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九十九
宋襄公伐郑,楚伐宋而救郑,与楚会泓战,既济未阵,司马子鱼请击之,公不以战,卒败而退。公羊氏以为文王之战,亦不过此。日休补其文曰:圣人制民,患其力不可禁也,设法以刑之。患刑之不可止也,用武以兵之。兵之既出也,民秉之为格杀,执之为攻残。故圣人施金鼓以节之,用羽旄以饰之,为▯狩以教之。自三代以降,春秋之时,礼乐之征弛,掩袭之弊广。穷其力者,譬角抵者争其胜负,并驱者竞其先後,胡为仁让哉?文王圣人之至也,虽以德化,未闻不兵而获者。然则伐犬夷,征密须,败耆国,伐崇侯虎,襄公始战齐而纳孝公,次及於泓,则云“不禽二毛,不以阻隘”。夫圣人之爱民也,班白不提挈。又云一夫不获其所,岂能区区於死地决其胜於人命哉?较其战也,文王不为也。噫!公羊氏违邱明之旨,为文王之战,亦不过於此,罪也。○独行士有洁其处介其止於世者,行以古圣人,止以古圣人,不顾今之是非,不随众之毁誉,虽必不合於禄利,适乎道而已矣。要以今是我之非,我非今之是,彼知於我者闻毁适足誉,不知我者闻誉适足毁,昧然不顾其是非毁誉者用之。呜呼!士之道,得不顾其是非毁誉者用之,则天下之治,不啻半於淳古矣。今之所誉者,处以古圣人,以今达者,闻是则进,闻非则退。有爱者,闻毁而疏之。有不合者,闻誉而洽之。故道不加於世,业鲜异於众。则其人贸贸於禄利,蚩蚩於朝廷,望天下之治不啻於淳古也,难矣哉!○读司马法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驱赤子於利刃之下,争寸土於百战之内,由士为诸侯,由诸侯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由是编之为术(谓太公六韬也),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类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於君犹子也,何异乎父欲杀其子,先绐以威,後▯舀以利哉?孟子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使後之君於民有是者,虽不得士,吾以为犹士也。○请行周典周礼载师之职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日休曰:“征税者,非以率民而奉君,亦将以励民而成其业也。今之宅,树花卉犹恐不奇,减征赋惟恐不至。苟树桑者,必门嗤户笑。有能以不毛而税者哉?如曰必也居不树桑,虽势家亦出里布,则途无▯丐之民矣。今之田,贫者不足於耕耨,转而输於富者。富者利广占,不利广耕。如曰必也田不耕者,虽势家亦出屋粟,则途无馁毙之民矣。今之民,善者少,不肖者多。苟无世守之业,必斗鸡走狗,格▯击鞠,以取餐於游闲。太史公曰:‘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是也,如曰必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则世无游隋之民矣。此三者,民之最急者也。有国有家者不可务乎?周公、圣人也,周典圣人之制也,未有依圣制而天下不治者,执事者以为何如?”○相解今之相工言人相者,必曰某相类龙,某相类凤,某相类牛马。某至公侯,某至卿相。是其相类禽兽,则富贵也。噫!立形於天地,分性於万物,其贵者不过人乎。人有真人形而贱贫,类禽兽而富贵哉?将今之人,言其貌类禽兽则喜,真人形则怒。言其行类禽兽则怒,真人心则喜。夫以凤为禽耶,凤则仁义之禽也。以驺虞为兽耶,则驺虞仁义之兽也。今之人也,仁义能符是哉?是行又不若於禽兽也,宜矣。或曰:“相者有乎哉?”曰:“上善出於性,大恶亦出於性。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也。上善出於性,若文王在母不忧,夷吾弱不好弄,是也。大恶亦出於性,若商臣之蜂目豺声,必杀其父,叔鱼之虎目豕心,以贿死,是也。中庸之人,善恶在其化者,若大舜设化而有苗格,仲尼垂谕而子路服是也,是从善而化者也。若齐桓,管仲辅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是从恶而化者也。故舜相於尧而天下平,禹相於舜而大灾弭。咎繇相禹,斯谓相见者。见人知其贤愚,见国知其治乱,亦相也。”或曰:“贤愚者,见行事而知也。敢问圣人之相人,知其有位哉?”曰:“尧之於舜,任之以天下,知其有位也。舜之於四凶,投之於四裔,知其无位也。”曰:“苟若是,圣人之能相人也,是必贤者得其位,不肖者不立朝。三苗九黎焉得以侯,飞廉恶来焉得以爵?”曰:“有是者,其君不能相也。将其国之是灭,岂相人而用哉?是则三苗九黎,未闻不灭。飞廉恶来,未闻不诛。”呜呼!圣人之相人也,不差忽微,不失累黍,言其善必善,言其恶必恶,言其胜任必胜任。今之人不以是术行,其区区求子卿唐举之术,居其穷,处其困,不思以道达,不能以德进。
译宋襄公攻打郑国,楚国攻打宋国来救郑国;宋襄公与楚军在泓水会战,楚军已经渡过泓水却还没有列好阵势,司马子鱼请求趁机攻击,宋襄公不肯这样作战,最终战败退走。公羊氏认为,周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日休为此补充说:圣人治理百姓,担心人的力量无法禁制,便设立刑法来约束;又担心刑法不能制止,于是使用武力和兵器。兵器一旦使用,百姓拿它来互相格杀,持它来攻伐残害。因此圣人设置金鼓来节制军队,用羽旄来装饰军容,举行田猎来教习作战。自三代以来,到春秋时期,礼乐的征讨和弛废,乘人不备袭击的弊端日益扩大。竭尽力量争斗的人,好比角力者争胜负,好比并驾驱车者争先后,怎么还会有仁爱谦让呢?文王是圣人中的圣人,虽然用德行教化天下,却没有听说他不动用兵力就能取得胜利。那么,他讨伐犬夷、征伐密须、击败耆国、讨伐崇侯虎;宋襄公先在泓水之战前攻打齐国,拥立孝公,后来到了泓水,却说“不擒杀头发斑白的人,不凭借险要地势”。圣人爱护百姓,不会让头发斑白的人承担劳役;又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得到自己的位置,怎么能只顾把他置于死地,以人的性命来决定胜负呢?比较这些战争,文王并不是这样做的。唉!公羊氏违背左丘明的旨意,竟说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这是错误。○独行 士人中有这样的人:洁身自处,谨守立身之道;行动以古代圣人为准,止息也以古代圣人为准,不顾当今的是非,不随从众人的毁誉,即使一定不能与禄利相合,也只求合乎道而已。关键在于:当今人认为正确的,正是我认为错误的;我认为正确的,正是当今人认为错误的。了解我的人听到诋毁,恰好更加赞誉我;不了解我的人听到赞誉,反而恰好更加诋毁我。若能任用那些茫然不顾世俗是非毁誉的人,唉!士人的道路如果能不顾是非毁誉而得到任用,那么天下的治理,距离淳厚古朴的时代就不只达到一半了。如今所受称誉的人,处世却以古代圣人为准;那些通达于当今的人,听到称赞就进取,听到非难就退缩。有偏爱的人,听到诋毁便疏远他;有嫌隙的人,听到赞誉便亲近他。因此道不能施行于世,事业很少有异于众人。这样一来,那些人忙忙碌碌追逐禄利,在朝廷中浑浑噩噩,却希望天下的治理能达到淳古时代,实在困难啊!○读《司马法》古代取得天下靠的是民心,如今取得天下靠的是民众的性命。唐尧、虞舜崇尚仁德,天下百姓因此拥戴他们为帝,这不就是以民心取得天下吗?汉、魏崇尚权术,把百姓驱赶到利刃之下,在无数次战争中争夺一寸土地;由士人做诸侯,由诸侯做天子,不用兵就不能显示威势,不经过战争就不能使人服从,这不就是以民命取得天下吗?因此把这些编成权术(指《太公六韬》),权术越精巧,杀人就越多;法令越严酷,残害万物就越严重。唉!这也是不仁了。那些浑浑噩噩的百姓之所以不敢吝惜死亡,是因为上怕刑罚,下贪赏赐。百姓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难道不是父亲想杀儿子,先用威势欺骗他,后来又用利益诱惑他吗?