,乃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远。故宣尼述陶唐之盛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周诗》美文王之德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皆覆育万物,浑然大同,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怀诈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汉高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於备虑,可谓疏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严卫雄猜,而荆轲奋其阴计;光武宽容博厚,而马援输其款诚。岂不以虚怀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情思附则感而悦之,虽寇雠化为心膂有矣;意不亲则惧而阻之,可是骨肉结为仇慝有矣。臣故曰:兹道得失,所关兴亡。伏惟陛下睿哲文思,光被四表,孝友勤俭,行高百王。然犹化未大同,俗未至理者,良以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几,有独驭区寓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於不任,忠荩者忧於见疑,著勋业者惧於不容,怀反侧者迫於攻讨。驯臻离叛,构成祸灾,兵连於外,变起於内,岁律未半,乘舆再迁,国家艰屯,古未尝有。以陛下至圣之德,而遘兹殷忧之期,天其或者欲大启睿心,儆小失而崇丕业耳。臣谓陛下当奉若天意,追咎已然,凡所致寇之由,悉已详知其故,将革前弊,以消群疑。今承德音,尚袭流误,若未悔祸,何由弥灾?臣获蒙过知,又辱下问,若务顺旨,是为欺天,庸敢指陈,庶裨阙漏。往岁初奋师旅,四征不庭,义烈之徒,人思自效。舍逆归款者继献于阙下,陈谋谏失者争诣于禁门。陛下能於此时,乘军气之方雄,因人心之愿尽,辍沐吐哺,虚襟坦怀,海纳风行,不疑不滞。功者报之,义者旌之,直者奖之,才者任之,其或有志而无补於时,敢言而不当其理,亦必恕其妄作,录其善心,率皆优容,以礼进退。如此则海内风靡,翕然归心,贤愚咸怀,小大毕力,蕞尔凶▯鬼,曾何足平?臣固知久已理安,必无奉天之幸矣。其所以孕祸胎而索义气者,在乎独断宸虑,专任睿明。降附者意其窥觎,输诚者谓其游说,论官军挠败者猜其挟奸毁沮,陈凶党强狡者疑其为贼张皇,献计者防其漏言,进谏者惮其宣谤。凡此之类,悉贻圣忧,咸使拘留,谓之安置,或诘责而▯於客省,或劳慰而延於紫庭,虽呵奖颇异其辞,然於圈闲一也。既杜出入,势同狴牢,解释无期,死生莫测,守护且峻,家私不通,一遭絷维,动历年岁,想其痛愤,何可胜言?由是归化渐稀,而上封殆绝矣。徇义之心既阻,胁从之党弥坚。

译臣认为,将相的职位,所委任的人都应当尊贵;在朝廷和外任之间交替任职,也是常理。然而君臣之间有礼法,进退不能不周全;事情的理体有适宜之处,本末也不能不相称。近来盗贼兴起于都城,圣驾到了郊外,陛下悔恨征收赋税过于繁重,忧念百姓困苦憔悴,特地下达慈爱诏旨,深切表示怜悯伤痛;又特意派遣大臣,普遍询问民间疾苦。本来希望大臣回来报告,然后商议优厚减免赋税,众人的心情都殷切期盼,每天盼望这些意见上达天听。如今如果前面的使命尚未完成,突然授予他远方藩镇的职位,就是恩泽将要施行却又收回,已经发出的诏令半途废止;事情既然使人失望,百姓将怎样看待呢?这就是进退之礼没有做到周全,本末之宜没有相称。若说这样就是各得其所,臣实在怀疑。倘若担心他处理事情不合方宜,不想让他长期留在外地,那么应当把诏旨告诉他,催促他返回;远郡尚未巡历完毕,只令副使分别前往即可。