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九十七
○通元子栖宾亭记距彭泽东十里,有仙邃源奥处,号曰富阳,文士李中白隐焉。五年冬别中白,岁且翅,再自淝陵之江左,因访於是。至其门,骖不暇绁,而目爽神王,恍恍然迨若入於异境矣。诉别苦外,不复游一词。且乐其得也,木秀於芝,泉甘於饴。霁峰倚空,如碧毫扫粉障,色正鲜温。鸣溪ぺぺ,源内橐▯,▯出琉璃液。石有怪者,骁然闯然,若将为人者。禽有异者,▯▯然若将天驯耶。每空斋寥寥,寒月方午,松竹交韵。其正声雅音,笙师之吹竿,▯人之鼓▯,不能过也。况延白□为升堂之侣,结清风为入室之宾,其为趣则生而未睹矣。中白所尚皆古,以时不合已,故隐是境,将至老。呜呼!世有用君子之道隐者乎?有则是境不足留吾中白也。昔余与中白有俱隐湘衡之志,中白以时不合己,果偿本心。余以寻求计吏,不谐夙念,今至是境。语及名利,则芒刺在背矣。夫宾之来也,不逾於邑,(谓彭泽县)邑距是十里,至是者不为易矣。其延之,旦不晡乎,晡不夕乎,则俟宾之所,果不可低庳。於是钜其寝,西向百步,则筑宾亭焉。两其室而一其厦,且曰:宾将病暑,吾则敞其檐。宾将病塞,吾则奥其牖。自竟是功,则鲜[B161]之馈,▯樽之费,纵倍於前矣。其功始於咸通二年秋八月。後五年五月,中白馆余於是。且祷其记而名之者,累月让不获。因曰:“古者有高隐殊逸,未被爵命,敬之者以其德业号而称之,元德、元晏是也。夫学高行远谓之通,志深道大谓之元,男子通称谓之子,谓请以‘通元子’为其号,请以‘栖宾’马为亭名。”噫!知我者不谓我为佞友矣。五年五月朔日记。
○破山龙堂记《礼》:“山林川谷邱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若然者,龙亦能为风雨见怪物,则其泽之在民厚矣。神而祀之又宜矣。常熟,泽国也。风雨怪物,日作於民。在有其地者,苟祀之至,民被其利。祀之不至,民受其祸。汝南周君为令之初年,夏且旱,▯其神於破山之潭上,果雨以应。君曰:“受其赐,徒▯以报,不可也。”於是命工以土木介其象,为宝宫以荫之。著之於典,以洁其祀。於是风雨时,怪物止,水旱不为厉。民经大荒,连岁以穰。其神之泽乎?君之祀乎?凡雩者,春秋之道皆书之,勤民之祀也。君为其祠已,乞文其事。日休佳君之为志在民,故从之。咸通十三年二月十九日。襄阳皮日休记。
○郢州孟亭记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尤。介其间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作,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则有“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先生则有“气蒸□梦泽,波撼岳阳城”。谢眺之诗句精者,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与古人争胜於厘毫间也。他称是者众,不可悉数。呜乎!先生之道,复何言耶!谓乎贫,则天爵於身。谓乎死,则不朽於文。为士之道,亦以至乎?先生襄阳人也,日休襄阳人也,既慕其名,亦睹其貌。盖仲尼思文王则嗜昌蜀▯,七十子思仲尼则师有若。吾於先生见之矣。说者曰:“王右丞笔先生貌於郢之亭,每有观型之志。”四年,荣阳郑公诚刺是州,余将抵江南,舣舟而诣之,果以文见贵,则先生之貌纵视矣。先是亭之名取先生之讳,公曰:“焉有贤者名,为趋厮走养朝夕言於刺史前耶?”命易之以先生姓。日休时在宴,因曰:“《春秋》书纪季公子友仲孙湫字者,贵之也。故书名曰贬,书字曰贵。况以贤者名署於亭乎?君子是以知公乐善之深也。百祀之弊,一朝而去,则民之弊也去之可知矣。见善不书,非圣人之志。”宴豆既彻,立而为文。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
译《通元子栖宾亭记》距彭泽县城东十里,有一处幽深偏僻、仿佛仙境的地方,名叫富阳,文士李中白隐居在那里。咸通五年冬天我同中白分别,过了一年将近,又从淝陵渡江到江左,便来这里拜访他。到了门前,车驾还来不及解马,眼睛就清爽明亮,精神振作,恍恍惚惚仿佛进入了异境。诉说分别的苦楚之外,便再也说不出一句游赏的话,只为能够见到这样的景致而欣喜。树木比灵芝还秀美,泉水比饴糖还甘甜。雨后山峰倚入天空,如同碧色笔毫扫过白色屏障,色泽鲜明温润。溪水潺潺,源头【橐▯,字疑】,流出琉璃般的清液。石头有奇异的,突兀闯出,仿佛将要化为人形;禽鸟有奇异的,【▯▯,字疑】然仿佛将被上天驯服。每当空斋寂静,寒月正当中天,松竹交相发声,那正直雅正的声音,即使笙师吹笙、【▯】人击鼓,也无法超过。何况延请白【缺一字】作为登堂之友,结交清风作为入室之宾,这种情趣真是前所未见。中白所崇尚的都是古道,因为与时俗不合,所以隐居在这里,准备终老。唉!世上若有实行君子之道而隐居的人吗?如果有,这个地方就不值得留住我的中白了。从前我和中白有一同隐居湘水、衡山的志向;中白因为与时俗不合,果然实现了本心。我却以寻求计吏之职为打算,不能实现旧日愿望,如今来到了这个地方。一谈到名利,就感到芒刺在背。宾客来这里,路程不超过县城(这里说的是彭泽县),县城距此十里,能来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既然要招待宾客,难道早晨来而不到中午,或中午来而不到晚上吗?所以招待宾客的地方,果然不能低矮简陋。于是把寝室扩大,向西百步,修筑了一座宾亭。将房屋分成两间而共用一座屋顶,并说:“宾客将要怕暑热,我就敞开屋檐;宾客将要怕寒冷,我就让窗户深藏。”工程完成后,鲜【B161】之馈、【▯】樽之费,即使比以前增加一倍也在所不惜。工程始于咸通二年秋八月。五年五月,中白在这里接待我。他几个月来请求我为此亭作记并命名,我多次推辞也未能推脱。于是说:“古代有高尚隐士和特别逸民,没有受到爵位封赏,敬重他们的人就用他们的德业来称号,如元德、元晏就是这样。学问高深、品行远大叫作‘通’,志向深远、道义宏大叫作‘元’,男子通称叫作‘子’。请以‘通元子’作为他的称号,以‘栖宾’作为亭名。”唉!了解我的人,不会说我是谄媚朋友了。咸通五年五月朔日记。《破山龙堂记》《礼记》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出云、制造风雨、显现怪异事物的,都叫作神。”既然这样,龙也能制造风雨、显现怪异事物,那么它给百姓带来的恩泽就深厚了;称神而祭祀它,也很合宜。常熟是水乡,风雨怪异之事每天都发生在百姓生活中。拥有这片土地的官员,如果祭祀神灵周到,百姓就能蒙受它的利益;祭祀不周,百姓就会遭受灾祸。汝南周君任县令的第一年,夏天将要旱灾,在破山潭边祭祀龙神,果然下雨应验。周君说:“承受了神灵的恩赐,只是祭祀来报答,还不够。”于是命工匠用土木修饰神像,建造宝宫为它遮蔽;把这件事载入典册,使祭祀洁净庄严。于是风雨应时,怪异停止,水旱不再造成灾害。百姓经历大荒年,连续几年却获得丰收。这究竟是神灵的恩泽,还是周君祭祀的功劳呢?