孟子说:“我善于陈列军队,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假使后世的君主对待百姓能做到这样,即使不能得到士人,我也认为他仍然算士人。○请行周典 《周礼》记载,载师的职掌说:“住宅不种植桑麻的,征收里布;田地不耕种的,缴纳屋粟;凡百姓没有职业事务的,缴纳夫家之征。”日休说:“征税不是只为了约束百姓、供奉君主,也将用来激励百姓,使他们成就自己的事业。如今的住宅,种花卉还唯恐不奇异,减免赋税却唯恐做不到;如果真的种桑树,反而一定会受到家家户户的讥笑。哪里有能因住宅不种植而征税的呢?如果规定住宅不种桑树,即使势家也缴纳里布,那么道路上就不会有乞丐了。如今的田地,贫苦人家没有足够力量耕种,只好转租给富人;富人乐于广泛占有土地,却不愿广泛耕种。如果规定田地不耕种,即使势家也缴纳屋粟,那么道路上就不会有饥饿而死的人了。如今的百姓,善良的少,不肖的多。如果没有世代守持的产业,就一定会斗鸡、走狗、击球、角力,靠游手好闲来谋食。太史公说:‘刺绣花纹,还不如倚在市门旁。’正是这个意思。如果规定凡百姓没有职业事务的都缴纳夫家之征,那么世上就不会有游惰之民了。这三件事,是百姓最急迫的事情。有国有家的人,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周公是圣人,《周典》是圣人的制度;从来没有依照圣人制度而天下不能治理的。执事认为怎么样?” ○相解 如今的相士给人看相,必定说某人的相貌像龙,某人的相貌像凤,某人的相貌像牛马;某人将做到公侯,某人将做到卿相。只要相貌像禽兽,就能富贵。唉!形体立于天地之间,性分存在万物之中,最尊贵的难道不就是人吗?具有人真实形貌的,反而卑贱贫穷;像禽兽的,反而富贵吗?如今的人,听说自己的相貌像禽兽就高兴,听说具有人形貌就发怒;听说自己的行为像禽兽就发怒,听说有人的内心就高兴。凤难道不是禽类吗?凤却是仁义之禽。驺虞难道不是兽类吗?驺虞却是仁义之兽。如今的人,仁义能够符合这些标准吗?他们的行为还不如禽兽,也就应该如此了。有人问:“相术真的存在吗?”回答说:“最高的善出于本性,最大的恶也出于本性;中庸之人的善恶,则在于后天教化。最高的善出于本性,如文王在母腹中时便使母亲不忧,夷吾年幼时就不好嬉戏,正是这样。最大的恶也出于本性,如商臣有蜂目的相貌、豺狼般的声音,必定会杀死父亲;叔鱼有虎一般的眼睛、猪一般的心肠,因受贿而死,正是这样。中庸之人的善恶在于教化,如大舜施行教化而有苗归服,仲尼施加教诲而子路服从;这是因向善而受到教化。” 像齐桓公,管仲辅佐他就成就霸业,竖貂辅佐他就造成祸乱,这是受到恶的教化。因此舜辅佐尧,天下太平;禹辅佐舜,大灾消除。咎繇辅佐禹,这就叫作能够看相。看见一个人便知道他的贤愚,看见一个国家便知道它的治乱,这也是相。有人问:“贤愚,是看他的行事而知道的。请问圣人给人看相,能够知道他是否有帝王之位吗?”回答说:“尧对于舜,把天下托付给他,知道他有帝王之位;舜对于四凶,把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知道他们没有帝王之位。”问:“如果这样,圣人既然能够看人,那么贤者必定得到帝位,不肖者也不会立于朝廷。三苗、九黎怎么会得到侯爵,飞廉、恶来怎么会得到爵位?”回答说:“出现这些情况,是因为他们的君主不能看人。等到他的国家灭亡,难道是因为会看人却还任用他们吗?三苗、九黎,未听说没有灭亡;飞廉、恶来,未听说没有被诛杀。唉!圣人看人,不会错过细微之处,不会差累黍;说他善,他一定善;说他恶,他一定恶;说他能够胜任,他一定能够胜任。如今的人不按这种方法行事,只求子卿、唐举那样的相术,身处穷困,不想靠道义通达,也不能凭德行进取。
言其有位,必翻然自负。坐白屋有公侯之姿,食藜羹有卿相之色,盖不能自相其心者。或有士居穷处困,望一金之助己,有没齿之难。有诞妄之人,自称精子卿唐举之术,取其金则易於反掌矣。有能以圣贤之道自相其心哉!呜呼!举世从之,吾独戾也,其不胜明矣。○惑雷刑彭泽县乡曰黄花,有农户曰逢氏,田甚广。己牛不能备耕,尝僦他牛以兼其力。逢氏之猾恶,为一乡之师焉。得他牛,则昼役夕归,▯耕於烈景,笞耨於晦冥,未尝一息容其殆忽。一日,猝雷发山,逢氏震死。日休曰:逢氏之猾恶,天假雷刑绝其命,信矣。夫生民之基,不过乎稼穑之功,皆不为是畜之力哉。则天之保牛,齐民命也,宜矣。今逢氏苦其力,天则震死。如燕赵无赖少年,椎之以私享,烹之以市货,法不可戢,刑不可威,则天之保牛,皆不降於雷刑哉。则逢氏之死,吾不知是天地也。○悲挚兽汇泽之场,农夫持弓矢行。其稼穑之侧有苕,顷为农夫息其傍。未久,苕花纷然,不吹而飞,若有物▯矣。视之虎也,跳踉哮▯,视其状,若有所获,负不胜其喜之态也。农夫谓虎见己,将遇食而喜者,乃挺矢匿形,伺其重▯矣,发贯其腋,雷然而踣。及视之,枕死▯而毙矣。意者谓获其▯,将食而▯矣,将▯矣而害。日休曰:噫!古之士获一名受一位,如已不足於名位而已,岂有喜於富贵,▯矣於权势哉?然反是者,获一名不胜其骄也,受一位不胜其傲也,骄傲未足於心,而刑祸已灭其属。其不胜任,与夫获死▯者几希。悲夫!吾以名位为死▯,以刑祸为农夫,庶乎免於今世矣。○诮庄生庄生免范蠡之子死,至矣夫?范蠡子复取其金则怒,乃言於楚王死之。呜呼!夫交者以义合,至死不离也。以利合者,全於利前者鲜矣,况利死之後哉?则庄生谓毕事而归金,其言信矣。至其取金,则复言而死之,焉有夫归金之心也哉?是庄生与范蠡果曰利合也。或曰:“庄生非利金而渝言,是范蠡之子利金而渝言也。”曰:“夫赦者楚之常法也。范蠡不谓乎赦谓楚之常法,以其兄自合不死,非庄生之力也,故取夫金。是愚竖之纤鄙也,何足责哉!如庄生与范蠡义合,则取金之信,以易乎人命也哉?是果曰利合,兼不全於利前者也。”○旌王宇王莽窃弄汉柄,擅斥帝族。当其时,有名臣名士身被汉禄者,阖朝皆然也。莫不回忠作佞,变直为邪,曾不敢一忤莽色,以平帝得亲乎外氏者也。而宇乃以为谋,事泄受祸。日休旌之曰:若宇之道,真忠烈之士哉!不以其父得天下为利,以反道为虑。不以己将为天子之子为贵,以愆咎为戒。呜呼!宇之道,大不负天地,幽不惭鬼神,贞不愧金石,明不让日月,於臣子之义备矣。而班氏忘赞,皮子旌之。悲夫!○斥胡建古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若穰苴之斩庄贾,孙武之﹃宫嫔,魏绛之辱杨干,是也。如建者,为军正丞,设御史有奸,在建职当以状闻。自有天子之刑名。如擅斩者,乃一夫之暴贼上吏者也,以辱国威。国威者,军刑者也。夫军正之职,当申明其法於军师,亦不可擅行诛杀也。正且不可,况又丞哉?呜呼!汉不以是﹃建以正其罪,反以诏命赏之,嘻妄矣!过直近乎暴物,过讦近乎擅命。有之不戢,在家为贼子,在国为乱臣,其建之谓矣!○无项托符朗著符子,言项托诋訾夫子之意者,以吾道将不胜於黄老。呜呼!孔子门唯称少,故仲尼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又曰:“贤哉回也。”叹其道与己促,固不足夫蔽之也。如托之年与回少远,矣托之智与回又远矣,岂仲尼不称之於其时耶?夫四科之外有七十子,七十子外有三千之徒。其人也有一善,仲尼未尝不称之,岂於项氏独掩其贤哉?必不然也。呜呼!项氏之有无,亦如乎庄周称盗跖渔父也,墨子之称墨<尸木>娟婵也,岂足然哉!岂足然哉!○正尸祭圣人知生不足其事,事之死。死不足其思,制之生。生象其死,穷其思也。尸象其生,极其敬也。夫礼者,足以守不以加,加则弊。足以加不以阙,阙则怠。足以阙不以废,废则乱。故祀享立尸於庙,王则迎。有拜有▯有酢,所以立象生之敬也。今视唐礼,皇帝神降而拜象乎妥尸,受福於神象乎酢尸。呜呼!唐有天下,化平三百年,其礼典赫然,可以蠛汉蠓魏,岂不能守周孔礼制哉?故曰不以加,加则弊。礼无▯盥之文,汉魏来加之是也。以加不以阙者,周官射人祭祀则赞射牲,王亲射也。自汉魏以来,惟以毛血为荐是也。足以阙不以废,古者屈到嗜芰,屈建荐之,谓乎非礼,梁氏祀以蔬食是也。呜呼!读汉魏及梁书,代无其人。忍使其礼弊怠废阙相接至此耶,岂天使之然,俟吾唐之人补其逸典哉?是宗庙祭尸,不当废也已。○题同官县壁