等他回来复命,亲自询问民情,革除弊政、施加恩惠,以符合仁德的名号。使命完成后,他的才干和能力也会更加显明,再慢慢选择适宜的职位,以安排他的进退,这样在事情的体统上,或许能够真正合乎中道。谨此奏上。兴元论续从叛贼中来到行在的官员等人的奏状 钦溆奉传圣旨说:“近来常常有低级官员从山北来到这里,都说是从京城偷偷取道逃奔行在。大多这类人不是善良之辈。有一个邢建,谈论叛贼中的形势,言辞最为夸张;察看他的情形,显然是在窥探侦察,现在暂且命令把他留在一处安置。像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如果不追根究底,恐怕会有奸计。你应当商量怎样处理才稳妥方便。” 臣认为,总领百官的宰相,与守一职的官员不同;富有天下的天子,与总领百官的宰相又不同。大体说来,尊贵者掌握要领,卑下者主持细节;尊贵者崇尚宏大,卑下者务求近细。因此,训练处理小事、纠察细微奸邪,是有关部门的职责;维系和驾驭万般机要,选拔任用各类长官,总揽纲领而使众目都能发挥作用,明察近处而使四方自然通达,是大臣的职责。愚笨和聪明都接纳,宏大和细小都不遗漏;像天空一样覆盖,像大地一样包容;垂下冠冕的旒和耳塞而抑制自己的聪察,隐藏瑕疵、包容疾病而致力于包容;不显示威严,人们却像畏惧雷霆一样敬畏他;不运用苛察的聪明,人们却像仰望日月一样仰望他,这就是天子的德行。以卑下者僭越而采用尊贵者的道路,职分就会在下位废弛;以尊贵者降低身份而代行卑下者的职责,德行就会在上位丧失。职分废弛,事情就不能办成;德行丧失,人们就不会归附。事情不能办成,弊病虽然迫切,祸患还较轻;人心不归附,裂痕看似细小,祸患却很重。这种道理的得失,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圣王知道宇宙广大,不可能靠耳目全部了解,所以使无为的内心清静,观察万物自行运行;知道亿兆众多,不可能靠智力全部制服,所以使最真诚的意念专一,感化人们的不诚。与此相反,就是想凭一个人的听闻和观察穷尽宇宙的变化,凭一个人的防备和思虑战胜亿兆人的奸诈欺骗。越是把智力运用得精密,离正道就越远。所以宣尼称述陶唐盛世时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周诗》赞美周文王的德行说:“无知无识,只顺从上帝的法则。”这些话都是说覆盖养育万物,浑然同为一体,没有偏好、没有厌恶,不猜忌、也不逞强。项籍接收秦朝投降的二十万士卒,担心他们怀有欺诈之心而再次叛乱,一举把他们全部活埋;他在防备祸患方面,也已经过分了。汉高祖胸怀豁达、气度宏大,天下士人到来,都接纳任用而不怀疑;他在防备忧患方面,可以说很疏略。然而项氏因此灭亡,刘氏因此昌盛,积存疑虑和推诚相待的效果本来就不同。秦始皇严密戒备而且猜忌多疑,荆轲便发动了暗中刺杀的计谋;光武帝宽厚包容,马援便献上了真诚之心。难道不是因为以虚静的胸怀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想要归附;依靠权术控制别人,别人终究不会亲近吗?情意使人归附,就会感动而喜悦,即使仇敌也能化为心腹;意念使人不亲近,就会恐惧而阻隔,甚至骨肉也可能结成仇敌。臣所以说,这种道理的得失,关系到国家兴亡。伏惟陛下圣明睿智,文思光耀四方,孝友勤俭,德行高过历代君王。然而教化仍未达到大同,风俗仍未达到至理,实在是因为陛下的智谋超出众人,产生了轻视臣下的心意;思虑周遍万机,产生了独自驾驭天下的想法;谋划包容众多策略,形成了过分谨慎的防备;明察众人的情状,产生了预先窥察事情的心态;严厉约束百官,形成了任用刑法以达到治理的准则;以威势制服四方,产生了想用武力战胜残暴的意志。因此,有才能的人怨恨不能得到任用,忠贞的人忧虑受到怀疑,建立功业的人害怕不被容纳,心怀反复的人被迫接受讨伐。