凡是祈雨之事,《春秋》都记载下来,是为了表彰勤于为民祭祀的人。周君建好祠堂后,请我为此事作文。日休赞美周君志在百姓,所以答应了他。咸通十三年二月十九日,襄阳皮日休记。《郢州孟亭记》唐明皇时期,诗歌创作大多得到建安诗体的风格,评论者推重李翰林、杜工部最为突出。在他们之间而不感到惭愧的,只有我同乡孟先生。孟先生作诗,遇到景物便写入诗中,不刻意追求奇特,不搜抉异事,却使那些局促鄙陋、束缚人口的诗句变得涵容开阔,生出凌云之气,正如公输般巧匠恰好做到不用奇巧而显得高明。北齐人赞美萧悫的“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孟先生却有“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诗赞美王融的“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孟先生却有“气蒸【云梦泽】”【原文“□梦泽”,缺字】、“波撼岳阳城”。谢朓精妙的诗句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孟先生却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已经是在极细微处同古人争胜了。他这样相称的诗句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唉!先生的道德文章,还能再说什么呢?说他贫穷吧,他自身拥有天爵;说他死亡吧,他的文章却永垂不朽。做士人的道路,也达到这种境界了吗?先生是襄阳人,我也是襄阳人,既仰慕他的名声,又亲眼见过他的容貌。孔子思念周文王,便喜爱昌邑的鱼;七十弟子思念孔子,便把有若当作老师。我在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感情。有人说:“王右丞曾把先生的容貌画在郢州亭中,这是为了让人常有观瞻遗像的心愿。”咸通四年,荥阳郑公诚任此州刺史,我将要前往江南,停船来拜访此亭,果然因文章受到看重,也就亲眼看到了先生的画像。此前亭名取自先生的名讳,郑公说:“哪里有用贤者的名讳命名亭子,却让奔走服役的人早晚在刺史面前称说的道理呢?”于是命令改用先生的姓来命名。日休当时正在宴席上,便说:“《春秋》记载纪季、公子友、仲孙湫的字,是为了尊重他们。所以记名是贬抑,记字是尊贵。何况把贤者的名写在亭上呢?君子由此知道郑公喜爱善人的深厚。百年的弊病,一朝除去,那么百姓的弊病也随之除去,这是可以知道的。见到善事却不记载,不是圣人的本意。”宴席撤去后,我起身作文。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
○晋文公不合取阳樊论三代之赏臣下,以爵,不以地,不以器。迨夫後世君弱臣强,拨去古法。能立一功者,先伺君地焉。能立一勋者,先窥君器焉。由是於鲁有三桓,於齐有田常,於楚有白公。是赏过有僭生焉,甚者夺主,从来尚矣。且姬之列侯,守其本封,胜其主爵。锡之以▯钺,分之以钟彝。休戚其民,生杀於国。其贵已极矣,遇天下无事,则行其德化,奉其贡职。居则待乎巡狩,行则赴於会同。遇天下有事,则申之以钟鼓,行之以征伐。上以定王室,下以正诸侯,真侯伯之职业也。是常节也,苟周天子有赐,宜以德让之,岂当更受其地也?苟让不获听,受之者其爵可也,其器可也。且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则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既侵天子之甸,犹削枝者必及乎干,▯肉者必至乎骨。何者?势使之然也。如晋文既定襄王於郏辱阝,王劳之以地。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乃辱其宗礻方,苦其人民,虐其甥舅。呜乎!其亦不仁矣。是晋文虽有入天子之功,而有凌天子之威也。当王之阳,宜让曰:“臣重耳以眇眇之德,处专征之任。遇翟寇肆虐,天王少违宗庙。臣敢兴下国之师,杀凶臣,定王室,乃臣之常也。不足赏也。苟天王特念小伐,不▯诸刑,列唐叔之祚,获臣有奉,为赏厚矣。苟以畿内之地为臣之邑,是上滥其赐,下僭其受也。虽天王之荐宠臣,其若宗庙之灵百姓之心後世之罪何?”而晋文曾不是让,又请隧焉。岂内轻衰周之凌迟,外恃诸侯之强盛而为耶?殊不知周王之尚守乎典礼也。且王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万里焉,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且王之所赐田,皆在周甸也。王明知在甸内,与乎晋者,是力不足制晋也。如力足制晋,肯以规方千里之内地与夫诸侯哉?是王之语晋侯以规方千里者,讥其受地也。文公不悟,卒而受之。呜乎!文公之霸也,有召君之讥。请隧之僭,不为甚矣。甚者在阳樊也。
○秦穆谥缪论圣人务安民,不先置不仁,以见其仁焉。不先用不德,以见其德焉。苟如是,是见危者已坠而欲援,观斗者将死而方救。噫!其亦不仁矣。以高辛之仁化用一挚,挚之不善,天下之民辅尧以为君。以唐尧之仁化用一鲧,鲧之不绩,天下之民噪禹以为功。夫如是,挚之与鲧,是高辛唐尧诚用之也,非先置也。推其诚而用之,人民尚倍之如是,况先置者耶?当晋献骊姬之乱後,奚齐卓子之死馀,重耳在翟,夷吾居秦。以秦穆之力,制翟而安晋,其能必矣。夫重耳之贤也,天下知之。又其从者足以相人国,如先立之,必能诛乱公子,去暴大夫,翼德於成周,宣化於汾晋。而穆公反取公子絷之言,乃先置夷吾,是为惠公。公之入也,背内外之赂,诛本立之臣,▯先父之室。故生民兴诵,死者无报。卒身获於秦,而子杀於晋。呜乎!致是也,非晋人之罪,秦人之罪也。夫挚立八年,不善而去。鲧用三载,弗绩而诛。况晋惠公之在位,作宗庙之蠹蝎,为社稷之稂莠,一立十五年,其为害也大矣。今之学者以秦穆为缪,尚疑其谥。得斯文也,可以谥缪为定。
○汉斩丁公论忠之为称也,盖欲委身以事主,不以猜误贰其心,不以辩说贰其心,不以疑惧贰其心者也。上有过,诤於公,不扬名於私,岂猜误之足入乎?上有忌,愈乎进,不愈乎退,岂辩说之足入乎?上有间,惧乎心,不惧乎事,岂疑惧之足入乎?夫苟禄吝生而仕者,上有过,言未息而惧乎诛,谏未再而去乎位,自以得古人三谏不从之义。然幸其生,贪其禄,是猜误而贰其心也。上有忌,必奸於心机,媚於声气。不思已之不聪,而谓上之受谤。不思道有未可,而谓辩之足从。必从辩而去,是辩说贰其心者也。上有间,必佞彼爱,取乎厚也。必谄彼幸,求其舍也。有爱不可佞,幸不可谄,即苟而已矣,是疑惧贰其心者也。呜乎!刘项之作也,淮阴不以猜误而去项乎?淮南不以疑惧而去项乎?曲逆不以辩说而去项乎?去彼而就彼,果谓忠乎?果谓不忠乎?是利则存,不利则亡者也。则丁公临敌,舍敌无杀,诚恻隐之仁者,岂有猜误辩说疑惧者耶?有利则存、不利则亡者耶?与其不忠,则彼三侯者未可免鼎镬之诛,刀锯之刑也。是高祖斩之,果不为当。噫!汉之初立,未为无人。丁公就刑,未闻有上言而戾者,将固之命也。悲夫!
