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九十

译《上巳日陪刘尚书宴集北池序》。才智宏大杰出的人，他本人就尊贵；政教平易简约，百姓就安泰；时令和畅，游宴就盛大；地势盘曲深邃，宴会就雄伟。我们的尚书刘公，挺立着上天赋予的英俊卓异之姿，采纳人心中的欢乐，趁着上巳时节温暖美好的天气，来到北池纵情游赏。他乘坐四马驾的车，带来百般祥瑞，威仪光彩盛大，气象飘逸飞动，真是一场盛会。何况上天的恩泽滂沱降下，刘公新受龙节，镇守坤维；如果有风流之名却气量狭小、俭约不显，那便是自己想使荣宠憔悴了，难道符合承受天子赐命的本意吗？巍峨的西蜀，自古就称为天府的深奥之地；江山绵延数千里，羌、蛮部落有一万多处，岁时风俗豪奢，凡是所喜爱、所崇尚的，多为奇伟诡怪之物。恰逢这样的时机，能够舒展胸襟，所以尤其成为壮观的盛事。十日前便开始筹备：整治经术，洗涤岸边，疏通竹林，修整并点燃台榭。举行宴会的那一天，仪仗幢盖簇拥，迎揖宾客，早晨到达近郊，随后抵达北池。车驾下车时，鼙鼓响起；众人登舟时，丝桐乐器奏鸣；解开缆绳时，各种百戏一齐演出。观览水府，折取江边芳草，呵斥水神天吴，牵引冯夷，惊跃龟鱼，腾起蛟螭，召来琴高，长啸于宓妃之前；引蓬莱仙山般的景致回旋停泊，仿佛云气繁盛、霞光披身，这是多么壮观啊！等到耳朵听得烦杂、眼睛看得疲累，便牵引兴致进入幽静的境地，稍稍退身到空旷之处；水波不动，四面群山环绕，衣冠人物仿佛坐在天上，思绪游离于形象之外，又是多么旷达。看那些水上嬉戏的人，蓄积精神、养精蓄锐，直到天高日暮，想着奋发余勇。赤县之中，两边结成朋党，献出奇技，较量本领，钩求并争夺胜负。于是划开万人的浩大喧闹，疏通一路清澈的水面，南北通畅无阻，中间连飞鸟也没有。于是挂起锦缎彩旗，任其随风作为标志，灿烂如长虹，横拖在碧蓝天空般的水面上。接着估量才力，衡量远近，一声号令发出，雷鼓震响，船桨飞动；千支桨同时起落，万人齐声呼喊，闪电仿佛流过眼角，羽翼仿佛从肘下生出。观看的人像山一样站立，暗中助长斗志，连肺肠都为之沸腾，草木也仿佛为之低伏憔悴。众人举竿取胜，扬起旌旗回转。看他们勇猛刚烈的气概、腾跃凌厉的势头，高山也可以摧破，青天也可以登临；假如把这种力量用到摧毁坚城、冲陷敌阵的地方，难道还会有谁能与他们抗衡于天地之间吗？文章有文质的不同，道路各异；古今时宜也不相同，君子做事，贵在得到合适的时机。这个都城，有军旅之事，又有南诏、西戎的边患；如果还只想以清流激湍、一杯酒一首诗来作为宾客的娱乐，那就是不懂得变化，有识者必定会嘲笑他。观看一时的才能和盛事，成就千古的美好功业，就在今天；这难道能与永和年间少长贤士咸集之会相提并论吗？我自顾才力浅薄，混列在下等宾介之中，错误地担任陈璋那样主持文章的职任，又奉命首先作序，哪里敢迟疑退避？请让我赋诗八韵，以光耀兰亭的诸位贤士。此前，故太师韦公借这个美好节日，命宾客僚属作诗，便取《黄裳》作为诗韵。如今尚书继承此事而用“青”字，大概是想使五色彼此辉映吧。《九日陪刘中丞、贾常侍宴集合江亭序》。井络，是天下各方的奥区；重阳，是四时中的佳节；合江，是一都之中的奇景胜地。设下这场宴席的，是中丞刘公；统领这支军队的，是常侍贾公。这座亭子高大盘旋如山，横架在赤色云霄之上；下面的广场平坦如砥，云气仿佛从中截断，而东西南北都显得开阔深远。广场中排列着高大的牙旗和大旆，亭上陈列雕饰的盘子和玉制的酒器。主人与宾客身着朱紫官服，光彩灿烂，彼此戴着高冠作揖谦让，登临亭上。雷鼓震响，酒壶酒杯如波涛涌动，山川风景越过轩窗进入座中。地势优胜，天气美好，人心融洽；三者都达到极致，于是欢娱兴起，竟不知醉意从何而来。和乐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来没有不由内心激发而显露在外的，这是自然的规律。这样说来，原因是什么呢？《礼》说：“有作为而后有所作为。”从前藩镇边隅发生变故，主帅死亡，有子继承、弟弟接任的；有毒害百姓、杀戮官吏的；有驱逐将领、夺取职位的。兵戈一旦发动，膻腥之气数年不散。如今坤维又发生祸乱，太尉公去世，山川所控制的道路，兵车交错践踏的地方，以及与蕃蛮相连接的地域，军队从涓滴小患中泄漏，祸衅从微小波澜中形成，安危的关键悬于一丝一发之间。我们的常侍深沉果断，掌握玄妙的机要，行动快如暴风奔驰，仅凭顾盼之间的力量，便改变了山丘般的形势；我们的中丞聪明英杰，行动常与神明相合，承受关键的重任，在谈笑之间，万事万物的安排已经存在于心中。于是推行最大的诚意，广泛施行赏赐，诛杀横暴奸猾之徒，提拔俊秀奇异的人才，使老人和幼儿得到安宁，洗涤过去的罪过；一天之内声威便建立，十天之内恩惠便遍及，满一个月政事便告成功，万户森然整肃，与法令一同清净。仪仗旌幢所到之处，从老人到儿童，都望见他的马首，拜见他的尊容，唯恐他不能成为自己的父母。因而这次宴赏的欢娱，与那登临桓景之山、孟嘉帽子被风吹落、饮菊花酒并佩戴红色香囊的故事，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唉！若不是常侍，就无法安定保全整个蜀地；若不是中丞，就无法恢弘建立这盛大的功业。二位如熊罴般的美德光辉交映于一时；假使记事的人听到并记录下来，便可以使忠良受到激励，使奸邪感到震惊。我有幸是幕府旧人，错误地亲近文翰之职，凭借这次盛会的奇特胜景，迎合群情的踊跃兴致，谨竭尽思虑，记述这场风流盛事。至于登临远眺、聆听景物的兴致，以及烟霞草树的形态，都保存在大雅六韵的诗篇中，这里不再备述。

