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百三十二

译○南门记 没有什么比君主更尊贵，没有什么比父亲更严肃尊崇。君主有覆盖养育之恩，父亲有训诫教育之恩。即使夷貊之人天生知晓，即使禽兽具有本性，也不必等待教导解释。然而在人的形体之内，常常潜藏着乖戾之气，一触琴瑟便生灾祸，一梦见牛便形成祸患，这样的事哪一代没有，哪里说得尽呢？盗贼出没、焚烧门户，也由此而来。灭族覆门，是给愚昧者的鉴戒，所以记下它的由来。其余内容已写在左右两壁上。兴元元年记。☆张镐 张镐字从周，博州人。天宝末年任左拾遗，历任侍御史。肃宗即位，升任谏议大夫，调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兼任河南节度使、都统淮南诸军事，封南阳郡公，罢职后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代宗初年改封平原郡公，授江南西道都团练观察等使。广德二年去世。○谏招抚史思明奏 史思明是凶恶的奸人，凭借叛逆而窃取地位；兵力强盛时众人依附他，势力衰败时人们便离弃他。他包藏不可测的祸心，与禽兽没有区别。对他可以用计谋擒取，却难以用道义招抚。伏望陛下不要把威权借给他。又有滑州防御使许叔冀，性情狡猾而多谋，临到危难必然变节，望召回八名宿卫。○谏内置道场奏 臣听说天子修积福德，应当在于使百姓安养，整肃统一风俗教化。没有听说仅凭微小的僧教就能达到太平。伏愿陛下以无为作为心志，不要让小乘佛教扰乱圣明的思虑。○请追谥常王傅吴兢奏 已故常王傅吴兢，是先朝的史臣，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极其忠诚守信，声名彰显于朝廷内外。臣以为训诫已有明确旨意，谥法也有所遵循。臣年轻时便敬奉他的学说，完全知道他的名声与实际相称，特乞圣上施恩，增加并赐给他美好的谥号。☆张镒 张镒字季权，又字公度，苏州人。因门荫授左卫兵曹参军，多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乾元年间调任屯田员外郎，大历年间出任濠州、寿州刺史，建中初年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跟随德宗幸临奉天。李楚琳作乱，张镒被他杀害。追赠太子太傅。○论奴仆告主疏 臣近来看到赵纵被奴仆告发而下狱，人人震惊恐惧，不知圣意如何。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这是极其败坏的法令，尤其必须禁止断绝。假使真有谋反之人，也一定不会独自成事，自然会有其他人告发，哪里需要借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奴仆告发主人，一概不受理，全都命令斩决。由此卑贱者不得干犯尊贵者，下位者不得凌辱上位者，教化的根本既已端正，悖乱的渐变便不会发生。这是治国的常法，百代也难以改变；要保全这件事的体统，实在就在于防微杜渐。近来长安令李济因奴仆而获罪，万年令霍晏因婢女而获罪。愚昧卑贱之辈，悖逆傲慢成为风气，主人反而害怕他们。动不动就遭到诬告，案件充斥府县，却没有办法裁决。建中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诏书说：“依照斗殴争讼律，凡奴婢告发主人，除谋反叛乱以上罪名外，与自首法相同，并依法律处分。”从此奴婢重新顺从，狱讼渐渐平息。如今赵纵并非叛逆，奴仆实为奸凶；奴仆在禁中，赵纵却独自下狱，依法律考察，恐怕不够公正。将帅的功劳，没有比郭子仪更大的；人臣的地位，没有比尚父更尊的。死去不久，坟土还没有干，他的两个女婿先后已经获罪，赵纵如今又下狱。假使赵纵确实应该犯法，被告发的又不是奴仆，那么不过数月之间，便连续治罪郭子仪的三个女婿。念及功勋和旧情，尚且有时可以宽容，何况按照法令，本来就应当赦免。陛下正在诛讨群贼，大量任用武臣；即使他们当时受到宠幸，恐怕也会在日后寒心失望。太宗的良法还在，陛下的明诏刚刚施行，却一旦同时违背，不与众人共同遵守，在教化方面恐怕会有损失，在刑法方面恐怕会增加烦扰，所得毫无益处，受到的损害却极其广泛。臣并不是偏私赵纵，也不是憎恶这个奴仆；臣忝居股肱之臣，职责就在于匡正辅弼。这关系到国家的大体，岂敢不竭尽言辞？伏乞圣上以慈悲之心采纳臣的愚诚。○与吐蕃盟文 唐朝拥有天下，广大地覆盖大禹所治理的疆域，舟车所能到达之处，无不率服。由于历代圣主相继发扬光大，预卜国祚长久，弘扬王者的伟大事业，使声教遍及四海。唐朝与吐蕃赞普世代结为婚姻，因此结成邻好，安危同体。两国作为甥舅之国将近二百年，却有时因为小小的愤怒，抛弃恩惠而结为仇敌，边境骚动不安，几乎没有片刻安宁。皇帝即位后，怜悯这些百姓，于是释放俘虏，把他们全部送还吐蕃部落。两国尽行礼仪，共同协和；使者往来，多次传布成命，这样一定能使欺诈谋略不起，兵革不再使用。吐蕃仍以两国的要求为永久之约。古代有结盟之礼，如今请重新采用。国家务求使边民安息，把旧有土地置于界外，舍弃利益而践行道义，坚守盟约而遵从约定。如今唐朝所守的界线是：泾州向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向西至清水县，凤州向西至同父县，以及剑南西山大渡河以东，作为汉界。吐蕃所守的镇戍在兰渭原会，向西到临洮，又向东到成州，抵达剑南西界磨在些诸蛮大渡水西南，作为蕃界。两国兵马镇守的地方，如今已有州县居民居住的，彼此两边各归所属。汉地诸蛮按照今日划分的现居之处，仍依旧作为定界；黄河以北，从故新泉军正北到大碛，南到贺兰山骆蛇岭为界，中间全部作为闲田。盟文中没有记载的地方，吐蕃有兵马之处由吐蕃守卫，汉地有兵马之处由汉地守卫，不得侵犯越界。原先没有驻兵的地方，不得夹杂设置军队，也不得筑城建堡、开垦耕种。如今两国将相接受盟辞而会面，斋戒后将举行盟誓，告知天地山川的神灵，请其照临鉴察，不得有所违失。这份盟文收藏在郊庙，副本存于有关官署；两国的诚意，愿永远保持。☆李至 李至，是肃宗时期的人。○谏贷死以流人使自效疏 圣人诛讨叛乱，必定先公布法令，使人崇尚礼义。汉高祖刚入关中时，约法三章，其中杀人者处死，是不可更改的法令。考察将军去荣，他作为朔方的偏将，率领几千士兵，却不能整顿队列，挟私怨杀死县令，犯有悖逆上级的罪行。有人说去荣善于守城，陕州刚刚收复，非去荣不能守住。臣认为不对。李光弼守太原，程千里守上党，许叔冀守灵昌，鲁炅守南阳，贾贲守雍丘，张巡守睢阳，起初都没有去荣，却没有听说贼军能够攻下这些地方。因为一个人的才能就免除死罪，那么那些弓箭技艺超群、剑术无人能比的人，凭恃才能犯上作乱，又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如果赦免去荣而诛杀后来的人，就是法律不一，并且招来更多罪人。爱惜一个去荣，却杀掉十个像去荣这样的才干之人，损害实在更多。那些叛逆作乱的人，难道会在这里叛逆而在那里顺从吗？能在富平作乱而在陕州守治吗？违背县令的人，难道能不违背君主吗？律令是太宗制定的律令。陛下不可以因为一个士人的小才，废弃祖宗的大法。☆郑叔清

译郑叔清，至德年间任侍御史、江淮东西淮南道宣谕使。○鬻爵条格奏 按照以往的做法，各使臣奉诏收纳钱物，多数只发给空名告身；虽然借此授予官职、奖赏忠义，却仍未能充分根据才能任用。如今都应衡量其文武才艺，同时考虑本人是否情愿、是否便利，按照条格拟定，统一上奏听闻，随后填写告身。各道士、女道士、僧、尼如果缴纳钱物，请依照诏令转授给其他人；如果本人愿意还俗并授予官职、勋位、邑号等，也听其自便。若无人可供转授，或不愿还俗，依法律本来不得蓄养奴婢、占有田宅资财。既然帮助国家缴纳钱物，就不应再拘泥于通常制度；其所有资财，能够按十分之数缴纳三分来资助国家的，其余七分可任其终身自行荫庇使用；死后，也允许转给近亲。又依诏令，缴纳钱一百千文，可取得明经出身；如果曾经受业，粗通帖策，修身谨慎，乡里都知道其品行，可酌情减免二十千文。如果先前曾被荐举，赴省试落第，但确实有凭证，且对帖策并非十分荒疏，可减免五十千文。若只是粗略识字，依原诏处分；从未读书学习、不识文字的，加收三十千文。凡授予职事官、勋阶、名号以及赠官等，有资格荫及子孙的，如果户内还荫及丁中三人以上、可以免除课役，另加一百千文；每增加一名丁中，累计加收三十千文。商人依照法令在所在地纳税；如果能够按照所有资财的十分之数拿出四分来资助军队，就立即给予终身优免赋役。若在诏令条文之外，把全部家产都拿来资助国家，嘉奖其竭尽忠诚，便破格对待。原先已有出身或官资的，分别衡量资历优劣，依据相应条格条例，逐级优厚拟授。七十岁以上的人如果愿意授予致仕官，每一种类别都按十分之数减免二分钱。☆韩颍 韩颍，乾元元年掌管司天台事务。○请定五官正朝冠奏 五官正是奉诏创置的官职，其官职配置对应五方，上承考察五纬。臣请求在冠上增加一颗星珠，衣服采用本方的正色。每逢元日、冬至、朔望朝会以及各种大礼，就穿戴它入朝参见，并请永远作为固定制度。☆刘源 刘源，彭城人，永泰元年任侍御史，多次升迁为夏州节度使。○请置银川监牧奏 自太和七年十一月一日起，在银川设置监城收管各类牧群，如今计算繁殖的马已有七千多匹。如今在饶州南界有空闲土地，周围二百多里，四面险绝，贼军道路不通，只要设置三五十人守住要害，放牧便无忧。这些土地都在臣所管辖的界内，并不是百姓租佃耕食的土地，请求割属监司，作为长久之计。☆刘宽 刘宽，是夏州节度使刘源的弟弟，官至侍御史。○谏中官打人表 臣某上言：臣生逢昌盛的时代，错误地列于朝班。官职是御史，职责在于检举政事。年纪刚刚壮盛，名籍已经显达。以臣这样微末的身份，实在是非常幸运。因此爱惜朝廷和宗庙的心意，与元老大臣没有不同。臣昨天遇到郊祀，得以陪同盛大礼仪，看见执事者说陛下祭献太庙，到了穆宗皇帝第九室，跪起之间呜咽悲泣，感动神人。臣不觉流泪，知道陛下的孝德足以教化天下。又到圜丘，看见陛下升降时庄严恭敬的礼仪，不觉手舞足蹈，知道陛下的诚敬足以通达神明。像这样感人的几件事，如果不是出于天生的知性、禀受于上天，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由此推论，三皇的德行也一定可以相比，五帝的功业也不足以相提并论。等到车驾上路，臣实在先行驰往。到了丹凤门南，礼物已经齐备，忽然听说：刚才有几十个白身，在金鸡竿下抢夺囚犯崔发，乱打致死。有司前来救止，却无力禁止；兵器交错纷乱，只能格斗制止，瓦砾纷纷落下，旁边的朝臣也被波及，惊骇悲痛无以复加。这实在是因为他们无知，竟如此损毁圣德。崔发身为县令，有事触犯法律，按朝廷法令应当治罪，属于不可赦免的科条；由圣上亲自裁断，把他置于刑法之中，这就可以了。怎么可以让下人任意妄为，一时逞泄怨恨，扰乱纲纪，几乎损失国家体统？难道可以任其放纵，使这种渐渐毁坏的情势发展下去吗？如果陛下想堵塞未来祸乱的萌芽，断绝偏袒党同的说法，使罪人得到惩处，刑名得到端正，那么太平的事业就会日益盛大。臣又认为，今天煽动闹事的人太多，如果全部加以诛杀，恐怕不合乎中正的法典；如果放弃不问，实在会蛀蚀国家的大业。依臣愚见，不如命左右军使查寻首谋者一二十人，下明诏昭示天下，使人知道臣下没有擅自杀人的法条，乘隙谋乱的念头便不敢萌发，也许能使无私的恩德与日月同样光明。臣又听说今天的赦书，求治之意极其恳切，命谏臣论说政事，派宪吏执行法令，车舆服御有意裁减，以此表明陛下遵循禹汤的旨意，同于尧舜的求治。臣充当陛下的耳目，若有所听闻却不上奏，就是臣深深辜负陛下。哪里敢不直言？臣不胜反复恳切至极之情！○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人，世袭都督。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跟随郭子仪、李光弼、广平王击破贼军，前后都立下特殊功劳。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封丰国公。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加授工部尚书。代宗即位，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授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加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广德改元，册封功勋，授太保，仍赐钱券，姓名藏于太庙，画像置于凌烟阁。辛云京与仆固怀恩有嫌隙，上奏说他有反叛的情状。仆固怀恩命令儿子仆固玢率众攻打辛云京，进而围困榆次。朝廷让郭子仪代替仆固怀恩，郭子仪到河中后，仆固怀恩率部下数百骑渡河，向北逃往灵武，聚集亡命之徒。皇帝念及他的功勋旧劳，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联合各番部落，向南侵犯京师，到了鸣沙县病重，返回灵武后去世。部曲焚烧他的尸体后安葬。

