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七十六

卷六百七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765–3776 段

臣闻国家之患,患在臣之壅蔽也;壅蔽之生,生於君之好欲也。荩欲见於此,则壅生於彼,壅生於彼,则乱作其间,历代有之,可略言耳。昔秦二代好佞,赵高饰谄谀之言以壅之;周厉好利,荣夷公陈聚敛之计以壅之;殷辛好音,师涓作靡靡之乐以壅之;周幽好色,褒人纳艳妻以壅之;齐桓好味,易牙蒸首子以壅之。虽所好不同,同归於壅也,所壅不同,同归於乱也。故曰“人君无见其意,将为下饵”,荩谓此矣。然则明王非无欲也,非无壅也,荩有欲则节之,有壅则决之,节之又节之,以至於无欲也,决之又决之,以至於无壅也。其所以然者,将在乎静思其故,动防其微。故闻甘言,则虑赵高之谀进於侧矣;见厚利,则虑荣夷公之计陈於前矣;听新声,则虑师涓之音诱於耳矣;顾艳色,则虑褒氏之女惑於目矣;尝异味,则虑易牙之子入於口矣。大如是,安得不昼夜虑之,寤寐思之,立则见其参於前,行则想其随於後。自然兢兢业业,日慎一日,使左不知其所欲,右不知其所好,虽欲壅蔽,其可得乎?此明王节欲决壅之要道也。△三十八、君不行臣事,委任宰相臣闻建官施令者,君所执也;率职知事者,臣所奉也。臣行君道则政专,君行臣道则事乱,专与乱,其弊一也。然则臣道者,百职至众,万事至繁,诚非一人方寸所能尽也,故王者但操其要,择其人而已。将在乎分务於群司,各令督责其课,受成於宰相,不以勤倦自婴,然後谨殿最而赏罚焉,审幽明而黜陟焉,则万枢之要毕矣。故失君道者,虽多夕惕若厉之虑,而彝伦未必序也;行臣事者,虽多日昃不食之勤,而庶绩未必凝也。得其要逸而有终,非其宜劳而无功故也。臣又闻坐而论道,三公之任也;作而行之,卿大夫之职也。故陈平不肯知钱谷,邴吉不问死伤者,此有司之职也,非宰相之任也。夫以宰相尚不可侵有司之职,况人君可侵,宰相之任乎,可侵百执事之事乎?臣又闻宰相之任者,上代天工,下执人柄,群职由之而理乱,庶政由之而弛张,君之心膂,待宰相而启沃,君之耳目,待宰相而聪明,设其位,不可一日非其人,得其人,不可一日无其宠,疑则勿用,用则勿疏,然後能▯合其心,驯致其道。荩先王所以端拱凝旒,而天下大理者,无他焉,委务於有司也,仰成於宰相也。△三十九、使官吏清廉,均其禄厚其俸也臣闻为国者皆患吏之贪,而不知去贪之道也;皆欲吏之清,而不知致清之由也。臣以为去贪致清者,在乎厚其禄、均其俸而已。夫衣食阙於家,虽严父慈母,不能制其子,况君长能检其臣吏乎?冻馁切於身,虽巢由夷齐,不能固其节,况凡人能守其清白乎?臣伏见今之官吏,所以未尽贞廉者,由禄不均而俸不足也。不均者,由所在课料重轻不齐也;不足者,由所在官长侵刻不已也。其甚者,则有官秩等而禄殊,郡县同而俸异,或削夺以过半,或停给而弥年,至使衣食不充,冻馁并至。如此则必冒白刃蹈水火而求私利也。况可使抚人字物,断狱均财者乎?夫上行则下从,身穷则心滥,今官长日侵其利,而望吏之不日侵於人,不可得也。荩所谓渴马守水,饿犬护肉,则虽日用刑罚,不能惩贪而劝清必矣。陛下今欲革时之弊,去吏之贪,则莫先於均天下课料重轻,禁天下官长侵刻,使天下之吏,温饱充於内,清廉形於外,然後示之以耻,纠之以刑,如此则纵或为非者,百无一二也。△四十、省官并俸减使职臣闻古者计人而▯官,量赋而制禄,故官之省▯,必稽人户之众寡,禄之厚薄,必称赋入之少多,俾乎官足以理人,人足以奉吏,吏有常禄,财有常征,财赋吏员,必参相得者也。顷以兵戎屡动,荒▯荐臻,户口流亡,财征减耗,则宜量其官而省之,并其禄而厚之。故官省则事简,事简则人安,禄厚则吏清,吏清则俗阜,而天下所由理也。然则知清其吏而不知厚其禄,则饰诈而不廉矣;知厚其禄而不知省其官,则财费而不足矣;知省其官而不知选其能,则事壅而不理矣。此三者,迭为表里,相须而成者也,伏惟陛下详而行之。臣又见兵兴以来,诸道使府,或因权宜而▯职,一▯而不停,或因暂劳而加俸,一加而无减,至使职多於郡县之吏,俸优於台省之官,积习生常,烦费滋甚。今若量其职员,审其禄秩,使众寡有常数,厚泵其中。故禄得其中,则费不广,而下无侵削之患矣;职有常数,则事不烦,而人无劳扰之弊矣。此又利害相悬远者,伏惟陛下念而救之。△四十一、议百司食利钱

译臣听说,国家的祸患,祸根在于臣下的壅蔽;壅蔽的产生,又产生于君主喜好欲望。欲望在这里显露,壅蔽就在那里产生;壅蔽在那里产生,混乱就会在其中发生。历代都有这种情况,略举几例就可以说明。从前秦二世喜好佞臣,赵高便用谄媚的话来壅蔽他;周厉王贪图财利,荣夷公便陈述聚敛的计策来壅蔽他;殷辛喜好音乐,师涓便制作淫靡的乐曲来壅蔽他;周幽王喜好女色,褒人便进献艳丽的妻子来壅蔽他;齐桓公喜好美味,易牙便蒸煮自己的长子来迎合他。虽然他们所喜好的东西不同,结果都归于壅蔽;所壅蔽的事情不同,结果都归于混乱。所以说:‘君主不要让人看见自己的意图,否则就会成为臣下诱惑自己的诱饵。’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既然如此,明王并不是没有欲望,也不是没有壅蔽,而是有欲望就节制它,有壅蔽就疏通它;一次又一次节制,直到没有欲望;一次又一次疏通,直到没有壅蔽。之所以能够这样,在于静下来思考它的缘故,行动时防备它的苗头。