译《中和节陪何大夫会宴序》。中和节，是天子的节日，万国承奉这一节日，光大而盛美的祥庆也随之而来。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促使万物发生的盛大气息叫作春。春天处于孟春时，萌芽发动而还很微弱；处于季春时，生发宣泄而又过于强盛；只有仲春时木德正盛，才使生民充满和乐，洗涤万物的枯槁，处在三阳之气的正中，凝聚四时之气的太和，用来校正星鸟的位置，推演律度。贞元五年春，皇帝身负黼扆之服，临御前殿，斟酌上天心意的醇美，顺应百姓情感的温煦，向高远的天宇敞开胸襟，从古以来创立美好的节名，于是下达明诏晓谕天下，把每年春二月初一早晨定为中和节。凡八十九州，船车所能到达的地域，没有不仰慕天子的风采、欢跃承顺帝王法则的。今天的这场集会，我们岳鄂连帅、御史大夫何公，大概就是为了恭敬执行明诏、宣扬德教、使万民欢乐。景色不和美，便无法驱散昏暗蒙蔽之气；地势不雄伟，便无法壮大光彩华美的盛会。且看那广场削平开阔，空旷无边；黄鹤山在前方高峙而峥嵘，大江在旁边曲折流注。早晨阳光晴朗，初升的太阳照耀，水面如镜般清澈无尘；高大的杨树宛如烟雾，拂动冠帽，垂下衣带。主人于是向英俊的僚属、上等宾客，以及戴冠束带的老人宾客作揖，大家一同面向北方列队拜伏；不久又依次登上阼阶，解下佩剑，插好笏板，各种百戏全部开始演出。旌旗飘扬，战马嘶鸣；起初金鼓一振，忽然整齐地站立起来，纵马扬鞭。铁甲铮铮，白羽箭插在腰间；队列中高高的箭靶排列在碧空之下，大旗在回旋的狂风中翻飞。不久，丝桐琴瑟铿锵，弹丸飞剑闪耀，众人一齐进入高峻深邃之境，水势奔涌如江河倾注。和暖的风徐徐吹来，春日尚未[疑有脱误]，美人步履蹒跚，缓缓走到台阶前；姿态流露于横波之中，愁怨拂动蛾眉。她感叹青春不能再来，歌唱失实而纷乱的离情；声音绵长幽微，直冲云霄，身心远放，仿佛被遗弃。音乐演奏到繁盛之时，饮酒也到了无数杯；乐曲一变便至欢快，欢乐一变便至沉醉。无不承受时世交泰之福，饮用公的恩惠，恬淡喜悦，饱足充盈于脏腑而已。大夫具有涵容青云的器度，极尽黄裳般的美德；忠厚方正，清明深沉，竭尽至诚辅佐国家，发扬大诚来治理万物。自从到江夏任职以来，直到今天，他的德行浸润人心而深入骨髓，礼义泽及人的思想；声誉芳香，问望日久而更加隆盛。因此地方纵横千里，百姓约有百万，亲爱他如父母，敬畏他如神明。利剑和水镜般的明察，每日悬在门户之前；这就是没有滞留的诉讼、没有含冤的意志，百姓和乐肃穆，形成清正淳厚风俗的原因。今天子以皇极大中之道，居于鸿宝之位，已经二十年左右；像上天覆盖万物，像大地承载万物，像春天仁慈，像秋天威严；神圣聪明，文武温恭，可与伏羲、神农的远古理想相比，超越唐尧、虞舜的绝世轨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何况稷、契、咎、夔在朝廷内部谋划政事如此，韩侯、申甫在外部整治安抚又如此，那么还忧虑什么北方边境，还担心什么犬戎呢？将来如果飞诏传来，大夫受到执掌鼎铉的任命，那么天下的治理，又岂能估量呢？我这鄙陋质朴的乡野之人，也是承蒙玉▯的一员；承命作序叙述，惭愧得手足无措，请大家都赋八韵诗，以充分表现中和之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鄂州何大夫创制夏亭诗序》丰城有神剑，若非司空，便没有人能使它从沉埋闭塞中显现出来，发扬光彩，成为天下的大宝；江夏有美好的地方，若非亚相，便没有人能使它拔地雄峙，建成亭榭，成为天下最美的胜境。空虚到了极点必然充盈，昏暗到了极点必然光明；开发万物的事业，系于贤者，这是自然的道理。此前郡中有座寺院，名叫头陀，寺名和碑刻相同；登临游览时景物聚集，原有的气色大为[缺字/疑误]，下与碎石相配。公的政教已经完备，游心于佛寺之间，感慨它颓败零落，于是大力扩建。高阁耸立，长栏矗立，佛像庄严设置，台塔炽盛；凡是应当修饰的地方，全都焕然一新。正准备砍伐树木，探寻胜景之会，景色一时[疑有缺字]。恰好甘心[原文疑误]进入，心想其中精美绝伦，余下的景致将可获得，于是沿着后殿穿过幽深曲折之处，登上苍莽的高处，果然有真实的胜境等待我来开启。万古以来难逢，如今遇到知音；通达与闭塞的际会，仿佛有所感应。再看开始营建的时候，铲除[乱码]，填塞坑坎[乱码]。砍掉丛生的荆榛，挖出树根，遮蔽丛生的草木全部扫尽；天空的形势高峻显现，山川中郁积的气息一朝喷薄而出。公的智慧发动于内，形象呈现于外；口头疏理，亲手指画，亭子便焕然建成，奢俭都不过分，终于归于中正适当。于是邀请宾客以及郡中的士君子，一同敞开胸襟登临此亭；顿时感到水势浩荡，驾临峥嵘山势，压临夏口，撑持大别山。砌下开凿水井，屋后拥抱城郭；倚着栏杆凝神站立，仿佛身在青冥之中。连绵的群山，聚积的江水，悠悠渺渺；长久地想一去而周游万物之外，那宇宙与此相比，反而显得细小。由此说来，便知道公的宏大豪迈足以拔除幽僻鄙陋，才智足以陶铸万类，施用起来不可测度，难道不是与造物者为伍吗？高高的夏亭，依凭南岘山，怎能不使人联想到羊祜的事迹，与他一同芳名长存呢？诗是借比兴来咏志的；凡是我们登临观览这样盛美的景色，若懒惰傲慢而无所述作，难道是文士的本意吗？何况主人首先作歌，声韵铿锵如金石，怎能不搜集思绪，继承酬答呢？请大家都继承大夫之后，赋作六韵诗篇。《甘子堂各赋一物诗序》甘子堂，是就近取嘉木来命名的。戊寅年，常侍李公认为旧制简陋，规划新制；这座堂一经建成，官舍便增添了气概，巍然壮观。堂中宽有数席，环绕轩廊有六间小室；室中有雅琴古籍，绘画图卷，篆书隶书；台阶下有矮松弱柳，兰蕙香草，百种名花，分列栽植在左右。从春阳直到严寒时节，未尝不铺陈霞彩、堆叠白雪，照耀庭院廊庑。新花突然开放，不留旧花；姿态伴着一壶酒，和宾客共同欣赏。这样的兴致和宴饮，即使登山临水也不能相比。有时月满清夜，帘幕深沉，群门洞开，整理衣襟端坐；这时可以看见公除去万般牵累，百种神灵汇聚，气息冲入空廓，和古人同道，难道只是专心政术，局限于钟陵百姓而已吗？由此可知，这座堂对外可以迎接风光景色，对内可以辅助性情心灵；改建的构想，符合规制而合于法度。请就所见的每一物各赋三韵，充分书写当时的美景，使后来的君子知道李公有深远的用意。

译《送薛评事还晋州序》十八年秋七月，我从浔阳来赴丞相府，才与评事相遇。起初向他行礼，欣赏他的风貌；继而聆听他的高雅谈论；最后读到他的诗篇，仿佛游览三山、进入仙洞，沉入幽深曲折之境，渐渐进入奇异的境界；烟霞草木，各有不同姿态，使人淡然忘归。诗所承担的作用，大的方面在于存留讽刺，具备劝诫，观察风俗的美恶；细的方面则眺望江山，采撷云物，引导性情中幽滞不通之处。评事公的诗作，才思凝练深远，音韵高洁如孤枝，跃出寥廓，直达天池；如云飞鹤去，无法接近。假使将来声名坠落，晚年不得志，那只是执掌文坛者的过错，薛生有什么罪过呢？在广陵与你握手，秋天将往汾晋；长路渺渺，清秋气爽，想来你在马上看落叶，听候雁，一吟一啸，自有高远情趣，也足以使游子展颜。相隔千里，不要再忧恨不已。《送袁校书归秘书省序》本朝以进士及第作为入仕的千仞高梯，以在兰台任校书郎作为九品官中的精英；能够折取桂枝、坐在芸阁中的人，如果不是声名衰落、命运坎坷，不过十余年，便会在公卿府第中从容登进。