译《晋文公不应取得阳樊论》三代赏赐臣下,赏的是爵位,不是土地,也不是器物。到了后世君弱臣强,古法便被破坏。能立一项功劳的,先窥伺君主的土地;能建立一项勋业的,先窥伺君主的器物。由此在鲁国有三桓,在齐国有田常,在楚国有白公。赏赐超过制度,僭越便由此产生;严重的甚至夺取君主的权力,这种事自古就有。况且姬姓诸侯守护自己的封地,尊荣超过一般臣属。天子赐给他们斧钺,分给他们钟彝,使他们与百姓同忧共乐,在国中掌握生杀大权,他们的尊贵已经到极点了。天下无事时,他们施行德化,奉行贡职;居处时等待天子巡狩,出行时参加会盟。天下有事时,天子便以钟鼓召集他们,命他们出兵征伐。对上用来安定王室,对下用来匡正诸侯,这才是侯伯的职责。这是常道;假如周天子有所赏赐,他们应当以德行谦让,怎么能再接受天子的土地呢?如果谦让而天子不听,接受爵位可以,接受器物也可以。况且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就不足以供养诸侯。诸侯的土地既然侵入天子的甸服,就像砍削树枝必然会伤及树干,剔食肉必然会剔到骨头。为什么呢?形势使然。比如晋文公在郏辱阝安定襄王后,周王用土地慰劳他。阳人不服从,晋侯便围攻他们,于是侮辱他们的宗庙,困苦他们的百姓,虐待他们的甥舅。唉!这也太不仁义了。晋文公虽然有迎接天子的功劳,却有凌驾天子的威势。周襄王赐给阳地时,晋文公本应推辞说:“臣重耳凭微薄的德行,处在奉命专征的职位上。遇到翟寇肆虐,天王暂时离开宗庙,臣敢于兴起小国军队,诛杀凶臣,安定王室,这是臣的常职,不值得赏赐。假如天王特意念及臣小有征伐之功,不把臣置于刑罚之中,并延续唐叔的爵禄,使臣有所奉养,这样的赏赐已经很厚重了。若把王畿之内的土地作为臣的封邑,就是上面滥施赏赐,下面僭越接受。即使天王过分宠爱臣子,又怎么面对宗庙神灵、百姓之心和后世的责罪呢?”然而晋文公竟没有推让,反而又请求得到墓道。难道是因为他从内心轻视衰微周室的日渐衰败,对外倚仗诸侯的强盛而这样做吗?他殊不知周王还尊守典礼。周王又说:“从前我先王拥有天下,规划方圆万里的土地,把它作为甸服,用来供奉上帝、山川百神的祭祀,供给天下百姓的用度。”而周王所赏赐的田地,都在周王的甸服之内。周王明知土地在甸内,却仍然给晋侯,是因为力量不足以制服晋国。如果力量足以制服晋国,难道肯把方圆千里以内的土地给诸侯吗?所以周王对晋侯说方圆千里之地,实际上是在讥刺他接受土地。晋文公没有醒悟,最终接受了它。唉!晋文公称霸,已经有召陵之会中被讥刺的地方;请求墓道的僭越,还不算最严重。最严重的,是夺取阳樊。《秦穆谥缪论》圣人致力于安定百姓,不会先任用不仁的人来显示自己的仁,也不会先任用无德的人来显示自己的德。如果这样做,就像看到危险的人已经坠落才想去援救,旁观争斗的人将要死亡才开始施救,唉!这也太不仁了。高辛氏以仁德教化天下而任用挚,挚做得不好,天下百姓便辅佐尧而奉他为君。唐尧以仁德教化天下而任用鲧,鲧没有功绩,天下百姓便拥戴禹而使他建功。这样看来,挚和鲧确实是高辛、唐尧任用的,并不是预先确定继承人的。推究他们的诚意而任用,百姓尚且如此倍加拥护,何况预先确定的人呢?晋献公发生骊姬之乱以后,奚齐、卓子相继死亡,重耳在翟国,夷吾住在秦国。凭秦穆公的力量,制服翟国而安定晋国,是一定能够做到的。重耳的贤能,天下人都知道;况且他的随从足以辅佐别人的国家。如果先立重耳,他一定能够诛杀作乱的公子,除掉暴虐的大夫,在成周辅佐王室,在汾水、晋地宣扬教化。然而秦穆公反而听取公子絷的话,先立夷吾,这就是晋惠公。晋惠公入国后,背弃内外的贿赂承诺,诛杀原来拥立他的臣子,焚烧先父的宗庙。因此活着的百姓兴起歌谣讽刺他,死去的人也没有得到报偿。最终他本人被秦国擒获,他的儿子又被晋国杀死。唉!造成这种结果,不是晋国人的罪过,而是秦国人的罪过。挚即位八年,做得不好就被废黜;鲧任用三年,没有功绩就被诛杀。何况晋惠公在位期间,成为宗庙的蛀虫、社稷的莠草,一旦扶立便在位十五年,他造成的祸害太大了。如今的学者把秦穆公谥为缪,还对这个谥号有所怀疑。读到这篇文章,就可以确定以“缪”为谥号是恰当的。《汉斩丁公论》所谓忠,大概就是委身侍奉君主,不因猜疑误解而改变自己的心,不因辩说游言而改变自己的心,不因疑惧而改变自己的心。君主有过错,就在公共场合进谏,不在私下传播名声,哪里会让猜疑误解进入内心呢?君主有所忌讳,就更加努力进言,而不是退避,哪里会让辩说游言进入内心呢?君主心有隔阂,就应当内心警惧,而不是害怕事情本身,哪里会让疑惧进入内心呢?如果只是因为贪恋俸禄而做官,君主有过错,话还没有说完就害怕被诛杀,进谏一次还没有第二次便离开职位,却自以为取得了古人三谏不从便离开的道义。然而他庆幸自己活着,贪恋自己的俸禄,这就是因猜疑误解而改变了内心。君主有所忌讳,他必定在心机上耍奸,在声色语气上献媚;不想想自己不聪明,却说君主受到诽谤;不想想道理可能不能实行,却说辩说足以使君主听从。君主若听从辩说而罢免他,就是因辩说游言而改变了内心。君主心有隔阂,他必定谄媚君主所宠爱的人,来求取厚待;必定谄媚君主所宠幸的人,来求得他们放过自己。若有宠爱者不能谄媚,宠幸者不能讨好,那就只剩下苟且偷安,这就是因疑惧而改变内心。唉!刘邦、项羽起兵时,韩信不是因为猜疑误解而离开项羽的吗?淮南王英布不是因为疑惧而离开项羽的吗?曲逆侯陈平不是因为辩说游言而离开项羽的吗?离开这个人而投向那个人,果真能称为忠吗?果真能说是不忠吗?这种人只是有利可图时就留在身边,没有利可图时就离开。丁公面对敌人,放走敌人而不杀,难道真是出于恻隐之仁吗?他难道没有猜疑、辩说、疑惧吗?难道不是有利便留下、无利便离开的人吗?若说他不忠,那么那三位侯者也不能免于鼎镬之诛、刀锯之刑。这样看来,高祖杀丁公,果然是恰当的。唉!汉朝刚刚建立,并不是没有人才。丁公受刑时,没有听说有人上书替他辩护,这是上天要断绝他的命运。可悲啊!
○周昌相赵论夫刚柔之发在乎性,得失之机系乎用。苟刚暴则胜柔,柔久则胜刚,物之常理也。或用之以刚处柔,以柔处刚,其机必得矣。如以刚处刚,以柔处柔,其机必失矣。周昌之性刚也,吕后之性刚也,汉祖以百岁後以赵王如意为忧,故辍昌相赵。呜乎!汉高之意,非逞志於一时纳虑於一谏而相昌乎?不然,何其用之失也。如以昌之刚,足固赵国,则赵之兵甲,能当汉乎?是不可一也。如以昌之刚,足固赵王,则吕氏之徵王,特一邮夫之力耳,不可二也。如以昌之节,足以存赵,不过乎死,死则赵王就徵耳。是不可三也。卒使百岁之後,如意冤﹃,周昌愤死,惜哉!汉祖未崩前,以周勃统南军,以昌领北军,以陈平为谋主。则吕后之令,产禄之谋,不能当临大难而不回,秉大节而不坠者也。苟使握军政,执相权,昌必能之,其柰何误用。
○非沈约齐纪论沈约作《齐纪论》云:“太庙四时之祭,各以生平所嗜飨之。汉明帝梦光烈皇后,明旦车驾至庙,躬拂帷幄,亲易粉泽,前史以为美谈。此亦先代之旧典也。”日休曰:荐飨之仪,笾豆之数,圣人之制定矣。苟非通如周孔不相沿袭者,谓时有人乎?无其人制之,谓乎非也宜矣。修其书,不正而反赞之,谓乎妄也又宜矣。夫屈到嗜芰,屈建荐之,为乎合礼。曾▯嗜羊枣,曾子不食,谓乎不忍。一隅之国,礼文不备,宜哉。约以方之汉明大孝,过矣。
