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三十六
○劝河南尹复故事书某道无可重,每为阁下所引纳,又不隔卑贱,时访其第,故窃意阁下或以翱为有所知也,情苟有未安,不宜以默,故详之以辞。河南府版榜县於食堂北梁,每年写黄纸,号曰黄卷。其一条曰:“司录入院,诸官於堂上序立,司录揖,然後坐。”河南大府,入圣唐来二百年,前人制条,相传岁久,苟无甚弊,则轻改之不如守故事之为当也。八九年来,司录使判司立东廊下,司录於西廊下得揖,然後就食,而板条黄卷则如故文焉。大凡庸人居上者以有权令陵下,处下者以姑息取容,势使然也。前年翱为户曹,恐不知故事,举手触罚,因取黄卷详之,乃相见之仪,与故事都异,至东知厨黄卷,为状白於前尹,判榜食堂。时被林司录入谗,盛词相毁,前尹拒之甚久,而竟从其请。翱以为本不作,作则勿休,且执故事争而不得,於本道无伤也,遂入辩焉,白前尹曰:“中丞何轻改黄卷二百年之旧礼,而重违一司录之徇情自用乎?”前尹曰:“此事在黄卷否?”翱对曰:“所过状若不引黄卷故事,是罔中丞也,其何敢?”前尹因取黄卷简条省之,使人以黄卷示司录。曰:“黄卷是故事,岂得责人执守?”当司录所过状注判云:“黄卷有条,即为故事,依榜。”当时论者善前尹之所能复故事焉。自後翱为司录所毁,无所不言,前尹相告曰:“公以守官直道纠曹,所伤乃至激横,过朝官於某处揖公,见公公事独立,且又知毁之所来,故塞耳不听。”翱虑前尹迁改,来者不知为谁,终获戾,故後数十日,以软脚乞将去官。不五六日,亦幸有敕除替人,因以罢免。前日阁下偶说及此,云近者缘陆司录之故,却使复两廊相见之仪。此义盖惑阁下听者,必曰京兆府之仪如此,阁下从事京兆府,习其故而信之焉尔。夫事有同而宜异者,京兆府司录上堂自东门北入,故东西廊相见,得所宜也;河南司录上堂於侧门东入,直抵食堂西门,故旧礼於堂上位立,得所宜矣,若却折向南,是司录之欲自崇,而卑众官,非所宜也。此事同而宜异者耳,假令司录上堂,由南门北入,河南府二百年旧礼,自可守行,亦不当引京兆府之仪而改之也。况又自侧门东入者耶。河南尹大官也,居之岁久不为滞,且如故门下郑相公之德,而居之六年,阁下之为河南尹亦近。何知未归朝廷间,亦有贤者未得其所,或来为曹掾者耶?安可弃旧礼使之立於东廊下,夏则为暑日之所炽曝,冬则为风雪之所飘洒,无乃使论者以阁下为待一司录过厚,而不为将来贤者之谋耶?且此事某前年辩之,因而获胜,阁下前日亦自言某不知有侧门故也。且阁下曹掾,非为不多,乃无一人执旧礼以坚辩焉,此亦可叹也。夫圣人然後能免小过,窃恐阁下於此事,思虑或有所未至,而官属等唯唯走退,莫能进言,则谁与阁下为水火酸咸少相承者。以大府而苟以自尊者,寡见细人之所行耳,卢司录性甚公方,未必乐此,阁下召问之可也。伏望不轻改二百年之旧礼,重惜一时之所未达。意尽词直,无以越职出位言为罪,幸甚。某再拜。
○寄从弟正辞书知尔京兆府取解,不得如其所怀,念勿在意。凡人之穷达所遇,亦各有时尔,何独至於贤丈夫而反无其时哉,此非吾徒之所忧也。其所忧者何?畏吾之道未能到於古之人尔。其心既自以为到,且无谬,则吾何往而不得所乐,何必与夫时俗之人,同得失忧喜,而动於心乎。借如用汝之所知,分为十焉,用其九学圣人之道,而知其心,使有馀以与时世进退俯仰,如可求也,则不啻富且贵也,如非吾力也,虽尽用其十,▯益劳其心尔,安能有所得乎?汝勿信人号文章为一艺。夫所谓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或有盛名於近代者是也。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仲尼、孟子殁千馀年矣,吾不及见其人,吾能知其圣且贤者,以吾读其辞而得之者也。後来者不可期,安知其读吾辞也,而不知吾心之所存乎?亦未可诬也。夫性於仁义者,未见其无文也;有文而能到者,吾未见其不力於仁义也。由仁义而後文者性也,由文而後仁义者习也,犹诚明之必相依尔。贵与富,在乎外者也,吾不能知其有无也,非吾求而能至者也,吾何爱而屑屑於其间哉。仁义与文章,生乎内者也,吾知其有也,吾能求而充之者也,吾何惧而不为哉。汝虽性过於人,然而未能浩浩於其心,吾故书其所怀以张汝,且以乐言吾道云尔。
译○劝河南尹复故事书 某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却常被阁下引荐接纳;您又不因我卑贱而疏远,时常到我的住处访问,所以我私下猜想阁下或许认为翱有所见识。感情上如果有不安,就不应沉默,因此详细地用文字说明。河南府把条文榜示在食堂北面的廊梁上,每年写在黄纸上,称为“黄卷”。其中一条说:“司录进入院中,各官在堂上依次站立,司录作揖,然后就座。”河南是大府,自入圣唐以来已有二百年,前人制定的条文,流传日久;如果没有严重弊病,轻易改动它,不如遵守旧例妥当。近八九年来,司录让判司站在东廊下,自己在西廊下接受作揖,然后才到食堂用饭,而食堂的板榜黄卷仍照旧文不变。大抵平庸的上位者凭借权力命令凌辱下属,处在下位的人则用姑息取容,这都是形势造成的。前年翱任户曹,担心自己不了解旧例,便甘愿受罚,于是取来黄卷详细查看,才知道相见的礼仪同旧例完全不同。到了东边知厨处,又见到黄卷,便写状说明给前任河南尹,并在食堂张榜。当时受到林司录进谗毁谤,言辞极力诋毁;前任河南尹拒绝了很久,最终还是听从了他的请求。翱认为,事情既然开始做,就不应半途而废;并且据守旧例争辩却未能成功,对本道也没有损害,于是进去辩说,告诉前任河南尹:“中丞为什么轻易改动黄卷二百年的旧礼,却重视违背一位司录徇私自用的要求呢?”前任河南尹说:“这件事记在黄卷上吗?” 翱回答说:“如果我所呈的状文不引用黄卷旧例,就是欺骗中丞,我哪里敢这样做?”前任河南尹于是取来黄卷,查看其中的简条,让人把黄卷给司录看,说:“黄卷既是旧例,怎么能责怪别人坚持遵守呢?”