所以听到甜言蜜语,就要想到赵高的谄言正在身边进献;见到丰厚利益,就要想到荣夷公的计策正在面前陈述;听到新奇音乐,就要想到师涓的乐声正在诱惑耳朵;看见艳丽美色,就要想到褒氏之女正在迷惑眼睛;尝到奇异美味,就要想到易牙的儿子正在进入口中。如果能够做到这样,怎么能不日夜忧虑、醒着睡着都思考它呢?站立时仿佛看见这些事情列在面前,行走时仿佛想象它们跟随在身后。自然就会战战兢兢、勤勉谨慎,一天比一天慎重,使身边近臣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左右近侍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即使有人想要壅蔽,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这就是明王节制欲望、消除壅蔽的重要原则。三十八、君主不代行臣下的职事,委任宰相 臣听说,设置官职、施行政令,是君主所掌握的事情;各守职分、办理事务,是臣下所奉行的事情。臣下代行君主之道,政权就会专擅;君主代行臣下之道,事务就会混乱。专擅和混乱,弊病其实是一样的。臣下所承担的职事,官职极多,事务极其繁杂,实在不是一个人的心力所能全部处理的,所以君王只需掌握要领,选择合适的人才罢了。应当把事务分给各个部门,分别命令他们督促、考核本部门的成绩,向宰相接受成效,不要让自己被勤劳疲倦所困扰,然后谨慎考核优劣而实行赏罚,审察贤能昏暗而实行黜陟,这样各种枢要事务就都完备了。所以丧失君主之道的人,即使有许多终日警惕、如临危境的忧虑,纲常秩序也未必能安定;代行臣下职事的人,即使有许多直到太阳偏西还不进食的勤劳,众多功业也未必能成就。掌握要领,就可以安逸而有结果;不合宜地劳作,就会辛苦而无功,原因正在这里。臣又听说,坐着讨论治国之道,是三公的职责;起身推行政令,是卿大夫的职分。所以陈平不肯过问钱谷,邴吉不询问死伤之事,因为那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宰相的职责。宰相尚且不能侵犯有关部门的职权,何况君主可以侵犯宰相的职责吗?可以侵犯百官各自的事务吗?臣又听说,宰相的职责,对上代行天工,对下掌握人臣的权柄;群官由此而得到治理或陷于混乱,众多政务由此而得到舒张或废弛。君主的心腹,等待宰相来启发辅佐;君主的耳目,等待宰相来使之聪明。既然设置了宰相之位,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的宠信。既然怀疑他,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他,就不要疏远。这样以后,才能使君臣同心协力,逐步达到治理的正道。先王之所以能够端坐垂拱、安定冕旒,而使天下得到大治,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把事务委托给有关部门,把成效交给宰相。三十九、使官吏清廉,在于均衡俸禄、增加薪俸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人都担心官吏贪婪,却不知道除去贪婪的方法;都希望官吏清廉,却不知道使他们清廉的缘由。臣认为,除去贪婪、达到清廉,在于增加禄秩、均衡俸禄罢了。家中衣食缺乏,即使是严父慈母,也不能制止自己的子女,何况君长能够约束臣下官吏吗?饥寒切身,即使是巢父、许由、伯夷、叔齐,也不能坚定自己的节操,何况普通人能够守住清白吗?臣看到如今的官吏之所以不能全都坚贞廉洁,是因为禄秩不均、俸禄不足。不均,是因为各地课料轻重不一;不足,是因为各地长官不断侵夺克扣。严重的,有官阶相同而禄秩不同、郡县相同而俸禄不同的;有的被削减超过一半,有的停发俸禄而且长达一年,以至于衣食不能充足,饥寒一同袭来。这样,他们一定会冒着白刃、踏入水火去求取私利,何况还能让他们安抚百姓、治理万物、断决狱讼、均平财物吗?上面怎样做,下面就会跟从;自身困穷,内心就会放纵。如今长官每天侵夺属吏的利益,却希望官吏不每天侵害百姓,是不可能的。这就像让口渴的马守护水、饥饿的狗守护肉,即使每天使用刑罚,也一定不能惩治贪婪、劝勉清廉。陛下如今想革除时弊、去除官吏的贪婪,没有什么比先均衡天下课料的轻重、禁止天下长官侵夺克扣更重要的了。使天下官吏内有温饱,外现清廉,然后再用羞耻教育他们、用刑罚纠正他们;这样,即使有人为非作歹,也不过百人中一两个罢了。四十、裁省官职、合并俸禄、减少使职 臣听说,古代根据人口数量设置官职,按照赋税收入制定禄秩,所以裁省或设置官职,一定要考察人口户数的多少;禄秩的厚薄,一定要与赋税收入的多寡相称,使官职足以治理百姓,百姓足以供养官吏,官吏有固定的禄秩,财赋有固定的征收,财赋、赋税、官吏名额一定相互适合。近来因为战争屡次发生,灾荒接连到来,户口流亡,财赋征收减少损耗,就应当酌量官职而裁省,合并禄秩而增加它。官职减少,事务就简约;事务简约,百姓就安定;禄秩优厚,官吏就清廉;官吏清廉,风俗就富足,这就是天下得以治理的原因。然而只知道使官吏清廉而不知道增加禄秩,就会装饰欺诈而不能廉洁;只知道增加禄秩而不知道裁省官职,就会财费增加而仍然不足;只知道裁省官职而不知道选择有才能的人,事务就会堵塞而不能治理。这三件事彼此互为表里,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功,臣恭请陛下详察实行。臣又看到,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各道使府有的因权宜而设置职务,一经设置便不停止;有的因一时劳作而增加俸禄,一经增加便不削减,以至于使职多于郡县官吏,俸禄优厚于台省官员,积习成常,烦琐费用越来越严重。如今如果酌量职员、审定禄秩,使人数多少有固定的数目,使禄秩厚薄适中。这样禄秩得到适当,费用就不会扩大,下面也没有被侵夺削减的忧患;职务有固定的数目,事务就不会烦杂,百姓也没有劳扰的弊病。这又是利害相差很远的事情,臣恭请陛下顾念并加以挽救。四十一、议论各官署以利钱供给费用