译一旦说他有帝王之位,他就立刻骄傲自负。住在茅屋里,却自以为有公侯的气度;吃藜藿羹汤,却自以为有卿相的相貌;这大概是不能给自己的内心看相。有的士人身处穷困,只盼望得到一金来帮助自己,陷入终身的困境。有荒诞妄言的人,自称精通子卿、唐举的相术,取得他们的钱财就易如反掌。难道有人能够用圣贤之道给自己的内心看相吗?唉!世人都随从这种风气,只有我独自违逆它;这种风气不可胜说,已经十分明显了。○惑雷刑 彭泽县有个乡叫黄花,有一家农户姓逢,田地很多。他家的牛不足以完成耕作,曾经租用别人的牛来增加劳力。逢氏奸猾凶恶,是一乡人的首领。他得到别人的牛,就白天役使,晚上才送回;在烈日下驱赶耕作,在昏暗中鞭打耕作,从未让它有片刻懈怠。一天,山中突然雷鸣,逢氏被雷震死。日休说:逢氏奸猾凶恶,上天借雷刑断绝他的性命,确实如此。百姓生存的根本,不过在于耕种收获的功劳,这些难道不都依靠牲畜的力量吗?那么上天保护牛,就是等同于保护百姓的性命,也很适宜。如今逢氏苦待牛,天就把他震死。像燕、赵一带的无赖少年,用木槌私自击杀牛,烹煮后拿到市场贩卖,法律不能禁绝,刑罚不能威慑,那么上天保护牛,难道都不降下雷刑吗?这样看来,逢氏的死,我不知道天地究竟是什么了。○悲挚兽 汇泽的田野上,一个农夫拿着弓箭行走。他的庄稼旁有苕草,老虎曾经伏在它旁边休息。不久,苕花纷纷飞散,并没有风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撕咬。农夫一看,原来是老虎;它跳跃咆哮,看那样子好像有所捕获,背负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农夫以为老虎看见自己,将要得到食物所以高兴,于是搭上箭,藏住身形,等候它再次撕咬,射箭贯入它的腋下,老虎轰然倒地。等到近前一看,原来它是枕着一只死鹿而毙命的。大概老虎以为捕获了鹿,将要进食而撕咬,正要撕咬时却遭到祸害。日休说:唉!古代的士人获得一个名声、接受一个职位,只把它看作自己不足于名位而已,哪里会因富贵而欢喜、因权势而兴奋呢?然而与此相反的人,获得一个名声便骄傲得不能自持,接受一个职位便傲慢得不能自持;骄傲还没有满足内心,刑罚和灾祸已经毁灭了他的家属。他们不能胜任职位,与那只因捕获死鹿而丧命的老虎相差无几。可悲啊!我把名位看作死鹿,把刑祸看作农夫,希望能够因此免于当今的祸患。○诮庄生 庄生使范蠡的儿子免于死亡,已经做到极致了吧?后来范蠡的儿子取回金钱,庄生便发怒,于是向楚王进言使他死去。唉!交往如果因义而结合,至死也不会分离;因利益而结合的,在利益面前尚且很少能够保全,何况利益已经导致死亡之后呢?那么庄生说事情办完后便归还金钱,他的话确实可信;但到了取金钱时,却又改口使他死亡,哪里有归还金钱的心意呢?这样看来,庄生和范蠡果然是因利益而结合的。有人说:“庄生不是因为贪图金钱而改变说法,是范蠡的儿子因为贪图金钱而改变说法。”回答说:“赦免本来就是楚国的常法。范蠡大概认为,赦免是楚国的常法,即使没有庄生的力量,他的兄长也本来可以免死,所以才取回那笔金钱。这是愚蠢小人的浅薄行为,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如果庄生和范蠡是因义而结合的,那么他取得金钱的信用,难道可以用来交换人的性命吗?这果然说明他们是因利益而结合,而且连在利益面前都不能保全。” ○旌王宇 王莽窃取并玩弄汉朝的权柄,擅自斥逐汉朝宗室。当时,有名的大臣和士人身受汉朝俸禄,满朝都是这样的人;没有谁不回转忠心而成为佞臣、改变正直而走向邪曲,甚至不敢稍微违逆王莽的脸色,只因平帝能够亲近外戚的缘故。只有王宇竟以此谋划,事情泄露而遭祸。日休为他表彰说:像王宇这样的行为,真是忠贞刚烈的士人啊!他不把父亲将要取得天下看作利益,反而以违背正道为忧虑;不把自己将成为天子的儿子看作尊贵,反而以获罪为戒。唉!王宇的行为,在大道面前不辜负天地,在幽冥中不惭愧鬼神,在坚贞方面不愧于金石,在光明方面不让于日月,臣子之义全都具备了。然而班氏忘记为他作赞,皮子却为他表彰。可悲啊!○斥胡建 古代将领在军队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像穰苴斩庄贾、孙武处置宫嫔、魏绛羞辱杨干,就是这样。像胡建这样的人,担任军正丞,假如御史有奸邪行为,按照胡建的职分,应当把情况上报,自有天子的刑法和名分。像擅自斩杀这样的事,只是一个人的暴行,是侵辱上级官吏、损害国威;国威的体现,正是军法。军正的职务,应当在军中申明法令,也不可擅自执行诛杀;军正尚且不可,何况军正丞呢?唉!汉朝不因这件事惩罚胡建以端正他的罪行,反而以诏命赏赐他,真是荒谬!过分正直接近于暴虐,过分揭发接近于擅自执行命令。有了这种行为而不能收敛,在家就是逆子,在国就是乱臣,说的就是胡建了!○无项托 符朗撰写《符子》,说项托曾诋毁孔子的意思,是因为担心我们的道不能胜过黄老之学。唉!孔子门下被称道的年少弟子很少,所以仲尼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了吧?”又说:“贤德啊,颜回!”这是感叹颜回的道与自己相近,本来不应当遮蔽其他人的贤能。假如项托的年龄与颜回相差不远,而项托的智慧又远不及颜回,难道仲尼当时反而不称赞他吗?四科之外还有七十子,七十子之外还有三千弟子;这些人只要有一项善处,仲尼从来没有不称赞的,难道唯独对项氏要遮掩他的贤能吗?一定不是这样。唉!项氏是否存在,也就像庄周称说盗跖、渔父,墨子称说墨翟、娟婵一样,哪里值得当真呢?哪里值得当真呢?○正尸祭 圣人知道活着的人不足以完全承担祭祀之事,所以用礼事奉死者;又知道死者不足以表达人的思念,所以制定生者的礼制。生者的礼仪象征死者,是把思念推到极致;祭祀中设置尸,是把敬意推到极致。礼,达到足以守持的程度即可,不应再增加,增加就会产生弊病;达到足以增加的程度即可,不应有所缺失,缺失就会懈怠;达到足以缺失的程度即可,不应废弃,废弃就会混乱。因此祭祀宗庙要设置尸,君王还要亲自迎接。有拜礼,有酌酒献尸,有尸酢答,所以设置象征生者的敬意。如今考察唐代礼制,皇帝在神灵降临时,向象征神灵的尸拜礼,从神灵那里接受福佑,又象征神灵向尸酢答。唉!唐朝拥有天下,教化太平三百年,它的礼典显赫,足以超过汉、魏,难道不能守持周公、孔子的礼制吗?所以说,不该增加,增加就有弊病。《礼》中没有灌鬯盥洗的文字,汉、魏以来却增加了这些,就是增加礼制。所谓达到足以增加的程度而不使之缺失,《周官》说射人祭祀时要辅佐射牲,君王亲自射牲;汉、魏以来只用牲畜的毛血作为祭品,就是使礼制有所缺失。所谓达到足以缺失的程度而不使之废弃,古代屈到喜爱菱角,屈建把它献上,认为不合礼;梁氏祭祀却用蔬食,就是这种情况。唉!读汉、魏以及梁代的书,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忍心让礼制的弊病、懈怠、废弃、缺失相互接续到这种地步吗?难道是上天有意如此,等待我唐朝的人来补正那些散失的典礼吗?所以,宗庙祭祀设置尸,不应当废除。○题同官县壁
余行邑过此,偶无令长,遂寄榻县宇,步履後圃。荒芜不治,独有四小柏,郁然於草莽间,与菅茅并处,良可叹者。後之来者,当有瘦马长官,定能为四柏主人,幸无忽此语也。中和三年三月望日。日休书。
○皮子世录皮子之先,盖郑公之苗裔贤大夫子皮之後。在战国及秦时,无谱牒可考。自汉至唐,其英雄贤俊在位者,往往有焉。前汉时名容者,以善为,容官至大夫。後汉时名巡者为太医令,三国时无闻焉。晋朝名初者为襄阳太守,名京者为贤处士。宋朝名熙祖者与徐广论议,苻王世名审者为坚侍郎。後魏世名豹子者为魏名将,子道明袭爵,弟喜为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大将军仇池镇将假公如故。喜以战守之功,累加勋爵,後转散骑常侍安南将军豫州刺史,卒於天宗爵。喜弟双仁冠军将军仇池镇将。北齐时名景和者以功大官封王,名延宗者为黄门侍郎。隋朝名子信者为刺史。至於吾唐,汨汨於民间,无能以文取位。惟从祖翁讳瑕叔举进士有名,以刚柔不合时,受蜀聘为幕府,累官至刺史。从翁讳行修明经及第,累官至项城令,以盗不发贬州掾卒。时日休之世,以远祖襄阳太守,子孙因家襄阳之竟陵,世世为襄阳人。自有唐以来,或农竟陵,或隐鹿门,皆不拘冠冕,以至皮子。呜呼!圣贤命世,世不贱不足以立志,地不卑不足以立名。是知老子产於厉乡,仲尼生於阙里。苟使李乾早胎,老子岂降?叔梁早嗣,仲尼不生,贤既家有不足,为立大功致大化振大名者,其在斯乎?