译《周昌相赵论》刚强和柔弱的表现取决于人的性情,成败的关键取决于运用。如果以刚强对待柔弱,柔弱的一方久后就会战胜刚强;如果以柔弱对待刚强,也会如此,这是事物的常理。有时用刚强来对待柔弱,用柔弱来对待刚强,关键就能把握得当;如果用刚强对待刚强,用柔弱对待柔弱,关键就一定会失误。周昌性情刚强,吕后性情也刚强;汉高祖想到百年以后仍担心赵王如意,所以让周昌去辅佐赵王。唉!汉高祖的用意,难道不是一时逞志、接受一次进谏就任命周昌为相吗?不然,为什么使用他却失当呢?如果认为周昌的刚强足以固守赵国,那么赵国的兵甲能抵挡汉军吗?这是第一不可行。如果认为周昌的刚强足以保全赵王,那么吕氏征召赵王,不过是一个邮差的力量罢了,这是第二不可行。如果认为周昌的气节足以保存赵国,那最多不过是以死相守;他一死,赵王仍会被召走,这是第三不可行。最终使百年之后,如意含冤【原文“冤﹃”疑误】,周昌愤懑而死,实在可惜!汉高祖临死以前,让周勃统领南军,让周昌统领北军,让陈平担任谋主;这样,吕后的命令、吕产吕禄的阴谋,就不能在面临大难时使人回转,也不能使掌持大节的人坠失操守。如果让周昌掌握军政、执掌相权,他一定能够做到这些,只可惜用错了他。《非沈约〈齐纪论〉》沈约作《齐纪论》说:“太庙四时祭祀,各用死者生前所喜欢的食物来供奉。汉明帝梦见光烈皇后,第二天早晨便驾车到太庙,亲自拂拭帷帐,亲自更换粉黛,前代史书把这件事当作美谈。这也是前代遗留下来的旧典。”日休说:祭祀供献的仪式、笾豆的数量,圣人已经制定好了。若不是像周公、孔子那样通达礼制的人,谁能改变旧制而另行制定呢?没有这样的人却制定新制,说这不合宜是对的;修撰史书时不加纠正,反而赞美它,说这是妄为也很恰当。屈到爱吃菱角,屈建便把菱角献上,这是因为合乎礼。曾皙爱吃羊枣,曾子却不食羊枣,是因为不忍心吃父亲喜欢的东西。汉明帝不过是偏僻小国的礼制不完备,出现这种事也就罢了。沈约把它同汉明帝的大孝相比,实在过分了。
○正沈约评诗论周诗曰:“驷▯原彭彭。”《注》曰:“骝马白腹曰▯原。”议者言上周下殷。沈约又云:“▯原者盖三家之色相胜,又示周殷相代也。”日休曰:“天之命也,必以二德,则文王自信矣,何为不受殷禅哉?”《诗》曰:文王受命作周。又曰:文王有明德。俾其率天下之义师,取一隅之凶主,南面於殷,其能昭昭矣。然非人事不可也,天时未可也。岂不可谓殷之贤人尚众,冀匡纣而易政也,岂能以驷▯原之色示乎代殷哉?呜乎!禅代之事,符於天命,必不可以驷▯原之色胜之也。谓尧之运为火欤?则车服一当从其色,则尧不当乘白马冠黄收衣纯衣也。故圣人继运以德,受禅以仁。如以马之色示於代殷,则吾以圣人用於左道矣。或曰:“若然者奚著?”曰:“毛公误笺,沈约过释。”○论白居易荐徐凝屈张祜祜元和中作宫体诗,词曲艳发,当时轻薄之流重其才,合噪得誉。及老大,稍窥建安风格。诵乐府录,知作者本意。讲讽怨谲,时与六义相左右。此为才之最也。祜初得名,乃作乐府艳发之词,其不羁之状,往往间见。凝之操履不见於史,然方干学诗於凝,赠之诗曰:“吟得新诗草里论”,戏反其词,谓朴里老也。方干世所谓简古者,且能讥凝,则凝之朴略椎鲁,从可知矣。乐天方以实行求才,荐凝而抑祜,其在当时,理其然也。令狐楚以祜诗三百篇上之,元稹曰:“雕虫小技,或奖激之,恐害风教。”祜在元白时,其誉不甚持重。杜牧之刺池州,祜县老矣,诗益高,名益重。然牧之少年所为,亦近於祜,为祜恨白,理亦有之。余尝谓文章之难,在发源之难也。元白之心,本乎立教,乃寓意於乐府,雍容宛转之词,谓之讽谕,谓之闲适。既持是取大名,时士翕然从之。师其词,失其旨,凡言之浮靡艳丽者,谓之元白体。二子规规攘臂解辩,而习俗既深,牢不可破。非二子之心也,所以发源者非也。可不戒哉?○新城三老董公赞(并序)洛阳新城二老董公说高祖为义帝发丧,在汉之取天下也,三杰而已矣。萧何苦民力以给兵输,韩信杀民命以骋战功,留侯设诡策以离秦项。当其时,未闻以仁义说於君者,而董公乃谕之以丧义帝,至使天下宗汉者,为其丧义帝也。夫高祖以曹参虽有攻城野战之功,不如萧何心,信矣。焉至於苦民力、杀民命、设诡策,反不若董公之功也哉?如高祖为天子,以公为师友,行其道於时,其利可知矣。公之道已行於汉,而不睹封赏之体,又当时史氏无一字以褒者,因为赞以旌之。项氏狂攘,贼我怀王。天命未的,孰存与亡。皤皤董公,一言汉昌。一人弑君,天下皆伤。一人哭君,天下皆丧。项由是弱,汉由是强。扶义而征,可至轩黄。唱仁而战,可至武汤。用於天道,折彼雄▯。ム公之道,与汉而光。○易商君列传赞(并序)商君者,用於孝公,制其法而秦给,御其谋而魏败。封邑未居,に刑以及。呜乎!商君之匡秦,虽不必尽是,然亦至矣。太史贬之过实,非以欺公子邛刑公孙虔拒杜挚之说者乎?然有一事,亦足救斯非也。余悲商君忠而受刑,因重述其行事以赞曰:商君之於孝公也一二见,孝公不悟其说,非皇王之道行之难不及其身者乎?斯公之罪也,在商君有心於是道,不亦多乎?当商君一二说孝公行之,商君必为阿衡矣。呜乎!卒以苛令特用,自蒙於﹃。悲夫!○六箴(并序)皮子尝谓心为已帝,耳目为辅相,四支为诸侯。已帝苟不德,则辅相叛,诸侯乱。古之人失天下丧家国者,良由是也。帝身且不德,能帝天下乎?能主家国乎?因为心、口、耳、目、手、足箴,书之於绅。安不忘危,慎不忘节,穷不忘操,贵不忘道。行古人之事有如符节者,其在六箴乎?○心箴大化之精,孕之曰人。大纯之灵,形之曰心。心由是君,身由是臣。中既龃龉,外乃纷纶。耳厌闻义,目恶睹仁。手持乱柄,足践祸门。舜为天子,舜不得尊。其不尊者,与心为臣。纣为天子,纣乃得尊。其得尊者,与心为君。天子之外,复有尊者,乃舜之心,将舜之身。天子之外,复有卑者,乃纣之心,将纣之身。危乎惕哉,臣之谏君。辅相不明,诸侯不宾,君为秽壤,臣为贼尘。未及於斯,良可自勤。呜乎吾君,无忽慈文。○口箴古铭金人,谓无多言。忽有所发,不可不论。既有所论,复谓多言。中庸之士,由兹保身。吾谓斯铭,未足以珍。出为忠臣,言则及君。入为孝子,言则及亲。非君与亲,则宜默云。谤讪之言,出如ち沦。一息之波,流於无垠。猜毁之言,出如钧天。钧天之乐,闻於无闻。佞媚之言,出如丝棼。一入於人,治乱不分。间谍之言,出如鹰▯。鹰▯之迅,一举凌天。无嗜於酒,酒能乱国。无嗜於味,味能败德。以道为饮,以文为食。成我之名,ム乃勉力。○耳箴
译《正沈约评诗论》《周诗》说:“驷马彭彭。”注释说:“骝马腹部白色叫作【▯原】。”评论者说这是上应周、下应殷。沈约又说:“【▯原】大概是三种颜色相互胜负,又表示周、殷相互代替。”日休说:“上天的命运如果一定由两种德性决定,周文王自己就会相信这一点,为什么不接受殷的禅让呢?”《诗经》说周文王受天命而建立周,又说周文王有明德。假使他率领天下的义军,攻取殷朝一隅的凶暴君主,面向南方在殷地称王,那么他的功德当然显赫了。然而这不是单靠人事就能做到的,天时也还没有成熟。难道不能说殷朝贤人还很多,希望匡正纣王、改变政局吗?难道能用骝马的颜色表示殷朝将要被取代吗?唉!禅让和改朝换代之事,必须符合天命,绝不能用骝马的颜色取胜来表示。假如说尧的运数属于火,那么车服都应当采用火的颜色;这样尧就不该骑白马、戴黄冕、穿纯色衣服了。所以圣人继承天运靠的是德,以仁接受禅让。若说用马的颜色表示取代殷朝,那么我就认为圣人采用了旁门左道。有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诗经》还要记载呢?”我说:“毛公错误地作了笺注,沈约又过分地加以解释。” 