在司录所呈状文上批注说:“黄卷有条文,就是旧例,依榜执行。”当时评论的人都称赞前任河南尹能够恢复旧例。此后翱被司录诋毁,什么话都说了。前任河南尹告诉我:“您因为守职守道而纠察属曹,所受到的伤害竟至于激烈横暴。有人在某处朝见官员时向您作揖,看见您独自处理公事,又知道那些毁谤来自哪里,所以我塞住耳朵不听。”翱担心前任河南尹调任后,后来的人不知道事情原委,自己最终获罪,所以过了几十天,借口脚病请求将要离任。不到五六天,恰好又有诏令任命了替代者,于是得以免职。前些日子阁下偶然谈到此事,说近来因为陆司录的缘故,又恢复了两廊相见的礼仪。这种说法大概是被阁下所听到的意见迷惑了;人们一定会说京兆府的礼仪如此,而阁下曾在京兆府任职,熟悉那里的旧例,便相信了它。事情有相同而适宜的做法不同的:京兆府司录上堂从东门向北进入,所以在东西两廊相见,是适宜的;河南司录上堂从侧门向东进入,直达食堂西门,所以旧礼规定在堂上按位站立,也是适宜的。如果反而折向南边,就是司录想抬高自己、降低众官的地位,不合适。这只是事情相同而适宜的做法不同罢了。假如司录上堂从南门向北进入,河南府二百年的旧礼本来可以继续实行,也不应引用京兆府的礼仪来改动它,何况司录还是从侧门向东进入呢?河南尹是大官,任职多年而不算滞留;况且像从前门下省郑相公的德行一样,任职六年也不算久,阁下任河南尹也将近如此。谁知道在您回到朝廷以前,是否还有贤者未能得到适当职位,或有人前来担任属曹呢?怎么可以废弃旧礼,让他们站在东廊下,夏天受烈日曝晒,冬天受风雪飘洒?恐怕会使评论者认为阁下对一位司录优待过厚,却没有替将来的贤者作打算吧?况且这件事翱前年曾经辩论,因此获胜;阁下前些日子也亲口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侧门的缘故。而且阁下属下的曹掾并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坚持旧礼据理力争,这也很可叹。圣人才能免除小过,我私下担心阁下在这件事上的思虑或许还没有周全,而官属们只是唯唯诺诺地退下,没有人进言,那么谁来同阁下在事情上互相补益、调和得失呢?以大府的尊位而苟且自尊,只是见识短浅的小人所作所为罢了。卢司录性情十分公正刚直,未必乐意这样做,阁下召来询问他就可以了。恭敬地希望您不要轻易改动二百年的旧礼,慎重珍惜一时未能通达的意见。我的意思已尽,言辞直率,请不要以越职越位进言治罪,那就万幸了。某再拜。○寄从弟正辞书 听说你在京兆府参加取解考试,未能如愿,不要放在心上。凡人的困厄与通达、所遇的机缘,各有自己的时运罢了,为什么偏偏贤德的大丈夫反而会没有时运呢?这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所应忧虑的。我们所忧虑的是什么?是怕自己的道还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罢了。如果内心自认为已经达到,而且没有错误,那么我到哪里会没有可快乐的地方,何必同世俗之人一样,以得失为忧喜而动摇内心呢?假如把你的才智分成十份,用其中九份学习圣人的道,了解圣人的心,使自己有余力随时势进退俯仰,并把其余一份用于可以求取的事情,那就不只是富贵了;如果那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即使把十份才智全部用上,也只会徒然劳累自己的心,怎么能有所得呢?你不要相信人们把文章称为一种技艺。所谓一种技艺,是世俗所喜爱的文章,或者是近代有盛名的文章。真正能够达到古人境界的,是仁义之辞,怎么能只把它称为一种技艺呢?仲尼、孟子去世一千多年了,我没有能够见到他们本人,却能知道他们圣而贤,是因为我读他们的言辞而了解了他们。后世的人不可预先断定,怎么知道他们读到我的言辞时,不会了解我内心所存的道呢?也不能说这一定是妄言。天性合于仁义的人,我没有见过他没有文章;有文章而能达到古人境界的人,我也没有见过他不努力于仁义。由仁义而后有文章,是天性;由文章而后达到仁义,是学习,正如真诚与明达必然相互依存一样。富贵属于外在之物,我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也不是我求取就能得到的,我为什么要吝惜而在其中劳心呢?仁义和文章,是从内心生出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具有它们,也能够求取并充实它们,我为什么要畏惧而不去做呢?你的天性虽超过常人,然而内心还没有达到浩大充实,所以我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写给你,以激励你,也借此表达学习我道的快乐罢了。
○与翰林李舍人书翱思逃後祸,所冀存身,惟能休罢,最惬私志,从此永已矣,更无健羡之怀,况乞得馀年,退修至道,上可以追赤松子房之风,岂止於比二疏、尚平子而已。但举世好爵禄权柄,具写此心以告人,人无有少信之者,皆为不诚之言也。王拾遗是桂州旧僚,颇知此志,若与往来,伏望问之,可知其旨。但以常情见待,岂知失时,还有偏尚之士哉?又近日来,两施子粗得其说,未及就正,当此时使获长往,亦足以不愧宗门,不负朋友。尝慕张公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况向前仕宦,亦以多矣,幸免刑戮,方尔退修,与致令名,年已六十有一,比之诸叔父兄弟,为得年矣。且不知馀年几何,意愿乞取残年,以修所知之道,如或有成,是万世一遇,纵使无成,且能早知止足,高静与三老死於林薮之下,比终日▯▯,耽乐富贵,而大功德不及於海内,而卒於位者,所失得,伏计舍人必以辨之矣。以舍人比他见知,故尽其意焉,若非至诚,亦何苦而强发斯言乎?