○读韩诗外传《韩诗外传》曰:“韶用干戚,非至乐也。舜兼二女,非达礼也。封黄帝之子十九,非法义也。往田号泣,未尽命也。”日休曰:“甚哉!韩诗之文,悖夫大教。夫尧舜之世,但务以道化天下,天下嘻嘻如一家室。其化虽至,其制未备,岂可罪以越礼哉?如以韶用干戚非至乐,则颛顼之八风,高辛之六筮,不可作矣。如以舜兼二女非达礼也,则尧之世其礼未定,不当责也又宜矣。以封黄帝之子非法义也,则丹朱商君无封邑,是庶人也。《传》曰:‘贤者子孙必有土。’又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夫贤者与公侯,其子孙尚不废,况有熊氏道冠於五帝,化施於千世哉?如以往田号泣未尽命也,则舜之孝,匪天也,其谁知之?不号泣,则吾恐舜之命不及於尧用。呜呼!韩氏之书,抑百家崇吾道至矣。夫是者,吾将阙然。”
○题叔孙通传古之所谓礼不相袭,乐不相沿者何哉?非乎彼圣人也,此圣人也。不相袭者,角其功利之深浅尔。不相沿者,明其文武之优劣尔。故三王迭作,五帝更制。夏殷易置,文武递述。其礼文昭昭然,若两曜争明,百川之注渎者矣。然犹周公刊之,仲尼正之。以周公之才美,谓後世无其人乎?乃有仲尼,仲尼之後,迄今望其道如颜闵、文如游夏者鲜矣,况圣人哉?是後之制礼作乐,宜取周书孔策为标准也。汉氏受命,礼坏文毁。时无圣人,苟措其仪立其礼,不沿袭於圣制者妄也。夫国之大祭,不过乎郊祀宗庙也。汉之既命,其郊祀止於五▯之祀者,礼不曰兆五帝之郊者乎?止於昭灵之园者,礼不曰天子七庙者乎?而叔孙生不为之正郊祀,立宗庙。去秦时之非制,议昭灵之非礼,汲汲於朝会之仪。俾汉天子为高祖,身不得郊见,享不及七庙。噫!生其制物刊厥式,非不标准於圣人乎?将以汉新去水火,方弭兵械,难为改作乎?将不明坛▯单之位,▯▯之义者乎?若然者,汤伐桀,周伐纣,其制可知也。呜呼!不明於古制,乐通於时变,君子不由也,其叔孙生之谓矣。
译我出行经过这个县邑,恰好没有县令,于是寄宿在县衙,步行到后园。园中荒芜无人治理,只有四棵小柏树,在草莽之间郁郁生长,与菅草茅草同处,实在令人叹息。后来到这里的人,应当会有一位骑瘦马的长官,一定能成为这四棵柏树的主人,希望不要忽视这番话。中和三年三月望日。日休书写。○皮子世录 皮子的先祖,大概是郑公的后裔,是贤大夫子皮的后代。战国和秦代没有可以考察的谱牒。自汉至唐,祖先中常有英雄贤俊居于官位。前汉时有名叫容的人,因善于治理而出名,官做到大夫。后汉时有名叫巡的人,任太医令;三国时没有听闻。晋朝有名叫初的人,任襄阳太守;有名叫京的人,是贤能的处士。宋朝有名叫熙祖的人,与徐广议论;苻王世有名叫审的人,任苻坚侍郎。后魏时有名叫豹子的人,是魏朝名将;其子道明承袭爵位,弟弟喜任使持节、侍中、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大将军、仇池镇将,假公如故。喜因战守功劳,多次增加勋爵,后来转任散骑常侍、安南将军、豫州刺史,死后追赠天宗爵。喜的弟弟双仁任冠军将军、仇池镇将。北齐时有名叫景和的人,因功劳大而封王;有名叫延宗的人,任黄门侍郎。隋朝有名叫子信的人,任刺史。至于我唐朝,家族沉沦于民间,没有人能凭文章取得官位。只有从祖翁讳瑕叔考中进士而有名望,因为刚强与柔和都不合时宜,接受蜀地聘请任幕府,历任官职至刺史。从翁讳行修以明经及第,历任官职至项城令,因为盗贼没有被发觉而被贬为州掾,死在那里。当时到了日休这一代,因为远祖曾任襄阳太守,子孙便在襄阳的竟陵定居,世世代代成为襄阳人。自唐朝以来,有的在竟陵务农,有的隐居鹿门,都不拘泥于冠冕仕进,直到皮子这一代。唉!圣贤应运而生,世道不卑贱,就不足以坚定志向;处所不卑微,就不足以建立名声。由此可知,老子生于厉乡,仲尼生于阙里。假使李乾早年便有了孩子,老子难道还会降生吗?假使叔梁早早有了后嗣,仲尼也不会出生。贤者既然家中有所不足,反而因此建立大功、成就大化、振扬大名,大概就在这里吧。○读《韩诗外传》《韩诗外传》说:“《韶》乐使用干戚,不是最高的音乐;舜同时娶尧的两个女儿,不是通达礼义;封黄帝的十九个儿子,不合乎法义;到田间劳作时哭泣,没有完全遵奉父命。”日休说:“太过分了!《韩诗外传》的文章违背了大道。尧、舜的时代,只专心用道教化天下,天下人和乐融融,像一家人一样。他们的教化虽然达到极致,但制度还没有完备,怎么可以责备他们越过礼制呢?如果说《韶》使用干戚便不是最高的音乐,那么颛顼的八风、高辛的六筮也不能创作了。如果说舜同时娶二女不合礼,那么尧的时代礼制尚未确定,本来就不应责备舜,这也更加恰当。若说封黄帝的儿子不合乎法义,那么丹朱、商君都没有封邑,只能是平民。《传》说:‘贤者的子孙一定有土地。’又说:‘公侯的子孙一定恢复先祖的地位。’贤者和公侯的子孙尚且不会废弃,何况有熊氏的道德高冠五帝,教化施行千代呢?如果说舜到田间哭泣没有完全遵奉父命,那么舜的孝行不是出于天性,谁还知道它呢?如果不哭泣,我恐怕舜的命运还赶不上尧的任用。唉!韩氏这部书,难道是要压抑百家、尊崇我们的道统到了极点吗?对于这种说法,我将存疑不论。” ○题叔孙通传 古人所说礼制不相互承袭、音乐不相互沿用,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那位是圣人,这位也是圣人吗?不相互承袭,是比较他们功业利泽的深浅;不相互沿用,是说明他们文治武功的优劣。因此三王相继兴起,五帝不断改变制度;夏、殷更替制度,文王、武王依次继承发展。它们的礼文显明,像两轮太阳争相照耀,像百川奔流汇入沟渎。然而仍然有周公加以删定,仲尼加以订正。凭周公的才华,难道可以说后世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吗?后来有了仲尼;仲尼之后直到现在,希望有道德像颜回、闵子骞、文章像子游、子夏的人都很少,何况圣人呢?因此后世制定礼制、创作音乐,应当以《周书》和孔门典策为标准。汉朝受天命而兴起时,礼制败坏,礼文毁弃;当时没有圣人,如果只是草率设置仪式、建立礼制,却不沿袭圣人的制度,就是妄为。国家的大祭,不过是祭祀天地和宗庙。汉朝受命之后,它的郊祀只停留在五畤的祭祀,这难道不是礼制所说的在郊外祭祀五帝吗?它只祭祀昭灵园,这难道不是礼制所说的天子有七庙吗?而叔孙生却不为它纠正郊祀、建立宗庙,除去秦代不合制度的部分,讨论昭灵园不合礼的地方,却忙于朝会仪式,使汉天子只能尊奉高祖本人不能亲自郊祀,祭享也不能达到七庙。唉!叔孙生制定事物、删定制度,不是不以圣人为标准吧?还是因为汉朝刚刚脱离水火,正要平息兵乱,难以改制作礼吗?还是因为他不明白坛墠的位置和禘祫的意义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他们制定制度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唉!不明白古代制度,只知道顺应时势变化,君子不会这样做,说的就是叔孙生了。
○题安昌侯传安昌侯禹见时变异,若上体不安,常择日洁齐,露著於星宿,正衣冠,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恸。日休读汉史至是,未尝不为之动心。因书曰:夫宰相之节,以己道辅上,天地平则致於君,夷狄服则致於君,风教行则致於君。苟天地有灾,则归於己;兵戈屡动,则归於己;万物有妖,则归於己;时政有弊,则归於己;此真大宰辅之职也。禹也为汉名相,居师傅之尊,处辅弼之位,见灾异屡发,上不能匡於君,下不能称其职,孜孜称其於筮为事,斯不足以为贤相之业也。呜呼!当汉帝之重禹,禹之有言,如师训门人,未有门人可违师之旨也。依违在位,竟无所发,诚伊周之罪人也。大凡国有灾异,与礻会禳占筮之事,自有司存(占人太祝之官)。为夫宰相者,当提大政之纲,振百司之领,握天下之枢而已,不空以处斯位也。以直论之近乎佞,以诚论之近乎伪。伪宰相其名儒之耻耶。呜呼!汉之尊禹,崇师道也。禹若此者,即非崇师道之过矣。○文中子碑天不能言,阴骘乎民。民不可纵,是生圣人。圣人之道德与命符,是为尧舜。性与命乖,是为孔颜。噫!仲尼之化,不及於一国,而被於天下。不治於一时,而霈於万世。非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者乎?故孟子叠踵孔圣,而赞其道。▯出千世,而可继孟氏者,复何人哉?