《论白居易荐徐凝屈张祜》张祜在元和年间作宫体诗,文辞曲折艳丽,当时轻薄之流看重他的才华,群起喧闹为他博取声誉。等到年长以后,他渐渐窥见建安诗歌的风格;诵读乐府诗集,知道作者的本意,讲论讽谏、怨愤、奇诡,有时同六义相近。这是才华的最高表现。张祜刚刚得到名声时,作的就是乐府中艳丽奔放的诗词,他不受拘束的形态,常常间或显现。徐凝的操守履历,史书没有记载;但方干曾向徐凝学习诗歌,赠诗说“吟得新诗草里论”,故意反说其词,称他为朴里老。方干是世人所谓简古的诗人,尚且能够讥笑徐凝,那么徐凝的朴拙粗略、木讷鲁钝,也就可以推知了。白居易当时正以实际品行来求取人才,推荐徐凝而压抑张祜,从当时的情势看,似乎有他的道理。令狐楚把张祜诗三百篇献给朝廷,元稹说:“雕虫小技,有人或许会奖赏激励它,但恐怕会损害风教。”张祜处在元稹、白居易同时代时,声誉并不十分稳重。杜牧任池州刺史时,张祜已经年老,但诗名更高,声望更重。然而杜牧年轻时所作的诗也接近张祜,因此替张祜怨恨白居易,也有一定道理。我曾说,文章的困难在于发源困难。元稹、白居易的用心,本来是树立教化,于是把意旨寄托在乐府中,用从容委婉的辞句,称作讽谕诗,称作闲适诗。他们凭借这种方式取得大名之后,当时的士人便一致跟从他们。只学习他们的辞句,却失去了他们的宗旨;凡是浮靡艳丽的言辞,都称为“元白体”。元稹、白居易二人反复争辩,挥臂解释,但习俗已经根深蒂固,不可破除。这并不是二人的本心,而是因为他们所发端的方向本身就不正确。难道不值得警戒吗?《新城三老董公赞(并序)》洛阳新城的老人董公说,高祖为义帝发丧,在汉朝取得天下的过程中,只有三位杰出人物罢了:萧何耗费百姓力量来供给军需运输,韩信杀伤百姓性命来驰骋战功,留侯设置诡诈计策来离间秦、项。当时没有听说有人用仁义劝说君主,董公却劝高祖为义帝发丧,最终使天下归附汉朝,正是因为汉朝为义帝发丧。高祖认为曹参虽然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却不如萧何的内心谋略,这确实可信。难道耗费民力、杀伤民命、设置诡计,反而还不如董公的功劳吗?如果高祖成为天子,让董公作师友,按照董公的道理行于当时,那么它带来的利益是可以想见的。董公的道理已经在汉朝实行,却没有看到相应的封赏;当时史官也没有一字褒扬,于是我作这篇赞来表彰他。项氏狂暴而横行,杀害我们的怀王。天命尚未确定,谁将生存、谁将灭亡?白发苍苍的董公,一句话使汉朝昌盛。一个人弑杀君主,天下都悲伤;一个人哭祭君主,天下都为之服丧。项羽因此削弱,汉朝因此强盛。扶持正义而出征,可以达到轩辕黄帝的境界;倡导仁义而作战,可以达到武王、商汤的境界。运用天道,挫败那个强暴的雄主。董公的道义,同汉朝一起光耀。《易〈商君列传赞〉(并序)》商君受到孝公任用,制定法令使秦国富足,施行谋略使魏国败亡。他的封邑还没有安定,刑罚却已经加到自身。唉!商君匡正秦国,虽然不一定完全正确,但也已经做到极点了。太史公贬斥他超过事实,难道不是因为他欺骗公子邛、刑罚公孙虔、拒绝杜挚的主张吗?然而还有一件事,足以补救这种非难。我悲悯商君忠诚却受到刑罚,于是重新叙述他的事迹作赞说:商君一两次向孝公进言,孝公没有领悟他的主张,难道不是因为实行皇王之道困难,而且孝公本人也达不到吗?这是孝公的罪过;商君有心推行这种道,难道不值得赞许吗?当商君一两次劝孝公实行它时,商君本来一定可以成为阿衡。唉!最终却只是采用严苛法令,自取蒙蔽于【原文“﹃”,字疑】。可悲啊!《六箴(并序)》我曾说,心是自己的帝王,耳目是辅相,四肢是诸侯。自己的帝王如果没有德,辅相就会叛乱,诸侯就会作乱。古代失去天下、丧失家国的人,大多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自身尚且没有德,能够统治天下吗?能够主宰家国吗?因此作《心箴》《口箴》《耳箴》《目箴》《手箴》《足箴》,把它们写在衣带上。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谨慎时不要忘记操守,困穷时不要忘记节操,显贵时不要忘记道义。奉行古人的事业而如符节般合拍,或许就在这六篇箴言中吧。《心箴》天地大化的精华孕育出来,称为人;最纯粹的灵性形成,称为心。心因此成为君主,身体因此成为臣下。内心一旦龃龉,外在就纷乱不堪。耳朵厌恶听取义理,眼睛憎恶看见仁德;手掌握着作乱的权柄,脚踏入祸患的门户。舜做了天子,舜本人却不能尊贵;使他不得尊贵的,是他那颗把自己当作臣下的心。纣做了天子,纣本人反而得到尊贵;使他得到尊贵的,是他那颗把自己当作君主的心。天子之外还有更尊贵的,那就是舜的心,统率着舜的身体;天子之外还有更卑下的,那就是纣的心,统率着纣的身体。危险啊,警惕啊,臣下应当劝谏君主。辅相不明,诸侯不宾服,君主就会成为污秽的土壤,臣下就会成为盗贼般的尘土。在尚未达到这种地步以前,实在应该勤勉自修。唉,我的君主,不要忽视慈爱与文德。《口箴》古人铸造金人,告诫人不要多说话。话一旦有所发出,就不能不加以议论;既然有所议论,又被说成多言。中庸之士因此保全自身。我认为这句铭文还不足以珍重。出仕做忠臣,说话就要涉及君主;入内做孝子,说话就要涉及父母。若不是关于君主和父母,就应当保持沉默。诽谤之言一出口,如水流【原文“ち沦”疑误】而去,一息之间的波浪,流向无边无际。猜疑毁谤的话一出口,如同钧天之乐,钧天的音乐一响,连无人听见的地方也会听到。谄媚之言一出口,如乱丝纷披;一旦进入人的耳中,便使治乱混淆。间谍之言一出口,如鹰鹯飞出;鹰鹯飞行迅疾,一举便凌越天空。不要嗜酒,酒能扰乱国家;不要贪恋滋味,滋味能败坏德行。以道义为饮料,以文章为食物。成就自己的名声,便要努力勉励。《耳箴》
听於无听,默默元性。闻於无闻,洋洋化源。勿恃已善,不服人仁。勿矜已艺,不敬人文。勿耽郑声,其乱乃神。勿信美谈,其殛乃身。听误多害,听妄多败。近贤则聪,近愚则聩。尧居九重,听在民耳。故得大舜,授彼神器。勿听他富,荧惑乃志。勿闻他贵,堕坏乃义。慎正今非,慎明古是。舍是何适,古乐而已。○目箴▯鬼尔了然,为吾所视。高睹古人,有如邻里。勿分秋毫,分於邦里。勿视邦禄,视於人纪。惟书有色,艳於西子。惟文有华,秀於百卉。见彼之倨,污甚涂炭。见彼之贤,绵甚葛ぱ。勿顾厉阶,紊吾大志。勿视怨府,损吾高义。入吾明者,何人而已?古之忠臣,古之孝子。上立大业,中光信史。苟不善是,▯玄▯彖之类。○手箴惟尔之指,屈伸由已。勿执乱权,勿树贼子。勿秉非道,勿持非理。勿挤孤危,勿援奸宄。慎握吾操,俾直於矢。慎杖我心,俾平如砥。翦恶如草,扬奸如秕。为而不矜,作而不恃。智如公亻垂,勿为小巧。机如偃师,勿为奇伎。身高道端,毫道国史。敬之戒之,俟为天吏。○足箴惟尔▯并々,为吾所先。居必择地,行必依贤。勿践乱阶,勿履利门。勿蹈怨府,勿蹑祸源。凤凤乃禽,不栖凡木。驺虞乃兽,不践生物。唯尔栖践,保兹无忽。○动箴动生於欲,行生於为。欲则不妄,为则不疑。吾道未丧,於何不之。勿生季世,有爵必危。勿居乱国,有禄必尸。往无市怨,去无取嗤。迹无显露,名勿求知。声无取猜,誉无致疑。坦道如砥,履过蒺藜。四海如家,去剧絷维。日慎一日,言兹在兹。○静箴冥冥默默,惟道之域。处不违仁,居无悖德。勿欺孩孺,衣冠失则。不慢皂隶,语言成隙。深山虽乐,豺狼尔殛。