臣伏见百司食利,利出於人,日给而经费有常,月徵而倍息无已。然则举之者无非贫户,徵之者率是远年,故弘财竭於倍利,官课积於逋债至使公食有阙,人力不堪。弊既滋深,法宜改作。且王者恶言求利,患在不均,况天下之钱一也,谓之曰“利”,曷若谓之曰“征”乎?取之於寡,曷若取之於众乎?今若日计其费,岁会其用,举为定数,命曰“食征”,随两税而分徵,使万民而均出,散之天下,其数几何?均之於众,则贫户无倍息之弊矣;入之有程,则公食无告阙之虑矣。公私交便,其在兹乎?△四十二、仪百官职田臣伏以职田者,职既不同,田亦异数,内外上下,各有等差,此亦古者公田稍食之制也。国家自多事已来,厥制不举,故稽其地籍,而田则其具存,考以户租,而数多散失,至有品秩等,官署同,廪禄厚薄之相悬,近乎十倍者矣。今欲辨内外之职,均上下之田,不必乎创新规,其在乎举旧典也。臣谨按国朝旧典,量品而授地,计田而出租。故地之多少,必视乎品之高下;租之厚薄,必视乎田之肥▯尧。如此则沃瘠齐而户租均,等列辨而禄食足矣。今陛下求其典而典存焉,索其田而田在焉,诚能申明举而行之,则前弊必自革矣。△四十三、议兵,用舍逆顺兴亡问:《传》曰:“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又曰:“先王耀德不观兵。”二者古之明训也。然则君天下者,废而不用,且涉去兵之非;资以定功,又乖耀德之美。去就之理,何者得中?又问:兵不妄动,师必有名。议之者颇辨否臧,用之者多迷本末,故有一戎而业成王霸,一战而祸及危亡。兴灭之迹何由?逆顺之要安在?臣闻天下虽兴,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也。祭公曰:“先王耀德不观兵。”老子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斯则不好之明训也。《传》曰:“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又周定天下,偃武修文,犹立司马之官,六军之众,以时教战。斯又不忘之明训也。然则君天下者,不可去兵也,不可黩武也,在乎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逆顺之要,大略有三,而兵之名随焉。夫兴利除害,应天顺人,不为名先,义然後动,谓之义兵;相时观衅,取乱侮亡,不为祸先,敌至而应,谓之应兵;恃力宣骄,作威逞欲,轻人性命,贪人土田,谓之贪兵。兵贪者亡,兵应者强,兵义者王。王之兵,无敌於天下也,故有征无战焉;强之兵,先弱敌而後战也,故百战百胜焉;亡之兵,先自败而後战也,故胜与不胜,同归於亡焉。然历代君臣,惑於本末,闻王者之无敌,则思耀武,是获一兔而欲守株也;见亡者之自败,则思弭兵,是因一咽而欲去食也。曾不知无敌者根於义,自败者本於贪,而欲归咎於兵,责功於武,不其惑欤?兴废之由,逆顺之要,昭然可见,唯陛下择之。△四十四、销兵数省军费,断召募除虚名臣伏见自古以来,军法之众,资粮之费,未有如今日者。时议者皆患兵之众,而不知众之由,皆欲兵之销,而不得销之术。故散之则军情怨而戎心启,聚之则财用竭而人力疲,为日既深,其弊亦甚。臣以为销兵省费者,在乎断召募去虚名而已。伏以贞元军兴以来,二十馀年,陛下念其劳效,固不可散弃,幸以时无战伐,又焉用增加?臣窃见当今募新兵,占旧额,张虚簿,破见粮者,天下尽是矣。斯则致众之由,积费之本也。今若去虚名就实数,则一日之内,十已减其二三矣。若使逃不补,死不填,则十年之间,十又减其三四矣。故不散弃之,则军情无怨也;不增加之,则兵数自销也;去虚就实,则名不诈而用不费也。故臣以为销兵之方,省费之术,或在於此,唯陛下详之。△四十五、复府兵▯屯田分兵权存戎备助军食夫欲分兵权,存戎备,助军食,则在乎复府兵▯屯田而已。昔高祖始受隋禅,太宗既定天下,以为兵不可去,农不可废,於是当要冲以开府,因隙地以营田,府有常官,田有常业,俾乎时而讲武,岁以劝农,分上下之等,递劳逸之序,故有虞则起为战卒,无事则散为农夫,不待徵发而封域有备矣,不劳馈饷而军食自充矣,此亦古者尉侯之制兵赋之义也。况今关畿之内,镇垒相望,皆仰给於县官,且无用於战伐,若使反兵於旧府,兴利於废田,张以簿书,颁其廪积,因其卒也,安之以田宅,因其将也,命之以府官,始复於关中,稍▯於天下,则兵权渐分,而屯聚之弊日销矣,戎备渐修,而训习之利日兴矣,军食渐给,而飞挽之费日省矣。一事作而三利立,唯陛下裁之。△四十六、选将帅之方