译○陈情书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剖肝沥血，谨顿首顿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族本是蕃夷，世代居住边塞，自祖父以来，早早沐浴国恩。臣未满二十岁，就蒙上皇驱策，出入生死之间，在疆场竭尽力量；承蒙先帝论功行赏时，臣已经授特进。等到安禄山作乱，朝廷大举振兴王师，臣多次任偏将，抱定死志平定祸难，对上使社稷安定，对下拯救百姓，凭借皇天的威灵，消灭狂妄胡人的丑类。不久史思明继承叛逆，又占据东周，皇帝的地位不得安宁，天下沸腾。臣错误地承受大行皇帝的委任，授予兵权，发誓洗雪国家的仇恨，以匡救时局的灾难。全家都忠诚刚烈，人人愿意舍身；野战攻城，总是身先士卒。兄弟死于战阵敌前，子侄没于军队之前，九族亲属十人中仅存一人，即使有幸存者，身上也遍布创伤。况且陛下还是潜龙之时，亲自统率军队，臣有幸侍奉麾下，陛下完全知道臣的愚诚。大行皇帝尚未离开宫馆之时，臣屡次建立微小功效，多次得到官职赏赐，后来却被李辅国等人谗害，几乎家破人亡，随即被夺去兵权，过了一年又被安排宿卫。臣虽然内省无愧，始终却害怕谗佞之人使我倾覆危亡，日复一日，性命如秋叶般悬危，几乎将要归骨黄泉，永远辜负圣明时代。幸而遇到陛下如龙腾跃于天衢，继承光大的事业；陛下知道臣背负诽谤，察知臣的一片丹心，于是开启独到明察的圣心，杜绝众多人的诬谤，特意从泾、陇提拔臣，再次任用臣于朔方。实在如同游魂重新返还躯体、枯骨重新生肉，使臣能够竭尽驽钝之力，效法锥刀般微小的功劳；上以报答陛下再造之恩，下以舒展微臣犬马般的志愿。去年秋末，回纥仗义前来，士人百姓不知内情，全都惊骇。陛下因为臣与回纥有姻亲关系，命臣到太原恭敬迎接，并允许臣酌情处置一切事务。于是臣与可汗商议，分道用兵，收复洛阳，荡平幽州、蓟州，只有神策军驻扎不动，独自停在陈留。可汗当时在洛阳，却被李朝恩猜忌阻挠，李朝恩想制造流言，已经失去了蕃人的感情。臣从平定贼军后返回，又承蒙天恩命臣设宴饯送；臣于是耗尽家产，为国家周旋，派遣外蕃，希望促成他们上路。行至山北，被郭子仪、辛云京共同产生异议，妄自作为；又加以关闭城门不出来恭迎，仍然暗中指使窃盗，蕃夷怨恨愤怒，早已想要报仇。臣于是从中调和，才使他们得以出境。等到祖饯之事办完，回到太原，臣有幸身居宰辅，又承受重大寄托；郭子仪、辛云京却全无礼数，闭关不出相见。臣于是经过汾州，休息士卒马匹，前后数日，竟没有派一个人来通报消息。臣自以为行事有失周密，恐怕他们先已上奏诬告，于是便构造谤言，妄自制造异端，煽动军城，作为防备。又臣从潞府经过时，看见李抱玉恭敬迎接回纥，凡事都用心办理，恳切地说家产全都用在公事上，又送给臣马匹和银器四件；臣从回纥处得到绢帛，便送给李抱玉二千匹，作为答谢赠礼。如今却被李抱玉共同罗织，把这些往来赠物说成私下结托，意在厚加诬陷，务求相互倾轧夺权。陛下不加明察，听信流言，想使忠直之臣枉受谗邪之党的陷害。臣实在没有欺骗天地，也没有辜负神明；从早到晚反复思考，臣有六项罪过：往年同罗背叛，河曲骚动不安，臣经略数军，兵团不能解散。臣不顾老母，奔赴灵州；先帝嘉奖臣的忠诚，于是调发军队讨伐叛乱，使河曲恢复清平。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一项罪过。臣的儿子仆固玢曾被同罗俘虏，或许也是身不由己，不久便抛弃叛逆归顺，后来投奔臣；臣为了号令士众而将他斩杀。臣尚且不爱骨肉的至亲，而遵行忠义的诚心。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二项罪过。臣有两个女儿，都嫁给远方蕃国，为国家和亲，合兵讨伐祸难，使贼徒灭绝，天下清平。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三项罪过。臣和儿子仆固玢不愿坐视国家危亡，亲自冲在战阵之前，父子效命，志在安定国家。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四项罪过。陛下把副元帅的权力交给臣，命臣指挥河北；那些新近归附的节度使，都掌握强兵，臣加以安抚，使动摇不定者全都安定，州县既已平定，赋税也按时征收。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五项罪过。臣与回纥协和，平定凶徒，使天下削平，蕃夷归还本国，使他们永远成为邻国友好相处。臣在急难中彰明义行，使万姓安宁，战争停止，二圣陵墓之事办完，陛下忠孝两全。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六项罪过。臣既然背负六项罪过，确实应当受到万次诛杀，伸长脖颈在辕门等待斧钺。除此之外，从今以后再没有其他过失。陛下如果因这些罪过杀臣，和伍子胥保全吴国、最终尸体漂浮在江上一样，和大夫文种使越国称霸、最终在稽山被赐剑自杀又有什么不同？臣只能把怨恨吞入九泉，把冤屈含在千古，又还能向谁申诉呢？又还能向谁申诉呢？况且葵藿尚且知道仰向太阳，犬马还能够依恋主人；臣承受的恩德极其深重，接受的委任也非同轻微，早晚都想着觐见圣颜，哪里会片刻离开魏阙？实在害怕因为忠诚而获罪，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近来来瑱被诛杀，朝廷却不说明他的罪状，天下忠义之士从此产生疑虑。何况来瑱功业一向很高，受到许多人嫉妒，不知是否圣上独断，又被奸臣玩弄权柄。臣想入朝，又恐怕遭遇这种祸患；各道节度使都害怕，并不是臣独自敢于这样做。近来听说追召数人，他们全都没有到，实在是害怕宦官的谗言，又担心陛下受到损伤；这难道只是臣不忠，不过是因为回邪之人在身旁罢了。

译况且臣前后奏论郭骆、李奉先的言辞，并非没有摘取事实，陛下却始终不加处置，反而更加宠信任用。都是因为同类相互依附，致使圣上的听闻受到蒙蔽；人人害怕死亡，还有谁敢进言？臣以君臣大义为急切，以社稷忧患为志向，如果不极力进谏，就是辜负圣朝；所以敢于放纵愚忠，以身触犯鼎镬。况且如今西边有犬戎背叛作乱，东边有吴越不来朝，均州、房州的群盗纵横，▯州、坊州的稽胡骚扰。陛下不考虑对外抵御，却反而在内部猜忌忠良，凭什么统一车书制度，使远方梯航进贡？天下如此广大，怎么可以片刻轻视。臣听说四方上奏的人被召见时，陛下都说要与骠骑商量，却从不交给宰臣决定可否；有的人被留滞数月，不让回去，远近人心因此更加疑惑阻隔。况且臣的朔方将士，功劳成效最高，是先帝中兴的主力，也是陛下蒙尘时的旧臣，陛下却从未另加优厚奖赏，反而听信嫉妒者的诽谤；郭子仪先已遭到猜疑，臣如今又遭到毁谤。弓箭收藏、飞鸟尽绝，兔子死后猎犬被烹，臣从前还说不是这样，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况且臣让军队在汾水边休息，关隘大开，牧马放羊，完全没有防备；分兵驻守数郡，贵在免除转运粮食，劝勉农桑，务求安定百姓，这有什么形迹而涉及叛逆呢？陛下如果一定相信虚妄的言辞，和指着尘土说是马有什么不同？陛下如果能斥逐邪佞，亲近忠良，消除狐疑，施行政治教化，使君臣没有二心，天下归附人心，那么窥伺边境的戎人便不足为患，违抗命令的贼寇还会有什么可忧虑的？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成功的准则就在眼前。陛下如果不采纳臣的愚诚，又只贵在因循敷衍，臣实在不敢保证家族安全，陛下难道能够安定国家吗？忠言有利于行动，良药能够治愈疾病，伏望陛下加以谋划。臣如今军务已经安定，粮储也将接续，深愿亲自到宫阙一次，披露心腹，再见圣颜，即使死上万次也没有遗憾。臣想公开进发，又担心将士挽留牵连；如今臣便借巡视晋州、绛州等州为名，在那里拖延暂住，谨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行上书，并代臣口奏事情。伏望陛下阅览臣这封书信，知道臣的诚恳，特加圣断，不要听信近臣的议论，像从前一样对待臣，使浮泛的诽谤不能传入，臣当以死效忠王命，发誓报答国家恩德。仍请派一名专使到绛州询问臣，臣便立即与使者同行，希望能够到轩陛之前拜舞。臣这个鄙陋愚昧之人的浅见，不顾死亡，冒犯天威，战栗汗流，无地自容。☆张怀▯ 张怀▯，海陵人，开元年间任鄂州司马、翰林院供奉。