○答泗州开元寺僧澄观书前日见命作《开元寺钟铭》,云欲藉仆之词,庶几不朽,而传於後世,诚足下相知之心,无不到也。虽然,翱学圣人之心焉,则不敢让乎知圣人之道者也,当见命时,意亦思之熟矣。吾之铭是钟也,吾将胆圣人之道焉,则於释氏无益也;吾将顺释氏之教而述焉,则惑乎天下甚矣,何贵乎吾之先觉也。吾之词必传於後,後有圣人如仲尼者之读吾词也,则将大责於吾矣。吾畏圣人也。夫铭、古多有焉,汤之《盘铭》,其词云云,卫孔悝之鼎,其词云云,秦始皇之《峄山碑》,其词云云,皆可以纪功伐,垂诫劝。铭於盘则曰《盘铭》,於鼎则曰《鼎铭》,於山则曰《山铭》,盘之词可迁於鼎,鼎之词可迁於山,山之词可迁於碑,唯时之所纪耳。及蔡邕《黄钺铭》,以纪功於黄钺之上尔。或盘或鼎,或峄山或黄钺,其立意与言皆同,非如《高唐》《上林》《长杨》之作赋云尔。近代之文士则不然,为铭为碑,大抵咏其形容,有异於古人之所为。其作钟铭,则必咏其形容,与其声音,与其财用之多少,▯铸之勤劳尔,非所谓勒功德诫劝於器也。推此类而承观之,某不知君子之文也亦甚矣,然所为文,亦皆有盛名於时,天下之人咸谓之善焉。吾不知吾所独知,其能贤於他人之皆不知乎?天下人咸以不知者云善,则吾之独知又何能云善乎?虽然,吾当亦顺吾心以顺圣人尔,阿俗从时,则不忍为也。故当时甚未敢承教,为其所怀也,如前所云。足下欲吾之必铭是钟也,当顺吾心与吾道,则足下之铭必传於後代矣;如欲从俗之所云,则天下属词之士愿为之者甚众矣,何藉於李翱之词哉?幸思之也。日中时过淮而南,书以通意,且为别。
○送冯定序冯生自负其气而中立,上无援,下无交,名声未大耀於京师。生信无罪,是乃时之人,见之者或不能知之,知之者则不敢言,是以再举进士,皆不如其心。谓生无戚戚,盖以他人为解。予联以杂文罢黜,不知者亦纷纷交笑之,其自负益明,退学书,感愤而为文,遂遭知音成其名。当黜辱时,吾不言其拙也,岂无命耶?及既得时,吾又不自言其智也,岂有命耶?故谓生无戚戚。生家贫甚,不能居,告我游成都。成都有岷峨山,合气於江源,往往出奇怪之士,古有司马相如、扬雄、严君平,其人死,至兹千年不闻。生游成都,试为我谢岷峨,何其久无人耶?其风侈丽奢豪,羁人易留。生其思速出於剑门之艰难,勿我忧也。
○韦氏月录序人之所重者,义与生也。成义者莫如行,存生者在於养。所以为养者资於用,用足而生不养者多矣,用不足而能养其生者,天下无之。养生之物,禁忌之术,散在杂方,虽有力者欲行之,而患不能备知。杜陵韦行规,博学多艺,能通《易》《传》《论语》、老聃、庄周之书,皆极师法。穷览百家之方,撮而集之,成两轴,各附於本月,阅之者简而详。以授於余,且曰:“《齐人要术》,传行寡验。行规集此书,经试验者,然後摭取,实可以有益於养生者。若执事序而名之,则所谓无翼而能飞者,必传於天下矣。”余因号之为《月录》。
○八骏图序予尝闻有周穆王八骏之说,乃今获览厥图,雄凌し腾,彪虎文螭之流,与今马高绝悬异矣。其名盗骊、蜚黄、▯▯、白羲之属也。视矫首则若排云,视举足则若乘风。有待驭之状,有矜群之姿。若日月之所不足至,若天地之所不足周。轩轩然,嶷嶷然。言其真也,实星降之精;思其发也,犹神扶其魄。轼者如仙,御者如梦,将变化何别哉。
译○与翰林李舍人书 翱想要躲避后来的祸患,希望保全自身;只要能够休职罢官,就是最合乎我的私愿,从此永远如此,再没有追逐羡慕的心思。何况如果能求得余年,退居修习最高的道理,上可以追慕赤松子、张良的风范,哪里只是同二疏、尚平子相比而已。只是举世之人都喜欢爵禄权柄,我把这番心意完全写出来告诉别人,却没有人稍稍相信,都认为这是不诚实的话。王拾遗是桂州的旧同僚,很了解我的志向;如果您同他往来,希望向他询问,就能知道我的心意。若只按照常情看待我,哪里知道还有失去时机、偏好高尚之道的人呢?近来,两位施氏子弟粗略懂得了我的学说,还没有来请我订正;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够长久离开仕途,也足以不愧对宗门、不辜负朋友。我曾羡慕张公因为不能取容于当世,因而终身不仕;何况我此前做官已经够多了,幸而免于刑罚杀戮,现在正要退居修习,以求成就美名。我已经六十一岁了,同诸叔父和兄弟相比,算是活得长久的。只是还不知道余年有多少,希望求取残年,修习自己所知道的道;如果有所成就,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即使不能成功,至少也能早早懂得知足止步,清高安静地同三老死在山林之下。这同整日汲汲营营、沉溺于富贵,却不能使大功德惠及海内,最终死在职位上的人相比,得失如何,料想舍人一定能够分辨。因为舍人比其他人更了解我,所以我把心意全部告诉您;如果不是至诚之言,又何苦勉强说出这些话呢?○答泗州开元寺僧澄观书 前些日子承蒙您命我撰作《开元寺钟铭》,说想借助我的文辞,或许可以使钟铭不朽并流传后世,这确实完全出于足下知遇我的心。虽然如此,翱既然学习圣人的心,就不敢在懂得圣人之道的人面前推辞。