于是逐渐导致离叛,酿成祸灾;外有战争接连不断,内有变乱相继发生;一年还没有过半,圣驾已经两次迁徙,国家艰难困顿,古来未曾有过这样的情形。凭陛下至圣的德行,却遭逢这样的深重忧患,或许上天是想大大开启陛下的睿智之心,使您警戒小的过失而成就伟大的功业吧。臣认为陛下应当顺应天意,追究已经发生的过错。凡是导致盗贼作乱的原因,陛下已经详细知道其中的缘故,正应当革除以前的弊病,以消除众人的疑虑。如今承受天子的美善诏令,却还沿袭流传的错误;如果还没有悔改而导致祸患,又凭什么消除灾祸呢?臣蒙陛下过分知遇,又承蒙下诏询问,如果只是一味顺从圣意,就是欺骗上天;怎敢不直陈意见,希望能够补救缺漏。往年刚开始兴起军队,四处征讨不服之地,秉持义烈的人们都想亲自效力。舍弃叛逆、归顺朝廷的人接连到宫阙进献诚意,陈述谋略、劝谏过失的人争相到禁门进言。陛下如果能在这时乘军威正盛之势,顺应人心愿意尽力的情形,顾不得洗头、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以接待贤士,敞开胸怀、坦诚相待,像大海容纳百川、风行无阻一样,不怀疑、不迟疑,有功劳的就奖赏,有义行的就表彰,正直的就奖励,有才能的就任用;即使有人有志向却没有补益时局,敢于进言却不完全合乎道理,也一定宽恕他的妄为,记录他的善意,大都优厚宽容,按照礼法安排其进退。这样一来,天下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附,同心同德地归向朝廷;贤者和愚者都怀有忠心,大臣小吏都竭尽力量,那些微小的凶徒又哪里值得平定呢?臣本来知道天下很快就会安定,必定不至于有奉天之行了。如今之所以酿成祸胎、消磨义气,是因为陛下独自裁断圣心,专门任用自己的睿智。投降归附的人以为陛下是在窥伺他们,输诚归顺的人被说成是在游说;议论官军挫败的人,被猜疑为怀有奸心、想诋毁阻挠;陈说凶党强悍狡猾的人,被怀疑是在替贼寇夸张声势;献计的人害怕泄露言语,进谏的人害怕招来宣扬毁谤。凡是这些人,都给圣上增添忧虑,全都被拘留,名义上说是安置:有的被责问后安置在客省,有的受到慰劳后留在紫宸庭院。虽然呵责和奖赏的说法不同,但实际都被圈禁起来。既然阻断出入,情势就如同身陷牢狱;释放没有期限,生死不可预测;看守又十分严密,家人和私事都无法相通。一旦被束缚拘禁,动辄经历数年,想想他们的痛苦愤懑,哪里说得尽呢?因此归顺朝廷的人渐渐稀少,上封事进言几乎完全断绝了。奉行义理的心既然受到阻碍,被胁迫随从的党徒就更加坚定。

而贵近之臣,往来之使,希望风旨,诡辞取容,唯揣乐闻,不忧失实,咸言圣谋深远,策略如神,小寇孤危,灭亡无日。陛下急於诛恶皆谓其事信然,穷兵竭财,坐待乎一人,人心转溃,寇乱愈滋,遂至毂下生戎,宫闱不守。傥陛下能於此际,遽敷大号,谢过万方。叙忠良见忌之冤,而举其尤鲠亮者,加之厚秩;纠阿谀不实之罪,而数其极奸妄者,处之大刑。赏罚既明,忠邪毕辨,以此临下,谁敢不诚?以此怀人,何有不服?过而能改,乱亦遄安。臣固知寻复京师,必无梁岷之游矣。陛下既阙慎于始,又失图于中,收之西隅,唯在兹日,岂可复使一事纰缪,一言过差哉!今贼Г未平,怀光继叛,都邑城阙,▯▯迭居,关辅郊畿,豺豺狼杂处。朝廷僻介于远郡,道路缘历於连山,杖策从君,其能有几?推心降接,犹恐未多,稍不礼焉,固不来矣。若又就加猜刻,且复囚拘,使反者得辞,来者怀惧,则天下有心之士,安敢复言忠义哉?卵胎不伤,麟凤方至,鱼鳖咸若,龟龙乃游。盖悦近者来远之资,怀小者致大之术也。窃料邢建等辈,必非助逆之徒,假如过有张皇,迹涉疑似,亦望矜愚惜体,屈法裕人,并量器能,随事甄贷。武者措之於戎伍,文者付之於宰司,大则授以职员,次但优其选序。必有须离行在,难处亲军,则或除诸道一官,或委诸使录用,就其常分,各稍加恩。古人有言:“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惠泽所及,讴歌乃归,流闻四方,孰不欣戴!