译○书断序 从前庖牺氏画卦以确立形象，轩辕氏创造文字以设置教化；到了尧舜时代，文章便光明显著；此后在商周兴盛，在秦汉完备，文章形成的由来实在久远。文章要发挥作用，必定要借助书写；书写要成为征验，必须期望合乎道。因此能够发挥文章作用的，没有比书法更接近的。至于想在千年之后追思贤哲，在丝帛竹简上浏览旧日遗迹，谋略和筹划清楚可见，事业成就灿然，言辞能够察见深厚心意，使百代之后也没有隐没之处，这就值得称许。至于身处一方而情怀万里，振拔志气，文饰精神，打开封卷看见遗迹，欣喜得如同亲自会面，又是一件快乐的事。书法最初微妙的状态，大概是因循形象而显现；虽然细微处不及万物变化，却能包容无形之体，随时应会而没有固定方位，考察冲虚寂漠而建立形态，使万殊归于一贯。它契合幽冥，吸取最精微的神气，凭借风神来推动，靠润色来涵养浩然之气。至于它最终显明的状态，芳美的神采流溢于笔端，忽然飞腾而光辉赫奕；有时形体虽不同而气势相接，如同两棵树交错的叶子；有时彼此分开而气韵流通，仿佛两口井相通的泉水。麻与蓬互相扶持，津泽暗中呼应。分离却不断绝，如同牵引独茧抽出的丝；卓然独立，像高峰上耸立的岩石。像龙腾飞、凤高翔，似飞行又似惊动；电光延展，火焰交错，离披灿烂，聚合如云铺布，拖曳如星流转；红色火焰、绿色烟气，忽然聚合，忽然散开；又像疾风骤雨，雷霆发怒、霹雳激荡，实在令人惊骇！确实足以光大当代，成为后人的规范了。至于它折挫锋芒、振起筋骨，补短截长，好像忠臣刚正不屈、弥补过失、匡正君主的气节；方折如矩、圆转如规，由紧密转为疏宕，好像孝子承顺亲意、慎终追远的心情；显露质朴而含藏文采，时柔时刚，好像哲人或出仕或退藏、知道进退的操守。它本来就能从多方面显现，随着变化而形成不同姿态：有时各自分锋而互相谦让，有时合为一势而交相侵入，也如五常和五行，虽相互克制却又相互滋生，虽彼此相反却又相互成就。哪里是一般事物所能比拟的，实在微妙而难以命名。《诗经》说：“击鼓钟声铿锵，鼓瑟又鼓琴，笙与磬的声音和谐相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使观赏的人寻迹探情，沿着来由考察变化，运转思绪而不能停止，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珍奇的宝物满眼都是，坐着便打开东山的宝库；明珠照耀在掌中，顿时耗尽南海的财资。虽然那些笔迹已经封藏，但遗留下来的情意还没有穷尽，心里想着、眼睛追想，想停止也做不到。若不是精妙到了极点，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况且学习书法的人，观察它的规模，采取其中的根本妙理，把技巧由心传给手，暗中凭眼睛而成。有的人落笔之前才开始思考，困于迟钝滞涩；有的人不加思考便动笔，败在疏脱简略。心不能传授给手，手不能接受于心，虽然自己已经竭力求取，最终却茫然无所得，这也太奇怪了。到了意念与神灵相通、笔锋与幽冥之气运行相合的时候，精神将与书法融为一体，变化便无所不至。即使有龙伯契鳌那样的勇力，也无法估量它的力量；即使有雄才大略、应合天命的帝王，也无法压制它的高妙。幽深的思绪进入毫端，超逸的气势充满天地之间；出入如鬼神，追逐虚无、捕捉细微，这就不是语言、形象以及筌蹄所能保存或穷尽的了。幼年便守着一门技艺，到白头之后才有资格谈论它，本来就不能依仗才华、炫耀见识，以为可以轻易明白。况且懂得它并不算晚，而真正掌握它却很难，千余年来也不过只有几个人而已。过去评论书法的人，有的认为今人不及古人；由于资质不同，有的粗鄙，有的妍美，推求考察瑕疵，妄加修饰，按照自己的意愿衡量事物，要求它符合自己，完全是鉴识不圆通的表现。也因为仓促的人先发议论，昏昧的人跟着附和，舆论混杂不清，很少有人详察谁是谁非。至于兼论文字的始祖，各人执持不同说法，臆测之论纷纷飞散，始终没有考据古籍，大概是被迷惑了。我怀抱粗陋的资质，受到愚昧蒙蔽，见识并不通达敏锐，只承接先人的遗训，或许能够记录其中万分之一。于是想删去浮泛的议论，彰明古今，拔除疑惑的根源，解开纷乱的结缚。考察穷究其中的谬误，对过去的贤者不敢有所隐瞒；探索幽深微妙之处，希望不欺负古代的宗师。从黄帝的史官史籀、苍颉起，直到本朝黄门侍郎卢藏用，共计三千二百余年；书体有十种，具有各自的源流，学习者又有三等优劣。现在叙述它们源流的差异，撰写十篇赞和一篇论；比较它们优劣的差别，分为神、妙、能三品。每个人各作一传，也有随着事情附带记载的，合起来作一篇评论，考察其好坏，分成上、中、下三卷，名叫《书断》。目录如下，希望儒者君子知道小学也必须用心学习。

译文字论 论说：文字，是总括起来的称呼。如果分开说明意义，那么“文”是祖父，“字”是子孙。观察事物的形状而得到其中的文理，所以称为“文”；母子相互滋生，繁衍增多，于是称为“字”。把字题写在竹简绢帛上，就称它为“书”。“字”和“书”的道理也归于一处，因为有了文，这一道理才光明显著。日月星辰，是天的文；五岳四渎，是地的文；城阙、旌旗仪仗，是人的文。文发挥作用，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形成；命名和言说可以统摄无形之物，掌握有形的万物，哪里幽深而不能贯通，哪里遥远而不能经历？可以说所处理的事情简要，而所应对的范围广大。它包罗宇宙，区别阴阳，河流原野、高处低处哪些可以居住，土地土壤肥沃贫瘠哪些可以耕种，因此八方荒远之地都可据此记录。它纲纪人伦，彰明正道，使君主和父亲尊严，使爱敬都合乎礼；使长幼有别，上下有序，因此大道得以实行。阐明三坟五典等古籍的大道，成就国家的盛业，没有比书更接近的；后来有才能的人又给它增添根本的妙理，于是笔墨之道产生了。世上的贤能通达之士，没有不把它视为珍贵的。当时有吏部苏侍郎晋、兵部王员外翰，都是朝廷中的英俊秀异之才，也是文坛上的雄杰。王翰对我说：“文章虽然长久游涉于笔墨之间，我却近来才特别留意；像书法这样的妙事，自古以来很少有人真正懂得。如今我打算讨论它，想写一篇书法赋，同时请您为《书断》作后序。王僧虔虽有赋，王俭为它作序，但很不足以动人；像陆机《文赋》，实在是名作。如果不达到极高境界，就没有办法使后世人的心悦服。不知书法的深意与文章究竟有什么区别；我虽未能穷尽它的精微，粗略地想知道它的梗概，请您试着简略说一说。”我回答说：“真正深刻地了解书法的人，只看它的神采，不看它的字形。如果精心领会其中的根本奥妙，那么万物都没有不能照见的，哪有什么不能通达的呢？”王翰说：“幸望您为我说明。”我说：“文章要用好几个字才能形成意义，书法一个字就能显现内心，可以说得到了简易的道理。想知道它的妙处，初看时不能测度，久久观看越发珍爱；即使书法已经封藏，心里仍追随、眼睛仍追想，情意依然眷恋不舍，这就足以称为精妙了。然而还必须考察它产生意趣的根由：发自内心的为上，出自眼睛模仿的为下。先创草稿、建立体势，后来因循旧法、著成名声，虽然功用很多而且有声誉，终究天性不足而没有真正的神采。如果与糟粕相同，它的滋味便可以想见。不经过心灵，必然缺少神气。形体憔悴的，内心也不能长久；外在形貌显露而容易看清，风神却隐藏而难以辨别。好比贤才君子，树立品行、建立言论：言论可以知道，品行却无法直接看见。若不是凝神静心、以幽深的心智观察，便不能完全认识。只能用心领会，不能用言语宣示。”过了一个多月再见到他，他露出惭愧的神色，说：“书法之道也太玄妙幽微了。我起初和苏侍郎都轻视它，认为书法不能写成赋来谈论。如今才明白，实在难以下笔措辞，不同于《文赋》，书法之道尤其广大。即使沉思多日，言语也不能穷尽它的意义，终究不能写成。”我对他说：“员外用心还不够精密。万事都有细微的道理，何况是书法？凡是张开手臂叫作‘寻’，两寻叫作‘常’，世间没有人不能理解。可是智者超出寻常之外，进入幽隐之间，追逐虚无、捕捉细微、探求奇异、拾取精妙；一般人即使思考，也完全不能理解。用心有精粗之别，超过了这种情形。心里若没有特殊的观照，口中必然说不出特殊的话，何况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事情呢？请按这个道理推想。”后来我见到苏侍郎，他说：“我已经和王员外见面，知道他不写赋了。诗说：‘引譬设喻，少说也不能穷尽；会通事理的见识，还要共同观照。’” 张某把先贤书法的地方加以考订，看到其中品评优劣之处；两人共同评议，于是能够触类旁通、联想兴发，意趣无穷，言语也无边无际。自古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如果把它写成赋，应该就不难了。苏侍郎又接着对我说：“看您对于书法之道没有什么不通晓的，自己运笔本来就合于空灵精妙；为什么还要谈锺繇、王羲之呢？近来您所说的范围很广，请您自己评定一下，书法达到了什么境界？与谁可以相提并论？”我回答说：“天地没有哪一项功德是完整无缺的，万物也没有哪一种作用是无所不能的，精妙的道理怎么能够全部具备？我常常感叹书法不能穷尽言语。我虽然能用言语知道它，古人却能在书法中得到它；而所谓知道，只要博闻广见，也许还能知道，至于真正得到它，若不凭借天资，必定不能得到。因此，知道和得到，就像书法与言语的差别一样，都有着□尘般的悬隔。既然让我自我评价，怎敢违背您的雅意？锺繇、王羲之的真书，一位属于古代，一位属于当代，各自具有天然的骨相和气质，留下千里之迹，遥远得无法追赶。如今说到天然之趣，我只能与虞世南、褚遂良相比而已。他们的草书，在诸贤未完全得到的地方，只有张旭以有道之士的创意表现万物形象，接近天然，而且精熟无比，这是他的长处。他的书势不断绝，上下钩连，虽像铁丝交错密集；但如果不能分辨二王的尊卑，混杂百年作品，考察探究时又怎么能知道？这是他的短处。一个人的识见在于能辨认贤者的名迹，作用在于能够判断取舍；如果连泾水和渭水都分不清，其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现在所创作的书法，不以古法为师，而是探求文墨的妙有，寻索万物的本源精气。用筋骨建立形体，用神情加以润色；虽然笔迹处在尘土之中，但志趣却出于□霄，变化神奇而没有定规，专务于飞动。有时像擒拿虎豹，呈现强悍有力、攫取搏击的形态；有时像捉住蛟螭，显出盘旋飞动的气势。探取那里的意象，融入这里的规模，忽然像闪电飞驰，忽然又仿佛星辰坠落。气势产生于流畅便利，精魂显现于锋芒；观看它，应当使人触目惊心、肃然生畏。我在数百年之间，才打算在其中独步；这样自我评价，我还不知道是否妥当呢？”苏侍郎笑着说：“您这是自我评价，为什么又自我约束？文章虽然夸耀自己，道理也确实通达。通达之人不只是偏私自己，盛大的德行也会因此稍有损减。” 后来我的赋写成了，前去呈给他们，正遇上褚恩光、万希庄、包融也在。众人读完赋，大多赞赏激动。苏侍郎对三人说：“晋和员外都写书法赋，经过十多天还没有写成；如今看这篇，确实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万希庄对我说：“文章和书法，被您和陆机都垄断了。世上大概再也没有人敢写赋了。”苏侍郎说：“这件事必然如此。”包融说：“真正懂得音乐的人读文章，贵在指出得失，为什么要争相取悦耳朵、谄媚面容？这篇赋虽有才能，难道就能说明书法的长处吗？它有今人而缺少古意；论书法之道，妍丽华美有余，考察赋体风雅却不足。才力只可与梁代以下的人并驾齐驱，还不能与宋代以上的人相提并论。这样的评论，您认为如何？”褚恩光说：“确实如您所评，这篇赋并非写得不好，但在张某的作品中，只是小小的一篇罢了。他的《书断》三卷，实在精妙绝伦，犹如蓬山沧海，吐纳风□，禽兽鱼龙无所不有。看见它的人没有不心醉的，后来的学者从中取法，实在是不朽的盛事。”