您命我撰作时,我心里已经反复思考成熟了。我的钟铭如果阐发圣人的道,对释氏没有益处;如果顺从释氏的教义来撰述,对天下人的迷惑就太深了,那么我先知先觉的价值在哪里呢?我的文辞必定流传后世,后世如果有像仲尼那样的圣人读到我的文章,一定会重重责备我。我畏惧圣人。古代有许多铭文:汤的《盘铭》,它的文辞如何如何;卫孔悝的鼎铭,它的文辞如何如何;秦始皇的《峄山碑》,它的文辞如何如何;这些都可以用来记载功业、垂示告诫和劝勉。刻在盘上就叫《盘铭》,刻在鼎上就叫《鼎铭》,刻在山上就叫《山铭》;盘上的文辞可以移到鼎上,鼎上的文辞可以移到山上,山上的文辞可以移到碑上,只是随所要记载的对象不同罢了。到了蔡邕的《黄钺铭》,也只是用来把功业记在黄钺之上罢了。无论是盘、鼎、峄山还是黄钺,立意和文辞都相同,并不像《高唐》《上林》《长杨》那样属于赋作。近代的文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作铭、作碑,大多吟咏器物的形状外貌,同古人的作法不同。他们作钟铭,一定要吟咏钟的形状、声音以及铸造所费财物的多少和铸造工人的辛劳罢了,而不是所谓在器物上刻勒功德、垂示告诫劝勉。由此类推来观察足下,足下不了解君子之文,也实在太过分了;然而这样作文章的人,在当时都有盛名,天下人都说他们写得好。我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东西,是否真能胜过别人全都不知道的东西?天下人都把他们不知道的文章说好,那么我独自知道的文章又凭什么说好呢?即便如此,我也应当顺从自己的内心,以顺从圣人;阿谀世俗、迎合时尚,我不忍心去做。因此当时实在不敢接受您的教命,正是因为心中有前面所说的考虑。足下如果一定要我为这口钟作铭,就应当顺从我的心和我的道,那么足下的钟铭一定能流传后代;如果想要顺从世俗所说的做法,那么天下愿意替您撰辞的人很多,何必借助李翱的文辞呢?希望您仔细思量。中午时经过淮水向南,把这封信写来表达心意,也作为告别。○送冯定序 冯生自负才气而独立自守,上面没有援引,下面没有交游,名声还没有在京师大为显扬。冯生确实没有罪过,只是当时的人,见到他的或许不能了解他,了解他的又不敢说出来,因此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如他的心愿。有人说冯生并不忧愁,大概是替他向别人解释。我因为杂文而被罢黜,不明白的人也纷纷交相嘲笑我;他的自负因此更加显明,退居学习经书,感慨愤懑而作文,于是遇到知音,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在被贬黜受辱时,我没有说他的文章拙劣,难道不是命运吗?等到他得志以后,我又没有自称聪明,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说冯生并不忧愁。冯生家里非常贫困,无法安居,告诉我要到成都游历。成都有岷山、峨眉山,山川灵气在江源汇聚,往往产生奇异的人物。古代有司马相如、扬雄、严君平,这些人死去,到如今已经千年,怎么再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了?冯生游历成都时,替我向岷山、峨眉山问候: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产生人物呢?那里的风俗奢丽豪华,羁旅之人容易留恋。你要想办法尽快走出剑门的艰难,不要让我忧虑。○韦氏月录序 人所看重的,是义和生命。成就义没有比践行更重要的,保全生命在于养生。养生所需凭借的是物资,物资充足而不能养生的人很多;物资不足而能够保养生命的人,天下没有。养生的食物和禁忌的方法,散见于各种杂方;即使有力量实行的人,也担心不能全面了解。杜陵韦行规博学多艺,能够通晓《易》《传》《论语》、老聃、庄周的著作,都极其精通师法。他广泛阅读百家养生方术,摘取汇集成两卷,各自附在相应月份之下,阅读起来简要而详尽。他把书交给我,并说:“《齐人要术》流传实行,但验证很少。行规编集这部书,都是经过试验后才摘取的,确实可以有益于养生。如果您替它作序并命名,那么所谓没有翅膀也能飞翔的东西,一定会传遍天下。”我于是把它命名为《月录》。○八骏图序 我曾听说周穆王有八匹骏马的传说,如今竟能看到它们的图画;它们雄健凌厉、飞腾跃动,属于斑彪、虎纹、螭龙一类,同今天的马相比高大超绝,差异悬殊。它们的名字是盗骊、蜚黄、▯▯、白羲之类。看它们抬头,仿佛能排开云层;看它们抬足,仿佛在乘风而行。有等待驾驭的姿态,有傲视群马的神采;仿佛日月所不能到达,仿佛天地所不能周遍。它们神采飞扬,气势峻拔。说到它们的真实形貌,实在像是星辰降下的精华;想到它们奔发的情状,又仿佛有神灵扶持它们的魂魄。车轼旁的人像仙人,驾车的人像在梦中,这种变化还怎么分别呢?