译臣看到各官署用利钱供给费用,利息出自百姓,每天供给而经费有固定数额,每月征收却让加倍的利息没有止境。这样,借钱的人无非是贫困户,催收的人大多针对拖欠多年的债务,因此财富耗尽在加倍利息上,官府的课利积累成拖欠债务,以至于公家供给有所缺乏,百姓的人力也不能承受。弊病既然日益严重,制度就应当改造。况且君王厌恶用言辞求取利益,忧虑的是分配不均;何况天下的钱本来是同一种东西,称作‘利’,哪里如称作‘征’呢?从少数人那里取,哪里如从多数人那里取呢?如今如果每天计算所需费用,每年汇总所用钱数,确定一个固定数额,命名为‘食征’,随着两税分开征收,使万民平均承担,再分散用于天下,数额能有多少呢?平均分摊给众人,贫困户就没有承担加倍利息的弊病;收入有固定期限,公家供给就没有担心缺额的忧虑。公私双方都便利,恐怕就在于此吧。四十二、议论百官的职田 臣认为,职田这种制度,官职既然不同,田地的数量也各有差别;内外上下各有等级差等,这也是古代公田和稍食的制度。国家自从多事以来,这项制度没有得到实行,所以查考土地簿籍,田地的名目虽还存在;按照户租考核,数量却散失很多,以至于品秩相同、官署相同,而廪禄厚薄相差近十倍。如今想要辨明内外官职、均平上下田地,不必另创新规,关键在于恢复旧典。臣谨按本朝旧典,按照品秩授予土地,计算田地征收租税。所以田地多少一定要看品秩高下,租税厚薄一定要看田地肥瘠。这样,肥沃和贫瘠得到平衡,户租就均等;等级次序分明,禄食就充足。如今陛下寻求这项典制,典制仍然存在;查找这些田地,田地也仍然存在。果真能够重申明令、举用旧典并实行,过去的弊病一定会自行革除。四十三、议论用兵:军队使用的正逆与国家兴亡 问:《左传》说:‘谁能废去军队?军队的设置已经很久了。’又说:‘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这两句话都是古代明确的训诫。那么,统治天下的君主,完全废弃军队不用,就涉及废兵的错误;借助军队建立功业,又违背彰显德行的美意。废与用的道理,怎样才算恰当?又问:军队不能妄动,出兵一定要有正当名义。议论出兵的人往往能辨别善恶,实际用兵的人却多半迷失根本和末节,所以有的发动一次战争便成就王霸之业,有的进行一次战争便祸及危亡。国家兴亡的轨迹由什么造成?用兵顺逆的关键在哪里?臣听说,天下即使已经兴盛,喜好战争也一定会灭亡;天下即使已经安定,忘记战争也一定会危险;既不喜好战争又不忘记战争,才是统治天下的正道。祭公说:‘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老子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得已才使用它。’这就是不喜好战争的明确训诫。《左传》说:‘谁能废去军队?军队的设置已经很久了。’周朝平定天下后,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仍然设置司马官,保有六军的兵众,按时训练作战。这又是不忘战争的明确训诫。因此,统治天下的君主,不能废弃军队,也不能滥用武力,关键在于用兵有先后根本,行动有顺逆之分。顺逆的关键,大略有三种,而军队的名义也随之不同。兴利除害、顺应天意民心,不把名声放在首位,合乎义理然后行动,叫作义兵;观察时机、窥伺敌方的衅隙,乘乱取胜、趁亡者受辱,不先制造祸患,敌人来到才应战,叫作应兵;依仗力量而张扬骄横,制造威势、放纵欲望,轻视人的性命,贪图别人的土地,叫作贪兵。用兵贪婪的会灭亡,用兵应变的会强盛,用兵合义的会成就王业。王者之兵,天下没有敌手,所以有征伐之名而没有真正的战斗;强者之兵,先使敌人弱小然后交战,所以百战百胜;将亡者之兵,先自我败坏然后交战,所以无论胜败,都同样归于灭亡。然而历代君臣被军队使用的根本和末节迷惑,听说王者无敌于天下,便想炫耀武力,这就像得到一只兔子便想守着树桩等待兔子再来;看见亡国者自取败亡,便想停止用兵,这就像因为噎了一次就想连食物也废弃。他们竟不知道王者无敌的根本在于合义,亡国者自败的根本在于贪婪,却想把过错归给军队,把功劳归于武力,难道不是迷惑吗?国家兴废的原因、用兵顺逆的关键,明明白白可以看见,只在于陛下加以选择。四十四、裁减军队、节省军费,停止召募以除去虚名 臣看到,自古以来,军队的数量、粮饷的费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时论都忧虑军队太多,却不知道军队增多的原因;都想裁减军队,却没有裁减军队的方法。因此,军队解散,军情就怨恨而敌人的野心就会产生;军队聚集,财用就会耗尽而民力就会疲惫。这种情况持续时间已经很久,弊病也很严重。臣认为,裁减军队、节省费用,在于停止召募、去除虚名罢了。臣认为,自从贞元年间兴兵以来,已经二十多年,陛下念及他们的劳苦功效,固然不能解散抛弃;如今幸而时局没有战争,又何必增加兵员呢?臣私下看到,如今招募新兵、占用旧额、张列虚假的簿籍、耗费现有粮饷的情况,天下到处都是。这就是军队增多的原因、费用积累的根本。如今如果去掉虚假的名额而采用实际人数,一天之内,十人就可以减少其中二三人;如果逃亡的不再补充,死亡的不再填补,十年之间,十人又可以减少其中三四人。因此,不解散抛弃军队,军情就不会怨恨;不增加军队,兵数自然会减少;去除虚名而采用实数,名额就不会欺诈,费用也不会浪费。所以臣认为,裁减军队的方法、节省费用的办法,或许就在这里,恭请陛下详细考虑。四十五、恢复府兵、设置屯田,分散兵权、保存戎备、帮助军粮 想要分散兵权、保存军备、补助军粮,关键在于恢复府兵、设置屯田罢了。