袁生正当富有春秋之年，具有豪健的姿态，心气刚正明达，品行端正，文章优美。我起初在海昏见到他，到了湓浦，又一同西游长安；长安士大夫非常赞许他。近来昌黎韩公任京兆尹，在明察之下，他参加乡试；众多考生中，袁生名列第一，从此成为闻名的秀才。天官侍郎主持铨选调任士人，袁生通过高级考核，因此授予校勘之官。唉！人生在世，忧虑的是文辞不能修饰，诚信不能建立；如果进取立身的长处全都具备，袁生想逃避声望、傲视富贵，难道能够做到吗？去年秋天，他有休假之请，来拜见长兄，又向亚相行礼；兄弟如棠棣般增添盛美，宾主都得到和乐的欢娱。道路光明，事情齐备；如今正值青春，他向北归去。帝都柳树抽芽，秘书省署兰花飘香；呼朋携酒，吟咏风月，声名在当年盛传，这样的快乐还有什么能比呢？我因为嘉宾之礼来到江夏，在诸侯馆舍与他相遇，于是得以和群贤赋作送行诗。实际上，他也将从此回到旧日隐居之处，偶尔与长松老鹤相伴，以获得顺应时节的适意，哪里还会把花白鬓发当作心腹忧虑呢？朝廷中佩带龟绶的君子，大半都是匡庐的旧友；彼此久已疏远，今天特来向我作揖，表达他们的安闲舒畅。《送崔副使归洪州幕府序》如今四方诸侯分割王土，承受天子爵禄，建立莲花府署的，共有五十多个镇。他们以礼义相互推重，以宾佐相互尊崇；边疆长城和巨大防线，系在一个士人的身上。如果这个人不是才德杰出之士，延揽任用又不得其当，那么即使地方纵横千里，财赋多达百倍，有见识的君子也都会举手指责。我主君常侍李君以南昌军的名义征召崔君，真是得到了贤才。崔君名税，字文约，天资端正敦厚，气色淳朴庄重；有端正的品行，有决断事务的才干；柔和时如水顺流，刚强时如山峙立；擅长文章，善于说笑谈谑；饮酒能达百觞，交游朋友，和他同游就如攀登琼枝、坐在瑶圃中，悠然终日而不知厌倦。起初凭借坚贞才干调补义兴尉，参与河南府军事；处理事务不琐碎，处事宽简却能决断；行迹清正刚直，声誉郁然隆盛。由此可知，他受到公卿顾念，郡府檄文争相征召，在士林中声名赫赫，是有来由的。十六年冬，从洛阳到襄州，经过江夏，将要敬承本府的命令。大夫何公才华极高、声望卓著，镇守此地已经十四年；急于求才、爱惜士人，如同饥渴一般。每逢宾客来到，登门入座，公便常常减损威严，降低身份以合乎礼数，欢快周旋，胸襟和志趣完全敞开。何况他与常侍的交情重如丘山，疆场相连而风烟相接；见到我的属官，暂时就像彼此会面，怎能不留连缱绻，倾诉平生的情意呢？因此穷尽胜景的赏玩，酬答宴饮相聚，景物没有白白消耗，花朵也没有徒然开放。江夏郡东有黄鹤山，山中有头陀大云精舍、颢师竹院、惟一师茶圃；又有东城石壁，壁前有桃李树千株。水乡多雨，花木长期困顿；恰逢寒食前后，天空原野清明，众花一齐开放，红如火、白如雪。这一天，有时讥笑弹丸舞剑的跳跃，鄙薄丝桐的嘈杂；大夫便减少车马仆从，携带琴和酒，和我们多次游赏其间，遇到树荫便坐，碰到阴凉便休息；雅洁的酒杯徐徐传递，微微春风吹来，好鸟一声鸣叫，仿佛为我们奏笙镛。这样往复不止，连绵十多天、许多个白昼，都是为了竭尽主人的心意，尽情享受公的欢娱。天一亮便整理船桨，黯然忧愁思念；南浦悠悠，怎能承受离别呢？唉，古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以同时具备。’如今确实同时具备了；只是常常担心以后再会追赶不上，遗憾正在这里。公约难道不会思念它吗？难道不会记挂它吗？愿你施展才力，善于辅佐君子，成就宾主相得的美事，这就是我的希望。副相处理政事，长期困倦疲惫，不能执笔抒发思绪，所以小生冒昧作此叙述，置于篇首，惭愧得不知如何自处。请大家都赋写春天的一种事物，作为行路中的寄托。《送卢端公归巴陵兼往江夏谒何大夫序》乙[干支缺字]年，主君以清静的道理治理洪州，已经三年了。侍御史卢公从江夏来向我行礼。从来的那天到将要离去的那天，共经历四个甲子[原文疑误]；享用劳问的租▯▯，仍觉得不够，由此便可知道对待宾客的厚薄。将要出发时，主人赋五言诗一首，声韵和谐如金石，给行路增添光宠，也命我酬和；诗篇璀璨如编排的美玉，于是回头对属下从事官符载说，让我作序为之引导。端公名泰卿，字成业，具有当世的才干，瑰伟磊落，不拘泥于琐细；擅长写文章，能读《三略》《六韬》。看他发表议论、指画事务，规划纵横宏大而高拔，真是卓然不群的人。中年时命运坎坷，被放逐于江湖之间，像浮萍漂泊、云朵游荡，二十多年过去了。常侍对卢公有松柏般的深厚情谊，有管仲、鲍叔牙般的知己之情；所以他再次游历长沙，又一次来到钟陵，彼此相望，情谊更加深重；相互欢悦，也更加热烈。如今正要翻动骅骝的四蹄，振动雕鹗的羽翼，如闪电般奔驰千里，像长风生于九霄，难道只是为了充实他的行囊而已吗？大概通达与困塞都有时机，难以和命运争辩；悠悠北归，令人怎样不惆怅！山中有树，木匠自然会度量它；常常说到此理，何况就在自己的封域之内呢？我知道副相一定会振作疲弱、援助困顿，结交招揽贤杰，把他们延请到参与谋划的地方，难道会让他渡过洞庭湖、看着树叶凋落，回去守着蓬门，早晚忍受饥饿吗？请顺应风水，努力前行，只管痛饮，以醉意送别这高秋时节。

译《送卢端公归恒州序》如今的天子继承宏大的基业，雨露充沛，洗涤八方；藩镇边隅安定宁静，互相修好通聘。侍御史卢君奉本府司空王公的命令，骑马携带玉帛来向我行礼。使者出行，承载万里传命，联结四邻之欢；大的可以议论兵食，小的可以叙说情谊，事情轻重的齐整，都系于俯仰之间。如果不是才士快士的选择，凭什么承担这种使命？端公年轻时便能决断，壮年时宏大深远，熟悉时务的谋划，负有豪爽的声誉。他刚到时，气质正直而严肃，言辞谦逊而婉转，仪态恭敬而和顺；进退周旋、应答问对，都能雅正地切合机要。我太尉公十分喜悦，请他入座交谈，认为他俊秀奇异；神色礼数之厚，又格外施加于他，可说是宾客中才华秀发的人。于是先太师的心意得以传达，贤司空的礼数完备，胸襟志向得到舒展，宾主之情更加深厚；皇华使者的美好，全部在这里了，又何必诵读《诗经》三百篇，然后才算完备呢？太尉南康公作为坤维的梁柱，已经二十三年；大功大德传播充塞宇宙，文章声誉贯通古今，远非同辈可比。明司空的英姿粹气，禀受于天；忠厚义烈，继承前人的美好功业。将来若能德业相合、同心辅佐，勤勉于王室，安养百姓，那么我将看见史官记载此事的笔墨，忙得来不及濡笔挥毫；实际上，我已近近地向司空拱手致敬而从远处知晓他的盛德。端公在这里盘桓，时间越久越感到畅快；太尉严肃地安排馆舍、告诫属吏，准备丰厚的膳食和牢牲，米粮、禾秸、草料、薪柴也同样备办，只怕他突然告别上路。