昔赵杀鸣犊,圣人辍行,燕尊郭隗,贤士继往。况乎天子所作,天下式瞻,一言阻物,则天下莫不自疑;一事恤人,则天下莫不同悦。固不可以小失为无损而不悔,亦不可以小善为无益而不行。小犹慎之,矧又非小。愿陛下惟事无大小,皆以覆车之辙为戒,实宗社无疆之休。谨奏。○兴元贺吐蕃尚结赞抽军回归状右。钦溆奉宣圣旨:“适得浑▯奏,比日尚结赞频使人计会,拟自领兵马,克期同收京城。缘春来蕃军,多有疾疫,近得探报,尚结赞等并抽兵退归,不知远近。朕意缘吐蕃士马强盛,又以和好之义,自请将兵,助国讨贼,朝夕望其成功。今忽抽军退归,甚失准拟。浑▯、李晟等诸军兵马,并不至绝多,若无蕃军应援,深虑被贼冲突,卿试料量事势如何者。”臣质性孱昧,不习兵机,但以人情揆之,时亦偶有所得。自承此旨,欣贺实深。窃谓蕃戎退归,乃是社稷遐福,昨日已附钦溆口奏讫,伏恐未尽愚款,尚劳圣忧,谨附披陈,庶解疑结。彼吐蕃者,犬羊同类,狐鼠为心,贪而多防,狡而无耻,威之不格,抚之不怀。虽或时有盛衰,大抵常为边患,阴诈难御,特甚诸夷。陛下但举建中已来近事准之,则戎心难知,固可明矣。顷者方靖中夏,未遑外虞,因其乞盟,遂许结好,加恩降礼,有欲无违。而乃邀求浸多,翻覆靡定,托因细事,啧有烦言。首尾凡历四年,要约竟未坚决,立碑才毕,复请改移,猜矫多端,於斯可验。逮至盗惊都邑,驾幸郊畿,结赞总戎在边,因请将兵赴难。陛下推诚允纳,厚赂招徕,逗留持疑竟不时进,无济讨除之用,但携将帅之心。怀光遽至猖狂,颇亦由兹促祸。及皇舆再驾,移跸汉中,陛下犹望蕃兵,以宁内难。亲倚之情弥厚,屈就之事亦多,豺狼野心,曾不知感,翻受朱Г信使,意在观变推移。频与诸军克期,至时皆不赴会,致令群帅,进退忧虞。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怀怨乘蹑;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既奸且骄,曷望成绩?非唯变态难测,且又妨扰实深,戎若未归,寇终不灭。臣请复为陛下根本其说,则人情物理昭然,皆可得而察焉。向者谋诱蕃兵,本是使臣失策,陛下急於戡乱,嘉彼效诚,唯恐後时,不暇详议,遽降优诏,促令进军,远近闻之,莫不危骇。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旧劳,而畏蕃戎之专其利;贼党惧蕃戎之胜,不死则悉遗之擒;百姓畏蕃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是以顺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势不得不坚。怠我之师,坚寇之众,戎心变诈,复未可量。以此益兵,但招其损耳,以此靖国,适资其乱耳。

译而那些权贵近臣和往来使者,揣摩圣意,使用诡诈言辞求得容纳,只猜测陛下喜欢听什么,不担心事情是否真实,都说圣上的谋略深远,策略神妙,小小的盗寇孤立危急,灭亡就在眼前。陛下急于诛灭恶人,便认为他们说的确实如此,穷尽兵力、耗竭财力,坐等某一个人来完成大事;人心于是更加崩溃,盗乱更加滋长,最终发展到京城脚下发生战争,宫门内廷都无法守卫。倘若陛下能在这个时候立即发布宏大的诏令,向天下谢罪,说明忠良受到猜忌的冤屈,并推举其中最为耿直明亮的人,给以优厚官秩;追究阿谀奉承、言不真实的罪过,惩处其中最奸诈妄为的人,施以重刑。赏罚既然分明,忠臣和奸邪都得到辨别,用这种办法面对臣下,谁敢不诚实?用这种办法安抚人心,哪里会有人不服?有过错而能够改正,祸乱也会很快安定。臣本来知道不久就能收复京师,必定不会再有梁、岷之间的奔波了。陛下既然在事情开始时缺少谨慎,中途又失于谋划,如今要在西部边隅收拾残局,机会就在今天,怎么还可以再让一件事出现差错、再让一句话有所过失呢?现在贼乱尚未平定,李怀光接着叛乱;都城宫阙反复易手,关中和京城郊外到处都有豺狼杂处。