深林虽安,虺蜴尔螫。居不必野,唯性之寂。止不必广,惟心之适。勿傲乎名,要乎聘帛。勿矫乎节,取乎禄食。躬虽已安,若敌锋镝。味虽以甘,若含冰蘖。成吾高风,惟静之力。○酒箴(并序)皮子性嗜酒,虽行止穷泰,非酒不能适。居襄阳之鹿门山,以山税之馀,继日而酿,终年荒醉,自戏曰“醉士”。居襄阳之洞湖,以舶▯宿载醇酎一▯,往来湖上,遇兴将酌,因自谐曰“醉民”。於戏!吾性至荒,而嗜於此,其亦为圣哲之罪人也,又自戏曰“醉士”,自谐曰“醉民”。将天地至广,不能容“醉士”“醉民”哉?又何必厕丝竹之筵,粉黛之坐也!襄阳元侯,闻“醉士”“醉民”之称,订皮子曰:“子耽饮之性,於喧静岂异耶?”皮子曰:“酒之道,岂止於充口腹乐悲欢而已哉,甚则化上为淫溺,化下为酗祸。是以圣人节之以酬酢,谕之以诰训。然尚有上为淫溺所化,化为亡国,下为酗祸所化,化为杀身。且不见前世之饮祸耶?路酆舒有五罪,其一嗜酒,为晋所杀。庆封易内而耽饮,则国朝迁。郑伯有窟室而耽饮,终奔於驷氏之甲。栾高嗜酒而信内,卒败於陈鲍氏。卫侯饮於籍圃,卒为大夫所恶。呜乎!吾不贤者,性实嗜酒,尚惧为酆舒之﹃,过此吾不为也,又焉能俾喧为静乎?俾静为喧乎?不为静中淫溺乎?不为酗祸之波乎?既淫溺酗祸作於心,得不为庆封乎?郑伯有乎?栾高乎?卫侯乎?”盖中性不能自节,因箴以自符。箴曰:酒之所乐,乐其全真。宁能我醉,不醉於人。○食箴(并序)皮子少且贱,至於食,自甘粢粝而已,未尝食於乡里,食於亲戚,食於州鄙。有邓邑大夫,向皮子之名,曾未相贽,具厚羞以宾之。皮子辞,大夫订之曰:“子自甘粢粝则可矣,於乡里亲戚州鄙何有?”皮子曰:“一杯之食至鲜矣,苟专其味,必不能自抑。既不能自抑,日须丰其羞。既日须丰其羞,则贫也不能无不足。因是妄求苟欲之心生,穷贪极嗜之名生。且大夫不见前世之味祸乎?故羊斟不及,华元受其谋。鼋羹不均,子家肆其祸。熊蹯不熟,杀宰夫而赵盾弑。双鸡易鹜,馈子雅而庆舍死。呜乎!吾不二者乎?诚赖其用,所欲不可求,所嗜不可得,方自甘粢粝而已。使我生於钟鼎之家,膏粱之门,日纵异嗜,年成奇欲,未必不为御者之奔华元也。子家之伐灵公也,晋灵之杀宰夫也,卢蒲癸之杀庆舍也,此犹之禽兽欲争食而死者矣。故食於天子者则死其天下,食於诸侯者则死其国,食於大夫者则死其邑,食於士者则死其家。又焉能以乡里亲戚州鄙为让乎?”大夫曰“善”。自惟食之性不能自节,亦犹酒之性也。复箴以自符。箴曰:宁能我食,不食於人。复食於人,是食其身。○蓝田关铭(并序)
译听取那无须听取之声,默默体察本性的根源;听见那无须听见之言,才能接近广大无穷的教化根源。不要依仗自己的善,不服从别人的仁;不要夸耀自己的技艺,不尊敬别人的文章。不要沉溺于郑声,否则精神就会受到扰乱;不要相信美丽的言谈,否则灾祸就会降临自身。听信错误的话,祸害多;听信妄言,失败多。亲近贤人就会聪明,亲近愚人就会昏聩。尧居九重深宫,听取的是百姓的声音,所以得到大舜,把神器交给他。不要听信别人富有的传言,以免迷惑志向;不要听信别人尊贵的传言,以免败坏义理。要谨慎辨明今天的是非,要谨慎彰明古代的正确。舍弃这些还能到哪里去呢?不过是回归古代的雅乐罢了。《目箴》【▯鬼尔,字疑】,你明明白白地成为我所看见的对象。高远地观察古人,就像他们是邻里一样亲近。不要计较秋毫小利,要把目光放在国家乡里;不要只看国家的俸禄,要看人的纲纪。只有书籍有颜色,艳丽胜过西施;只有文章有光彩,秀美超过百花。看见那些傲慢的人,污秽胜过涂炭;看见那些贤人,绵长胜过葛藤。不要回顾祸患的阶梯,以扰乱我的远大志向;不要注视怨恨聚集之处,以损害我的高尚义理。我眼中应当看见什么人呢?古代的忠臣,古代的孝子。他们在上建立大业,在中使信史发光。如果不是善人,便不过是【▯玄▯彖】之类【字疑】。《手箴》你的手指,弯曲伸展都由自己决定。不要掌握扰乱天下的权力,不要扶植叛贼之子;不要执持不合道的东西,不要把握不合义理的事;不要排挤孤弱危困的人,不要援助奸邪盗贼。谨慎地握持我的操守,使它正直如箭;谨慎地支撑我的心,使它平正如磨刀石。铲除恶人要像割草一样,揭露奸邪要像扬去秕糠一样。做事而不自夸,创作而不自恃。智慧要像公输般高明,不要耍小巧;机关要像偃师般精妙,不要炫耀奇技。自身地位高而道义端正,一丝一毫都要载入国史。敬畏它,警戒它,等待成为上天任命的官吏。《足箴》只有你▯并々,是我最先看重的。居住一定要选择地方,出行一定要依靠贤者。不要踏上乱阶,不要走进利门;不要蹈入怨恨聚集之所,不要踏入祸患的源头。凤凰是禽鸟,却不栖息在平凡的树木上;驺虞是兽类,却不践踏活物。你只要如此选择栖止和行迹,务必保持而不要忽视。○行动箴 行动产生于欲望,行为产生于作为。有欲望就不要妄为,有作为就不要疑惑。我的道没有丧失,哪里不能前往?不要生逢衰乱之世;身有爵位就必然危险。不要居处于乱国;身有俸禄就必然成为尸位者。离去时不要招致怨恨,离开时不要留下讥笑。行迹不要显露,名声不要谋求为人所知;声望不要招致猜疑,荣誉不要引起怀疑。平坦的大道如同磨刀石,走过去也会遇到蒺藜。把四海看作家园,离去便能摆脱严酷的束缚。一天比一天谨慎,所说的正是此事。○静止箴 幽深静默之处,才是道的领域。居处不要违背仁,安身不要悖逆德。不要欺骗儿童,衣冠一有失当就会失去体统;不要怠慢皂隶,否则言语便会留下嫌隙。深山虽然快乐,豺狼却会把你杀死;深林虽然安静,虺蜴却会螫伤你。居处不一定要在野外,只要本性清静即可;停留不一定要地方宽广,只要内心舒适即可。不要因名声而骄傲,不要以聘帛为求取目标;不要矫饰节操,不要把俸禄当作追求。身体虽然已经安定,也要像面对敌人的刀箭一样警惕;滋味虽然甘美,也要像口含冰和苦菜一样自持。成就我的高尚风操,只有静守之力。○酒箴(并序) 皮子生性嗜酒,无论处境困穷还是通达,没有酒就不能自得。他居住在襄阳的鹿门山,用山税的余钱接连酿酒,终年荒唐醉酒,自嘲说是“醉士”。后来居住在襄阳的洞湖,乘船装载一▯醇酒,往来湖上,兴致来时便要饮酒,于是自我调侃说是“醉民”。唉!我的本性极其荒诞,却偏偏嗜好此物,这也可以说是圣贤的罪人了,于是又自嘲为“醉士”,自我调侃为“醉民”。天地这样广大,难道不能容下“醉士”“醉民”吗?又何必置身于丝竹歌舞的筵席和粉黛女子的座中呢?襄阳元侯听说“醉士”“醉民”的称呼,责问皮子说:“你沉湎饮酒的本性,在喧闹和寂静中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皮子说:“酒的道理,难道只在于充实口腹、使人享受悲欢而已吗?过度饮酒,就会上层被它化为淫逸沉溺,下层被它化为酗酒闯祸。因此圣人用酬酢来节制它,用诰训来晓谕它。然而仍有上层被淫逸沉溺所化,终于变成亡国;下层被酗酒闯祸所化,终于变成杀身。况且难道没有看见前代因饮酒而招祸的吗?路酆舒有五条罪,其中一条就是嗜酒,因而被晋国杀死;庆封换妻而沉湎饮酒,结果国都被迁移;郑伯有筑窟室而沉湎饮酒,最终逃奔到驷氏的甲兵之中。栾、高嗜酒而听信妻妾,最终败在陈氏、鲍氏手中。卫侯在籍圃饮酒,最终被大夫们厌恶。唉!我这个不贤的人,确实生性嗜酒,还担心成为酆舒那样的﹃,超过这些事情我是不敢做的,又怎么能使喧闹变成寂静、使寂静变成喧闹呢?难道不会在寂静中沉溺淫逸吗?不会陷入酗酒闯祸的波涛吗?一旦淫逸沉溺和酗酒闯祸从内心产生,岂不是会成为庆封、郑伯有、栾高、卫侯那样的人吗?”