○卓异记序圣唐帝功,瑰特奇伟,前古无可比伦。及臣下盛事,超绝而殊常,辉昔而照今,贻谋记叙家世徽范,奉上虔密,不自显发,人莫知之,至有误为传说者。洎正人硕贤,守道不挠,立言行已,真贯白日,得以爱慕遵楷,其奸雄之迹,睹而益明。自励广记,则随所闻见,杂载其事,不以次第,然皆是警惕在心,或可讽叹。且神仙鬼怪,未得谛言,非有所用。俾好生不杀,为仁之一途,无害於教化。故贻谋自广,不俟繁书,以见其意。时开成五年七月,在檀溪,李翱撰。
○去佛斋论故温县令杨垂为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命,撰集《丧仪》。其一篇云《七七斋》,以其日送卒者衣服於佛寺,以申追福。翱以杨氏《丧仪》,其他皆有所出,多可行者,独此一事伤礼,故论而去之,将存其馀云。佛法之染流於中国也,六百馀年矣。始於汉,浸淫於魏、晋、宋之间,而澜漫於梁萧氏,遵奉之以及於兹。盖後汉氏无辨而排之者,遂使夷狄之术,行於中华,故吉凶之礼谬乱,其不尽为戎礼也无几矣。且杨氏之述《丧仪》,岂不以礼法迁坏,衣冠士大夫与庶人委巷无别,为是而欲纠之以礼者耶?是宜合於礼者存诸,愆於礼者辨而去之,安得专已心而言也?苟惧时俗之怒已耶,则杨氏之仪,据於古而拂於俗者多矣。置而勿言,则犹可也,既论之而书以为仪,舍圣人之道,则祸流於将来也无穷矣。佛法之所言者,列御寇、庄周所言详矣,其馀则皆戎狄之道也。使佛生於中国,则其为作也必异於是,况驱中国之人举行其术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存有所养,死有所归,生物有道,费之有节,自伏羲至於仲尼,虽百代圣人,不能革也。故可使天下举而行之无弊者,此圣人之道,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而养之以道德仁义之谓也,患力不足而已。向使天下之人,力足尽修身毒国之术,六七十岁之後,虽享百年者亦尽矣,天行乎上,地载乎下,其所以生育於其间者,畜兽、禽鸟、鱼鳖、蛇龙之类而止尔,况必不可使举而行之者耶?夫不可使天下举而行之者,则非圣人之道也。故其徒也,不蚕而衣裳具,弗耨而饮食充,安居不作,役物以养已者,至於几千百万人。推是而冻馁者几何人可知矣。於是筑楼殿宫阁以事之,饰土木铜铁以形之,髡良人男女以居之,虽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弗加也,是岂不出乎百姓之财力欤?昔者禹之治水害也,三过其门而不入,手胼足胝,凿九河,疏济洛,导汉汝,决淮江而入於海,人之弗为蛟龙食也,禹实使然。德为圣人,功攘大祸,立为天子,而传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土阶高三尺”,其异於彼也如是。此昭昭然其大者也,详而言之,其可穷乎?故惑之者溺於其教,而排之者不知其心,虽辨而当,不能使其徒无哗而劝来者,故使其术若彼之炽也。有位者信吾说而诱之,其君子可以理服,其小人可以令禁,其俗之化也弗难矣。然则不知其心,无害为君子,而溺於其教者,以夷狄之风而变乎诸夏,祸之大者也。其不为戎乎幸矣。昔者司士贲告於子游曰:“请袭於床。”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人之袭於床,失礼之细者也,犹不可,况举身毒国之术,乱圣人之礼,而欲以传於後乎?