端公感念并珍惜这些恩惠，多次回转车驾；从去年凿冰的时候直到今年流火之时，才终于成行。蝉声[乱码]，凉风将起；长路萦绕，愁怀如何排遣？九月、十月交界之时，想来端公已经下太行山、抵达常山；停车下骑，拂去霜雪，严城清晨开启，矛戟如林，又在双旌之下复命，赫然显出光彩。主君以尊重的命令，让属官引导叙述；我提笔之时，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请大家都赋四韵诗，代替杂佩作为赠礼。《送卢侍御史赴王令公幕序》只知俯仰周旋、拘守规矩，处在从容温谨的范围内，是拘谨琐屑之士；超越时俗，崇尚奇伟，在风[缺字]之外坚持志向，是纵横驰骋的人才。监察御史范阳卢公，精神仪表高峻，胸襟爽朗卓拔；摆脱尘垢般的苛细，得到豪迈俊逸的意气；在仓促之间也显出义分，胸中充满才干谋略，行迹超迈高远，和常人无与伦比。未满二十岁，便任鄱阳尉；处理事务必定果断，间无遗留，气势压倒同僚，迅疾的声誉如疾风远驰。江西伯常侍鲍公、祭酒李公，都以宾客幕僚的身份器重他，授予他繁剧的职务；政务如有缺漏，我便能够补救。没有多久，他驾车远游，向北到达恒州、冀州，凭才略闻名于司徒王公。司徒器重他，敞开深沉的胸怀，施加丰厚的爱护；欢乐时情谊牢固，道义上又相互规劝，所以不到四五年，他从黄绶小官历任廷评、司直，戴上惠文冠；御史虽说获得了恩宠和知遇，实际上却是自己踏上了青云之梯。何况他年纪还只是黑发之时，容色光彩照地；奋力追求名迹，志意高峻，那么他的气概高过五白之博，家中拥有千金之资，正是大夫豪迈通达的事业，哪里值得被狭隘的眼光看轻呢？昨天他乘小船向南，停在庐陵郡下，恰好遇到侍御将要回到华美的幕府；幸好路线相同，得以共同泛舟游览，谈兴浓厚而情意亲密，充分听取贤主君的盛业，欢喜得失去常态，仿佛不知所从。因此我冒昧以狂妄浅陋的见识私下揣度：人生在世，公家的方面，是建立功勋，铭刻鼎鼐，留下巍巍美名，传于无穷；私人的方面，不过是富贵长寿而已。如今令公的功德上达皇天，忠义贯通古人；地方数千里，甲兵十余万；身为上公，寿命正当无疆；英杰的三个儿子，兴盛如川流山岳：尚书以宽厚统领军旅，大夫以沉毅威服暴乱，都尉以才智承受恩泽。一门雄盛，宏大功业集中于此，生民的美好，全在这里了。成就天下事业在于时机，谋取万世利益在于形势；若正逢这样的时机，执掌双旌，驾驭四牡，星驰丹陛，面对天子宣扬美好命令，那么燕、赵、东平诸侯，都会以不如他为耻，纷纷携带玉帛，争相修行朝见之礼；使纯诚感动鬼神，光彩增加日月的辉耀，君臣之道和穆堂皇，那么史册中的美好，也全在这里了。犬戎那样琐细的事，哪里敢成为大国的患难，扰乱令公的思虑呢？侍御额头如犀，燕颔虎头，骨相非常尊贵；可以预知这次出行，必能显露赤诚，施展飞扬的辩才，大力陈述明白的义理，以报答国家恩德。将来我在山中，偶然承蒙来信，听说侍御穿着盛服、系着绶带，跟随令公来到北阙之下，天子明白地把卿大夫的印绶加授给他，那时便不容推辞了。深秋时节，树叶凋落，雁声哀号，霜气强劲。行路之时敞开胸襟，扬帆下行到钟陵。各位君子都是圭璋般的伟士，才华英发，光彩照人，是侍御所结交的人；我乐意请大家写诗篇赠给他。我是懦弱的人，斟酒[疑文]，姑且附在序文末尾。

译《夏日卢大夫席送敬侍御之南海序》如今天下掌管王室职事的官员，官署设立主帅，主帅又设置属官；这种制度沿袭已久，繁杂冗员日益严重。二年春，皇帝采用简易的治理之道，大量裁撤冗官，下诏命四位戴惠文冠的近臣分别巡行郡国，代行考察权；所到之地，刀、布、粟、帛等供应和办理事务如有废缺，二千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根据考课优劣上报。朝廷重视这项寄任，又选用能胜任的人；因为监察御史敬公清明而才高，能够承担此任，所以从黔中到南海，长久主持此事。夏四月辛巳，到达江夏；六月丁酉，奔驰越过岭峤。鄂州统辖的连帅、御史大夫卢公，征召他住进高馆，陈列笾豆，搜集文章为他饯行，这是合乎礼的。此前侍御到来时，风采威仪严峻，像江湖上疾驰的风，像霜气肃杀万物，没有人不震惊警惕。我大夫政事和裕，赋税没有拖欠荒废；早晚供应饮食，朝夕供给膳食，问候君子，由此可以看出，天王的臣子出行时以威重自持，居留者则以恭谨敬慎相待。况且国家崇尚用兵以来，百万军队的粮食，依赖百姓供给已经多年，损耗疲弊到了极点。如今群寇已经平定，百姓才开始安泰，正如饥肠冻骨容易接受粗布短衣一样。此次出行，正是要遵循中正之道，传播仁爱之风，决断积滞的冤屈，察访贤良，使海边百姓沐浴在浩荡恩泽之中；难道只是为了责问拖欠的赋税吗？我冒充儒生列于末座，大夫希望让卑微者也能申明志意，竟至于命令我作序。我长久栖居山林，言辞质朴，意趣拙陋；跪受简牍，惶恐羞惭。然而请大家各赋五言诗二章，歌颂皇皇盛德。《钟陵夏中送裴判官归浙西序》养育百姓的根本、使天下获利的事物，只有盐和铁而已。若不是有能斩犀切玉般的器识，掌握盐铁利弊的权力，致力于疏通货币流通，上以充实天府，下以养活百姓，就不能担任这种职务。国家把王赋的权柄、轻重调节的权力交给中丞李公，确实是把职任授予有才之人。去年春三月至秋八月没有下雨，关中发生饥荒。主管官员为此忧虑，考虑到豫章、江夏、长沙诸郡盛产奇材，又依靠江湖水道，准备砍木造船来运输国家储粮，于是命河东裴从事奉檄持传，与三位诸侯谋划此事。从事名[缺字]，字澜之，风采高雅华美，性情中和深沉，恭敬文雅敏捷，是吏治的羽翼。起初凭才干任万年尉，中年时被远远放逐到南方边地；恰逢恩泽下降，李公听闻他的才干而征召他。如今藩镇大臣奉行法令、谨慎守文，所到之地朝令夕供；又加上澜之以礼仪持守外在，以诚意发动内心，温和而多能容人，内心没有瑕疵吝刻。所以各镇主帅和地方长官，看到他的容色、听到他的声气，往往略去外在形迹，彼此欢愉；在酒杯之下，事情悄然得到整治。这就是所谓的贤士，像这样的人，和那些凭威势造作声势的人，哪里能同日而语呢？千帆渺小，从风飞扬；回去复命于主人，宾客也因此增添光彩。有人说：‘辛劳而没有回报，受屈而不能伸展。’我不相信这种话。何况我公对公有圭璋般贤望的敬意，对私交又深厚地爱护内外亲友；想到他的漂泊，感慨充满胸怀。将来即使调和鼎鼐、选拔人才，难道不能和中丞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吗？水乡正当夏季，白浪无边；船樯上的乌鸟一动，吟啸便传到千里。