大概是因为本性不能自我节制,所以作箴来自我约束。箴文说:饮酒所得到的快乐,是以保全本性为乐。宁可让我自己醉,也不要醉倒在别人手中。○食箴(并序) 皮子年轻而且贫贱,对于饮食,只甘愿吃粗粝的食物罢了,从来没有在乡里、亲戚、州鄙之间接受宴请。有一位邓邑大夫仰慕皮子的名声,过去还没有互相致送礼物,便准备丰盛的菜肴以宾客之礼招待他。皮子推辞,大夫责问他说:“你自己甘愿吃粗粝食物,这当然可以;可是对于乡里、亲戚、州鄙,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皮子说:“一杯酒、一餐饭已经非常鲜美了,如果专意追求滋味,就一定不能自我抑制。既然不能自我抑制,每天就必须使菜肴更加丰盛;每天都必须使菜肴丰盛,那么贫穷时也不能不感到不足。于是妄求苟欲的心思产生了,极端贪婪、极度嗜好的名声也产生了。况且大夫没有看见前代因口味而招祸的事吗?羊斟因为没有得到羊羹,华元便遭受他的阴谋;鼋羹分配不均,子家便大肆制造祸患;熊掌没有煮熟,便杀死厨夫而使赵盾遭弑;用两只鸡换取鸭子,馈赠给子雅,结果庆舍因此而死。唉!我难道会成为这些人吗?如果确实依赖饮食来满足欲望,想要的不可求取,嗜好的不可得到,我才甘愿吃粗粝食物罢了。假如我生在钟鼎之家、膏粱之门,每天放纵于奇异的嗜好,年年形成非分的欲望,也未必不会成为替御者奔走、使华元遭祸的人。子家讨伐灵公,晋灵公杀厨夫,卢蒲癸杀庆舍,这些事情,就像禽兽争夺食物而至于死亡一样。所以,在天子那里取得食物的人,就会为天下而死;在诸侯那里取得食物的人,就会为国家而死;在大夫那里取得食物的人,就会为封邑而死;在士那里取得食物的人,就会为家庭而死。又怎么能以乡里、亲戚、州鄙的宴请为可推辞的事呢?”大夫说:“说得好。”皮子自知对饮食的本性不能自我节制,也同嗜酒的本性一样,于是又作箴来自我约束。箴文说:宁可让我自己吃,也不要吃别人供给的食物。反过来吃别人供给的食物,就是吃掉自己的身体。○蓝田关铭(并序)
六年,皮子副诸侯贡士之荐入京。程至蓝田关,睹山形关势,回抱於天,秀欲染眸,危将惊魄。噫!将造物者心是而加力耶?不然者,何壮观若斯之盛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信矣哉!若为天下之枢机,万世之阃阈者,非兹关而莫守也。因陈其规,是为《蓝田关铭》曰:天辅唐业,地造唐关。千岩作锁,万嶂为拴。难图其形,莫壮其秀。双扉未开,天地如斗。轧然昼启,人流如济。似画秦图,铺於马底。▯不可侵,惟王之心。矧夫兹关,独可规临。○隋鼎铭隋氏有鼎,其器非古。以诈为金,以贼为铸。以虐火煎四海,以毒气蒸九土。天假唐力,扛之仁地。以泽扑虐火,以德销毒气。既折其足,又啮其耳。噫戏圣王,无畜兹器。○汴河铭夫垂後以德者,当时逸而後时美。垂後以功者,当时劳而後时利。若然者,守道之主,惟恐德不美後时逸於已民也。夸力之主,惟恐功不及当时劳於已民也。故天下事,不逸不足守,不劳不可去。致其利害,生於贤愚之主,自古然耶。则隋之疏淇汴凿太行,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今自九河外,复有淇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不劳一夫之荷畚,一卒之凿险,而先功巍巍,得非天假暴隋,成我大利哉!尚恐国家有淇汴太行之役,因献纤诫,是为《汴河铭》:汴河氵尔々,循禹之轨。厥有暴隋,凿通淮泗。昼泣疲民,夜哭溺鬼。似赭流川,如松贯地。龙舟未故,江都已弑。陈迹空存,逝波不止。在隋则害,在唐则利。呜乎圣王,守旧而已。●卷七百九十八☆皮日休(三)○补大戴礼祭法文《祭法》曰:“法施於人则祀之。”咎繇作帝谟,为士师,其道参乎舜禹,不曰法施於人乎?何祀典之阙哉?《祭法》曰:“能御大灾则祀之。”尧舜之世,山林蕃,鸟兽暴。益作虞也,山林疏,鸟兽鲜,人民安,不曰能御大灾乎?何祀典之阙哉?《祭法》曰:“以劳定国则祀之。”昔者周公辅武以宁殷乱,佐成而立周业,制礼乐,立明堂,不曰以劳定国乎?何礼典之阙哉?如以咎繇伯益之功小於舜禹,不在祀典,则契为司徒而民成,咎繇也,冥勤其官而水死,伯益也。如以圣人制礼自有七庙,不合列在祀典。则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周公也。如皆以功烈列於民者,则吾之先师仲尼,迈德於百王,垂化於万世,孰不若契为司徒冥勤其官也哉?日休惧圣人之文,将乱而坠,敢参补而附之文曰:咎繇能平其法以位终,益能立其功以让禹政,周公以文化,仲尼以德成,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祝疟疠文昔夏后氏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或魑魅之外,魍魉之馀,匿天命,窃帝威,罔不见形於鼎上者。自夏后氏去,继为祸於人间,被之者始若处冰槛,复若落炎井,眩瞀荧惑视之累形,听者重声,骨节殆重,如山已倾。始或醒时,夺人之情,丧人之精,兀若木偶,昏如宿酲。噫!或饮食不节,哀乐失所。病於上者,上则汤剂,次则矿艾,愈矣。凡在是病者人也,又非天也,汤剂不可理,矿艾不可攻。呜呼!疠能祸人,是必有知也。既有知,奚不效神为聪明正直,不加祟於君子焉。遂为文祝而逐之曰:疠乎疠乎,有事君不尽节,事亲不尽孝,出为叛臣,入为逆子,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有专禄恃威,僭物行机,上弄国权,下戏民命,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有卖交取禄,谄交结族,一言不善,祸发如镞,天生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美曼之色,媚於君侧,巧笑未足,已亡於国,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柔佞之言,惑於君前,委顺未足,国步移焉,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四星之位,奉於紫宸,萧墙祸起,帝座蒙尘,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见灾幸久,闻祸乐成,含羞冒贵,忍垢贪荣,天未降刑,尚或窃生,尔宜疠之。疠乎疠乎,尔目不盲,尔耳不聋。如向来之所陈,奚不祸於其躬。仁者必有厄,义者必有穷。见仁义而勿疠,遇奸佞而肆凶。非惟去乎物患,抑亦代乎天功。疠乎疠乎,苟依吾言若是,吾将达尔於帝聪。○鹿门隐书六十篇(并序)醉士隐於鹿门,不醉则游,不游则息。息於道,思其所未至。息於文,惭其所未周。故复草《隐书》焉。呜呼!古圣王能旌夫山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