译二王书录 笔墨的妙处，大多在身后才声名远播；二王的书法，在当时就受到珍视。王献之曾给简文帝写十多张纸，最后题写道：“下官这件书法写得很合意，希望姑且保存它。”这件书法被桓玄视为珍宝。桓玄敬爱珍重二王，爱不释手，于是把绢帛和纸上所写的最精美的真书、行书分别编成一帙，常放在身边。后来向南逃奔时，虽然十分狼狈，仍然随身携带；将要败亡时，才一并投入江中。晋代装裱的书，真书、草书混杂，背纸也皱起。蔚宗的装裱稍稍胜过它。宋孝武帝又命徐爰把所得书法每十纸装成一卷。明帝检阅旧藏，并派使者到三吴搜集散佚之作，诏令虞和、巢尚之、徐希秀、孙奉伯等重新编次，都以二王的文章作为标准。二王绢帛书，用珊瑚轴，二帙二十四卷；纸书用金轴，二帙二十四卷；纸书金轴，二帙二十四卷；又有纸书玳瑁轴，五帙五十卷，都用金题玉饰、织成带。又有扇面书二卷；纸书飞白、章草，二帙十五卷，都用旃檀轴。又有纸书戏字，一帙十二卷，是书法中的冠冕。从这些以下，另有三品书，共五十二帙五百二十卷，都用旃檀轴。新近购得的书，共六帙一百二十卷。经过丧乱之后，各处都有遗失；齐高帝时，书府中的古代名迹只剩十二帙，拿给王僧虔看。又继续寻求散佚之作，僧虔得到帙中原来没有的张芝、索靖、卫伯儒、吴大皇帝、景帝、归命侯、王导、王洽、王珉、张翼、桓玄等十卷；至于与帙中已有作品相同的王恬、王珣、王凝之、王徽之、王允之等，也一并奏报收入秘阁。梁武帝尤其喜爱图书，搜访天下，获得很多。由于旧装裱坚硬，字迹有所损坏，天监年间，敕令朱异、徐僧权、唐怀允、姚怀珍、沈炽文等拆开重新装裱，并重新加上题签和检记。二王书总共七十八帙七百六十七卷，都用珊瑚轴、织成帙、金题玉饰。侯景篡逆时，这些书封藏在书府。平定侯景之后，五位僧人负责搜括，全部送往江陵。承圣末年，魏军袭击荆州，城陷，元帝将要投降。当夜，他集合古今图书十四万卷，以及大小二王的书迹，派后阁舍人高善宝把它们烧掉。吴越所献的宝剑，也拿来砍柱子；他于是叹道：“萧氏的世业竟到了这个地步，文武之道，难道今夜就穷尽了吗！” 历代秘藏的珍宝，都烧成灰烬了。北周将领于谨、普六茹忠等人，又捡拾遗留下来的书迹，共四十卷，准备带回长安。大业末年，炀帝巡幸江都，秘府的图书大多随行；途中船只沉没，大半都淹没丢弃，能够保存下来的所剩无几。弑逆事件以后，这些书都归宇文化及所有；到了辽城，又被窦建德击败，全部散失。留在东都的，后来落入王世充之手；王世充败亡后，才归入天府。贞观十三年，敕令高价搜购王羲之的书法，并以重价酬答，天下的精妙书迹无不送来。敕令起居郎褚遂良、校书郎王知敬等，在玄武门西长波门外检阅选择；宫中拿出王羲之的书法，共同校勘，命典仪王行真装裱。梁朝旧装而纸张尚存的，只加以裁剪。王羲之书法总计二千二百九十纸，装成十三帙一百二十八卷：真书五十纸，一帙八卷，以木轴长短为标准；行书二百四十纸，四帙四十卷，以四尺为标准；草书二千纸，八帙八十卷，以一丈二尺为标准。都用金缕杂宝装饰轴头，以织成物作帙；每道接缝都盖有小印，印文是“贞观”。大令王献之的书法没有收购，天府之内仅有保存下来的。古代的名家书法，历代帝王没有不把它当作珍宝的。齐、宋以前，散失了很多；到梁武帝搜集所得，仍然多得数不胜数，都用珊瑚轴、织成帙、金题玉饰。二王的书法总计一万五千纸，元帝狂悖，几乎烧尽。文皇帝不惜重价搜求，天下书迹于是全部汇集而来。大王王羲之的真书只得到五十纸，行书二百四十纸，草书二十纸，都用金宝装饰。如今天府所有的，真书不到十纸，行书几十纸，草书几百纸，共有二百一十八卷。小王王献之四十卷，张芝一卷，张昶一卷，也只是用檀轴、锦标装裱而已。既然不受重视，书迹便散落在人间；有人进献，多被推入翰林杂书之中，玉石混杂，香草臭草同放一器。然而书迹并不容易得到，得到的便视如宝玉，丢弃的却视如泥土。难道不只是书法如此，人也是这样。出仕时施行抱负，退处时藏守志节，言语行为之间不可有玷污缺失，也如兰桂虽处幽隐之地，不因无人而不散发芬芳。我过去在翰林中，见过两口古钟，高二尺，周围一尺多，上面有古人三百多个字，记载夏禹的功绩。字都用紫磨金钿制成，光彩照人，形体像大篆，而神采令人惊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不是合适的时机，不敢上报，只能弃置在泥土中，与瓦砾混在一起。然而滥竽充数的事情，由来已久。比如张翼和僧人惠式仿效王羲之，当时的人不能辨别。近来有僧人智永临摹草书字帖，几乎可以乱真。至于宋代，大多学习王献之；康昕、王僧虔、薄绍之、羊欣等人想要混淆其气韵，因此二王书法中有很多伪迹。收藏古迹的爱好者，尤其应该精心审辨。假如把所珍藏的东西等同于平燕石，反而会被有识之士讥笑。乾元三年五月日记录。

译玉堂禁经 人要写好书法，必须从老师那里接受传授，首先一定要认识笔势，然后才可以下功夫。功夫和笔势都明白以后，就要致力于……，迟涩便能分辨；没有了拘束，便要从各种变化中寻求旨趣，关键在于奋笔研墨的道理。以奇异的形态为资质，随着形态变化，不沉溺于荒僻，荒僻之弊就能去除。专务于神采，神采达到极致，接近玄妙幽微，于是飘逸放纵而没有定规。如果只是一味拘守规矩，随着根基和功力的高下，去追求肥瘦的体势、疏密齐平的形状；过分就戒惧于太快，停留又害怕太迟，进退之间产生疑惑，优劣始终不能决定。运笔在落笔前迷乱，笔势在手下震动而困惑；像这样想迅速达到玄妙境界，是不可能的。现在论述点画偏旁、用笔的向背，都以锺繇字元常、王逸少王羲之为宗，兼及历代传承和变化，各自说明来由，完备其规范，并列出条目次序。书议 过去孔仲尼编订典籍，从尧、舜开始。尧舜统治天下时，文明灿烂，根基已经形成；文章得以发扬，书法之道也由此兴盛。夏、殷时代，能书之人纷纷出现；秦、汉之间，各种书体相继闻名。玄妙的大道暗中运行，精妙的作用依赖天资。追逐虚无、捕捉细微，鬼神也不能把它隐藏起来；感通而随变化，语言和形象也无法测知它的存亡。奇珍充满东山，明珠溢出南海。它的道理有尊贵而足以称圣的，它的笔迹有秘藏而无人流传的；其中的道理不能用言辞穷尽，妙处不能用笔墨穷尽，若不是通达玄妙、洞察幽微，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这实在是不朽的盛事，所以叙述并评论它。草木各自都致力于生发气息，不肯自行埋没，何况禽兽呢？何况人伦呢？猛兽和猛禽的神采各不相同，书法之道也取法于此。至于古文、篆书、籀书，现今很少通行使用的，都缺略而不加评论。评论涉及真正的蒿藁草书之间，也涉及麟凤的羽毛、龟龙的介甲，没有什么不记录的；其中有名迹俱显的共有十九人，列在后面。书估 有一位喜好古物的公子，屡次屈尊雅顾，问起自古以来的名家书法，我很替他评定了等级，他说可以称得上懂书法了。红色的丹砂和白色的素帛各有爱好，喜爱和厌恶很少相同；如果鉴赏不能圆通，各人就会固守自己的成见。因此世人的议论纷乱，为什么不制定品级，消除那些疑惑呢？又想到公子珍重这门道，于是感动而替他作了这篇估价；贵贱既已分明，优劣便清楚可见。为了采用世人容易理解的标准，于是以王羲之为尺度：比如大王王羲之的草书，一个字的价值，约一百五十字才抵得上一行行书，三行行书才抵得上一行真书；偏旁帖札之类则是这样。至于《乐毅论》《黄庭经》《画赞》《累表》《告誓》等，只要能够成篇，便是国家认定的珍宝，不能按字数计算；价值或千或万，只在于鉴别是否精到，其他书体也以此类推。近来有锺尚书绍京，也爱好古迹，不惜花费巨大、倾家荡产搜求书法，计算用去数百万贯钱，只买到王羲之行书五纸，却不能得到一字真书；崔瑗、张芝的真迹也确实寂然无闻，只有天府之中仅存一些。至于小王王献之的书法，贵在合于作者本人的风格；如果在草稿、行书之间偶然兴会相合，便有超盖当世的逸气，千古独立，只有他的父亲才可以做他的老师。王献之十五六岁时，曾对王羲之说：“古代的章草还不能宏大飘逸，和真书体势截然不同。如今我已穷究伪书简略的道理，极力发挥草书纵逸的情致，却不如在草稿、行书之间；它和过去的书法规范本来就很不同，大人应当改换体势。”王羲之笑而不答。等到王献之学业完成以后，他的神采和功用独自超绝，天生资质尤其秀异；流传简易，志在惊奇，峻拔高深，都是从这个孩子开始的。然而他有时也会出现败笔，不顾及瑕疵，所以价值低于右军王羲之的行书。可以说，儿子神俊，父亲灵和；父子的真书、行书，本来就是百代的楷模。可是文章与质朴相沿，仍有三古之分；贵贱既属不同品类，又设置五等。所谓三古：篆籀为上古，锺繇、张芝为中古，王羲之为下古。上古只有真迹，中古则是旷世奇迹，值得珍爱重视；有人求购时，应该悬价千金。即使一时不受重视，书法与普通物品混在一起，假如把它弃置在道路上，也仍然可以按每字千金计价。杜度、崔瑗可以和张芝伯英同价，但他们的意趣更加古朴，笔力变化也渐渐增大，只是妍媚方面不及张芝。卫瓘可以和张芝称兄道弟，索靖则在雄逸方面超过他；况且王羲之的真书精妙至极，又是世间实际急需的，所以价值与中古相当，古远而稀世。并不是没有等级差别：崔瑗、张芝如玉，王逸少如金。大商人更看重玉，小商人更看重金；见识浅薄的人，大多只看重真迹本身。他们只知道以王羲之的书法为最上，真书、草书一概而论，几乎没有差别，哪里明白右军王羲之的书法本来就有五等呢？书断评 香草只有一种气味，但五味各不相同；不同的声音发出后，若与事物相合便会有所感失；同类事物相互承袭，有时也会如此。何况书法的好坏、感情的爱憎，难道能没有偏向吗？如果细微地衡量比较，谁能验证准确的标准呢？大略推求，还是可以用言语说明；但看过去贤人评论书法，有的也不恰当。王僧虔说：“亡故的从祖中书令王羲之，笔力超过子敬王献之；君子周全而不结党，难道也有偏党吗？”梁武帝说：“锺繇的书法有十二卷，世上的书法家大多以二王为师。元帝的逸品书迹，竟然没有受到轻视，争相追求精巧细致，几乎像神机天成。王逸少王羲之在学习锺繇时工巧，等到独自运笔，意趣疏宕、字势舒缓，好比楚地口音而学习夏地语言，不能没有楚音。子敬王献之的真书不及父亲，也不如章草；但看他的行书、草书融会之处，则神采勇力盖世。弟弟和父亲相比，仍然可以抗衡并行。与锺繇、张芝相比，虽然彼此相敌，仍有擒取孟尝君般的优势。天下各种能事，全都难以成就。假如仿效萧子云的书法，即使是儿童，仿效几天之后，看见的人没有不说是在学萧书的；想窥见锺公的境界，却如面对几仞高墙，很少有人能够找到门径。小王王献之的书法，像惊风拔树、大力移山；想仿效它，立刻就会僵倒在地，可以知道它的存在，却不能真正得到它。”