文中子王氏,讳通字仲淹。生於陈隋之间,以乱世不仕,退於汾晋。序述六经,敷为《中说》,以行教於门人。夫仲尼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先生则有《礼论》二十五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三十一篇,易赞七十篇。孟子之门人有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焉,先生则有薛收、李靖、魏徵、李▯、杜如晦、房元龄。孟子之门人郁郁於乱世,先生之门人赫赫於盛时。较其道与孔孟,岂徒然哉!设先生生於孔圣之世,余恐不在游夏之亚也,况七十子欤?惜乎德与命乖,不及睹吾唐受命而殁。苟唐得而用之,贞观之治,不在於房、杜、褚、魏、矣。後先生二百五十馀岁生日休,嗜先生道,业先生文。因读先生後序,尚阙於赞述,想先生封隧所在,因为铭曰:大道不明,天地沦精。俟圣畅教,乃出先生。百氏黜迹,六艺腾英。道符真宰,用失阿衡。先生门人,为唐之桢。差肩明哲,接武名卿。未逾一纪,致我太平。先生之功,莫之与京。○咎繇碑噫!谆谆之命,必归於德盛者,出不徒然,上应运,次命代。苟非相者,数十祀翼出於一时者,其运与命,彼失此得,彼得此失,咸在乎谆谆之命焉,奚在归乎德也。夫帝挚之德,不盛於尧,尧而得焉。十六族之德,不盛於舜,舜而得焉。至於咎繇,德齐於舜禹,道超乎稷启。禹荐於天,不命而殁,则谆谆之命奚归乎?呜呼!天何为哉?不付咎繇之命者,将欲空授天下哉,未必独死咎繇也。设咎繇得天下,其暮必荐益。益得天下,其暮之荐,必有其人。自咎繇之降,空授之主,其暴民黩天者,可忍言也哉!太史公曰:“禹封咎繇之後於英六。”五年春,日休自淝陵之江左,道出英六城下,因求遗实,厥祀存焉,乃纟圭马於古木,再拜於庙庭。退而碑之,请枞阳小尹刊於壁。铭曰:惟天降圣,不锡厥命。一篇帝谟,百王之镜。禹有奚遏,荐之不定。启有令德,受之而正。已矣何伤,明德逾盛。○首阳山碑天必从道,道不由天,其曰人乎哉?大圣应千百年之运,仁发於祥,义发於瑞。上圣帝也,次素王也,莫不应乎天地,亘乎日月,动乎鬼神。或有守道以介死,秉志以穷生,确然金石,不足为贞,澹然冰玉,不足为洁,非其上古圣人,不以动其心,况当世富贵之士哉!斯其自信乎道,则天地不可得而应者也。呜呼!夷齐之志,当以神农虞夏形於言。由是观之,岂有意於文武者哉?然迹其归周不从谏而死,彼当求西伯也而得武王,不曰得仁乎?既得其仁而不取其谏,则夷齐之死宜矣。太史公以其饿死责乎天道。呜呼!若夷刘之行,可谓道不由天者乎?如不得仁而饿死,天可责也。苟夷齐以殷乱可去,而臣於周,则周召之列矣,奚有首阳之▯厄乎?若夷齐者自信其道,天不可得而应者也。天尚不可应,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春申君碑
译○题安昌侯传 安昌侯禹看见时令的变异,仿佛皇上的身体不安,常常选择日期斋戒,露宿在星宿之下,端正衣冠,筮得吉卦便进献占卜结果;如果得到不吉的卦象,禹就感伤痛哭。我读《汉史》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之动心,于是写道:宰相的操守,是用自己的道辅佐君主;天地平和,要归功于君主;夷狄服从,要归功于君主。假如天地发生灾害,就应归罪于自己;兵戈屡次发动,就应归罪于自己;万物出现妖异,就应归罪于自己;时政有弊病,就应归罪于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大宰辅之职责。禹是汉朝的名相,居于师傅的尊位,处在辅弼的位置,见到灾异屡次发生,却不能向君主匡正,只是勤勤恳恳地把筮占当作自己的事情,这不足以称为贤相的事业。唉!汉帝如此尊重禹,禹一旦进言,就像老师训诫门人,没有门人可以违背老师的旨意。禹却依违于职位之上,始终没有提出实际意见,实在是伊尹、周公的罪人。凡是国家有灾异,以及祭祀、禳除、占筮之事,自有主管部门掌管(占人、太祝等官)。作为宰相,应当提挈大政的纲领,振作百官的统领,掌握天下的枢纽而已,不能白白占据这个职位。从直率方面说,他近于谄媚;从诚实方面说,他近于虚伪。虚伪的宰相,难道不是名儒的耻辱吗?唉!汉朝尊崇禹,是在崇尚师道;禹如果像这样,便不是崇尚师道的过错了。○文中子碑 上天不能说话,却在暗中护佑百姓;百姓不能放纵,于是产生圣人。圣人的道德与天命相合,这就是尧、舜;本性与天命相违,这就是孔子、颜回。唉!仲尼的教化,不能只施行于一个国家,却遍及天下;不能只治理一个时代,却泽被万世。难道不是因为他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说《周易》、修订《春秋》吗?所以孟子接踵孔圣,赞扬他的道;千年之后还能继承孟氏的人,又有谁呢?文中子王氏,名通,字仲淹。生于陈、隋之间,因为处在乱世而不仕,退居汾水、晋地之间。他序述六经,铺陈为《中说》,用来向门人施教。仲尼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先生则有《礼论》二十五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三十一篇、《易赞》七十篇。孟子门人中有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先生则有薛收、李靖、魏徵、李勣、杜如晦、房玄龄。孟子的门人处在乱世而郁郁不得志,先生的门人则在盛世显赫。比较他们的道与孔、孟,难道只是偶然相同吗?假使先生生在孔圣的时代,我恐怕他不在子游、子夏之下,何况七十子呢?”},{ 可惜他的德行与命运不相合,没能看到我大唐承受天命便去世了。假如大唐能够得到并任用他,贞观之治就不会在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魏征之下了。先生去世后二百五十多年,生日休仰慕先生的道术,学习先生的文章。于是读到先生的《后序》,觉得其中还缺少赞述,想到先生墓道所在之处,便作铭说:大道不再显明,天地的精气沉沦。等到圣人畅明教化,先生才出世。诸子百家的踪迹被黜退,六经的英华重新腾起。大道与真正的主宰相合,却失去了阿衡这样的辅弼。先生的门人,成为大唐的栋梁。他们与明哲之士并肩,接续名卿的足迹。不到十年,便使我们获得太平。先生的功绩,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咎繇碑 唉!上天反复诚恳的授命,必定归于德行盛大的人;圣人出世并非偶然:上者是顺应天运,次者是承受代代相传的天命。假如不是辅弼之臣,那么几十年中辅翼帝王、出于一时的人物,他们的时运和命数,往往彼此有失有得、彼此有得有失,全都在于上天反复诚恳的授命,哪里只是归于德行呢?帝挚的德行并不比尧盛大,尧却得到了天命。十六族的德行并不比舜盛大,舜却得到了天命。至于咎繇,他的德行与舜、禹相齐,道术超过稷、启。禹把他推荐给上天,他却没有受命便去世了,那么,上天反复诚恳的授命究竟归于谁呢?唉!上天究竟要做什么呢?不把咎繇的天命交给他,难道是想把天下白白授予别人吗?未必只是咎繇一人死得不合时宜。假设咎繇得到天下,他晚年一定会推荐益;益得到天下,他晚年所推荐的人,也一定还会有其人。自从咎繇之后,那些徒然受授天下的君主,以及他们残暴对待百姓、亵渎上天的行为,难道忍心说出来吗?太史公说:“禹把咎繇的后代封在英、六。”五年春,日休从淝陵前往江左,途中经过英、六城下,于是寻求咎繇遗留下来的事实,发现他的祭祀仍然存在,便把马系在古树上,在庙庭中拜了两拜。回来后为他立碑,请枞阳小尹把碑文刻在墙上。铭说:上天降生圣人,却没有把天命赐给他。一篇帝王的谋略,足以作为百代君王的明镜。禹有什么可阻止的呢?他推荐咎繇,却没有使他的继承得到确定。启有美好的德行,接受了天下并使它归于正道。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明德反而更加盛大。首阳山碑 上天必定顺从大道,大道却不由上天决定;这样说来,真正作主的难道不是人吗?大圣人应合千百年的时运,仁德由祥瑞显现,义行由瑞应显现。上等的是圣帝,其次是素王,无不与天地相应,与日月长存,感动鬼神。