主人知道若没有文章诗篇，便无法舒展离别之情，于是奉送将要归去的人，谦下地命我作首篇。我惭愧得像有所欠缺，只想说几句如击鼓奏韶般的唱调罢了。《浔阳岁暮送徐十九景威游潞府序》叙说旧交，是志同道合者最大的欢悦吗？送别远行，是有情者最大的悲伤吗？这两种情感都能激动人的内心，我为什么独独把它们集中在胸怀之中？起初我和徐君相识，只用一句话便意气相合，于是互相挽手；我立即频频前去问候太傅夫人的起居。后来我和杨郎中一同拜访梓潼，依附李太傅，徐生也跟随我们。他和我们讲论道艺，补正缺漏；时常上下于[缺字]诸山之间，赋诗举酒，吟啸风月，每每到了忘却形骸的境地。此后鸟飞云散，我们南北分离，遥远悠长，共有十多年。昨天我奉命召为江西从事，徐生却绕道来访。我病弱不能任职，罢归浔阳，徐生也策马相随。我在郡城南面西岭下有一座茅屋，前面有芙蓉、菱角、芡实，后面有高大的梧桐和竹子；家贫没有其他器具，每天为徐君舂黄粱，煮园中蔬菜，准备几器鱼肉，彼此相对下箸，颓然坐在屋檐下，快然俯仰。到了夜晚，便燃柴生火，斟白酒，举杯饮满，重新谈说往日之事；胸襟和志趣浩然，如同太古之时，人间万般忧累都不过是糠秕，这是一种多么快乐的生活啊！徐君寄居成都已经很久，常想扶持尊长，回到洛阳故乡；但寒气微薄，不能与心愿相合。泽潞从事、尚书郎郄君士美，是徐生姑母的儿子；才干高长，操守端正，内外亲友关系深厚，徐生将从此割衣相从。我们欢笑的时间还未尽，便执袖相送。岁暮风雪之中，他独自游行万里；何时才能相见、寄信，遥遥无期，又是多么深切的忧愁思念啊！徐君敦厚刚方，有志气，行事醇厚坚定，善于写文章；隐藏华彩而显得朴拙，叩问他才有所应答。加上身长七尺，声音如笙簧，能饮一斗多酒；谈话顾盼，自有风采韵致。所到之处，方伯牧守以及贤士大夫，无不为他向前移席、倒屣相迎；士人的风气恐怕就要由此近于丧失了。何况山东声望雄盛，诸侯贤明，选拔人才、携带俊杰，建立功勋于当世；像豫章那样的栋梁，难道能逃过班输般巧匠的眼光吗？请厚重自爱，不必担心无人知己。崔君行先、齐君照，是我的旧友；郄君士美、卢君顼，是我通过友人萧易简结识的朋友。这几位君子，都凭宏大才干充任幕府宾客谋士。寒暑更替，请代我问候他们是否安好；也借此机会代替书信相问。

译《荆州与杨衡说旧因送游南越序》我年轻时和北海王简言、陇西李元象以及中师高明在蜀地相会，四人彼此依靠，约定结为朋友，于是一同到青城山，砍伐荆苇，亲手建造屋舍，都致力于辅助王道的学问。起初我还不懂书，只会诵读章句。中师阐明大体，排除瑕疵杂说，引导我进入疏通广博的境地，使我见到精纯玄妙的层次；对于[缺字]之道，实在助力很大。不久，我们共同想要拓展见闻之路，便乘一叶扁舟，沿三峡而下，到浔阳、庐山，又营造蓬屋，使我实现隐遁栖居。我们几人以道德互相传播，以山林沟壑相互推重，精研综括六经，纵情游历诸子百家，因此声誉盛大，成为江湖间的闻人。居住五六年后，我离开庐岳，回蜀地问候起居；中师怜惜离别之情，振衣相送。我逆九江而上，经过楚地，到达秭归才返回；临别执手时，彼此重申从前的志愿。己巳年，我从成都来到这里；中师从长安寄居荆州，我们羁旅中彼此依靠，各自娶妻，困于柴米之资。自去年直到如今，凶讯接连传来；王、李二位朋友相继去世。草堂无人，云林寂寞；遥想故乡风物，不知眼泪横流而下。唉！青城、匡庐高耸入云，山下有烟霞，山上有神仙。遥想从前在山下逍遥，背着素琴，手持道书，捧泉水、扫石面，整日吟啸。那时年少无事，任意消磨时光，得到适意便停止，不知道其他事情。谁能想到转眼之间，我和中师相识、打开烦闷的胸襟，经历阴晴明暗，到今天已经十二年；辞别山林，坠入尘俗，星霜已经五次更替。岁月在外界奔驰，忧喜在内心侵扰；行动时不能完成济世之务，静居时不能庇护环堵之室；在泥涂中碌碌奔波，眼看着日出日落。长久追念这些，深感惭愧污秽。想攀登石门的松桂，宿卧灵溪的烟月之中，还能再得到这样的机会吗？然而人的出处往往受命运制约，懂得时机的人不会滞留于进取之途。前年冬天，中师姑且振作文思，曾在礼闱考试中声名飞扬，惊动公卿；常伯传授教诲，使他低身取得高第。虽然不完全符合平素的志尚，也算是升入天路、鸿雁渐进了。世上凭此而进身的人，必定接连振翅，寻求高飞；如果遇到便利，十六七岁便可跃登青云。中师旅居求食，生活延宕，回头顾念家中贫困，便策马向南，慰问家室。不久钱囊用尽，灶烟屡屡断绝；趁着时势蒸腾之际，却将游往炎热南方，处境又是多么坎坷啊！相国齐公具有鸾凤般的仪表，盛有经纬天下的声誉，最近承受天子的宠信，镇守安抚越地。执事具有明白的品行，又说彼此是亲旧；或许将来要行借道之礼，难道不预先殷勤结交，求得他的辅助吗？要慎重对待舟船，不要畏惧道路遥远。有人说：五岭气候之中要增加饮食，每天饮几杯醇酒，可以帮助扶持正气。你要记住这番话。《宣城送黎山人归滁上琅琊山居序》有肥沃的田地，有良好的农具，土壤肥力萌发，迎着春天耕作，播下禾苗种子，竭尽耘田除草的力量；如果遇到七年干旱、九年水灾，收成不能装满一秉一庾，这是天时所致，并不是农夫耕作不精。运用聪明才智，端正思虑，钻研古代典籍、求取其中道理，以道德为冠冕，以仁义为组绶；如果名声不能显耀，职位不能达到，自身仍被困于贫贱，这是人的时运所致，并不是求学不够。山人诵读尧舜的言论，奉行尧舜的行为，已经四十年了；如今鬓发斑白，老迈地穿着布衣，难道不可以说这是命运的旱涝吗？山人名复，气质清正，骨格挺立，各种庸俗姿态都不进入他的身心；揖让应对，很有古代素士的风度。他探究幽微而知晓文章，安于平易而安贫，建立诚信来守住寂寞，勤勉服事来树立善行。起初在滁上结庐，有琅琊山在旁；青泉白石罗列于门窗之间。耕作捕鱼之余，时时打开素卷，饮浊酒，以[缺字]霞为宾友，以林间风声为箫管，颓然度过一年，不知其他。近来有好事之人，每日来到他的庐舍，无不聚集一处，专心称颂我中丞崔君的贤明。山人听到声誉，便收束脚步来到蓬门之外，在宣城斋心等待，拿着短札，候在铃阁准备献上。中丞的厚德如山，爱敬士大夫；降低千乘之尊严和贵重，接纳穿缝掖、形容憔悴的人，与他们共同谈话，以恩惠和悦他的神色；枯树旱草也如同得到膏雨滋润。唉！古人说：‘国士遇到我。’正是在这里，何必一定要等到其他感动，才献出生命呢？何况中丞又赞美他的文艺优美丰赡，感慨他的才华羽翼衰弱，打算借助扶持振翼之力和鸿雁渐进之势，把他从泥滓中拔出，使困穷转为通达；黎君的心中，难道不会畅快吗？中丞到任已久，政事成功，风俗富足，仓廪充实，礼义建立；府中清静，白昼无事，于是甘心接待宾客。朱色车轩洞开，四壁清风凉爽；弹琴清歌，酒杯连续传递；簪缨衣裾承受恩惠，陶然大醉。没有多久，山人有归去的兴致；中丞于是抽发精妙思绪，振动高雅音韵，赋作大雅诗篇赠给他；文人幕客联袂唱和，诗文如琼玉锦绣。我这个鄙陋之人知道他到山中之日，猿猴仙鹤回头迎接，脸上一定呈现喜色。唉！幽兰生在大泽之中，香气芬芳；若过了时节还不采摘，就会被蓬蒿摧折。黎君隐居滁上，积蓄才华力量；这次出行没有遇合，终于在风尘中老去。去吧，好自珍重，谨候你的佳音。我只是卑微的宾客，才识短浅鄙陋，却冒昧把叙述置于群诗之首；仿佛站在泰山之上，惶恐战栗还来不及，哪里敢居于篇首呢？