译然而小王王献之曾给谢安写信，本以为谢安一定会珍藏记录，后来却在答信后题写此事，也把它当作遗憾。有人说谢安曾问王献之：“你的书法和你父亲相比怎样？”王献之回答：“本来就应当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却不是这样。”又说：“世人哪里能够知道？这正是谢公我的短处。”羊欣说：“张芝的字形不及古人，天然之趣也不如小王。”虞龢说：“古朴与今人的妍美，是常理；喜爱妍美而轻视古朴，是人的常情。”把锺繇、张芝与二王相比，可以说他们更古，难道能没有古朴与妍美的差别吗？父子之间，又形成今古之别；王献之穷尽妍妙，本来就是适宜的。这样看来，应该把小王置于胜处；通达的人作全面评论，难道不是这样吗？羊欣说：“右军王羲之古今无二。”虞龢说：“王献之起初学习父亲的书法，正体却不相似；至于笔法、章草，极为相近，笔迹流润，婉转妍媚，甚至想超过父亲。”王僧虔说：“王献之的骨力、气势不及父亲，但妍媚超过父亲。”萧子良说：“自崔瑗、张芝以来，美誉都归于王逸少；我没有见过更早古人的笔迹，推想也没有超过他的。”孙过庭说：“元常锺繇专长于隶书，伯英张芝尤其精于草体；他们各有一种美处，而王羲之、王献之兼有二者，也各有所获得。” 木制的车轮是大车的开端，用木轮的质朴来比，当然不如大车的华美。难道因为笨拙胜过精巧，就可以说文饰胜过质朴吗？如果说文饰胜过质朴，那么诸子不及周公、孔子，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认为书法法度可以传授，但轮扁不能把斫轮的技术传给儿子；由此可知，道理归于一处，而思虑却有百端，途径虽然不同，最终都奔向同一目标。锺繇、张芝虽以创始书体而称能，二王则以错落变化而称妙；如果认为居先就一定胜过后来者，那么锺繇、张芝也有老师，本来就不能以文质先后为依据来求取高下。始终一贯地寻求它们相合之处，是天下通达的道理。即使都是齐圣入神之人，妙处也各有专长。真书古朴高雅、道理合于神明的，元常锺繇第一；真书、行书妍美，不施粉黛而自然美丽的，逸少王羲之第一；章草古朴超逸、境界高深至极的，伯度杜度第一；章草劲健有骨，草书天纵自然、变化无方的，伯英张芝第一。听闻各种书体都精通的，只有右军王羲之，其次是大令王献之。然而王献之可以说是《武》乐章的美都具备了，却还没有尽善；王羲之可以说是《韶》乐章的美都具备了，而且又尽善尽美。这五位贤者，各自都能尽心用力而达到圣境；即使有人侮辱诋毁，也如日月有蚀，不会损害其光明。白□高悬天空，远远瞻望，确实共同成为万古独绝、百代楷模；他们高步于人伦之外，栖息于墨妙之门，不能用规矩限定其形，不能用音律衡量其尺度。鹏鸟搏击、蛟龙腾跃，踪迹超越云霄，这就是所谓在赤水得到玄珠。后来有继承书法的人，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预知；然而史籀、李斯，是字书中反复被废弃的祖师，他们所制作的书体都神妙至极，实在没有可以匹敌的。八分书则以伯喈蔡邕最为出众，出世独立，谁敢和他并肩？至于崔瑗、小张张昶、韦诞、卫瓘、皇象、索靖等，虽然同属一品，却不在最上，也不一一记载比较。然而他们各自耸立如高山云峰，增添书法海派，使后世得到凭借以瞻仰，并承受其润泽。赵壹有贬低草书的议论，却又讥笑那些把张芝书法看得过分珍秘的人。唉！道路不同，便不能相互谋议。技艺存在于自身，好比树木增加果实，草木增添叶子；用众多色彩绘画才有文采，食物调和五味才美味，也如八卦排列成序、八音能够和谐。聋人和盲人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如果明白其中缘故，即使只在耳中想象、心里认识，也自然能够通晓审察；若不知道，那么就只是聋盲之人。庾尚书按照优劣相推，列为九品，却把阮研与卫瓘、索靖、韦诞、皇象、锺会同列第三等，这就好比把棠树、杜树种在橘柚林中。又把薄绍之与齐高帝等三十人同列第七等，也如同降低盐梅的价值，把它们安排在属官之列。李夫人把程邈列为第一品，而书法传记记载，程邈创制隶书法；至于他的工拙，没有什么声名可闻，遗迹也不存在，凭什么知道他的品第？又说梁氏的石刻书法，特别敬重韦诞、蔡邕；拿梁氏与蔡邕相比，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又说张昶是张芝伯英的弟弟，精妙于草书、隶书、八分，能够混同于兄长的书法，所以称为亚圣。卫恒兼精各种书体和笔势，当时人说他得到张芝的骨力；却把他列在第四等，仍与汉王同流。又把桓玄、谢安、萧子云、释智永、陆柬之等贬列为第五等，与王知敬同列；像这些人，哪里能和王知敬相提并论呢？各人的嗜好本来不同，又加上各自的评论；何况书法不能只用刚柔来穷尽，进退消长贵在适宜，形象没有固定的常规，本来就很难评定。萧子云说，世俗所作的《二王论草隶法》，言语不能穷尽意义，于是不能写成；又说：“近来得到书法的意趣，转而更加深刻；点画之间，语言不能穷尽它的妙处，事事都是这样。”这话确实正确。技艺成就在下，德行成就在上。然而书法的作用施于竹帛，可以千年不朽，难道还不胜过默默无闻吗？万事本身没有情感，胜负寄托在我；如果只看笔迹而与意趣相合，或者循着枝干而得到其中的人格，即使身死而声名飞扬，希望借此寄托精神上的相契；每当看见一处长处，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呢？我遗憾自己不能到天府纵目游观，全面观看名家书迹，只能徒然为没有听闻的事劳苦，为没有见过的事祈求。如今把所听所见记录下来，大体如前面所列；学问惭愧不够广博，见识不及有才能的人，搜集奇异、缀辑异闻，还有许多没有穷尽。况且像那些怀有超俗才能、孤高秀异资质却不被世间容纳的人，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所以孔子说，博学深谋而不得志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我呢？然而识见贵在知道出仕和退藏，行为忌讳过分显露清白；至人的行迹隐藏起来，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开元甲子年间，我在广陵卧病，才开始草创此书。它触类而生变化，以万物作为形象，希望接近《周易》的体例；一字之间有褒贬，含有微言劝戒，私下取法于《春秋》的意旨；不虚加赞美，不隐瞒恶处，接近司马迁的史书。希望汇集众美，成一家之言；即使知道“不知道”才是上等，可是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取舍之间究竟哪一种更多？如果能救助蒙昧之人，我的心愿就完成一半了。况且二王已经去世，书法或许还保存在这里。古语说：“能说的人未必能实行，能实行的人未必能说。”何必一定要样样都能，之后才可以评论呢？到了丁卯年，又继续删削修订。

译书断论 卦象用来暗中包藏天地之理，文字用来宣示、承载万物的功能。卦象包罗天地的幽深，秘藏鬼神的变化；文字能够发挥其中的道理，赞助其中的功业。由此可知，卦象是文字的祖先，是万物的根本。各种学问各自分道驰骋，永不停息；有的人安于自己的所学，诋毁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最终反而自我蒙蔽。所以必须推原内心、返回根本，不可任意杂学。如今想考察文字的源头，不能因为诸子的错误说法而放弃圣人的正确说法。先贤说，文字的起源与八卦同时产生。又说八卦并不是伏羲自己重复组合的。至于《易》，是太古的书；孔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其中的道理。它包罗天地，交错综理四时，穷究人事与神明，是盛大的德行和事业。孔子说：“以学习来聚集知识，以询问来辨别是非。”正是想讨论根源，弄清它的枝流。自从仲尼去世，微妙的言论断绝，诸儒的学说有的并不合经典；左丘明以此为耻，我又惭愧自己没有独断明辨的智慧，来解释天下的疑惑。孔安国说，宓羲创制书契以代替结绳，这是不对的。最初人类产生时，君主之道已经受到尊崇；顺应天理而不强求，有所作为而不自恃，这就是执守大道。到了伏羲氏兴起，才开始确定人道，辨明臣子之分，人们伏首接受教化，以结绳来治理天下。孔子说，三皇的时代，顺合神明而没有文字；洛水的神龟显示天命，苍颉造字便彼此相合。班固又说，庖牺承继天命而称王，是百王的先祖，这些说法都是正确的。《易经》说：“庖牺氏统治天下时”，制作结绳来作为纲罟，用来打猎和捕鱼，取法于《离》卦。离，就是附丽；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地，光明重叠而附丽于正道，于是教化天下。离卦就是光明，是万物彼此显现的卦，也是南方的卦。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趋向光明而施政，所以取法于此。庖牺、神农氏去世，轩辕氏兴起，才开始制作图书、礼乐、度数、甲子、律历。开天辟地以来的事情，都由先圣口头传授；黄帝以后，能够记录下来的言语很少，所以《春秋》《国语》只阐明五帝之事。太史公叙述黄帝、颛顼以下的事情，孔子编撰《书经》，从尧舜开始，但年代仍有缺略。诗人所叙述的，起于虞氏，这些事情才可以知道。巢父、燧人氏的时代，淳朴统一而没有教化，所以所说的上古、昔者，都是指伏羲、神农之时；所说后世圣人，就是黄帝、尧舜之间。《易经》说：“上古用结绳来治理，后世圣人用书契替代它。”这就像太阳一照，群星便隐没了。《史记》和《汉书》都说，周文王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帝王世纪》以及孙卢等人又认为是神农、夏禹重叠八卦，这些说法都不对。八卦虽然已经具备了道理和形象，却还隐藏着神妙的功用；把它引申开来，才开始贯通变化和吉凶，成就它的妙用，触类旁通而不断扩展，天下的各种能事也就完备了。所以《易经》说：“圣人设立卦象以穷尽意旨，设置卦体以穷尽情状。”八卦排列成序，卦象就在其中；由此重叠八卦，爻就在其中；刚柔相互推移，变化就在其中。这是伏羲亲自重叠八卦的证明。又说：“从前圣人创作《易》”，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卦象，发挥刚柔的作用而产生爻。因此，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和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和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和义；兼具天地人的三才而各自两分，所以《易》有六画而成卦，有六位而成章。这又是伏羲亲自重叠八卦的证明。如果把“后世圣人用书契替代结绳”说成是伏羲，那么“从前圣人创作《易》”所说的圣人又是谁呢？由此可知，伏羲亲自重叠八卦，并没有制作书契；这件事清楚明白，不至于再有疑惑。又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孔安国说：“河图是八卦，洛书是九畴。”马融、王肃、姚信等人都说，得到河图而作《易》。《礼含文嘉》说，伏羲取法龟书，于是制作八卦。这些人都随波流传而去，不探究源头，反而加深后人的错误，实在令人深深叹息。圣人离世已经很久，百家众说自古以来就不止一种。正史如果没有经过孔宣尼亲自删定，也不能完全认为正确，何况儒者的臆测之说呢？悠悠万年，是非相互兴起；一条狗看见影子而叫，百条狗便跟着声音叫；一个人把虚妄之事说出，百个人便把它传成真实。考察龙图出于黄河、龟书出于洛水的说法，如今有人说取法龙图而画卦，有人说取法龟书而画卦；假如一定要遵从，究竟哪一种才对？据《左传》，庖牺氏有龙的祥瑞，以龙来纪年并设置官职，并不是得到八卦。假如八卦早已列在河图中，又由周文王等人重叠，那么伏羲对《易》有什么功劳呢？而且孔子没有说因河图而画卦。从黄帝、尧、舜直到周公摄政时，都曾得到图书；黄河因而贯通乾象，流出包藏天象的符命；水流积聚又吐出大地的瑞符。由此可知，有圣人承受天命，河洛便会出现图书，何必一定是八卦、九畴呢？九畴是上天开始赐给禹的，而黄帝已经得到洛书。《易经》说蓍草和神龟是神奇之物，圣人取法于它们；然而伏羲难道是取法蓍龟而作《易》的吗？所谓圣人，通常是泛指后世圣人；《易经》所说的三古，并不只指伏羲。蓍草和神龟，有时显示悔恨忧虑的形象，有时显示得失吉凶的征兆，有时以否泰表达阴阳的言辞，有时以刚柔说明变化通达的道理。至于河图、洛书，有的说是天地常道和人伦法则，有的说是帝王兴亡的规律，有的说是山川万物的制度，有的说是治理教化与神明相合的符瑞，所以圣人只是取法于它们罢了。孔子说：“黄河不出河图，洛水不出洛书，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说的就是这个。因此可知，文字的产生确实是权舆，十种书体相承而又互相发明、变化革新；万事都从细微处开始，逐渐发展到显著。春秋是寒暑的开端，卦爻的画象是文字的先兆。十种书体中，有的或许早已有萌芽，现在选取其中显明的作为始祖。大道将要兴盛时，自然会有元始的感应；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合乎规矩而遵循同一道理。即使相隔千万年，至理也会相会；上天有时垂示范则，有时授予圣哲，必然会产生，不在于考辨究竟是甲先于乙，还是乙先于甲。按照道家相传，有天皇、地皇、人皇的书，各有数百字，文字至今还在。它们的字形像图画，又像符印，却没有流传它们的声音和意义；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八卦还算不上后世的子孙，何况古文呢！况且戎狄各族的声音和形貌不同，但汇聚到文字上，意义并没有差别。禽兽的情状也都应当如此；观察它们的趋向，与人相去不远。假如它们将来有知，能够辨别声音和节奏，这岂不是不凭智慧就能达到，又还需要学习什么呢？由此可知，凡庶之类，如草木鸟兽，也有的蕴含着文采。