有的人守持大道而甘愿以死自全,秉持志向而穷困终生;他们坚定如金石,连金石也不足以形容其坚贞;他们淡泊如冰玉,连冰玉也不足以形容其纯洁。不是上古的圣人,不能使他们动心,何况当世追逐富贵的人呢!这就是他们自己相信大道;如此一来,连天地也无法使他们改变,何况其他事物呢?唉!伯夷、叔齐的志向,应当以神农、虞、夏的事迹来说明。由此看来,他们哪里是对周文王、周武王有什么心意呢?然而考察他们归附周朝、却不听劝而死的行为,他们当时本来是在寻求西伯,却遇到了武王;这难道不能说是得到了仁德吗?既然得到了他的仁德,却没有接受他的劝谏,那么伯夷、叔齐之死也是理所当然的。太史公把他们饿死归咎于天道。唉!像伯夷、叔齐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大道不由上天决定吗?如果他们没有得到仁德而饿死,那就可以责怪上天了。假如伯夷、叔齐认为殷朝混乱可以离开,却到周朝做臣子,那么他们就会位列周公、召公之中,哪里还会有首阳山的困厄呢?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是自己相信大道,连上天也无法使他们改变。上天尚且不能使他们改变,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春申君碑
士以知己委用於人,报其用者术。苟不王,要在强其国尊其君也。上可以霸略,次可以忠烈。无王术而有霸略者,可以胜人国。无霸略而有忠烈者,亦足以胜人国。春申君之道复何如哉?忧荆不胜,以身市奇计,不曰忠乎?荆太子既去,歇孤在秦,其俟刑待祸,若自屠以当馁虎,不曰烈乎?然徙都於寿春,失邓塞之固,去方城之险,舍江汉之利,其为谋已下矣,犹死以吴为宫室,以鲁为封疆,春申之力哉?当斯时也,苟任荀卿之儒术,广圣深道,用之期月,荆可王矣。然卒以猜去士,以谤免贤。於戏!儒术之道,其奥藏天地,其明烛鬼神。春申且不悟,况李园之阴谋,岂易悟载哉?岂易悟哉?○刘枣强碑歌诗之风,荡来久矣,大抵丧於南朝,坏於陈叔宝。然今之业是者,苟不能求古於建安,即江左矣。苟不能求丽於江左,即南朝矣。或过为艳伤丽病者,即南朝之罪人也。吾唐来有是业者,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读之则神驰八极,测之则心怀四溟,磊磊落落,直非世间语者,有李太白。百岁有是业者,雕金篆玉,牢奇笼怪,百锻为字,千练成句,虽不追躅太白,亦後来之佳作也,有与李贺同时有刘枣强焉。先生姓刘氏名言,史不详其乡里。所有歌诗千首,其美丽恢赡,自贺外世莫得比。王武俊之节制镇冀也,先生造之。武俊性雄健,颇好词艺,一见先生,遂见异敬,将署之宾位,先生辞免。武俊善骑射,载先生以贰乘,逞其艺如野。武俊先骑惊双鸭起於蒲稗间,武俊控弦不再发,双鸭联毙於地。武俊欢甚,命先生曰:“某之伎如是,先生之词如是,可谓文武之会矣,何不出一言以赞邪?”先生由是马上草《射鸭歌》以示武俊,议者以为祢正平《鹦鹉赋》之类也。武俊益重先生。由是奏请官先生,诏授枣强县令,先生辞疾不就,世重之曰刘枣强,亦如范莱芜之类焉。故相国陇西公夷简之节度汉南也,少与先生游,且思相见,命列将以襄之髹器千事赂武俊,以请先生,武俊许之,先生由是为汉南相府宾冠。陇西公日与之为笔宴,其献酬之歌诗,大播於当时。陇西公从事或曰:“以某下走之才,诚不足污辱重地。刘枣强至重,必以公宾刘於幕吏之上,何抑之如是?”公曰:“愚非惜幕间一足地不容刘也,然视其状有不足称者。诸公视某与刘分岂有间然哉?反为之惜其寿尔?”後不得已问先生所欲为,先生曰:“司功椽甚闲,或可承阙。”相国由是椽之。虽居官曹,宴见与从事仪埒。後从事又曰:“刘枣强纵不容在宾署,承乏於掾曹,诎矣。奚不疏整其秩?”相国不得已而表奏焉。诏下之日,先生不恙而卒。相国哀之恸曰:“果然止椽曹。然吾爱客,葬之有加等。”坟去襄阳郭五里,曰柳子关。後先生数十岁,日休始以鄙文称於襄阳。襄阳邑人刘永,高士也,尝述先生之道业,常咏先生之歌诗。且叹曰:“襄之人只知有孟浩然墓,不知有先生墓。恐百岁之後,埋灭而不闻,与荆棘凡骨溷。吾子之文,吾当刊焉。”日休曰:“存毁摭实,录之何愧?”呜呼!先生之官卑不称其德,宜加私谥。然枣强之号,世已美矣,故不加焉。是为刘枣强碑。铭曰:已夫先生,禄不厚矣。彼苍不诚,位既过於赵壹兮,才又逾於祢衡。既当时之有道兮,非殁世而无名。呜呼!襄阳之西,坟高三尺而不树者,其先生之故茔。○狄梁公祠碑呜呼!天后革大命,垂二十年,天下晏如,不让贞观之世,是遵何道哉?非以敬任公乎?不然者,来俊臣之酷不能诬,诸武之猜不能害,房龄之谏不能逆。(阙)进士、皮日休游江左至彭泽,当河东公观察之四年,赞皇公刺史之二年,(下阙)其词曰:惟唐中否,帝室如毁。(阙一字)后持权,式人端委。书诫牝鸡,易称羸豕。大树得{艹归},崇台欲坠。便藩诸武,作我蜴虺。泉深兮东宫已矣,(阙)北极绾我神玺。娲皇肇命,吕君函纪。周德方木,秦运为水。杜(阙)与化宫阙致治。天将启唐,载诞忠良。(阙)为道如勃木强,乃写大辩,对彼明扬。一言苟悖,视死如乡。少海既阔,少阳既光。五公始昌,共交玉堂。(阙)
译士人因为遇到知己,便把自己交付给任用他的人;至于报答这种任用,则各有方法。假如不能使君主称王,关键也在于使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上策可以凭霸业谋略,次策可以凭忠贞壮烈。没有称王之术而有霸业谋略,也可以战胜别国;没有霸业谋略而有忠贞壮烈,也足以战胜别国。春申君的道路又怎么样呢?他忧虑楚国不能取胜,亲自用奇计换取机会,这难道不算忠吗?楚国太子已经离开,黄歇孤身留在秦国,等待刑罚、坐待灾祸,仿佛亲自投入饥虎口中,这难道不算壮烈吗?然而迁都到寿春,丧失邓塞的坚固,离开方城的险要,舍弃江汉的便利,他的谋略已经低下了;后来又至死把吴地作为宫室、把鲁地作为疆界,这难道是春申君的力量吗?当时假如任用荀卿的儒术,扩大圣道、深入推行,用上几个月,楚国就可以称王了。然而他最终因为猜疑而驱逐士人,因为谗毁而罢免贤者。唉!儒术的道理,深处包藏天地,明处照彻鬼神。春申君尚且不能领悟,何况李园的阴谋,哪里容易领悟呢?哪里容易领悟呢?刘枣强碑 歌诗的风气,衰荡已经很久了,大体上在南朝丧失,在陈叔宝时败坏。然而如今从事这一事业的人,假如不能向建安时期寻求古意,就会流于江左;假如不能向江左寻求绮丽,就会流于南朝。有的人过分追求艳丽,因华美而伤害内容,那就是南朝的罪人了。自我大唐以来,从事这一事业的人中,语言超出天地之外,思想超出鬼神之上,读它就能使精神驰骋于八方,揣摩它就能使心胸包容四海,气势磊落,简直不是世间的语言,这样的人有李太白。近百年来从事这一事业的人中,像雕刻金玉一样锤炼辞藻,牢牢驾驭奇特怪异的意象,文字经过百般锻造,句子经过千番磨炼;虽然不能追随李太白的足迹,也算是后世的佳作了。与李贺同时代,又有刘枣强。先生姓刘,名言,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他的乡里。他所作歌诗有千首,既美丽又宏富充实,除李贺之外,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王武俊任节制、镇守冀州时,先生去拜访他。王武俊性情雄健,很喜爱文辞,一见先生,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而敬重他,想任命他为宾客,先生辞谢不受。王武俊善于骑射,便用两匹马拉的车载着先生,在野外炫示自己的技艺。王武俊先骑马惊起芦苇间的两只野鸭,接着张弓不再发第二箭,两只野鸭便同时毙倒在地。王武俊非常高兴,对先生说:“我的技艺如此,先生的文辞也如此,可以说是文武相会了,为什么不作一句话来赞美呢?” 先生于是就在马上写成《射鸭歌》给王武俊看,评论者认为它属于祢正平《鹦鹉赋》一类的作品。王武俊更加看重先生。于是上奏请求授予先生官职,诏令授他为枣强县令,先生以疾病为辞不肯赴任,世人因此敬重他,称为刘枣强,也像称范莱芜那样。已故相国陇西公李夷简任汉南节度使时,年轻时曾与先生交游,又想同他相见,便命列将把一千件彩饰器物送给王武俊作为礼物,请求先生前来,王武俊答应了。先生因此成为汉南相府中最尊贵的宾客。陇西公每天都和他举行文宴,他在宴会上的酬答歌诗,当时广为流传。