译○卓异记序 圣唐帝王的功业,瑰奇卓异而伟大,前代没有可以相比的。至于臣下的盛大事迹,超绝而不同寻常,光辉照耀古今;留下谋略、记述家世和美好典范,奉事君上虔诚隐密,不自我显扬,世人便不知道,甚至有被误作传说的。等到正直之士、伟大贤者守道不屈,立言并践行,真诚贯通白日,才使人能够爱慕而遵循他们的楷模;那些奸雄的行迹,看得越清楚,便越发明白。我从励广那里广泛记录,随所听闻见到的杂乱记载其事,不按次序排列,但全都能够警戒人心,或许可以讽谏叹息。至于神仙鬼怪,既然无法确切说明,也没有什么用处;只要能使人喜爱生命、不任意杀戮,就是实行仁的一条道路,对教化没有害处。因此我广泛记录谋略,不等待繁复成书,以此表明自己的心意。开成五年七月,在檀溪,李翱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去佛斋论 已故温县令杨垂任京兆府参军时,奉叔父司徒的命令,撰集《丧仪》。其中有一篇叫《七七斋》,说在死者去世后的相应日子,把死者的衣服送到佛寺,以此为死者追求福报。翱认为,杨氏的《丧仪》其他部分都有出处,很多也可以施行,唯独这件事伤害礼制,所以写这篇文章将它删去,同时保存其余部分。佛法流传污染中国,已经六百多年了。它起于汉代,逐渐浸染于魏、晋、宋之间,到梁代萧氏时泛滥开来,遵奉它一直到今天。大概后汉没有人辨明并排斥它,于是使夷狄的方术在中华推行,因此吉凶之礼错乱,几乎没有不完全成为戎狄礼俗的。况且杨氏撰述《丧仪》,难道不是因为礼法逐渐败坏,衣冠士大夫同乡里庶人没有区别,才想用礼来纠正吗?那么合于礼的应当保存,违背礼的应当辨明并删去,怎么能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说呢?如果是害怕时俗发怒责怪自己,那么杨氏的《仪》根据古礼而违背时俗的地方已经很多了。放置不说,尚且可以;既然评论它并写成礼仪,舍弃圣人之道,那么祸患流传到将来就没有穷尽了。佛法所说的内容,《列御寇》《庄周》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其余都是戎狄之道。假使佛出生在中国,他所作所为必定不同于此,何况还要驱使中国人奉行他的方术呢?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活着有供养,死后有归宿,生养万物有道理,耗费财物有节制;从伏羲到仲尼,即使百代圣人,也不能改变这些。所以能够让天下人一同实行而没有弊害的,就是圣人之道,也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各有伦理,并用道德仁义来供养他们,只是担心力量不足罢了。假如天下人都有力量竭尽全力修习损害国家的方术,六七十岁以后,即使能享年百岁的人也全都死尽了;天在上面运行,地在下面承载,其中能够生育的,不过是牲畜、禽鸟、鱼鳖、蛇龙之类罢了,何况那些根本不能让天下人一同实行的道术呢?凡是不能让天下人一同实行的,就不是圣人之道。因此佛教徒不养蚕却衣裳齐备,不耕作却饮食充足,安居而不劳动,役使万物来供养自己,达到几千几百万人。推想这样一来,因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有多少,就可以知道了。于是人们修筑楼殿宫阁来供奉他们,用土木铜铁装饰并塑造佛像,剃去善良男女的头发让他们居住其中;即使璇室、象廊、倾宫、鹿台、章华、阿房,也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这难道不是出自百姓的财力吗?从前大禹治理水患,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手上磨出老茧,脚上长满厚茧,凿通九河,疏导济水、洛水,引导汉水、汝水,决开淮水、长江,使它们流入大海;百姓不被蛟龙吞食,实在是大禹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万人〕 大禹以德成为圣人,以功劳消除大祸,建立功业而成为天子;而传记说他“饮食菲薄,厌恶华美衣服,宫室低矮,土阶只有三尺高”,他同佛教徒的差异就是这样。这是明明白白的大处,详细说来,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迷惑佛法的人沉溺于其教义,排斥佛法的人又不了解其内心;即使辨析得正确,也不能使佛教徒不喧哗、使劝人入教者停止,因此才使他们的方术像那样炽盛。有职位的人如果相信我的话并加以诱导,那些君子可以用道理使之折服,那些小人可以用命令禁止,改变这种风俗并不困难。然而不了解其内心,对君子没有妨害;沉溺于其教义的人却以夷狄之风改变中原,这是最大的祸患。只要没有变成戎狄,就算幸运了。从前司士贲告诉子游说:“请允许我在床上为死者穿寿衣。”子游说:“好。”县子听见后说:“叔氏太过分了,竟擅自用礼许诺别人。”人在床上为死者穿寿衣,是礼制上的小过错,尚且不可,何况把整个身毒国的方术拿来扰乱圣人之礼,还想流传给后世吗?