译又在雷击之下，常常会出现文字，有时是上天赐予的祥瑞，往往还刻有题记。用古书来考察，都可以辨识。这难道是向人学习的吗？再详细考察佛典，有的说发生在沙劫以前，有的说发生在异方怪俗之地；所说的事情和情状，经典中的意义却没有不同。由此可知，上天的妙道施加于万物，本来是一样的，只是万物所感受的有深有浅罢了。难道一定要限于羲、轩、周、孔，或拘泥于释、老的教法吗？何况还要争论篆、籀和草、隶谁先谁后呢？细细分别开来，似乎是那样；总括起来，大概就是这样吧！《六体书论》臣听说，形体显现出来叫作象，书法就是取法于形象。心不能精妙地探察万物，墨也不能曲尽心中的意念，所以要用思虑来谋划，用笔势使它生成，用气韵使它调和，用精神使它肃然，综合这些而裁成书体，随着变化而适应。法本来没有固定的形体，贵在融会贯通；观看前人留下的笔迹，就能全部体会其中的微妙旨趣。即使相隔寂寥千年，也仿佛当面承受他们的清彻声音；其中幽深的趣味、寄托的情感和比兴，可以默默领会，却不能用言语完全宣说。也如幽冥深密之境，虽有鬼神，不能看见却可以知晓；开启玄妙的关窍，会通至高的道理，就与大道没有不同。经书是圣人的文章，尚且流传而不秘藏；书法是精妙的遗迹，却反而秘藏而不流传。生死存亡、荣辱得失，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这真是告诫后世、使事业不朽的盛事。大篆，是史籀特意创造的。它广泛取法于古文，以鸟的形迹为法，好像鸾凤振翼、虬龙摆尾。有的像花萼层层相承，有的像枝叶舒展流畅；劲直如箭，婉曲如弓，锋利精密而通彻，仿佛与神化同功。史籀是它的祖师，李斯、蔡邕是它的后继者。小篆，是李斯创造的。有的像雕镂织绣般曲折盘旋，有的像悬针一样的形貌；鳞、羽错落而相互推进，圭、璧交错散布而争相发光。它的笔势飞腾，形体端庄严整。李斯是祖师，曹喜、蔡邕是后继者。八分书，是王次仲创造的。点画一发动，体势和骨力便雄奇不同；像作威投戟，气势腾跃、波澜飞扬，崇尚飘逸和奇特，探求灵异和精妙。可以说，蔡邕是祖师，张昶、皇象是儿子，锺繇、索靖是孙子。隶书，是程邈创造的。字形都端正真实，因此又叫真书。大致说来，真书如人站立，行书如人行走，草书如人奔跑；在学习的趣味和要求上，确实有很大不同。学习草书、行书，分寸并不容易掌握；天下无论老幼都学习真书，却很少有人能达到高深境界，可见真书最难。锺繇取法于大篆，构思神妙，得到古朴的风韵，但也有不足，缺点在于疏朗瘦劲。王羲之与锺繇相比，在锋芒峻利、气势方面有许多不及；但在增删损益上骨肉相称，在润色方面姿态婉转、妍美华丽，这就是超过锺繇之处。王献之比父亲王羲之的锋芒远为减弱，往往只是直笔而已。所谓锋芒，就像犀牛、大象有牙角；所谓婉态，就像蛟龙盘曲游动。万物背阴抱阳，书法也应当外柔而内刚；笔势舒缓时忽然显得纤细，急促时又仿佛将要消失；长短各异，像山岩深谷彼此倾侧；险峻却不至崩塌，跌宕却不至失控，这就是大略。可以说元常是兄长，逸少是弟弟，子敬是侄子。行书，是刘德昇创造的。不是真书，也不是草书，这就叫行书。它像清晨的鸡踉跄欲飞，又像傍晚的鸟联翩欲落；贵在家法承接不断，气势流通。逸少王羲之举动都合乎规矩法度，声调和谐如金石，天资纵逸，无法用言辞形容。子敬王献之不能始终纯正，有时行书、草书混杂；便利之处便随手书写，在神思会通之间，锋芒无可抵挡。他宏放逸健，超过父亲，可以说子敬是孟，逸少是仲，元常是季。草书，是张芝创造的。草书本来是文字发展的末流，但伯英张芝创制草书，几乎追溯到文字的源头；他的功力接近篆籀，探取万象，摄取天地的元精；至于形体相似，是最为接近自然的。字势生动婉转，仿佛天然生成，确实得到造化的姿态，神妙变化没有穷尽。然而草书之法贵在简便，这位先生却失之于过分简略。逸少王羲之虽增损得当，但在风骨精熟方面，距离张芝还很远。伯英是祖师，逸少是父亲，子敬是儿子。至于无所不通、纯粹出于天巧、光耀当代而抗衡古人、流传百代的书家，则逸少居于首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古代质朴，今天文饰；世人轻视质朴而看重文饰。文饰容易流于俗气，却合乎深厚的情感；有见识的人一定要考察古法，先取其质朴，然后再取其文饰。质朴如经，文饰如纬；如果把锺繇、张芝比作枝干，把二王比作花叶，那就是这样。美固然美，像桃李一样；又铿锵有声，合乎宫调和徵调。像昆山的石头那样磊落，像碧海的波涛那样高峻；奔涌时如闪电冲上天空，停顿时如瀑布悬垂注入山谷。即使像贯珠一样颗颗相连，也像飞雁一样行列相接；在细微难见之处求取，在无形无物之中显现。有时仪态庄严，有时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木头，有时光彩焕发，如冰将要消融，这才算达到境界。因此学习真书不可不兼学锺繇，学习草书不可不兼学张芝，因为这些都是书法的骨骼。如果不参照锺、张二人的法度，却想求得精妙，不是很难吗？如果有人能够超越诸家的法度和草、隶的规模，独自照见心灵，超然于万物之外，学习造化而创立新的规矩，那当然最好；否则就不可不兼学锺、张。果真没有独断而明察的能力，就可以询问众人的意见，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本来很少会失败。书法也应当探取各家的长处，何况能不遵循他们的祖法吗？臣多次面见皇帝，承受圣旨修撰书法论著，又准备教皇子学习小学，皇子还在幼年；还承命教授诸王学习书法。若不学习古人的法帖，如今又遇不到古帖，这在道理上是无可疑问的。比如学习文章，只读今人的篇章，不涉猎经籍，怎么能成为伟大的人才？又比如不知道东都，只知道请人指示通往洛阳的道路，天天走多远近，完全随自己的筋力；如果让跛脚的人牵着走，自然不会超过他前面。又如把千里马拘在马槽中，把鸳雏关在笼子里，却希望它们飞得辽远，实在困难。若让它们离开笼舍和马槽，展刷强劲的翅膀，整顿兰筋，乘着长风，踏上长路，就可以摩天逐日，哪里只是千里万里呢？人的面貌各不相同，性情资质也各异；书法之道虽然是一致的，但各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方面。顺着他的性情，事业才能成功；违背他的内心，功业就会废弃，怎么能成就大名呢？掌握射箭方法的人，箭射出便能命中目标并深入，力量还有余裕；不得射法的人，箭落地很近，连目标都射不中，当然不能深入，因为力量已经用尽。然而执笔也有方法：执笔浅而有力，牵引、击发劲健锐利，牵引三寸而只有一寸着纸，力量就有余裕；若执笔过深而拘束，牵引三寸便有三寸着纸，力量就已用尽。这是什么缘故呢？