译《奉送良郢上人游罗浮山序》良郢法师博闻强学，仪表端正清净，是超拔出众的人。起初还是童子时便剃发出家，转持麈尾，讲说《仁王经》，僧俗都赞叹，生出稀有之想。后来受具足戒，更加刻苦磨炼自己；又凭聪明敏捷，对于修多罗、毗尼、达摩等书籍，以及各种若干法门，上人全都通晓理解。用佛门的话说，在文学方面，他如同游、夏；作为法将，则如同韩信、彭越。将来一定能够破除魔军，阐扬玄妙教风，使未来的佛像教法不至于坠落大地。甲申年夏六月，中丞杨公到长沙任职已经三年；我从故乡乘一叶扁舟而来，主人把我安置在东馆。法师背着簦笠，振衣执杖，欣然来访。初见他青莲般的眼目、水田衣裳，我心中便欢喜；接着听他纵论，言语如云涌波流，又觉得十分严肃。他住了好几天，告诉我将要游罗浮山，说心意不能安定，渐渐想要离去。唉，出家僧人舍弃万般尘累，携带三衣一钵，靠乞食自给；昏暗时宿于聚落，清晨行走在乱山之间，心明而境界开阔，这样的生活多么快乐！可悲啊，尘劳之士计较名利，沉溺情爱，把自己束缚在狭小范围内，哪里还能胸怀开阔地作方外之游呢？我曾听人说：有一座蓬莱仙岛漂浮而来，与罗山合并，因此命名为罗浮；那里的风烟草木，各有奇异姿态。我从未亲自踏访过那里，心中早已跃跃欲试。法师到达之日，请为我殷勤亲笔写信，寄给北方来的檀越。《说玉赠兰陵萧易简游三峡序》玉在珍宝之族中，是从同类中拔萃而出的东西。它承受天地的冲和，容纳阴阳的精粹；坚硬刚强而又滋润，可以与君子的德行相配。所以它可以制成琏、瑚、圭、璋，用来奉祀神祇人鬼，用来装饰车服冕弁。若没有玉，礼乐之道便会坠落于地。当它光华沉没、璞玉隐伏，落入污泥沙土之中，枯槁昏暗，光明不能发出，庸工斜眼看它，把它比作顽石；刚想拾起，疑惑之下又把它丢掉，这就是卞和所以悲泣，珉玉所以长久被称作王石[字音说明原文如此]的缘故。等到遇见杰出的工匠，见识精密、鉴别透彻，从瓦砾中拾取它而毫不疑惑；敲击它，声音铿锵；雕琢它，光彩灿烂，像蒸熟的栗子、切开的脂肪；气势压过蛇纹，珍贵胜过鱼目。到了这时，即使赵国也不能私自珍藏，秦国也不能强行夺取；要坐在齐宫中才肯相见，要铺上绮绣才肯拿取；即使把价值连城的珍宝如同脱鞋般舍弃，把土地像撕裂帛匹一样割让来偿付它的价值，仍然担心不够相称。玉尚且如此，人难道没有这样的情况吗？士君子胸中蕴含累积的才德，困顿于偏僻鄙陋之地，尘垢沾满身体，蓬草茅屋遮不满四壁；智慧不足以养活自己，所行之道连妻子也不相信，卑微者轻视他，仿佛是一个聋人。等到他遇上时运，受到知己赏识，从耕作垂钓中奋起，建立当世功勋，对上拥戴大君，对下造福百姓，恩泽流传万世，声名充塞四方；到了这时，一句话便可授为卿相，再说两句话便可启封茅土，即使厚重地礼遇他，人们还会觉得不够。唉！有最珍贵的事物，必有最卓越的人；有盛大的才华，必有大的用途。遍观前代，不知道也就罢了，假如有人知道它，那么古代埋在地下的宝剑不会被视为朽铁，盐车下的骏马不会被视为病马，灶下的梧桐不会被视为柴薪，磻溪的贤士不会被视为疲惫老翁。兰陵萧易简，深藏深邃的见识，怀抱宏伟的才干；事业宏大而命运狭窄，随着时运而坎坷。假如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尚且没有泯灭，那么他的道理必定有所阐明，志向必定有所施行；举手投足便建立功绩，呼啸之间便取得金紫官服。这样的人，难道会昧于这些道理，反而在此时坠落困顿吗？人们说他病困，我本来知道他将大为通达。然而三峡山势险峻，惊涛触天，行客容易忧愁，何况又听见哀猿；如果有一斗粮、一尺帛可以共同供养，难道还要让贤者在其中奔波，沿流逆流吗？去吧，好自珍重；我为此长叹。而且玉有盛美，可以用来比喻德行；我又感念和氏璧的故事，所以写这篇说玉之文为你饯行。《植松论》楚国有位主人爱好良材、搜求奇异之物；庭院中有一株美丽的松树，他培以肥沃土壤，浇以甘美水泽，使根柢深固，枝叶舒展。过了两三年，树高一尺有余，挺立到数丈；开始长出枝条，树干大到两人合抱，高大的姿态卓然挺立，仿佛凌驾于重重芬芳之上。主人正凝神注视、心意专注地说：‘这树可以采伐了。’将要拿斧头砍它。有位客人遇见，便说：‘唉，太急迫了！这树有摩天的姿态，有建造大厦的材料；现在用绳墨来规画，实在太早，恐怕会夭折它的天性。如今把它种在庭院台阶之间，只能供耳目玩赏，还容易受到亲近玩弄；它的气势不能向嵩山、岱山那样的高处迁移，天地精华从内部滋养，日月光辉从外部照临；祥鸾在树上鸣叫嬉戏，流泉在树下潺潺作响，岩峰洞壑层层重叠，四周空旷而清净，灵风四面吹来，声势压过笙竽箫籁。到了那时，它应当处在胜境中而精神旺盛，拔地千丈，根扎黄泉，枝摩青天，便可以作为明堂的柱子、大厦的栋梁。哪里有闲暇顾及[疑文]的意思，舍弃这样的用途，却只取它作椽桷和屋梁呢？’主人说：‘客人的话虽然宽泛而没有边际，但我终究能够使它成长为大材。’