从前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太宗已经平定天下,认为军队不能废弃,农业不能荒废,于是在交通要冲设置军府,利用空闲土地经营屯田。府中有固定官员,田地有固定产业,使军队按时讲习武事,每年劝导农耕;区分上下等级,轮换劳逸次序。所以有警患时就起身成为战士,没有战事时就分散成为农夫,不必等待征发而疆域已有防备,不劳烦运送粮饷而军粮自然充足。这也是古代尉侯制度中兵赋之义。何况如今关畿以内,镇垒彼此相望,都仰赖县官供给,而且对战伐又没有用处。如果让他们回到旧日府兵制度,在废弃田地上兴办生产,建立簿书、颁发粮储,利用现有士卒,以田宅使他们安居;利用现有将领,任命他们担任府官。先在关中恢复,逐渐推行于天下,那么兵权就会逐渐分散,屯聚军队的弊病会日益消除;军备会逐渐修治,训练的益处会日益兴起;军粮会逐渐充足,长途运输的费用会日益节省。一件事情实行,就能建立三种利益,恭请陛下裁定。四十六、选择将帅的方法

臣闻君明则将贤,将贤则兵胜,故有不能理兵之将,而无不可胜之兵,有不能选将之君,而无不可得之将,是以君功见於选将,将功见於理兵者也。然则选将之术,在乎因人之耳而听之,因人之目而视之,因人之好恶而取舍之。故明王选将帅也,访於众,询於人,若十人爱之,必十人之将也,百人悦之,必百人之将也,万人伏之,必万人之将也。臣以为贤愚之际,优劣之间,以此而求,十得八九矣。△四十七、御功臣之术臣闻明王之御功臣也,量其功而限之以爵,审其罪而纠之以法。限之以爵,故爵加而知荣矣;纠之以法,故法行而知恩矣。恩荣并加,畏爱相济,下无贰志,上无疑心,此明王所以念功劳而全君臣之道也。若不限之以爵,则无厌之心生矣,虽极人臣之位而不知荣也;若不纠之以法,则不忌之心启矣,虽竭人主之宠而不知恩也。恩荣不知,畏爱不立,而望奉上之心尽,念功之道全,或难矣。故《传》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此由爵无限而法不行使之然也,唯陛下察之。△四十八、御戎狄,徵历代之策陈当今之宜问:戎狄之患久矣,备御之略多矣,故王恢陈征讨之谋,贾生立表饵之术,娄敬兴和亲之计,晁错建农战之策。然则古今异道,利害殊宜,将欲采之,孰为可者?又问:今国家北虏款诚,南夷请命,所未化者其惟西戎乎?讨之则疲顿师徒,舍之则侵轶边鄙,许和亲则启贪而厚费,约盟誓则饰诈而不诚。今欲遏彼虔刘,化其桀骜,来选人於朔漠,复旧土於河湟。上策远谋,备陈本末。臣闻戎狄者,一气所生,不可剪而灭也,五方异族,不可臣而畜也,故为侵暴之患久矣。而备御之略亦多矣,考其要旨,大较有四焉:若乃选将练兵,长驱深入之谋,自王恢始;建以三表,诱以五饵之术,自贾谊始;厚以赂遗,结以和亲之计,自娄敬始;徙人实边,劝农教战之策,自晁错始。然则用王恢之谋,则殚财耗力,罢竭生人,祸结兵连,功不偿费,故汉武憬然而下哀痛之诏也;用贾谊之术,则羌胡之耳目心腹,虽诱而荒矣,而华夏之财力风教,亦随而弊矣,故汉文知其不可而不行也;用娄敬之计,则启宠纳侮,厚费偷安,虽侵略之患暂宁,而和好之约屡背,故汉氏四代为匈奴所欺也;用晁错之策,则边人有安土之患,未免攻战之劳,匈奴无得志之虞,亦绝归心之望,故汉武犹病之有广武之役也。是以讨之以兵,不若诱之以饵;诱之以饵,不若和之以亲;和之以亲,不若备之有素。斯皆前代已验之事,可覆而视也。以今参古,弃短取长,亦可择而用焉。然臣终以为近算浅图,非帝王久远安边之上策。何者?臣观前代,若政成国富,德盛人安,则虽六月有北伐之师,不足忧也;若政缺国贫,德衰人困,则虽一时无南牧之马,不足庆也。何则?国富则师壮,师壮则令严,人安则心固,心固则思理,如此久久,则天子之守,不独在於诸侯,将在於四夷矣,则暂虽有事,何足忧焉?若国贫则师弱,师弱则不虞,人困则心离,心离则思乱,如此久久,则天子之忧,不独在於边陲,或在於萧墙矣,则暂虽无事,何足庆焉?盖古之王者,庆在本而不在末,忧在此而不在彼也。今国家柔中怀外,近悦远来,北虏向风,南蛮底贡,所未化者,其馀几何?伏愿陛下畜之如犬羊,视之如蜂虿,不以士马强而才力盛,恃之而务战争,不以亭障静而烟尘销,轻之而去守备,但且防其侵轶,遏其虔刘,去而勿追,来而勿纵而已。然後略四子之小术,宏三王之大猷,以政成德盛为图,以人安师壮为计。故德盛而日闻则服,服必怀柔;师壮而时动则威,威必震▯。夫然,可以不縻财用,不烦师徒就盟誓而外服,不和亲而内附。如此则四海之内,五年之间,要荒未服之戎,必匍匐而来,河陇已侵之地,庶从容以归。上策远谋,不出於此矣。△四十九、备边并将▯帅臣伏见方今备边之计,未得其宜。何则?京师之兵,其数颇众,域堡甚备,器械甚精,以之遏侵掠,禁夺攘,则可矣,若犬戎大至,长驱而来,臣恐将卒虽多,无能抗者。今所以轸陛下虑者,岂非此乎?其所以然者,荩由镇垒太多,主将太众故也。夫镇多则兵散,兵散则威不相合,而力不相济矣;将众则心异,心异则胜不相让,而败不相救矣。卒然有事,谁肯当之?今若合之为五将,统之以一帅,将合则戮力,帅一则同心,仍使均握其兵,分守其界,明察功罪,必待赏罚,然後据便宜之地,扼要害之冲,以逸待劳,以寡制众,则虽黠虏,无能为也。臣又以为自古及今,有不能守塞之兵,而无不可守之塞;有不能备戎之将,而无不可备之戎。故曰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其宜也;五寸之关,能制其开阖,居其要也。伏惟陛下握戎之要,操塞之关,则西陲之忧,可以少息矣。