译笔握在手指前端，手掌就空虚，运笔合乎心意，腾跃、顿挫都能施展，生气就在其中。笔握在手掌中部，手掌就充实，好像枢纽不能转动，控制怎么能自由呢？转动时只能旋回，于是形成棱角，笔已经僵死了，哪里还能希望字形生动？王献之刚五岁时，王羲之惊异于他握笔的姿势，便暗中从后面抽他的笔，竟不能抽脱；幼年便掌握了精妙的方法，这确实是天生就知道。因此学习必定有成就，但不能拘泥于固定体式；想探究其中奥妙，先要认识门径。只知道门径而不知道奥妙的人，没有不掌握方法却能得到技能的。喜好书法的人广泛搜求名家法书来教子弟，要观察他们适合从哪里入手，然后让他们学习。也如商人储存各种货物，品类既多，其中必有胜过别人的；可贵在于本子多，根基树立，道就由此产生。贫穷的人只能叹息，必定不能遂愿。臣想到陛下拥有万国的财富，却偏偏像平民一样贫乏，天府中珍藏的妙书，实在可惜，怎么能不用呢？如果担心损坏真迹，即使舍弃原本，也仍可取法其朴拙；寸有所长，自古以来有许多优秀书家，各自禀受不同的气质，也可以参照考察。臣诚愿每季之间一两次，把诸王都召集来，遍示古代法迹，评议各家工拙，必定能大大启发心灵；按照各自适合的方式学习，从此就会如豹子换毛一般突变，如冰由水而寒，过去已有诚信，何况又有天赋神纵的人呢？难道还可以让锺繇、张芝、二王独自高出往昔吗？况且一顿饭的美味，只能使人当天饱足；假如一次观看便能领悟，就能使人终身受益。主人展示法书，只是调弄设置门户，即使听一次天上的音乐、看一颗明月般的宝珠，最终对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如果顺应他们的性情，得到正确的方法，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攻克、什么事业不能成功呢？侍书之人只应当指点、陈说其中的妙理，也如侍讲一样，敷陈演说圣旨。当今圣化广泛流行，四方都没有忧患，士人没有被弃置，官职都由有才干的人担任。臣和弟弟怀环，幸而一同供奉；臣谨献上怀环所写的大篆、小篆、八分，以及臣所写的真书、行书、草书，合起来成为六体。自从书契创制以来，已有三千多年；后代分支流传，优劣相差悬殊。如今考察其中神妙之处，舍弃繁杂芜杂，取书法的要道，采用这六种书体；取文字的要道，行用《千字文》。把它们比较观看，就能看见书体的始末，探究质朴与文饰的深旨，知道变化的由来。臣斗胆竭尽自己的愚陋，谨献上《书论》。《古贤能书录》我唐四位圣人：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圣皇帝、高宗天皇大圣皇帝，以及当今皇帝，他们宏大的谋略和功业，都列载在史册中；才能众多、功业卓著，却能俯身同处于人的境界。其笔墨的精妙，凭借神明般的功力，开创草书、隶书的规范，改变张芝、王羲之以来古今的面貌，尽善尽美，无法用言语称述。当今天子神武聪明，制作与造化相同，笔精墨妙，思虑达到天人之境。有时歌颂功德、铭刻功勋，使其光辉载于金石；有时施恩崇礼、恩惠丰厚，把恩赏赐给诸侯王。光明赫赫，如同悬挂在日月之间；然而仍然不断进取，幽奥而玄妙。这不是区区小臣所敢铺陈称述的。

译《评书药石论》臣听说，天下土地都进贡，各自任取所有；尽自身之力侍奉君主，竭尽自己的才能。内心存有忠诚，口中说出忠言，不回避也不趋附。何况如今政治开明，毫不忌讳，忠臣义士都尽情发表意见，可以说是打开了广泛通达的道路。陛下认为臣懂得书法，命臣讨论书道；这是臣的职责。知道却不说，要臣做什么？臣所说的话，不敢不全部说尽。假如想学习文章，必先阅览经、籍、子、史；其中上等才子，深深体会古人的意旨，不抄录他们的言语。所以陆士衡说：“有的人承袭旧法却能更加新美，语言虽新而意义古雅。有中等才力的人，采集相连的文章和字句，配置言辞写成篇章，把它当作古事，必有所依据。有下等才力的人，摹写旧文，改头换尾，有时还拿来相互炫示新作；见到摹写的文章，自己也会感到惭愧。没有才华却喜欢高谈阔论的人，只不过把它抄写下来罢了。”书法之道也是如此。臣虽然不善于书法，却很懂得其中道理。圣人不拘滞于外物，万法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不同道路最终归于同一处；精神智慧没有固定方式，而妙用无穷。掌握了方法而不拘泥于方法，最终达到无法可拘的境界，才可以说真正得到了书法。何必非要以锺、王、张、索为法式和规模呢？大道本来出于自然，谁能把它限制住？也如大海，懂得它的人各随自己的性分去汲取。前代贤哲说过：言语相互攻讦会有过失，不如用来增崇德行，因此上下之间没有什么不能沟通的。如果表面上是这样，内心却不是这样；袒护一方而忌恨另一方，那么隐匿罪恶的名声就会随声而来。马匹筋多肉少是上等，肉多筋少是下等，书法也是如此。如今的书家，有的得到肉多筋少的写法，薰草和臭草混在同一器皿里，十年也分辨不出；难道不知道有人隐藏自己的才能，混淆体势法度，以相同的面貌获得赏识，或许正是这种风气造成的。就像马群一起奔跑，千里马若不从群体中显露出来，排列起来加上缰绳和鞭策，才知道它有超逸的脚力。凡有知觉的事物，都希望骨肉相称、神貌协调。若筋骨不能承受脂肉，在马是劣马，在人是肉疾，在书法上就是“墨猪”。推究这种病态，若不立即医治，病就不会停止；不是医缓那样的名医，不能医治它。只有题署和八分书，可以写得肥厚严密；除此以外，都应当疏宕开朗，使笔势运动流畅。然而做到这一点极难，辨识它也不容易。精于观察的人，必须像庖丁解牛那样，眼中不见完整的形体，只见筋骨分理。书法若每一点每一画都意态纵横，俯仰错落而有余裕；结字峻秀，近于生动；幽深如远境，光彩如神明，以不可测量为标准，这就是书法的妙处，叫作没有毛病，勤加实践便会更加高妙。如果字形方正宽阔而整齐平直，肢体肥厚拥挤，布置逼仄而没有容纳之处，棱角显露，更何况没有形象，神态昏暗，气韵全无，只把浓墨当作华美，这就是书法的困病，叫作病得很重，必须稍用猛烈的药物来攻治。古文、篆书、籀文，是书法的祖宗；它们全无生硬的棱角节疤，把古法与大道相合，道理也可以由此明白。大概是想方正却要有规矩，图形不能失去法度；也如人的手指和手腕，短促时像手指弯拳，舒展时像手腕弯曲。道理必须用皮肉包裹，若露出筋骨，就是病，哪里能说是强壮呢？书法也必须圆转，顺应自然之理；如果动辄形成棱角，就是病，哪里能说是有力量呢？优秀的工匠加工木材，斧斤不留下痕迹；有才华的人叙述事情，刀刃隐藏在缝隙之间。书法若进入正道，就含有和气，委婉地与理相合，曲折得如同天然生成；若刻意显露棱角和锋芒，只会有利伤害。万事对笨拙者容易，对有能力者反而困难；儿童初学书法有棱角，难道能说是有能力吗？人与人相知，如果开始疏远而最终亲密，就是大同；开始亲密而最终疏远，就是大异。因此小人甘于败坏，君子以淡泊成就；迎合世俗的书法甜美而容易入眼，初看肥满，就使人心悦目明，也如郑声听来悦耳。又如臣下侍奉君主，只献小利，只夸小能，就不是大才，对道理也没有用。谄谀者必有顺合人情的话，忠直者必有逆耳之言；虽然知道他忠诚，却不亲近他，是因为触犯了自己的心意；虽然知道他谄媚，却不忍疏远他，是因为合于自己的情感。只有英明的君王和圣主，才能反复思考、仔细考察，努力遵循古人的话，亲近忠良，增益自己的明智，所以远大的事业不能用浅近的东西来取代。棱角，是书法的弊病和浅薄；脂肉，是书法的糟粕和污秽。婆娑等弊病必须预先防范，须依靠良医；若不是涤荡心胸、消除烦闷愤懑，便不能医治。古人的精妙遗迹，用意深沉郁结；若不冥思苦索，便不能看见其中的奥妙。本来大巧若拙，明道若昧；泛泛浏览，会把愚者和智者混同，仔细研味，却会使心神震动。百神仿佛肃然站在眼前，万象森然呈现在视线之中；雷电兴灭，光阴纷然流转。考察那些无言可说的事物而探究其情状，观察无形之物而得到它的形象；随着变化而恍惚流动，穷究幽深杳冥之境，仿佛金山玉林充满其中，什么奇异没有，什么怪异不具备？无物之象隐藏在幽密之处，安静求取或许能够得到，躁急索求反而可能失去。即使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即使长久筹划、反复逼察也不能知晓，难道只是倒薤、悬针、偃波、垂露这些形态而已吗？这才是懂得书法。大略只能用言语解释，借助比拟来说明；若能用心精细领会，便无须寄托于言辞，只是心灵贯通细微之处罢了。真正得到它的人，心与手相互呼应，如同轮扁斫轮，确实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因此锺繇、张芝、二王也没有留下言说。鸡和鹤这样的常见禽鸟，能够知道黑夜和清晨，众禽没有能比得上它们的；并不是它们另有智慧，而是天性如此。臣愚钝的天性，或许也有近似鸡鹤之处吧？过去文武皇帝喜爱书法，曾下诏特别赏赐虞世南；当时又有欧阳询、褚遂良、陆柬之等人，有的逸气遒劲挺拔，有的风度雅正温良；柔和时婉约呈现姿态，刚劲时如鉴戒和绳墨般操守坚定，声名远扬、气势腾跃，也不过这四个人而已。