译六年,皮子作为诸侯荐举贡士的副员进入京城。行程到了蓝田关,看见山的形势和关隘的地势,回环拥抱着天空,秀丽得仿佛要染黑眼睛,险峻得几乎使魂魄惊惧。唉!难道是造物者既有这样的心意,又加上了这样的力量吗?不然,为什么壮丽的景观竟盛大到这种程度呢?《易》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确实如此啊!如果说天下的枢纽、万世的门限,除了这座关隘便没有可以守卫的地方了。于是陈述它的规制,作《蓝田关铭》如下:上天辅佐唐朝的事业,大地造成唐朝的关隘。千重山岩成为锁,万重峰峦成为闩。它的形势难以描画,它的秀美没有比它更壮盛的。两扇关门尚未打开时,天地仿佛缩成斗大;轰然在白昼开启,人流如同济水奔流。它像一幅秦地的地图,铺展在马蹄之下。▯不可侵犯,只有君王的心志才能守住它。何况这座关隘,尤其可以作为规约和临制之所。○隋鼎铭 隋氏有一只鼎,这件器物并非古物。以欺诈作为金质,以盗贼作为铸造者;用残虐的火焰煎熬四海,用毒害的气息蒸熏九土。上天借助唐朝的力量,把它扛到仁厚的大地上;用恩泽扑灭残虐的火焰,用德行消除毒害的气息。既折断它的鼎足,又咬坏它的鼎耳。唉,圣王啊,不要蓄藏这样的器物。○汴河铭 用德行流传后世的人,当时安逸,后世称美;用功业流传后世的人,当时劳苦,后世获利。既然如此,守道的君主,只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使后世称美、不能使当时百姓安逸;夸耀武力的君主,只怕功业不能及时完成、不能使当时百姓免于劳苦。因此,天下的事情,不使当时安逸就不足以守成,不使当时劳苦就不能除去祸患。利益和祸害的形成,来自贤明或愚昧的君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吗?那么,隋朝疏通淇水、汴水,开凿太行山,在隋朝百姓看来没有不受其害的;在唐朝百姓看来却没有不享其利的。如今在九河之外,又有淇水、汴水,北面通达涿郡的渔商,南面运输江都的转输物资,它带来的利益多么广大啊!不劳烦一个人挑土,不让一个士卒开凿险阻,而前人的功业巍巍高大,难道不是上天借暴虐的隋朝,成就了我唐朝的大利吗?还担心国家会再有开凿淇水、汴水、太行山的徭役,于是献上细微的劝诫,作《汴河铭》:汴河水流绵延,沿循大禹的旧迹。那暴虐的隋朝,开凿河道而贯通淮水、泗水。白天是疲惫百姓的哭泣,夜晚是溺死鬼魂的哀号。河水仿佛赭色的血流穿过川谷,又像松木贯入大地。龙舟还没有毁坏,江都已经发生弑杀。旧日遗迹徒然存在,流逝的河水却不停息。在隋朝是祸害,在唐朝是利益。唉,圣明的君王,只要守住旧有的工程就够了。●卷七百九十八 ☆皮日休(三) ○补《大戴礼·祭法》文 《祭法》说:“德法施加于人民,就祭祀他。”咎繇制定帝王的谋略,担任士师,他的道与舜、禹相参,难道不是把法施加于人民吗?为什么祭祀的典礼反而遗漏了他?《祭法》说:“能够抵御大灾,就祭祀他。”尧、舜的时代,山林繁茂,鸟兽凶暴;伯益担任虞官后,山林得到疏理,鸟兽减少,人民安定,难道不是能够抵御大灾吗?为什么祭祀的典礼反而遗漏了他?《祭法》说:“以功劳安定国家,就祭祀他。”从前周公辅佐武王使殷乱得以安宁,辅佐成王而建立周朝的功业,制定礼乐,建立明堂,难道不是以功劳安定国家吗?为什么礼制的典籍反而遗漏了他?如果认为咎繇、伯益的功劳小于舜、禹,因而不列入祭祀典礼,那么契担任司徒而使人民得到治理,是咎繇的功劳;冥勤勉履行职务而死于治水,是伯益的功劳。如果认为圣人制定礼制,自有七庙,所以他们不应列入祭祀典礼,那么文王以文德治理,武王以武功建立功业,就是周公的功劳。如果凡是功业卓著、列名于人民之中的人都应祭祀,那么我的先师仲尼,德行超过历代君王,教化流传万世,难道还不如契担任司徒、冥勤勉履职吗?日休担心圣人的文章将要散乱而坠失,所以冒昧补入并附在原文之后说:咎繇能够平正法度而以官位终身,伯益能够建立功绩并把治理权让给禹,周公以文德教化天下,仲尼以德行成就教化;不属于这一类的人,不列入祭祀典礼。○祝疟疠文 从前夏后氏铸造九鼎,描绘万物的形状,使人民知道神灵和奸邪。那些魑魅以及魍魉之类,隐藏天命、窃取帝王威权的,没有不把形状显现在鼎上的。自从夏后氏以后,它们接连在人间造成灾祸;被它侵害的人,开始时仿佛置身冰制的牢槛,后来又仿佛坠入炎热的井中,头昏眼花、视物迷乱,身体仿佛重重叠叠;听到声音时耳中重响,骨节几乎沉重得像山已经倾倒。起初有时还会清醒,随后却被夺去人的情感,丧失人的精气,呆滞得像木偶,昏沉得像隔夜宿醉。唉!有时是饮食没有节制,哀乐失去常度。病在上部,上则用汤剂,次则用矿物药和艾灸,就可以痊愈。凡患这种病的,既是人患病,又不只是天灾;汤剂不能治理,矿物药和艾灸也无法攻治。唉!疠能够给人造成祸害,这一定是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为什么不效法神明的聪明正直,不要给君子降下祟害呢?于是作祝文驱逐它说:疠啊,疠啊!有侍奉君主却不能尽忠守节、侍奉父母却不能尽孝的人,出外做叛臣,入内做逆子;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有独占俸禄、倚仗威势,僭越事物的名分、任意行使权力的人,上面玩弄国家权柄,下面戏弄百姓性命;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有出卖交情以求俸禄、谄媚交结宗族的人,一句话说得不妥,祸患就像箭一样突然发作;上天已经降下刑罚,他还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以美丽柔曼的容色取媚于君王身边,巧笑还不够,已经足以使国家灭亡;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以柔弱谄佞的言语迷惑君王,顺从逢迎还不够,已经使国运发生变化;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四星列于官位,奉事紫宸,宫墙之内却祸患骤起,帝座蒙受尘垢;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看见灾祸反而庆幸其长久,听到祸患反而乐于其成功,含羞而冒充尊贵,忍受污垢而贪求荣华;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侥幸偷生,你应当使他染上疠病。疠啊,疠啊!你的眼睛并不瞎,你的耳朵并不聋。既然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不把祸患降到他们自身?仁慈的人必然有困厄,守义的人必然有穷困;看见仁义之人就不要使他染病,遇到奸佞之人就放纵地降下凶祸。这不只是除去世间的祸患,也是代替上天完成惩罚。疠啊,疠啊!如果你果真依照我的话去做,我将把你的功劳传达给天帝听。○《鹿门隐书》六十篇(并序) 醉士隐居在鹿门山,不醉便出游,不出游便休息。休息于道,思考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休息于文章,为自己尚未周全而惭愧。所以又起草了《隐书》。唉!古代圣王能够表彰山谷中百姓的善行,心意是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