○从道论中才之人,拘於书而惑於众。《传》言“违众不祥”,《书》曰“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翱以为言出於口,则可守而为常。则中人之惑者多矣。何者?君子从乎道也,不从乎众也。道之公,余将是之,岂知天下党然而非之;道之私,余将非之,岂知天下▯然而是之。将是之,岂图是之之利乎;将非之,岂图非之之害乎?故大道可存,是非可常也。小人则不然,将是之,先攫其利己;将非之,先怖其害己。然则远害者心是而非之,眩利者心非而是之。故大道丧,是非汨,人伦坏,邪说胜。庸可使众言必听,众违必从之耶?且夫天下蚩蚩,知道者几何人哉?使天下皆贤人,则从众可也;使天下贤人二,小人三,其可以从乎?况贪人以利从,则富者之言胜;柔人以生从,则威者之言胜;中人以名从,则狷者之言胜。而君子之处众,则谆谆然如愚,怡怡然如卑,当言而默者三,游同而器异则默,待近而责远则默,事及而时未则默。小人俱不然。所以君子慎言,而小人饰言,君子俟时,而小人徇时也。然则君子默於众,小人默於独,皆事势牵之,岂心愿耶?学而从之者,得以择之矣。呜呼!治世少而乱世多,贤一伸而邪百胜,在上者言贵和而不贵正,在下者言贵从而不贵得,设使一室之中,一人唱而十人和,一人讷,则虽欲言之,群而讠尤之矣。是则和者人之喜,默者人之怒,吾宁从道而罹怒乎,宁违道而从众乎?斯所谓辨难易而权是非矣。或曰:“众可违而不可从,可知乎?”曰:未也。君子怯於名而勇於实,吾非众之首,众非吾之从,君子完其力而已,则奚以违。理不吾之问,辞非人必从,君子耳其声而已,则奚以违?所谓君子者,进退周旋,群独语默,不失其正而不罹其害者,盖在此而已矣。●卷六百三十七☆李翱(四)○辨邪箴居士处深,在察微萌。虽有谗慝,不能蔽明。汉之孝昭,▯过周成。上书知诈,照奸得情。燕盖既折,王猷治平。百代之後,乃流淑声。○行己箴人之爱我,我度於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人之恶我,我思其由。过宁不改,否又何仇。仇实生怨,利实害德。我如不思,乃陷於惑。内省不足,愧形於颜。中心无他,曷畏多言。唯咎在躬,若市於戮。慢谑自它,匪汝之辱。昔者君子,惟礼是持。自小及大,曷莫从斯。苟远於此,其何不为。事之在人,昧者亦知。迁焉及己,则莫之思。造次不戒,祸焉可期。书之在侧,以为我师。○陆亻参槛铭昼日居於是,穷性命於是,待宾客交其贤者亦於是,有客曰翱铭於是。○舒州新堂铭先时寝坏,有隘其庐。乃作斯堂,高严▯▯。六桷四楹,装重架虚。栾ㄆ不设,檐蜚祛祛。丽不越度,俭而有馀。左立嘉亭,缭以环除。延延其深,肆肆其纾。吏事既退,斋心以居。思民之病,择弊而锄。弗逸弗坠,谨终犹初。大旱之後,邻邑成墟。独我州氓,乐哉胥胥。鬼神所福,事匪在予。丞相所言,乃下徵书。复官於朝,以解前疽。刻铭於斯,永示群舒。○泗州开元寺钟铭(并序)维泗州开元寺遭罹水火漂焚之馀,僧澄观与其徒僧若干,复旧室居,作大钟。贞元十五年,厥功成。於是陇西李翱书辞以纪之:八月梓人功既休,戊寅大钟成。先时厥初,罹於天▯。波沈火燔,既浮为薪,既蜚为尘。澄观之功,恢复其居,革旧而新。环墉如陵,台殿斯严。乃三其门,俾後勿逾。其徒不哗,咸复其勤,有加於初。屋室既同,乃范乃▯,乃作大钟。乃悬於楼,以鼓其时,以警淮夷。非雷非霆,铿号其声,淮夷其惊。上天下地,弗震弗坠,大音无▯攵。千僧戮力,愿昭其绩,乃铭於石。○江州南湖堤铭(并序)长庆二年十二月,江州剌史李君▯之截南陂,筑堤三千五百尺,高若千尺,广若千尺,以通四乡之路,畜水为湖,人得其赢。正月既毕事,舒州剌史李翱词以纪之。词曰:天地作物,功或不周。贤人相之,智与神侔。漭漭南陂,冬乾夏氵彪。九江暴涨,潜潮逆流。东南百步,城市所繇。水积既深,大波其<虎风>,亦有舟航,覆溺之忧。担壅叠路,车轫其▯。童婴涕堕,老妇号愁。历古迨兹,孰为氓筹。▯之之来,养民如身。乃筑长堤,距江之濒。厚其钱佣,以饱饿人。南北东西,百里斗臻。莫不用力,千锤响振。▯ん相励,不督而勤。堤既成止,冈联突起。坚若石城,障为潴水。蒲莞菱芡,鸿▯▯鲤。唯其所取,或食或祀。长堤坦坦,植之杨槐。架豁飞圮,以便去来。除险作利,非贤不能。歌示江人,式悦汝怀。○赵州石桥铭九津九星横河中,天下有道津梁通,石穹隆兮与天终。○杂说上
译○从道论 才智中等的人拘泥于书本,又被众人的意见迷惑。《传》说“违背众人不吉祥”,《书》说“三个人占卜,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翱认为,话既然从口中说出,就可以守定而作为常法;那么中等之人的迷惑就更多了。为什么呢?君子遵从道,不遵从众人。道是公正的,我将赞同它,哪里管天下人党同伐异地非难它;道是偏私的,我将反对它,哪里管天下人纷纷把它说成是正确的?我将赞同它,难道是图谋赞同它的利益吗?我将反对它,难道是图谋反对它的祸害吗?所以,大道能够保存,是非就可以成为常准。小人却不是这样:将要赞同某事,先盘算攫取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将要反对某事,先害怕它会伤害自己。因此,想远离祸害的人内心认为正确却口头反对,眩惑于利益的人内心认为错误却口头赞同。于是大道丧失,是非混乱,人伦败坏,邪说取胜。怎么可以让众人的话都必须听从,众人违背的都必须跟随呢?况且天下人纷纷扰扰,懂得道的有几个人呢?假使天下人都是贤人,听从众人尚可;假使天下有两个贤人、三个小人,难道还能听从众人吗?何况贪利的人因利益而附和,富人的话就会胜出;怯弱的人因求生而附和,有权势者的话就会胜出;中等之人因求名而附和,清高偏激者的话就会胜出。君子处在众人之中,总是诚恳而像愚人,和悦而像卑下者;该说话却沉默的情况有三种:同游而器识不同,就沉默;亲近的人受到优待而远方的人受到责罚,就沉默;事情已经发生而时机尚未成熟,就沉默。