朝廷偏处远郡,道路还要沿着连绵群山跋涉,能够执杖跟随君主的人能有多少?即使推诚相待、降低身份接纳他们,尚且担心来的人不多;稍微有一点失礼,他们本来就不会来了。如果又加以猜疑刻薄,还把他们囚禁起来,使反叛的人找到借口,使前来归附的人心怀恐惧,那么天下有心报效的人,哪里还敢再谈忠义呢?不伤害卵和胎,麒麟凤凰才会到来;鱼鳖都能安适,龟龙才会游动。大概使近处的人喜悦,是招来远方人的资本;能够宽容小的,是取得大的办法。我私下料想,邢建等人一定不是帮助叛逆的徒党;即使过分夸张,行迹涉及可疑,也希望陛下怜悯他们愚昧、顾惜他们的体面,屈法宽待人,同时衡量他们的器量才干,依据事情分别甄别宽免。武人可以安排到军队中,文人可以交给宰司;才能大的,就授予官职,次一等的,也只需优厚地提高选用次序。如果确实必须离开行在,又难以安排在亲军中,那么或可授予各道一个官职,或委托各道使府录用;按照他们本来的身份,各自略加恩惠。古人说:“你安抚我,我就尊奉你为君;你虐待我,我就把你当作仇敌。” 恩惠所到之处,百姓就会歌咏归附;声誉流传四方,谁会不欣然拥戴呢?从前赵国杀了鸣犊,圣人因此停止出行;燕国尊重郭隗,贤士便接连前往。何况天子的一举一动,天下都仰望效法;一句话使事物受到阻碍,天下人就没有不自我怀疑的;一件事体恤百姓,天下人就没有不共同喜悦的。因此绝不能认为小的过失没有损害而不悔改,也不能认为小的善行没有益处而不去实行。小事尚且要谨慎,何况这并不是小事!愿陛下无论事情大小,都以翻车留下的车辙为戒,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庆。谨此奏上。兴元贺吐蕃尚结赞撤军回归的奏状 钦溆奉传圣旨说:“刚刚得到浑瑊的奏报,近来尚结赞多次派人联系,准备亲自统领兵马,约定日期共同收复京城。因为春天以来吐蕃军队多有疾病,最近得到侦报,说尚结赞等人都撤兵退回去了,不知道他们已经退到多远。朕原本认为吐蕃兵马强盛,又因为和好的情义,主动请求出兵,帮助国家讨伐叛贼,早晚盼望他们成功。如今忽然撤军退回,实在出乎原先的预料。浑瑊、李晟等各军的兵马,并不算特别多;如果没有吐蕃军队援助,朕很担心被叛贼冲击。你试着估量一下形势将会怎样。” 臣天性懦弱昏昧,不熟悉军事机要,只是根据人情推测,有时偶然能够得到一点见解。接到这道圣旨后,臣实在非常欣喜庆贺。臣私下认为,吐蕃军队退回去,正是社稷长远的福气;昨天已经托钦溆口头奏报过了,只是恐怕还没有完全表达臣的愚见,仍然使圣上忧虑,所以谨再附带陈述,希望解开疑惑。吐蕃人同犬羊一类,以狐鼠为心,贪婪而多疑,狡猾而无耻;用威势不能使他们屈服,用抚慰也不能使他们归心。他们虽然有时强盛、有时衰弱,大体上常常成为边境祸患,阴险欺诈,尤其超过其他夷族。陛下只要拿建中年以来的近事作为依据,吐蕃人的心意难以测知,就很清楚了。近来中原刚刚安定,还没有空暇顾及外患;因为吐蕃请求结盟,就答应与之和好,加恩降礼,对他们有所要求也不违拒。然而他们的要求越来越多,反复无常,借一点小事为由,纷纷发出烦琐的言辞。前后总共经过四年,约定始终没有坚定;碑才立完,又请求改动迁移,猜忌矫诈多种多样,在这些事情上都可以验证。等到盗贼惊扰都城,圣驾到了郊外,尚结赞统领军队驻在边境,便请求出兵赴难。陛下推诚相待而答应,厚重馈赠以招徕他们,他们却逗留观望、心怀疑虑,始终没有及时进兵,既不能帮助讨伐消灭叛贼,反而动摇了将帅的军心。李怀光突然猖狂起来,也很有可能是因此加速了祸患。等到皇帝再次出行,迁驻汉中,陛下仍然希望得到吐蕃兵力,以平定内部祸乱。亲近依靠他们的情意更加深厚,屈尊迁就的事情也更多;但他们怀有豺狼般的野心,丝毫不知道感恩,反而接受朱泚的使者,意在观察形势的变化。吐蕃军队多次与各军约定日期,到了时间却都不赴会,导致各位统帅进退都忧虑不安。想要舍弃他们独自前进,又担心他们怀恨追击;想要等待他们合兵,又苦于他们失信拖延。