陇西公的属官有人说:“凭我这样一个下属的才干,实在不足以玷污尊贵的位置。刘枣强如此尊贵,必定应当让公把他作为宾客置于幕府属官之上,为什么反而这样压低他呢?”陇西公说:“我并不是吝惜幕府中一席之地,不肯容纳刘先生;只是看他的外貌,似乎有些不足以称当此位。诸位看看我和刘先生之间,难道真的有差别吗?我反而是在替他惋惜寿命罢了。”后来不得已询问先生想担任什么职务,先生说:“司功椽很清闲,或许可以承接空缺。”相国于是任命他为司功椽。虽然身在官署,他参加宴饮、接受召见,都与属官的礼数相等。后来属官又说:“刘枣强即使不能容纳在宾客署中,如今在属官机构里暂任,也已经屈尊了。为什么不为他上疏整顿他的官秩呢?”相国不得已上表奏请。诏令下达的那天,先生没有生病,却去世了。相国悲痛至极,说:“果然只是止于属官之职。但我爱惜宾客,要按超过常例的规格安葬他。”坟墓距襄阳城郭五里,地名叫柳子关。先生去世几十年后,日休才凭借浅陋的文章在襄阳获得声誉。襄阳人刘永,是位高士,曾经称述先生的道术和事业,常常吟咏先生的歌诗。他还叹息说:“襄阳人只知道有孟浩然的墓,却不知道有先生的墓。我担心百年以后,先生的墓被埋没而无人知晓,与长满荆棘的普通坟墓混在一起。您的文章,我一定要把它刻下来。”日休说:“保存或毁弃、采录事实,把这些记录下来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先生的官位低微,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按理应当另加私谥。然而“枣强”这个称号,世人已经认为很美好了,所以不再加谥。这就是《刘枣强碑》。铭说:罢了,先生!您的俸禄实在不丰厚。苍天如果不是诚实的,那么您的地位已经超过赵壹,才华又超过祢衡;既然当时正逢有道之世,您就不会到死后仍然默默无名。唉!襄阳以西,有一座坟高三尺而没有立墓碑,那就是先生旧日的墓地。狄梁公祠碑 唉!天后改易大唐的天命,前后将近二十年,天下安宁,竟不逊于贞观时代;她遵循的是什么道路呢?难道不是因为敬重并任用狄公吗?否则,来俊臣的酷刑也不能诬陷他,诸武的猜忌也不能害死他,房龄的进谏也不能使他违逆。(此处缺文)进士皮日休游历江左到达彭泽时,正值河东公任观察使的第四年、赞皇公任刺史的第二年。(下文缺文)其词说:大唐正处于衰败之际,帝室仿佛将要毁灭。(缺一字)后掌握权力,成为人的典范而端正地执掌朝政。史书以母鸡司晨告诫, 《易经》以瘦弱的豕说明征兆。大树得到{艹归},高台将要坠落。使诸武成为藩屏,却使我们成为蜥蜴与毒蛇。泉水深深啊,东宫已经完了。(缺文)北极系住了我们的神玺。女娲皇开始创立天命,吕君包容并掌握纲纪。周朝的德运正如木,秦朝的国运属于水。杜(缺文)与天地变化相合,使宫阙达到治理。上天将要开启大唐,于是降生忠良。(缺文)把道义实行得如勃木般坚强,于是写下宏大的辩论,面对那些被彰明宣扬的事物。一句话如果违背道义,便把死看得如同归乡。少海已经开阔,少阳已经光明。五位公卿开始昌盛,共同交游于玉堂。(缺文)
○赵女传赵氏女,山阳之盐山人。其父贸盐,盗出其息,不纳有司赋,官捕得,法当死。簿已伏,就刑有日矣,赵氏女求见盐铁官,泣诉於庭曰:“某七岁而母亡,蒙父私盗官利,衣食某身,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当随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原之不能,请随坐之。”法官清河崔璩义之,因为减死论。赵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则父所育,今则官所赐,愿去发学释氏,以报官德。”自以女子之言难信,因出利刃於怀,力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义之,竟全其父命。赵氏侍父刑疾愈,因决归浮屠氏舍。日休曰:古之救危拯祸,必先示信。至夫家全国完,则随而乖其盟。如赵氏一乳臭女子耳,继死请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性,高蹈於世,洁乎瑾瑜,不足为其真。芬乎ぇ兰,不足为其秀。与夫救危拯祸者远矣。今之士,见难不立其节,见安不偿其信者,其赵女之刑人乎?噫!後之修女史者,幸无忘耶!
○何武传何武者,寿之骁卒也。故为步卒将,戍邻霍岳。岳生名Η,有负其贩者,多强暴民。民不便,必诉於将。武之至也,责其强暴者,尽擒而械之。俟簿圆,将申寿守请杀之。强暴之党惧且死,乃诬诉武於寿守。且曰:“不顺守命,擅生杀於外。”寿之守严悍不可犯,苟闻不便於民,虽剧寮贵吏,皆得辱杀之。至是闻武罪,如乳虎遇触,怒蝮遭伤,其将害也可知。乃命劲卒将命,[XDI]武至府。武已知理可申,不柰守严悍,必当受枉刑,乃乐而俟死矣。至则守怒而责武以其过。武善媚对,又肢体魁然,乃投石状枉之事。守雅爱是类,翻然释之,黜其职一级。武曰:“吾今日不归地下,真守之赐也。请得以命报。”居未久,寿之指邑曰枞阳,野寇四起,其邑将危。武请於守曰:“此真某毕命之秋也。”守壮之,复其故职,奉命为贰将,领偏师自间道入枞阳。不意伏盗发於丛翳间,兵尽骇逃,武独斗死。日休曰:武之受谤,不当其刑,况其死乎?如非武心者,纵免死,其心不能无愤也,况感分用命哉?呜呼!古之士事上遇谤,当职遭辱,苟其君免之,必以愤报。破家亡国者,可胜道哉!春秋弑其君三十六,其中未必不由是而致者也。武一卒也,独有是心。呜呼!今之士事上当职,苟遇谤遭辱无是心者,吾又不知武一卒也。●卷八百☆陆龟蒙(一)龟蒙字鲁望,苏州人。举进士一不中,从湖州刺史张搏游,为湖、苏二郡佐。去居松江甫里,自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以高士召不至。李蔚卢携素与善,及当国,召拜左拾遗,诏下日卒。光化中,韦庄表赠右补阙。○苔赋(并序)江文通尝著《青苔赋》,尽苔之状则有之,惩劝之道,雅未闻也。如此则化下风上之旨废,因复为之,以嗣其声云。天地闭,风雨积,门迳秋,莓苔植。离方抱圆,累紫叠碧。始分封於危亭之下,终略地於荒畦之侧。侵竹坞而纵步,占兰畴而盈尺。丽色何似?嘉名孰为?高有瓦松,卑有泽葵。散岩窦者石发,补空田者垣衣。在屋曰昔邪,在药曰陟▯。质被绿钱之美,香闻艾纳之奇。或{艹潭}或<直Ρ>,或藓或▯。谅含姿而是类,斯感物以随时。则有卫霍夭姻,金张世族。侯以恩泽拜,馆以形胜筑。壁僭涂椒,阶缘▯戚玉。床丹徼之象尽,帐苍梧之翠秃。谓爵禄不必仁守,英髦可以力服。行叶四凶,身图五福。一日盈满,中年颠覆。斯苔也,染婕妤之▯,殆晚偏青。封廷尉之门,经秋更绿。彼失宠以亡家者,鲜不恸哭。则必林塘倚薄,衡泌萧条。茅茨上古,机格南朝。昼偃则书淫画圣,晡归则妇饷儿樵。沟通坏堑,路隔危桥。雨霁而鱼惊沫聚,霜乾则鹤刷翎飘。浪求名而蠖屈,虚卜命而龟焦。窗欹瘿枕,树挂风瓢。山无价买,隐有词招。斯苔也,周内史宿酒壶边,烟<羽皮>思起。屈大夫捣衣砧上,黛点情饶。彼遗形而放志者,能无独谣。谣曰:苔之生兮自若,人有哀兮有乐。哀者贵兮乐者贱,贵者危兮贱者宴。噫哀乐兮何时止,贵贱循环兮而後已。○自怜赋(并序)余抱病三年於衡泌之下,医甚庸而气益盛,药非良而价倍高。每一把臂一下杵,未尝不解衣辍食而後致也。其为穷且否,亦已至矣。圣人云:“五福六极之数,曰寿、曰富、曰康宁、曰贫、曰疾、曰忧。”既贫且疾,能无忧乎?忧既盈矣,能无伤乎?人既伤矣,能无夺寿乎?是不蒙五福,偏被六极者也。谁其怜之?作《自怜赋》。噫!天地兮,何德以生子。付邃古之道兮,惠而行诸。圣人耕,吾亦耕。圣人渔,吾亦渔。圣人穷或过乎是,圣人达曾不依子。既不获筑说莘伊,委身而理天下,又不及箕巢颍许,散发而类鹑居。率幽忧之情抱,将退伏於林庐。谓之积兮,繁其疏搜罗以虚。谓之枵兮,辅其储涵潢乃潴。旁无垠兮上无初,退不足兮进有馀。先寒束缩,後燠敷舒。首蓬隆以半散,肢棘瘠而枯疏。中躁兮▯▯炮之蟹,外挠兮冠带之狙。凌兢兮上坂之马,帖捻兮横沙之鱼。行则左人而右杖,卧则夕拥而晨▯。冒忌者即席奋击,责功者越月纡徐。痿宁忘起,愤亦怀摅。夭难致问,道竟何如。孟子之言得矣,尽信不如无书。虽武成取其二三策而已。又焉知是欤非欤?皋陶▯,师旷瞽,子则视瞻而言语。却克跛,行父秃,予则趋▯将而栉沐。幸固陋而或全,岂乖离乎素躅?