小人全都不是这样。因此君子谨慎说话,小人修饰言辞;君子等待时机,小人迎合时势。既然如此,君子在众人面前沉默,小人在独处时沉默,都是被事势牵制,难道是内心愿意吗?学习道并加以实行的人,就能够对此作出选择。唉!太平之世少而乱世多,贤者刚有所伸展,邪说便有百种取胜;在上位的人说话看重和顺而不看重正直,在下位的人说话看重服从而不看重正确。假使一室之中一个人发言,十个人应和,只有一人笨拙不善言辞,那么他即使想说话,也会被群起责骂。这就是应和者为人所喜爱,沉默者为人所恼怒。我们究竟应当遵从道而遭人愤怒,还是违背道而随从众人呢?这就是所谓辨别难易、权衡是非。有人问:“众人可以违背而不可以随从,这怎么知道呢?”回答说:还不能这样说。君子在名声上怯弱,在实际事情上勇敢;我不是众人的首领,众人也不是来跟从我的,君子只需保存自己的力量罢了,又何必违背呢?道理不来询问我,言辞也不是人人必定听从,我只需听见他们的声音罢了,又何必违背呢?所谓君子,就是进退周旋、群居独处、说话沉默,都不失其正道而不遭受祸害,大概就在这里罢了。●卷六百三十七 ☆李翱(四) ○辨邪箴 居士处在幽深之地,能够察见细微的萌芽。即使有谗言邪恶,也不能遮蔽他的明察。汉孝昭帝,超过周成王。通过上书知道欺诈,照察奸邪而获得实情。燕王盖的罪行既已揭露,王道便得到治理而天下太平。百代以后,仍然流传美善的声誉。○行己箴 别人爱我,我要用义来衡量;合于义的就是朋友,不合于义的只是谋利。别人厌恶我,我要思考其中的原因;即使有过错却不改正,又有什么可仇恨的呢?仇恨确实会产生怨恨,谋利确实会损害德行。我如果不思考,就会陷入迷惑。内心反省到不足,惭愧便显现在脸上;内心没有别的过错,又何必害怕众人的议论?只有过错在自己身上,才像站在市集等待受戮。别人轻慢戏谑,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并不是你的羞辱。从前君子,只坚持礼;从小事到大事,哪一样不遵从这个道理?如果远离此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做出来呢?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糊涂的人也知道其中道理;轮到自己身上,却没有人思考。仓促之间不加戒慎,灾祸怎么可以预料?把这篇文字放在身旁,作为我的老师。○陆亻参槛铭 白天在这里居处,在这里穷究性命之理,接待宾客、交往贤者也在这里;有位客人说:“请翱为这里作铭。” ○舒州新堂铭 从前的寝室坏了,住处又狭窄,于是建造这座厅堂,高大严整。六根椽、四根柱,重重架设而空敞;不用曲木装饰,飞檐舒展。华丽而不越过法度,节俭却有余裕。左边建起嘉亭,环绕着回廊。厅堂深远而宽舒,舒展而开阔。公务办完后,斋心居住其中,思考百姓的疾苦,选择弊害加以铲除。不放纵、不坠败,谨慎到底如同当初。大旱以后,邻近各邑都成为废墟,唯独我州百姓安乐而和睦。鬼神所降的福佑,事情并不在我;丞相有所称述,于是朝廷下达征召文书。重新在朝廷任官,以消除此前的病患。把铭刻在这里,永远给群舒之人观看。○泗州开元寺钟铭(并序) 泗州开元寺遭受水火灾害、漂流焚毁之后,僧澄观和他的若干弟子僧人,恢复旧日房舍居住,并铸造大钟。贞元十五年,工程完成。于是陇西李翱撰写文辞来记载此事:八月,梓人完成工程而停止劳作;戊寅日,大钟铸成。起初,这座寺院遭逢天灾;水波使它沉没,烈火将它焚烧,既已漂浮的成为柴薪,既已飞散的化为尘土。澄观辛勤努力,恢复居所,革除旧貌而更新。四周墙垣高如山陵,台殿庄严肃穆。于是设置三重门,使后人不再越过界限。他的弟子们没有喧哗,全都恢复勤劳,比当初更加有成效。房屋已经修复,于是铸范熔金属,铸造大钟;又把它悬挂在楼上,用来击鼓报时,警戒淮夷。钟声不是雷霆,却铿锵震响,淮夷听见也会惊惧。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既不震动天地,也不会坠落;宏大的声音没有止息。千名僧人合力,希望彰明这番功绩,于是把它铭刻在石上。○江州南湖堤铭(并序) 长庆二年十二月,江州刺史李君▯之截断南陂,修筑堤坝三千五百尺,高若干尺,宽若干尺,用来打通四乡的道路,蓄水形成湖泊,使百姓得到它的利益。正月,工程完成;舒州刺史李翱作辞来记载此事。辞说:天地创造万物,功用有时不能周全;贤人辅助天地,智慧可以同神明相比。茫茫南陂,冬天干涸,夏天水势暴涨。九江水突然上涨,暗潮逆流。东南百步之地,是城市往来的道路;水积得深了,大浪便咆哮,也有船只航行,存在倾覆沉溺的忧患。道路因泥沙淤塞而高低不平,车轮被阻滞。儿童啼哭落泪,老妇呼号忧愁。从古到今,谁曾替百姓筹划?李▯之到任,像爱护自身一样养护百姓。于是修筑长堤,抵达江边;增加雇工的钱粮,使饥饿的人吃饱。南北东西,百里之内的人都赶来;没有谁不出力,千锤敲击声震响。众人互相勉励,不用督促也勤劳。堤坝建成后,冈阜连绵而突起;坚固如石城,成为阻挡并蓄积水流的屏障。蒲草、莞草、菱角、芡实,以及鸿雁、▯、▯、鲤鱼,各种物产任人取用,有的供食,有的供祭祀。长堤平坦,在上面种植杨树槐树;架设空阔的桥梁,便于往来。消除危险、创造利益,不是贤人不能做到。作歌给江州人看,希望足以使你们心中喜悦。○赵州石桥铭 九条渡口如九颗星横跨河中;天下有道,渡口桥梁便畅通;石桥高高拱起啊,仿佛同天相接。○杂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