译《江陵府陟屺寺云上人院壁张员外画双松赞》世间的画家能够把遗留下来的古迹画出来。张公运思构图，几乎可以与大自然抗衡。树根像蹲伏的蛟龙，树枝如交错的戟。枝叶披离惨淡，仿佛使素白的墙壁上升起寒意。深秋时节的古寺，僧房空寂而洁白；高人凝神观看，心境与外境一同归于寂静。《淮南节度使灞陵公杜佑写真赞》（并序）。丞相灞陵公手持虎符龙节，清肃安镇淮海地区，已经十五年了。他以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教化施于百姓，足以刻在金石上，也足以绘出他的形貌。于是他在龙兴佛寺大力整治绘画之事，从相国直到监军使樊常侍、宾客僚属和将校，都排列在素白的墙壁上，森然成列。当时有属下从事、殿中侍御史穆赏撰写《灞陵志》，太常寺奉礼郎符载撰写《写真赞》来颂扬他。天地阴阳孕育万物、统摄万类、役使众神，没有什么比人更为美善。因此，能够完整承受天地元气的人就是至圣，尧、舜、周公、孔子便是这样的人；能够得到特殊元气的人就是大贤，夔、龙、伊尹便是这样的人。从远古直到今天，一个时代的治理以及百般教化的损益，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既然如此，开创时代必然系于君主，辅佐时代必然系于臣下。至于能够蕴含夔、龙、伊尹那样的功业，得到辅佐君相之道的人，难道不就是灞陵公吗？公汇聚天地人三才的精粹之气，包容五行神妙的作用；把太和作为正直的本性，把至仁作为深厚的德行，把神明作为视听，把礼乐作为肢体。他的气度宏大，才智杰出，像百川注入大海而海面不动；面对万象，精微的机理独自运转。他眉长额宽，容貌如玉、肤色润泽，像祥瑞的鸾凤徘徊于瑞气之中，难道不可以说是人伦之中的上等人才吗？公治理政事，以诚信为根基，以刑罚和奖赏为枝干，以禁令和忌讳为枝叶；通晓时代的变通，了解人的好恶，听取意见、阅览文书而不苛察，宽厚从容而又有制度。因此，蒙受恩泽的人如同得到膏雨，畏惧刑罚的人如同畏惧秋霜；纷繁扰攘的各种情状，都悬系在我的法令条贯之下，万物生生不息，各自都能顺遂其本性。难道不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吗？公治学问，戴冠于六经，以群史为衣裳，以诸子百家为鞋履。每次读书，只取其中的实际内容而不取浮华，深入研治著述，号称《通典》。它大体从开天辟地旁及各类事物，直到历代，凡是兵制、粮食、财赋、职官、礼乐等与当代相互关联的内容，无不摘取其中精华，汲取其中精粹；删去烦琐而趋于简约，裁减疏略而归于严密。读到它的人，如同热渴之人得到清凉滋润，如同饥饿之人得到食物；即使五车万卷，也都成了多余废物。难道不可以说是建立言论、流传典范吗？镇守藩镇多年后，哀求入朝觐见，皇帝颁下优厚的诏书，允许他陈答诚款。优厚的诏命使车骑光彩夺目，他飞驰到宫阙之下。英明的天子打开宫门，背负黼扆，延请国老到【缺字】台下，铺陈帝王的道德，阐明古今的教义：对上用以弘扬君主后妃的宏大教化，对下用以说明治理国家的重大原则。由此可知，掌握经纬天地、平定祸乱、敦厚五教、端正百官的重任，君主把这个权柄授给公，知道公是不能推让的。汉代有麒麟阁，唐代有凌烟阁；因为爱重他们的德行，便绘出他们的形象；看见他们的形象，就仰慕并践行他们的事迹。又铭刻在景钟上，栽种甘棠树，这些都是为了使遗留下来的芳名和功烈浸润到百姓的骨髓之中。将来广陵的百姓怀念公的恩惠爱护，闻到公的芬芳，仰望公的行迹；衣袖相接、脚步相连，低声吟咏于此地，睁大眼睛观看，举手指点，一定会知道那慨叹激昂的声音，是从肺腑中发出的。我是一个山林野处的卑微之士，承蒙您屈尊顾盼，使我得以厕身下界，恭敬瞻仰盛德，怎敢没有言辞呢？不写您的爵位姓氏，是为了表示灞陵公的尊贵。赞曰：宏大的德行昂然卓立，智慧圆融，德性方正。武库般的才略赋予您戟，礼仪容止如圭璋。精神气度端庄凝重，风采仪态高扬。晴空中的仙鹤挺立，秋水中的蛟龙腾跃。您持节镇守淮南，使风俗富足、百姓安康。美好的声名传遍四方，入朝觐见天王。天王虚心相待，把您留在朝廷。无论始终、进退，都光彩赫赫。后人来到这里，环绕长廊瞻仰；这片清净的境域，便成了甘棠遗爱之地。《剑南西川幕府诸公写真赞》（并序）。戊辰年，是尚书韦公受命持节镇蜀的第四年。当初尚书因为在▯陇建立特殊功勋，被授予执金吾；天子还认为他的功劳重大而报答太轻，于是让他镇守蜀地，得以自行开设幕府，延请接纳贤能俊秀之士。韦公内心谦虚，屈己下士，敬爱士大夫，所以四方具有文才、品行、忠信、豪迈和倜傥气概的人接踵而来，赶到幕府之下，缙绅之士个个仪态庄严，成为一时的伟人。当时符子客居成都，感叹其盛美，又都得到诸位君子的欢爱，曾想作诗赞颂他们，却没有机会，几乎像是阿谀奉承；满腔深思积蓄在心中，十分郁闷不快。恰逢有个叫义全的和尚，擅长绘画，尤其精于肖像画。诸位公博雅而好事，都让他为自己画像。山客因此得以实现从前的心愿，便撰写《写真赞》十三章，使士林中的才俊不只是仰慕大府得到贤才的盛况，也想借此作文比迹，各自说明自己的为人。金部陈郎中东美，字德将。额广如河，额骨高耸如犀角，是国家的栋梁。才干器局方正宏大，质朴与文采都光明灿然。如朝霞从海上山岭升起，如鸾凤飞翔于玉京。瞻望他的冠帽衣带，狭隘吝啬之心自然不生。兵部张郎中芬，专畀宗。胸襟神情洒脱旷达，挥斥排遣尘俗琐细。奉行五常，遨游六艺。积蓄和气，涵养正道，胸怀才器以经世济民。风采操守是什么样呢？正如空山中的松树桂树。水部司空郎中曙，字文初。风度仪态明朗豪迈，振拔于尘世喧嚣之外。气质如玉般凝润，情怀如鹤般超逸高远。文章照耀翰苑，德行成为士人的表率。名望声誉如何呢？正是朝廷中的羽仪。金部尹员外植，字元本。英明淳厚精粹，凝聚成正气。深沉而增益神明，默默辨析泾水与渭水。世间有时动摇根本，我却归于至道。高高观看这幅画像，其中寄托着法度和典范。礼部裴员外说，字公谅。气度宽厚而高峻，神机宏大而开阔。像河水发源于昆仑，像大风生于广莫。以道义显现德行，以雅正写成文章。彰明善行，惩戒僭越，直言正论而无所惭愧。殿中郑侍御钢，字砺甫。中和之气充沛洋溢，成为圣明时代的祥瑞。彩凤飞翔，祥云【疑字】。真诚深厚，广泛施及万物；行迹却归于隐晦。神情气宇森然肃穆，形貌呈现在绘画之中。监察卢侍御▯呈，字公瑜。通达明亮而正直，卓然是公正的人才。顺从义理，树立准则；追求仁德，始终不改。松树吟唱，岩石润泽；白雪洒落在瑶台。高高张挂这幅画像，清风从四面吹来。太常王协律立，字元起。王先生卓异挺拔，精粹凝聚于形体。像雪山孤高耸立，像瑶池清澈见底。心境安静便能感通神明，行动起来便合乎礼仪。与人共同任事【疑字】，出入于云阶宫阙。左卫刘仓曹辟，字太初。光明纯粹如太初，才器杰出，文才雄健。像蛟龙盘曲而出水面，像秋鹗乘风而起。才力如炉火化育宇宙，没有什么不能攻治。将来画像当置于麟阁之中。右卫李兵曹公进，字德▯。