译臣听说,君主英明,将帅就贤能;将帅贤能,军队就能取胜。所以只有不能治理军队的将帅,没有不能战胜敌人的军队;只有不能选择将帅的君主,没有不能得到的将帅。因此,君主的功劳表现在选择将帅上,将帅的功劳表现在治理军队上。既然如此,选择将帅的方法,在于根据众人的耳朵来听取意见,根据众人的眼睛来观察,根据众人的好恶来取舍。所以明王选择将帅时,向众人访察,向众人询问:十个人爱戴他,他一定是十个人的将帅;一百个人喜爱他,他一定是一百个人的将帅;一万人信服他,他一定是一万人的将帅。臣认为,在贤愚之间、优劣之间,按照这个办法求取,十人中可以得到八九人。四十七、驾驭功臣的方法 臣听说,明王驾驭功臣,衡量他的功劳,用爵位限制他的地位;审察他的罪过,用法律纠正他。用爵位限制他,所以爵位增加,他就知道荣耀;用法律纠正他,所以法律施行,他就知道恩德。恩惠和荣耀一同施加,敬畏和爱护彼此补济,下面没有二心,上面没有疑虑,这就是明王所以顾念功劳、保全君臣之道的原因。如果不以爵位限制他,无厌足之心就会产生,即使达到人臣最高地位,也不知道荣耀;如果不以法律纠正他,不知忌惮之心就会开启,即使耗尽君主的恩宠,也不知道恩德。既不知恩,又不知荣,敬畏和爱护都不能确立,还希望他们尽心奉上、保全念功之道,恐怕很困难。所以《左传》说:‘报答的人疲倦了,施恩的人却没有满足。’这是因为爵位没有限制、法律没有施行造成的,恭请陛下明察。四十八、驾驭戎狄,征引历代策略陈述当今适宜的办法 问:戎狄的祸患由来已久,防备抵御的方略也很多,所以王恢陈述征讨的谋略,贾谊建立设置屏障、以利诱敌的办法,娄敬提出和亲的计策,晁错制定移民屯边、农战并行的方略。既然古今道路不同,利害和适宜的情况也各不相同,如果想要采纳这些办法,哪一种可用?又问:如今国家北方的胡虏诚心归附,南方夷族请求接受命令,尚未教化的难道只有西戎吗?讨伐它,就会使军队疲惫;放弃它,就会侵扰边境;答应和亲,就会助长贪婪而增加费用;订立盟誓,就会装饰欺诈而不守诚信。如今想要遏制他们的残暴,教化他们的桀骜,使他们到朔漠以北选取人口,使河湟地区恢复旧有土地,请把高明的策略和长远的谋略详尽陈述其始末。臣听说,戎狄是同一气类所生,不能彻底剪除消灭;五方异族也不能完全臣服而像畜生一样蓄养,所以成为侵扰暴虐的祸患已经很久了。防备抵御的谋略也很多,考察它们的主要意旨,大致有四种:至于选择将帅、训练军队、长驱深入的谋略,从王恢开始;建立三表、用五种诱饵诱使他们的办法,从贾谊开始;用厚重财物赠送、以和亲结交的计策,从娄敬开始;迁徙人口充实边境、劝导农耕训练战争的方略,从晁错开始。然而采用王恢的谋略,就会耗尽财力、消耗民力,使百姓疲惫,祸患相连、战争不断,功劳抵偿不了费用,所以汉武帝警醒地颁下哀痛的诏书;采用贾谊的办法,羌胡的耳目心腹虽然会被诱惑而荒废,但华夏的财力、风俗教化也会随之败坏,所以汉文帝知道不可行而没有实行;采用娄敬的计策,就会开启对敌人的宠幸而招致侮辱,耗费厚重财物以求苟安,虽然侵略的祸患暂时平息,但和好约定屡次被违背,所以汉朝四代都被匈奴欺骗;采用晁错的方略,边地百姓有不能安居故土的忧患,不免有攻战劳苦,匈奴也没有得志的机会,同时断绝了它归附的希望,所以汉武帝仍然为广武之战而忧虑。因此,用兵讨伐不如用利饵诱使他们;用利饵诱使他们,不如用亲善和亲;用亲善和亲,不如平时做好防备。这些都是前代已经验证过的事情,可以反复考察。把今天的情况与古代参照,舍弃短处而采取长处,也可以选择施行。然而臣最终认为,这些只是眼前的计谋、浅近的策略,不是帝王长久安定边疆的上策。为什么呢?臣观察前代,如果政事成功、国家富强、德行盛大、百姓安定,那么即使六月间发动北伐之师,也不值得忧虑;如果政事败坏、国家贫弱、德行衰退、百姓困苦,那么即使一时没有南下放牧的战马,也不值得庆幸。为什么呢?国家富强,军队就强盛;军队强盛,号令就严明;百姓安定,人心就牢固;人心牢固,就会思考治理。这样长久下去,天子的守卫就不只在诸侯,也将在四方夷族之中;即使暂时发生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如果国家贫弱,军队就弱小;军队弱小,就没有防备意外的能力;百姓困苦,人心就离散;人心离散,就会思虑作乱。这样长久下去,天子的忧患就不只在边境,或许会出现在宫墙之内;即使暂时没有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古代的王者,庆幸的是根本而不是末节,忧虑的是这里而不是那里。如今国家内修柔德、外怀远人,近处悦服、远方来归,北方胡虏向慕风化,南方蛮夷前来进贡,尚未教化的,还剩多少呢?臣恭请陛下把他们像犬羊一样蓄养,像蜂蝎一样看待;不要因为兵马强盛、才力充足,便依恃这些而专事战争;也不要因为亭障安静、烽烟消失,便轻视敌情而撤去防备。只需防止他们侵扰奔突,遏止他们残暴杀戮;他们离去就不要追赶,他们到来就不要放纵罢了。然后略去四人的小术,弘扬三王的大道,把政事成功、德行盛大作为目标,把百姓安定、军队强盛作为谋略。因此,德行盛大而声名日益远播,夷族就会服从;服从了就一定会心怀柔顺。军队强盛而按时出动,威势就会建立;威势建立,就一定会震慑远方。这样,就可以不耗费财用、不烦劳军队,只凭订立盟誓就使外族归服,不凭和亲也能使内族归附。如此,四海之内,五年之间,边远荒服地区尚未归服的戎狄,一定会匍匐前来;河陇已经被侵占的土地,大概也能从容收回。