他们既奸诈又骄横,怎么能指望他们建立功绩?这不只是他们的变化难以测知,而且实际造成的妨碍也很深;吐蕃军队如果不退回,叛贼终究不能消灭。臣请再替陛下从根本上分析这件事,那么人情物理就会清楚明白,都可以看察。先前谋划诱引吐蕃军队,本来就是使臣的失策;陛下急于平定叛乱,赞赏他们效忠,只怕错过时机,没有空暇详细商议,便立即下达优厚诏令,催促他们进军。远近听说后,没有不惊恐忧惧的。将帅认为陛下不信任自己,又担心吐蕃夺取自己的功劳;士卒害怕陛下不顾念过去的劳苦,又害怕吐蕃独占利益;叛贼党徒害怕吐蕃取胜,不是战死,就是全部被吐蕃擒获;百姓害怕吐蕃到来,家中财物一定会全被掠夺。因此,顺从王化的人,心中不能不懈怠;陷入叛贼境内的人,势力上不能不更加坚固。使我们的军队懈怠,使叛贼的军队坚固;吐蕃人的心思变诈,又不可估量。凭这种办法增加兵力,只会招来自己的损失;凭这种办法安定国家,反而正好资助他们作乱。

抑昨蕃戎未退,臣又窃有过忧,流闻结赞好谋,恐其潜蓄奸计。傥或幸朝廷播越之际,乘贼Г穷蹙之时,轻犯近郊,若升虚邑,耀兵牧马,不却不前,外奉国家,内通凶逆,两持诱胁之势,俱纳赠遗之资,旁观战争,坐乘衰弊。如此则王师不得伐叛,▯黎不得宁居,贼必耗亡,我亦困竭,京甸所有,势无孑遗,千里邱墟,得将安用?是乃戎有万全之利,我有不测之危,臣所以痛心伤神,昼惊夕惕者,虑其意及於此也。所赖天夺其魄,神降之灾,睹机若暝,遘厉自遁,实昊穹悔祸之应,列圣垂▯之期,廓清妖氛,庆必非远。何以知其然也?自贼Г之乱,始於暴兵,因徵役之繁兴,乘卫禁之阙备,诱扇群慝,遂谋大奸。逆天僭君,躬肆攻逼,凡有血气,皆知忱嗟;矧伊忠良,孰不痛愤!独恶无与,何能久存?加以圣德日新,改过不吝,布革弊之诏,宏恤隐之怀。天下黎元,翕然迁善,易心改观,厌乱思安。和风既扬,昏▯自敛,蠢兹狂悖,久合歼夷。顷属怀光昏迷,缓师养寇,吐蕃干挠,生事惑人,故使义士无施,厉阶犹梗。今怀光别保蒲绛,吐蕃远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晟诸帅,才力得伸,又各士马非多,资粮向竭,若不降贼,即须建功。此辈宠任已崇,贵位已极,建功则宠增而位固,降贼则名辱而身危。况贼之凶愚,灭亡可必,贼之孤劣,翦扑非难,孰肯舍固而就危,违宠而从辱,弃垂成之业,臣将灭之虏哉。既牵於利害之情,理不同恶;又迫於单乏之急,势难久居。势理相驱,安能无战?浑▯统戴休颜、韩游瑰乘其西北,李晟率骆元光、尚可孤攻其东南,同病相资,自当合力。但愿陛下慎於抚接,以奋起忠勇之心;勤於砥砺,以昭苏远近之望: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群,以失将士之情也。臣愚不任恳悃之至,辄以私怀忖度,谨冒昧以闻。谨奏。●卷四百七十一☆陆贽(十二)○兴元论赐浑▯诏书为取散失内人等议状右。德亮承旨,并录先所散失内人名字,令臣撰诏书以赐浑▯,“遣於奉天寻访,以得为限,仍量与资装,速送赴行在者。”顷以理道乖错,祸乱荐锺,陛下思咎惧灾,裕人罪已,屡降大号,誓将更新。天下之人,垂涕相贺惩忿释怨,煦仁戴明,毕力同心,共平多难,止土崩於绝岸,收板荡於横流,殄寇清都,不失旧物。实由陛下至诚动於天地,深悔感於神人,故得百灵降康,兆庶归德。苟不如此,自古尝有弃掷宫阙,失守宗祧,继逆於赴难之师,再迁於蒙尘之日,不逾半岁而复兴大业者乎!今渠魁始平,法驾将返,近自郊甸,远周寰瀛,百役疲瘵之▯,重伤残废之卒,皆忍死扶病,倾耳竦肩,想闻德声,翘望圣泽。陛下固当感上天悔祸之眷,荷烈祖垂裕之休,念将士锋刃之殃,愍黎元涂炭之酷,以致寇为戒,以居上为危,以务理为忧,以复言为急。损之又损,尚惧汰侈之易滋;艰之惟艰,犹患戒慎之难久。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夫以内人为号,盖是中壶末流,天子之尊,富有宫掖,如此等辈,固繁有徒,但恐伤多,岂忧乏使。