译资质器度浑厚质朴，实在是清正的儒者。三次进献俎豆礼器，八音之中有笙竽。摆脱羁绊局促，深研道的枢要。高高播扬、屹然独立，没有什么能够超越他。大理钱评事徵，字文美。和顺之气积蓄于内，英华之气发露于外。像碧海中的神珠，像秋日天空的明月。风度足以为法，文章自成一家。哪里是凤凰栖息之处？正是巍峨高耸的双阙。刘将军。气概英武，名闻于百战之中。莲花般的宝剑锋利，【缺字】角弓发出鸣响。面对敌人勇敢，奉献自身而忠诚。志向足以澄清淮海，才干冠绝军旅。素白墙壁上的形象光彩明亮，雄姿英气昂然。每当游览秦苑，反而疑心自己置身柳营。徐将军进朝。姿态容貌奇伟瑰丽，是和门中的俊杰。头颅宽大，嘴形如箕；有虎头般的威势和鹰一般的目光。临阵时激励士卒，抚慰上下而取得信任。懂得用兵的虚实，识别龙蛇般的阵势。机谋宏大深远，气象高峻如城墙。功名将在哪里建立？大概就在下邳古镇。《全唐文》卷六百九十一。符载（四）。《荆州城东天皇寺道悟禅师碑》。禅师姓张，是婺州东阳人。十四岁出家，依从明州高僧剃度。二十五岁在杭州竹林寺受戒，起初参拜国一禅师，勤劳服侍五年。大历十一年隐居大梅山，建中初年拜谒江西马祖，第二年参见石头禅师，于是大彻大悟，便隐居在当阳紫陵山。后来在荆南，城东有座天皇寺，不久因火灾废毁，僧人灵鉴准备谋划修复，便说：‘如果能请悟禅师来主持教化，一定能给我们带来福祉。’当时江陵尹、右仆射裴公稽首求法，恭敬地迎请禅师到来。禅师向来不迎送客人，无论贵贱，来者都只坐着向他作揖，裴公反而更加敬重。石头禅师的禅法，大概因此在这里盛行起来。禅师患背痛，临终时，大众前来问候病情，禅师突然叫典座到近前，说：‘明白吗？’典座回答：‘不明白。’禅师拿起枕头扔到地上，随即告别寂灭。享年六十岁，坐禅三十五夏。法嗣传至第三世，有惠真、幽【缺字】、文贲。实为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庐山故女道士梁洞微石碣铭》。凡有形体的必然消尽，最精微的本体却不会死亡。默默顺从大道，回归根本而重新开始。灵龟有时也会昏昧，很少有人能达到那种境界。只有仙师独自觉悟，隐迹于山水之间。高耸的庐山山峰向上承接太空，紫云深处，石室正在其中。灵性因寂静而生，境界因圆融而成。形体和元气没有形迹，与苍天浑然同一。大道显明于成毁之中，时序便随之更替。世人都厌恶迁变，我却不拒绝造化的变化。仙鹤飞在尘世之外，道坛寄托在松树之下。只剩天风，在晨昏之间萧瑟吹拂。《庐山元德先生碣铭》。五帝的时代已经远去，道也逐渐衰微。真气萧条，淳厚的风俗不再回来。爱憎彼此纠缠攻讦，于是形成美丑的分别；钻凿破坏人的正性，终于溃烂成创伤。遥远而高尚的先生，体守无为之道。从东岱出发，飘然来到这里。安坐空山，照见本源，幽深思索。万般思虑都消除了，把身体看作遗弃之物。时时辅助调和之气，饮一杯醇酒。松林风声都化作埙篪之乐。天有昏暗明亮，形体也会迁移变化；颓然顺应自然，随着造化推移。元德先生以朴素的遗风敦厚浮薄、扶助衰败。仰望庐山，烟雾凄清。在岩顶刻下铭文，使它与山岳一同长久流传。《贺州刺史武府君墓志铭》。武氏得姓已经很久远了，府君的世代家族也十分显贵。他是左、右仆射、司徒、太尉、尚书令楚僖王士让的元孙，九江王宏度的曾孙，纳言、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定王攸暨的孙子，尚书膳部员外郎、徐州刺史胜的儿子。外祖母是元宗皇帝的姑母，母亲是肃宗的姨母。正如豫章树的根基广大、天津河流的源流宽广，家族的灵秀润泽都集中在府君身上。府君名充，字虚受。他气度高大如城墙，操守品行坚贞峻拔；胸藏文武才略，善辩而有口才，喜欢建立名声功迹，把排解灾难、拯救时局作为事业。起初凭借高等恩荫补为两馆生，脱去布衣后授任洪州南昌县尉，像掌握锋利的刀刃；随后授任润州江宁县尉，像骏马放开四蹄。由广州司士掾转任陈州录事参军。甲子年，蔡贼希烈叛乱，凶器大肆逞威，叛军到达襄城，派副将郑贵率精兵一万人前来逼近我们的城池。刺史薛宝任公把您看作臂膀手指，依靠您如同依凭金城汤池；顾盼之间便能造成丘陵，呼啸之声如同矛戟，敌寇因此震慑屏息，不能攻取，城镇完好坚固，这都是您的力量。不久大梁陷落，此地孤立险要，实在担心被吞并夺取，于是您飞驰拜谒刘宣武，不顾穿戴甲胄去劝说他，交换兵卒与战马，行动迅速如回声应答，终于保全安定，您的功劳十分卓著。刘司徒赞赏您的威武刚毅，询问您的谋略计策，延请您进入幕府，以宾客的荣誉相待。当时希烈声势显赫，东平势力强盛，有人互相助长祸乱，像给烈火浇油。公又驱车出使，把心腹之言相托，向他说明叛逆与顺从的区别，陈说祸福，指示机宜；凭借秘密谋略和飞捷辩才，取得了转动弹丸、反掌之间扭转形势的效果。因此，淄青派兵到宁陵，解除了陈州之围，集合匡君的力量，摧毁凶邪的气焰；破坚阵、擒宿将、平息奸隙、结交友好、诛杀叛将，一举完成了这些事情。难道不可以说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吗？司徒上表奏报他的功绩，很快传到宫阙之下；他多次升迁，任尚书虞部员外郎，以此报答功劳。没有多久，丞相府任命下来，他退归郑州郊外。五六年之间，安闲度日而甘守贫困；虽然四方礼请征辟的文书每天送到家门，他也不随便选择所要跟从的人。恰逢有封疆大吏怨恨他不答应，或者暗中诽谤，于是有了授任临贺的任命。到郡后，他用慈爱教导百姓，用礼让改变风俗，使他们表达心意、通达欲求，不到一年，治理便大有成效。唉！南方气候炎热，年岁渐高，希望调迁到中原故土以保养余年；任职共经历六个霜季，最终困于足部痹病。享年六十九岁，于贞元十八年夏五月丙戌日在官舍去世。遗孤扶护灵柩，于十九年秋七月戊子安葬在荥泽广武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唉！才华与命运这两件事难以同时具备，古今大概都为此忧患；上天实在掌管它们，又能怎么办呢？凭公的行业、诚信、宏大才干和敏锐见识，本应登上高位，使恩惠施及万物，却只做到尚书郎、二千石，孤独地处在偏远之地，最终死去。身居高位的士人，对此忧愤感慨，哪里说得尽呢！夫人是陇西李氏，朝散大夫、秘书丞相光的女儿；她具有母亲的仪范，以闺门教化著称，使士族增光，先公数年去世，到这时与公合葬。继承的儿子有异、典，温厚谨慎善良，奉行家风，吃苦服丧而形容憔悴，一举一动都合乎礼制。侄子氵允参与办理墓葬之事，因为我曾是他舅父的朋友，便托我作铭。铭曰：悠长啊，悠长啊，职位不能匹配才华。一郡之地狭小，六年间来回徘徊。高飞的羽翼徒然张开，高尚的风云际会始终没有到来。在南方炎热的边地陨落，缙绅之士都为之悲哀。旧日的【疑字】和新坟，坐落在荥泽水边。幽暗之中，鸾凤一同栖息在夜间的墓台。《犀浦县令杨府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