译虽然人的精神已经潜藏不显，书法却正使其遗迹发光；考察才能、记录奇异，顿时超过数朝。这就知道君臣之间，荣辱是相互关联的。帝王致力于尊重贤者、崇尚大道，也有人借求虚名来装饰自己；声名和实际各占一半，也足以称为贤君。懂得其中意味的人，乐在其中；不懂的人妨碍观赏，百份之中即使减去一份，也不能割舍那一点。厌足于生前的享乐，却辜负身后的名声，若让通达之士和君子来议论，难道不是迷惑吗？况且尧、舜的最高德行没有施及今天，听说的人仍然欣喜而拥戴他们；桀、纣之君的毒害没有流传到今日，听说的人仍然愤怒而怨恨他们。名声固然不可不保存，德行固然不可不树立。当今圣明的教化洋溢四海，天下安宁，风俗将要复归淳朴，而书法还没有返归本真。今天的书家背离古代名迹，难道能说相同吗？比较过去、观察现在，足以作为借鉴，亲眼就可看见。万物纷纷，各自归于根本，这叫作恢复本源。书法恢复本源，上等的应当取法自然，其次归于篆籀，再次则师法锺王。学习锺王，尚且不能超过虞世南、褚遂良，何况那些庸碌之人呢？自草书、隶书创制以来，《书断》已经详尽记载。从宋、齐以后，逐渐衰败直到梁、陈；执掌纲纪的人在上面失误，盲从附和的人在下面迷惑，肥厚迟钝的弊病，到这时最为严重。贞观年间，书法又突然兴盛起来，一直发展到今天；于是脂肉和棱角两种风气兼有，彼此沿袭，持续了千年。末世也可以说到了浇薄衰败的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返转，阴到了极点就会转阳，必定要等待圣人来通达变化。困穷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事情或许因此可以应验。平庸的人也能与贤哲的功业相比，道理或许可以实行；明主采纳樵夫的意见，这些都可以说是合于时代的。当今陛下宏大而至圣的德行，讲论六艺，超越上古，教化推行尧舜的风俗，书法盛于汉魏之时。臣希望天下一切事务都尽善尽美，难道唯独书道可以逊色于前代吗？然而如果不尊崇大道，忽略它，那么工拙就没有区别；如果保存大道，也应当保存当代的妙处。本来富有叫作大业，每日更新叫作盛德。臣恭请陛下降下明诏召集书家，必定会使草野之士得到恩泽；细小的水流汇成河海，菱艾中的恶草也能变成兰杜，难道不是盛事、不是美事吗？过去被屈抑的人将要伸展，后来的人将要进用。否则，不合今日书体的人都不敢前来，有过人才能的人也不敢进见。风就是声，风使人行动，声音使人受到教化；本来天下的风气，取决于一人的教化。如果不加教诲指示，人们已经自以为得到玄妙的明珠，结果只是瓦缶当钟敲，土鼓作雷响。至于曲意逢迎、顾念旨意，必然没有过患，臣深知这一点，却不忍这样做。有志之士怀抱忠诚和道义，经受百般锤炼也不会消减；人总有一死，没有什么值得追悔。贞观年间，文臣很多，其中最为耿直的是魏徵，文皇帝重视他，良史记载他，后代赞美他。简选士兵，随处可见；选择将领，却万中难得其一。本来与众人相同的是庸俗之物，与众人不同的才是奇才，书法也是如此。做将领的明智，不在于披阅图册、讲说兵法，而在于临敌时制胜；书法的精妙，也不在于凭借文字、考按旧本，而在于变化无定，遇事都能因时制宜，在法度范围内作出决定。况且军队的兴亡取决于将领的明暗，人的成败取决于老师的贤愚。智慧不存于心，就不懂得道；不懂得道，就无法教导别人。老师和将领，是人的耳目；耳目不明，怎么能有所知呢？所以君子谨慎选择跟从的人。白沙落在泥中，便同它一起变黑；狂人向东走，跟随他的人不止一个；京城威严整肃，四方都取法于它；世俗风气一旦流行，全国便会相互仿效；迷失游荡而忘记回来，陷入深浪又归向何处呢？仁德覆盖、慈爱养育，难道会不加顾念吗？臣恭愿上天降下良药，使昏沉者醒悟，指引迷失在渡口的人，归向正道。弊败的风气一经改变，古法就会长久流传；使它神妙地变化，默默地贯通，反掌之间便盛行天下。特别希望天府之中能有圣朝精妙的书法，仍然保存千百年前的气象，与锺王并肩，列名于美好的竹帛之上，这就是微臣的愿望；陛下的事业也就完成了。古人说：“穷困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济天下。”臣虽然陈述愚见，哪里敢希望……，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一切当由圣断。人人都想顺从自己，不愿顺从别人，这是人情。只有明智的人，才能用道理克制人情。况且声名和利益这些大事，尊师都共同拥有。活着时，风范足以为当代所称美；功业足以记载美德功烈，死后留下声名。这也是人情中相去不远的道理。俗语说：“以心相闻，针也不能容纳。”臣认为这句话说得好，治理国家也是同一道理。有一件善事，就是自身的荣耀；有一件恶事，就是自身的耻辱。臣恐怕后代议论今天的书法，虽然不足以累及圣明之时，终究也不是有益之事。过去伊尹用再三烹饪来求见君主，心意并不专在饮食；臣借小学来劝谏君主，疲乏难道只是为了书法吗？臣长期隐居山林，并没有求取荣耀、干预政事、谋求进身的愿望，也不是依靠公卿推荐而闻达。陛下留心听取臣下之言，劳神搜求草野人才，从弃置的木材中选取可用之材，把臣擢升到翰林，这是在策励劣马，臣敢不竭尽力量吗？臣战战兢兢地接受诏命，担心玷污上天般明察的圣听。鸿雁高飞于幽冥之中，本来无须忧虑饮食。譬如一棵树，放在野外，便能枝叶繁茂，只供遮荫；取来作为木材，便能成为梁、栋、车轮、车辕，适时而发挥作用。臣违背亲情来侍奉君主，把孝转移为忠；如果忠心不能竭尽诚意，孝心也就可知了。臣侍奉陛下日益亲近，常常有所评论；如果隐瞒不说，是臣的罪过。说出来而不隐瞒，便会冒犯天威；但臣希望增加微薄之助，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不能随众人碌碌无为，辜负国家恩德。人人都只求容身，臣宁愿履行危险而恐惧的正道，忘却自身性命。区区忠心，愿陛下明察，臣实在无法承受愚直至极的惶恐。因此献上《评书药石论》。《书断赞·仓颉古文赞》遥远而伟大的仓颉，是轩辕时代的开端。他创制文字，代替了结绳记事。文字灿烂如星辰，繁密而成为纲纪。千年万类之事，仿佛都能在掌中看清。使人类兴盛的伟大功德，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神妙的篇章和灵异的典籍，都从此开始。《书断赞·史籀大篆赞》古文元妙而真实，是太史所作的神奇文字。千般类别、万种形象，有的像龙，有的像鱼。什么言辞没有记录，什么事物没有储存？心思愉悦而通达事理，随心所至而无不如意。像江海那样，有巨大的波涛；像音乐那样，有干戚羽旄之舞。《书断赞·史籀籀文赞》形体和意象卓然不群，既不同于今天，也异于古时。像散落的珠玉，又像飘扬的缨组。它是仓颉的后继者，小篆的祖先；以它的名称命名这种书体，遗迹留在石鼓上。《书断赞·李斯小篆赞》李君创立法度，心思精深微妙。以铁作肢体，以虬龙作车旁的骖马。像江海浩瀚无边，山岳巍峨高大；像长风吹行万里，鸾凤在空中并飞。

译《书断赞·王次仲八分赞》仙人留下规范，灵秀的姿态卓然出众。挥动笔墨如奋力研磨、扬起波涛，外表华美而内质坚实。像龙腾虎踞，气势不止一种；像交战横戈，气概雄健飘逸；八分楷法的精妙，华美与实质兼备。《书断赞·程邈隶书赞》隶书兼合质朴与文饰，程君首先创立。它具备风雅之美，如同聆听管弦。长锋笔毫如秋气般劲健，素朴的形体如霜色般妍美。锋芒摧折如剑折断，落下的点画如悬空的星辰。刚发出时像红色火焰，旋即凝聚成紫色烟云。像金色灵芝、美玉般的仙草，万世之后仍将流传。《书断赞·史游章草赞》史游制定草书，开始专门用于迅速成篇。婉转如回翔的鸾鸟，轻盈如舞动的衣袖。在绢帛简册上回旋迟留，笔势仿佛要飞透纸背。铺陈华采而垂下果实，尤其适合书写尺牍。兼顾功业而珍惜时间，适合学习者。《书断赞·刘德昇行书赞》既非草书，也非真书，以柔和的笔锋尽情发挥。像星剑放出光芒，□虹照耀灿烂。像鸾鸟和仙鹤姿态婵娟，如风行进、雨散开。刘氏是它的源流，锺繇、胡昭使它更加广泛流布。《书断赞·蔡伯喈飞白赞》飞白书真是精妙，祖法来自八分。有德的君子，使这种文采得到润色。像丝线萦绕、箭矢激射，像闪电环绕、雪雾弥漫。笔画浅淡如流动的雾气，浓重如聚集的云层。举起众仙般光彩焕发，群鹤起舞般纷纷飞动。谁能这样深思精研？唉，只有蔡君。《书断赞·张伯英草书赞》草书之法简略，省去繁复而记录精微。传达言语、宣示事情，如箭一般应机而发。雷霆还来不及发作，闪电还来不及飞驰，书写已经完成。征士张芝虽然已经去世，道艺却更加光辉。明神在祭享中降临，其灵验没有止息。这门技艺广泛流传，直到永远不会断绝。《全唐文》卷四百三十三 张志和 志和，字子同，是婺州金华人。起初名叫龟龄，以明经科登第，曾经上策书向肃宗求仕，特别受到赏识和器重。任翰林待诏，授金吾卫录事参军，赐名志和。后来因为父母年老而不再做官，居住在江湖之间，自称“烟波钓叟”。《▯▯》在造化初始之时，九种巨大的力量彼此争竞。风飘动着说：“多么飘扬啊，何等呼啸啊；多么萧瑟啊，何等飒然啊。扇动鸿蒙，轻轻吹拂；鼓荡山谷，发出悲叹。它能震飞石头、拔起树木，迫使波浪奔腾，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 【原文残缺，无法完整翻译。】雷之气势腾然说道：“忽然聚合，忽然消散；烟雾蓊郁，昏暗迷蒙。它遮蔽海面，吞没山岳，阻挡太阳而弥漫天空，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雷声轰然说道：“轰轰隆隆，车轮滚滚，忽然又发出清脆震响。雷声如车轮奔过车毂，闪电延展，列缺出现，雷霆惊劈。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洪涛震鼓、猛兽怒吼吗？那些碌碌之物没有谁能与我相比巨大，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海浪奔涌着说道：“浩大啊，广远啊，漫无边际；澎湃啊，滂沛啊，汹涌无穷。鲲鹏张鳃振翼的声音又算什么呢？翻动巨鳌，荡击鲸鱼，使壶山崩裂、瀛洲倾倒，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火焰猛烈地说道：“多么炽盛，多么灿烂，光辉明亮；忽然聚合，忽然炫耀，燃烧闪耀。火焰灼热明亮，光芒赫赫；使泽水干涸、山岳焦枯，烈日熏蒸天空，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 太阳光照耀着说道：“多么辉煌，多么明亮；多么晶莹，多么闪烁。光芒灿灿，炎热赫赫，照耀天地，使金流石碎，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大地震动轰鸣着说道：“大地广大厚重，崩坏而磅礴；山势崔嵬，沟壑险峻。海水河流浸润奔流而有常，山岭丘陵奔走而无边，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天空鸣响着说道：“苍天广大而圆满，深高而空廓。昊天浩大无边，苍苍而元始；包容水流，旋转风气，大地环绕天空，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虚空寥廓着说道：“多么空阔，多么旷远；虚无广大，漫漫无边。混沌洞达而茫然，青冥苍茫；广阔而深远，包容天地，滋生阴阳，谁能比我的强大更大呢？” 不久，九种力量各自争说自己的能力。风飘动着说：“谁有我们这样强大？”虚空回应说：“我听说太上之道最为广大，可以到那里去问问。”于是云停止了气势，风停止了飘动，太阳停止了光耀，海水止息了波涛，大地停止了震动，火焰熄灭了燃烧，天空安静了鸣响，虚空收敛了寥廓。于是让雷霆迸发，进入大道的境界；有声音的谦让声响，有形体的谦让形影。不有也不无，不动也不静，九种巨力观看大道，各自惭愧而退。于是它们互相谦让，成为无为之乡，共同形成无为之域，一直延续到尘世劫数的尽头罢了。大道的形是虚，大道的影是无，大道的声是初，大道的回响是如。从前所呈现的状态是：空旷而虚的是空，寂然无物的是灭，恒久而本初的是远，寂静而如一的是定。给它命名为“遗、遐、明、默、悫、博、元、圆”，是什么缘故呢？“遗”用来穷尽遗失，“遐”用来表示遥远，“明”用来照耀光芒，“默”用来表现深沉寂静，“悫”用来表示坚固，“博”用来表示广大，“元”用来表现神妙，“圆”用来表示周全。因此说，德就是得到；得到于无所得，无所得而得到，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德吧。得到这种德的人是什么样呢？文宣得到它，便达到无我的境界；老氏得到它，却还没有达到婴儿般的纯真。南华真人得到它，能够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唉！冲虚真人得到它，便能清冷自在地驾风而行；颜回得到它，便与大道相通。那么，大寥得到它，就没有终始了吗？罢了！延展开来思考，我也不能穷尽它；将用什么来穷尽万物既已存在的道理呢？【虫名及部分字句有残缺。】“烛腹”虫，就是腹部像灯烛的虫；“橐体”虫，就是身体像袋囊的虫；“戴芥”虫，就是背负污垢的虫；“苗蜩”虫，就是根部如蝉的虫；“晴星”虫，就是眼花如星的虫。烛腹虫沿着墙爬行，橐体虫从缝隙里出来，负垢虫在污秽中游动，根蝉虫扎在土里。橐体虫嘲笑烛腹虫说：“你自以为养生牢固，腹中像有灯，夜里能照明，能看见险阻，审慎取舍。然而世人都有炫耀光明的忧患，因外物而惊怪，反而丧失自身，不如我隐藏踪迹来得逍遥。”负垢虫嘲笑橐体虫说：“你自以为养生牢固，身体如袋，躯体如箱；前进时头部向外行走，恐惧时便缩回深处安静下来。然而出入有首鼠两端的忧患，因外物而惊怪，反而丧失自身，不如我隐藏形体来得逍遥。”根蝉虫嘲笑负垢虫说：“你自以为养生牢固，像草芥一样繁茂，像污垢一样丛杂，缓慢行走，万物不会怀疑你的行动；形体污秽，万物也不会怀疑你活着。然而你还要担心风火带来的惊恐，哪里比得上我埋藏身体的逍遥呢？”这几种虫各自凭借自己的能力互相讥笑。这时晴星虫听到了，便嘲笑根蝉虫说：“你自以为养生牢固，藏住嘴，隐住眼，心虚而腹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