翦除元恶,曾未浃辰,奔贺往来,道路如织。何必自亏君德,首访妇人,又令资装,速赴行在。万目阅视,众口流传,恐非所以答庆赖之心,副惟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後,义有重轻,重者宜务之於先,轻者宜措之於後。故武王克殷,有未及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者,盖美其不失先後之宜也。自翠华播越,万姓靡依,清庙震惊,三时乏祀,当今所务,莫大於斯。诚宜速遣大臣,驰传先往,迎复神主,修整郊坛,展▯享之仪,申告谢之文。然後吊恤死义,慰犒有功,绥辑▯黎,优问耆耋,安定反侧,宽宥胁从,宣畅郁堙,[B14A]奖忠直,官失职之士,复废业之人,是皆宜先,不可後也。至如崇饰服器,缮缉殿台,备耳目之娱,选巾栉之侍,是皆宜後,不可先也。宜後而先,则为君之道丧;宜先而後,则理国之义差。古之兴王,必慎於此,陛下将务兴复,又安可不慎乎?且散失内人,已经累月,既当离乱之际,必为将卒所私。其人若稍有知,不求当自陈献;其人若甚无识,求之适使忧虞。

译此外,昨天吐蕃军队还没有退走时,臣又私下有过分的忧虑。流传说尚结赞善于谋略,臣担心他暗中蓄谋奸计。倘若他在朝廷迁徙播荡之际,趁叛贼困窘之时,轻易侵犯京城近郊,就像登上空虚的城邑一样;耀武扬威,放牧战马,既不退却也不前进,表面上侍奉国家,暗中却与凶逆相通;一方面保持诱骗威胁的形势,另一方面同时收受馈赠,旁观战争,坐等双方衰败。这样一来,王师不能讨伐叛逆,百姓不能安居;叛贼必然损耗灭亡,我们也会困顿耗竭;京城附近所有地方,势必没有一处残存,千里土地变成丘墟,又能拿来做什么呢?这就是吐蕃得到万全的利益,而我们面临不可测的危险。臣之所以痛心伤神,白天惊惧、晚上警惕,就是担心他们的意图会发展到这一步。所幸上天夺去他们的魂魄,神灵降下灾祸;他们看见时机如同昏暗,遭逢灾厉便自行逃走。这实在是上天悔改降祸的征兆,也是列圣垂下佑助的时机;扫清妖邪气氛,庆贺一定不会遥远。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叛贼的祸乱,开始于暴虐用兵,因征发劳役过多而兴起,趁着宫禁防备空虚,诱导煽动群邪,终于谋划大奸大逆。他们违背天意、僭越君位,亲自肆意攻逼,凡有血气的人都知道叹息悲伤;何况忠良之士,谁会不痛心愤懑!独自作恶而没有人相助,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加上圣德日益更新,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发布革除弊病的诏令,扩大体恤隐情的仁心。天下百姓欣然改过向善,改变心意、改换看法,厌恶混乱而思念安定。和煦之风已经吹起,昏暗的尘雾自然收敛;这些愚蠢狂悖之徒,早晚应当被消灭。近来正赶上李怀光昏昧,放缓进军以养大叛贼;吐蕃又从中干扰,制造事端迷惑人心,所以使义士无法施展,祸乱的根苗仍然梗阻不除。如今李怀光另行据守蒲州、绛州,吐蕃远远避开边界,形势已经分开,腹背没有忧患。浑瑊、李晟等各位统帅,才能力量得以施展;又因为他们各自的士卒和战马并不多,资粮也将要耗尽,如果不降服叛贼,就必须建立功勋。这些人所受宠任已经很高,显贵地位也已达到极点;建立功勋,宠遇就会增加而地位更加稳固;投降叛贼,名声就会受辱而自身也有危险。何况叛贼凶暴愚蠢,灭亡是必然的;叛贼孤立弱劣,消灭他们并不困难,谁肯舍弃牢固而趋向危险,违背宠遇而追随耻辱,放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去做将要灭亡的俘虏呢?他们既受利害感情牵引,不可能与叛贼同恶;又受到兵力粮食匮乏的逼迫,势必难以长久停留。形势和道理共同驱使他们,怎么能不交战呢?