译赵女传 赵氏女子,是山阳盐山人。她的父亲贩卖私盐,偷取所得,不向主管官署缴纳赋税,官府捕获他后,依法应当处死。案牍已经结定,他伏罪待刑,行刑的日子也定下了。赵氏女子请求拜见盐铁官,在公堂上哭泣申诉说:“我七岁时母亲去世,承蒙父亲私自盗取官府利益,用来供我衣食,使我得以厚养成人。如今父亲的罪行暴露,我应当连坐。如果法律确实不可更改,官府能够宽赦他吗?如果不能宽赦,请让我也随父亲连坐。”法官清河人崔璩认为她很有义,于是判决减免死刑。赵氏大哭说:“我的身体,先前是父亲养育的,如今是官府赐还的;我愿意削发出家,学习佛法,以报答官府的恩德。”她自知女子的话难以取信,便从怀中取出利刃,用力割下自己的耳朵,以此盟誓自己一定实行。崔璩更加认为她有义,最终保全了她父亲的性命。赵氏侍奉父亲,直到他的刑伤痊愈,便决意归入佛门。日休说:古人救危拯祸,必定先以行动表明信用。等到夫家全国保全之后,才会随即违背自己的盟誓。像赵氏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子,接连以死请求保全父亲的性命,这是孝;亲自受刑来证明自己的誓言,这是信。她以孝确立本性,超然立身于世;她的纯洁,即使美玉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真实;她的芬芳,即使芝兰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秀美。那些救危拯祸的人,远远不能与她相比。如今的士人,遇到危难却不能挺立自己的节操,遇到安稳却不能兑现自己的信用,难道还比得上赵氏女子这个受过刑的人吗?唉!后世修撰女史的人,希望不要忘记她!何武传 何武,是寿州的勇猛士卒。他原来担任步兵将领,戍守邻近的霍岳。霍岳一带有名为Η的人,他所贩卖的货物多被强暴之民占有。百姓不得安生,便一定向将领申诉。何武到任后,责治那些强暴之徒,把他们全部擒获并加上刑具。等到案牍办完,何武将向寿州太守请求把他们杀掉。强暴之徒的同党又害怕又绝望,便向寿州太守诬告何武,并说:“他不听从太守的命令,擅自在外地决定人的生死。”寿州太守严厉凶悍,不可冒犯;只要听说有人使百姓不得安生,即使是显要的属官和尊贵的官吏,也都可以辱骂并杀掉。到这时,他听说何武有罪,就像乳虎受到触犯、毒蝮被刺伤一样发怒;他将要加害何武,是可以预见的。于是命令强健的士卒带着他的命令前去,(下文缺失) XDI]武到了府中。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冤情可以申诉,但无奈郡守严厉凶悍,自己必定要受冤枉的刑罚,于是反而乐意地等待死亡。到了以后,郡守发怒,责备武犯了过错。武很善于用媚态应答,而且身材魁梧,于是投石状告自己受冤一事。郡守向来喜欢这类人,忽然改变了态度,释放了他,只把他的官职降了一级。武说:“我今天没有死在地下,实在是郡守您的恩赐。请允许我用性命来报答。”过了不久,寿州的指挥官任命他管理一个县,县名叫枞阳,野寇四处蜂起,那县将要陷入危急。武向郡守请求说:“这正是我舍命报国的时候。”郡守认为他壮烈,恢复了他的原职,又奉命任副将,率领偏师从小路进入枞阳。没想到伏兵从草木蔽翳中突然出现,士兵全都惊骇逃走,只有武独自战斗至死。日休说:武受到诬谤,本来不应当受那样的刑罚,何况还死了呢?如果不是武这样的心志,即使免于一死,心中也不可能没有怨愤,何况他还感激知遇而拼命效力呢?唉!古代士人侍奉君上,任职时遭受诬谤和羞辱,只要他的君主赦免他,他必定用报效来消除怨愤。因而破家亡国的事,哪里说得尽呢!《春秋》记载弑君之事有三十六起,其中未必没有因为这种缘故而造成的。武不过是一名士卒,却独有这样的心志。唉!如今士人侍奉君上、任职当官,假如遭受诬谤和羞辱而没有这样的心志,我又不知道武这样一个士卒了。●卷八百 ☆陆龟蒙(一) 陆龟蒙,字鲁望,苏州人。曾应进士试,但一次也没有考中;后来跟随湖州刺史张搏交游,担任湖州、苏州两郡的属官。离职后居住在松江甫里,自称“江湖散人”,有时又号“天随子”“甫里先生”;朝廷以高士征召他,他没有前往。李蔚、卢携一向同他友善,等到他们执掌国政时,征召他授任左拾遗,诏书下达的当天他就去世了。光化年间,韦庄上表请求追赠他为右补阙。○《苔赋》(并序) 江文通曾经写过《青苔赋》,其中把苔藓的形状写尽了,只是关于惩恶劝善的道理,实在还没有听说过。因此教化下民、感化上位的意义便被废弃了,所以我又写了这篇赋,用来承接他的声名。天地闭塞,风雨积聚;门径到了秋天,莓苔便生长起来。它离方而抱圆,紫色层累,碧色叠加。起初从高亭下面分布开来,最终蔓延到荒畦旁边。侵入竹林小径,放步其中;占据兰田,长到盈尺。它的美色像什么?它的美名又该叫什么?高处有瓦松,低处有泽葵;散布在岩洞中的叫石发,补缀空田的叫垣衣;长在屋上的叫昔邪,用作药物的叫陟▯。质地有绿钱般的美丽,香气有艾纳般的奇异。有的叫{艹潭},有的叫<直Ρ>,有的是藓,有的是▯。大概凡是含有姿态、随时令而变化的,都属于这一类。于是有卫霍那样早年显贵的姻亲,有金张那样世代显赫的家族:侯爵凭恩泽受封,馆舍因地势优美而建;墙壁越制涂椒,台阶沿着玉石砌成。丹徼床上的图案尽皆显现,苍梧色的帐幕也显得暗淡。他们以为爵禄不必靠仁德守持,英俊才智可以凭力量制服天下;推行叶、四凶之类的暴政,自己却图谋五福。一天之内富贵盈满,中年便颠覆败亡。这些苔藓,染到婕妤所居的宫门旁,临近晚时反而更青;封住廷尉府的门,历经秋天更加碧绿。那些失宠而败家的人,很少有不痛哭的。于是只能依靠林塘,居处萧条;住着上古的茅屋,使用南朝的机杼。白天仰卧,便沉迷于读书、临摹名画;傍晚归来,妻子送饭,孩子拾柴。沟渠通向毁坏的壕堑,道路隔着危险的桥。雨后天晴,鱼儿惊起,水沫聚集;霜干之后,鹤擦拭羽毛,翅影飘动。徒然追求名声而像尺蠖一样屈曲,空自占卜命运而使龟甲焦灼。窗户倾斜,枕着瘿木;树上挂着风瓢。山林无须花钱购买,隐居也有诗词招引。这些苔藓,仿佛周内史醉宿在酒壶旁,烟雾中诗兴顿起;又仿佛屈大夫在捣衣砧上,眉间点着黛色,情意格外丰富。那些抛弃形骸、放纵志趣的人,难道能不独自吟唱吗?歌辞说:苔藓的生长啊,自然如此;人的一生啊,有悲也有乐。悲者显贵啊,乐者卑贱;显贵者危险啊,卑贱者安逸。唉,悲乐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贵贱循环不息,直到后来才终止。○《自怜赋》(并序) 我在衡泌之下抱病三年,医生十分庸劣,病气反而更加旺盛;药物并不好,价格却加倍昂贵。每次医生握住我的手臂诊脉、一下下捣药,我没有一次不是解衣停食,然后才能得到治疗的。我的穷困和困厄,也已经到了极点。圣人说:“五福六极的数目,包括寿、富、康宁、贫、疾、忧。”既然贫穷又患病,能够没有忧愁吗?忧愁已经充满了,能够没有伤害吗?人既然受到伤害,能够不折损寿命吗?这就是没有蒙受五福,反而偏偏遭受六极的人。谁会怜悯我呢?于是作《自怜赋》。唉!天地啊,你凭什么德行生下我?把邃古的道理交给我吧,让它施惠而流行。圣人耕作,我也耕作;圣人捕鱼,我也捕鱼。圣人困穷,有时还不如我;圣人显达,却从来不依靠我。既不能像傅说、莘、伊尹那样被任用,献身治理天下;又不能赶上箕子、巢父、许由那样的人,披散头发,像鹑鸟一样居处。只好怀抱幽深忧愁的情感,打算退隐伏居在林间茅屋。说这里积聚丰厚吧,搜罗所得却稀少空虚;说这里空乏吧,储藏的东西却又满满当当。旁边没有边际,上面也没有起点;退守显得不足,前进又似乎有余。先是寒冷使人束身蜷缩,后来温暖又使人舒展。头发蓬乱隆起而半边散落,四肢瘦削如荆棘而干枯稀疏。内心烦躁,像被火炮烤的螃蟹;外表拘挛,像戴冠束带的猕猴。登上山坡时战战兢兢,像上坂的马;横过沙地时贴伏不动,像横沙的鱼。行走时左边靠人,右边扶杖;躺下时晚上拥被,早晨仍然蜷缩。触犯禁忌的人一到席间便奋力攻击,责求功效的人却拖过一个月仍迟迟不动。即使身体痿弱,也不忘记起身;即使心中愤懑,也仍想抒发。早夭之人难以追问,人生之道究竟是怎样呢?孟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即使《武成》篇,也只能取其中二三条而已。又怎么知道这些究竟对还是不对呢?皋陶耳聋,师旷眼瞎,你却要凭视力观察、凭言语说话;却克跛足,行父秃头,我却要快步行走、梳头洗浴。幸而固陋的本性或许还能保全,难道会背离一向的操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