上策和远谋,没有超过这些的了。四十九、整备边防并设置将帅 臣下私下看到,如今筹备边防的办法,还没有得到妥善安排。为什么呢?京城的军队,数量相当多;边境城堡,设置得很完备;武器装备,也很精良。凭这些来阻挡侵扰、禁止抢夺,那是可以的;如果犬戎大举到来,长驱直入,臣恐怕将士虽然很多,却没有能够抵抗他们的。如今所以使陛下忧虑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吗?之所以会这样,实在是因为镇戍堡垒太多,主将太多。镇戍太多,军队就会分散;军队分散,威势就不能统一,力量也不能互相支援。将领太多,心意就各不相同;心意不同,获胜时就互不相让,失败时也互不救援。突然发生事变,谁肯承担呢?如今如果把它们合并为五军,由一位元帅统领,将领合并,就会同心协力;元帅统一,就会心志一致;仍然让他们各自掌握军队,分守自己的边界,明察功劳和罪过,一定按照功过给予赏罚,然后占据有利地势,扼守要害通道,以逸待劳,以少制多,那么即使是狡猾的敌人,也无计可施。臣又认为,从古到今,只有不能守卫关塞的军队,没有不能守卫的关塞;只有不能防备戎狄的将领,没有不能防备的戎狄。所以说,十人合抱的大树能够支撑千钧重屋,是因为安排得当;五寸宽的关隘能够控制开闭,是因为处在关键位置。恭敬地希望陛下掌握用兵的关键,把持关塞的要害,那么西部边疆的忧患就可以稍稍平息了。

△五十、议守险,德与险兼用问:《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记》曰:“在德不在险。”然则用之则乖“在德”之训,弃之则违“守国”之诫,二义相反,其旨何从?又问:以山河为宝者,万夫不能当也,以道德为藩者,四夷为之守也,何则?苗恃洞庭,负险而亡,汉都天府,用险而昌,又何故也?今欲鉴昌亡,审用舍,复何如哉?臣闻《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又秦得百二,以吞天下,齐得十二,而霸诸侯。荩恃险之论,兴於此矣。《史记》曰:“在德不在险。”《传》曰:“九州之险,是不一姓。”荩弃险之议,生於此矣。臣以为险之为用,用舍有时,恃既失之,弃亦未为得也。何者?夫险之为利大矣,为害亦大矣。故天地闭否,守之则为利;天地交泰,用之则为害。荩天地有常险,而圣人无常用也。然则以道德为藩,以仁义为屏,以忠信为甲胄,以礼法为干橹者,教之险,政之守也。以城池为固,以金革为备,以江山为襟带,以邱陵为咽喉者,地之险,人之守也。王者之兴也,必兼而用之。昔汉高帝除害兴利,以安天下,自谓德不及於周,而贤於秦,故法洛之易,即秦之险,建都创业,垂四百年,是能兼而用之也。桀、纣、三苗之徒,负大河,凭太行,保洞庭,而不修德政,坐取覆亡者,是专恃其险也。莒子恃其僻陋,不修城郭,浃辰之间,丧其三都者,是怠弃其险也。由斯而观之,山河之阻,沟墉之固,可用而不可恃也,可诫而不可弃也。智以险昌,愚以险亡,昌亡之间,唯陛下能鉴之。△五十一、议封建论郡县问:周制五等,其弊也,王室衰微;秦废列国,其败也,天下崩坏;汉封子弟,其失也,侯王僭乱。何则?为制不同,同归於弊也。故自古及今,议其是非者多矣。今若建侯开国,恐失随时之宜;如▯守专城,虑乖稽古之义。考其要旨,其谁可从?又问:封建之制,肇自黄唐,郡县之规,始於秦汉,或沿或革,以至国朝。今欲子兆人,家四海,建不拔之业,垂无疆之休,大鉴兴亡,从长而用,无论古今,择善而行。侯与守而何先?郡与国而孰愈?具书於策,当举行之。臣闻封建之废久矣,是非之论多矣,异同之要,归於三科。或曰:“周人制五等,封亲贤,其弊也,诸侯擅战伐,陪臣执国命,故闻蚕食瓜剖,以至於衰灭也,而李斯、周青臣之议,繇是兴焉。”又曰:“秦皇废列国,弃子弟,其败也,万民无定主,九族为匹夫,故鱼烂土崩,以至於覆亡也,而曹ぁ、士衡之论,繇是作焉。”又曰:“汉氏侯功臣,王同姓,其失也,爵号太尊,土宇太广,故鸱张瓦解,以至於勃乱也,而晁错主父之计,繇是行焉。”然则秦惩周之弊也,既以亡而易衰;汉鉴秦之亡也,亦矫枉而过正。历代之说,无出於此者。以臣所观,窃谓知其一,未知其二也。何者?臣闻王者将欲家四海,子兆人,垂无疆之休,建不拔之业者,在乎操理柄,立人防,导化源,固邦本而已,荩刑行德立,近悦远安,恩信推於中,惠化流於外,如此则四夷为臣妾,况海内乎?虽▯守罢侯,亦无害也。若法坏政荒,亲离贤弃,王泽竭於上,人心叛於下,如此则九族为仇敌,况天下乎?虽废郡建邦,又何益也。故臣以为周之衰灭者,上失其道,天厌其德,非为封建之弊也;秦之覆亡者,群其毒,人离其心,非唯郡县之咎也;汉之祸乱者,宠而失教,立不选贤,非独强大之故也。繇是观之,苟固其本,导其源,虽郡与国,俱可理而安矣;苟逾其防,失其柄,虽侯与守,俱能乱且危矣。伏惟陛下虑远忧近,鉴古观今,以敦睦亲族为先,不以封王为急,以优劝劳逸为念,不以建侯为思,以尊贤宠德为心,不以开国为意,以安抚黎元为事,不以废郡为谋。则无疆之休,不拔之业,在於此矣。况国家之制,垂二百年,法著一王;理经十圣,变革之议,非臣敢知。△五十二、议井田阡陌,息游惰止兼并实版图问:三代之牧人也,立井田之制,别都鄙之名。其为名制,可得而知乎?其为功利,可得而闻乎?又问:自秦坏井田,汉修阡陌,兼并大启,游惰实繁。虽历代因循,诚恐弊深而害甚;如一朝改作,或虑失业而扰人。既废之甚难,又复之非便,斟酌其道,何者得中?