浑瑊统领戴休颜、韩游瑰从西北进攻,李晟率领骆元光、尚可孤从东南进攻,同病相怜、互相资助,自然会合力作战。只愿陛下谨慎安抚接纳,以振奋忠勇之心;勤于磨砺激励,以昭示远近的希望:中兴大业,一个月到几个月之间就可以期待。不应当还对犬羊般的吐蕃群体恋恋不舍,以免失去将士们的心。臣愚昧,无法充分表达诚恳至极的心情,只是擅自揣度内心所想,冒昧上奏。谨此奏上。卷四百七十一 陆贽(十二) 兴元论赐给浑瑊诏书、寻找失散宫人的议状 德亮奉承圣旨,并抄录了先前失散宫人的姓名,命臣撰写诏书赐给浑瑊,内容是:“派人在奉天寻访,以找到人为限;仍酌量给他们资财行装,迅速送往行在。” 近来治理之道发生乖错,祸乱接连降临,陛下思考过失、畏惧灾祸,以宽厚对待百姓并亲自认罪,多次发布大诏令,发誓将要更新政治。天下人流泪相贺,惩戒愤怒、解除怨恨,感受仁德、拥戴圣明,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平定重重灾难,在绝壁边阻止土崩之势,在横流之中挽回板荡的危局,消灭叛贼、清理都城,不使祖宗旧有的基业丧失。这实在是由于陛下的至诚感动天地,深切悔过感动神人,所以百灵降下安康,亿万百姓归附德化。如果不是这样,自古以来曾有丢弃宫阙、失守宗庙社稷,接着又在救援危难的军队中遭到叛乱,在蒙受尘辱的日子里再次迁徙,却不超过半年就复兴大业的吗?如今叛贼首领刚刚平定,皇帝车驾将要返回;近处从郊外开始,远处遍及天下,所有疲惫困乏的百姓、身负重伤残废的士卒,都忍着死亡、扶着病体,竖耳耸肩,想听到圣德的声音,翘首盼望圣上的恩泽。陛下本应感念上天悔改降祸的眷顾,承受烈祖留下的福庆,念及将士遭受刀兵的灾难,怜悯百姓陷入水火的惨酷;把招致叛贼作为戒鉴,把身居君位看作危险,把致力治理作为忧患,把恢复进言作为急务。即使一减再减,仍然害怕奢侈容易滋长;即使把艰难看作艰难,仍然担心戒慎难以长久。谋划开端时完全周善,能够坚持到最后的却很少;开始不谋划,最终又能有什么呢?把宫人作为诏书的主题,大概属于后宫末流之事。天子的尊贵,拥有众多宫掖,这类人本来就很多,只怕伤亡过多,哪里会担心缺少宫人?消灭元凶还没有满十二天,奔走庆贺的人来往不断,道路上像织布一样密集。何必亲自损害君主的德行,首先去访求妇人,又命令准备资装,迅速送往行在?众目所视,众口所传,恐怕这不是用来回应天下庆贺依赖之心、符合革新政治希望的做法。事情有先后,义理有轻重,重要的事情应当先办理,轻微的事情应当后安排。所以周武王攻克殷商,有些事情还没有下车就办理了,有些事情下车以后才办理,大概正是赞美他没有失去先后次序的适宜。自从皇帝车驾流离播迁,万民没有依靠,宗庙震惊,三个时令都缺少祭祀,当今最应办理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实在应当迅速派遣大臣,乘驿马先行,迎回宗庙神主,修整郊坛,举行禋祀享献的仪式,申明告谢的文辞。然后抚恤为义而死的人,慰劳有功者,安抚百姓,优厚问候老人,安定心怀反复的人,宽赦被胁迫随从的人,宣扬疏通郁结的情绪,奖赏忠直之士,使失职的官员恢复职位,使失去事业的人恢复旧业;这些事情都应当先做,不能放在后面。至于崇尚修饰服饰器物,修缮宫殿楼台,满足耳目之娱,选择梳妆服侍的人,这些都应当后做,不能放在前面。应当后做的事却先做,作为君主的道理就丧失了;应当先做的事却后做,治理国家的义理就错失了。古代兴盛的君王,一定在这里谨慎,陛下将要致力于复兴,又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况且失散的宫人,已经经历了数月;既然正处在离乱之际,必定已经被将士们私自占有。那些稍有知识的人,难道不应当自己陈述献身?那些十分无知的人,寻找她们反而会使她们忧惧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