译五十、议论守险:德治与险要兼用。问:《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用来守护自己的国家。”《礼记》说:“在于德,不在于险。”这样说来,使用险要就违背了“在于德”的训诫,舍弃险要又违背了“守护国家”的告诫;这两个道理彼此相反,究竟应当遵从哪一个呢?又问:把山河当作宝物,万人也不能抵挡;把道德当作屏障,四方夷族也会替它守卫。这是为什么呢?苗人依仗洞庭的险要,反而灭亡;汉朝建都于天府之地,利用险要而昌盛,又是什么缘故呢?如今想以兴盛和灭亡为鉴,审慎决定取舍,又该怎么办呢?臣听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用来守护自己的国家。”秦国得到百二之险,因而吞并天下;齐国得到十二之险,因而称霸诸侯。依仗险要的说法,大概就是由此兴起的。《史记》说:“在于德,不在于险。”《左传》说:“九州的险要,不会永远属于一个姓氏。”舍弃险要的议论,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臣认为,险要的作用有时应使用,有时应舍弃;一味依仗险要固然错了,完全舍弃它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险要带来的利益很大,造成的危害也很大。所以天地闭塞不通时,守住险要就是有利;天地交泰通达时,依靠险要就会造成危害。这就是说,天地有固定的险要,而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使用方法。然而,把道德作为屏障,把仁义作为藩篱,把忠信作为铠甲,把礼法作为盾牌,这是以教化造成险要、以政治守护国家;把城池作为坚固屏障,把兵器铠甲作为防备,把江山作为衣襟腰带,把丘陵作为咽喉要地,这是地势的险要、人的守卫。王者兴起时,必定兼用这两种方法。从前汉高帝除去祸害、兴办利益来安定天下,自认为德行比不上周朝,却胜过秦朝,所以改定洛阳的制度,利用秦朝的险要,建都创业,延续了四百年,这就是能够兼用二者。桀、纣、三苗之类,背靠大河,凭借太行山,守着洞庭湖,却不修德政,坐等覆亡,这就是专门依仗险要。莒子依仗地处偏僻、土地鄙陋,不修筑城郭,在十二天之内丧失了三座都城,这就是懈怠而抛弃险要。由此看来,山河的阻隔、沟壑城墙的坚固,可以利用却不可依仗,可以引以为戒却不可舍弃。以智慧利用险要就会昌盛,以愚昧依仗险要就会灭亡;兴盛和灭亡之间的道理,只有陛下能够鉴察。五十一、议论封建制和郡县制。问:周代实行五等爵制,它的弊病是王室衰微;秦朝废除诸侯国,它的败亡是天下崩坏;汉朝分封子弟,它的过失是侯王僭越作乱。这是为什么呢?制度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弊病。所以从古到今,议论它们是非的人很多。如今如果建立诸侯、分封开国,恐怕会失去因时制宜的道理;如果设置郡守、让他们专守一城,又担心违背考察古制的原则。考察其中的要旨,究竟应该遵从哪一种呢?又问:封建制度起始于黄帝、唐尧,郡县制度始于秦汉,有的沿袭,有的变革,一直到本朝。如今想让万民成为子女、把天下视为一家,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流传无穷的美誉,就应当充分鉴戒兴亡,择取长处实行,不论古今,选择善法而施行。侯王与郡守,哪一个应当优先?郡县与封国,哪一个更好?请把完整意见写在策问中,应当加以施行。臣听说,废除封建制已经很久了,关于是非的议论也很多;其中异同的关键,大体归为三类。有人说:“周人制定五等爵制,分封亲族和贤能之人;它的弊病是诸侯擅自发动战争,陪臣掌握国家政权,所以出现诸侯蚕食、土地瓜分的局面,终于衰亡;李斯、周青臣的议论,就是由此兴起的。”又有人说:“秦始皇废除诸侯国,抛弃宗室子弟;它的败亡是万民没有固定的君主,九族都沦为平民,所以像鱼腐烂、土地崩塌一样,终于灭亡;曹ぁ、士衡的议论,就是由此产生的。”又有人说:“汉朝封功臣为侯,封同姓为王;它的过失是爵号过于尊贵,封地过于广大,所以诸侯如鸱鸟张翼般坐大,国家如瓦片般崩解,终于发生大乱;晁错、主父偃的谋略,就是由此施行的。”这样说来,秦朝是惩罚周朝的弊病,却已经以灭亡来替代衰微;汉朝是鉴戒秦朝的灭亡,也矫枉过正了。历代的说法,没有超出这些的。依臣所见,私下认为他们只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却不知道另一个方面。为什么呢?臣听说,王者将要把天下视为一家、把万民视为子女,流传无穷的美誉,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关键在于掌握治理的权柄,建立防范人的制度,疏导教化的源头,巩固国家的根本罢了。刑罚施行,德政树立,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安定;恩惠和信义从朝廷内部推行出去,仁惠教化流布到外部。这样一来,四方夷族都会成为臣妾,何况天下之内的人呢?即使设置郡守、废除侯王,也没有妨害。如果法制败坏、政治荒废,亲族离散、贤人被弃,君王的恩泽在上面枯竭,人心在下面背叛,那么九族都会成为仇敌,何况天下呢?即使废除郡县、建立封国,又有什么好处?所以臣认为,周朝衰亡,是君上丧失了治国之道、上天厌弃了他的德行,并不是封建制本身的弊病;秦朝覆亡,是群臣百姓受尽毒害、人心离散,并不只是郡县制的过错;汉朝发生祸乱,是宠信而失于教导,封立时没有选择贤能,并不只是诸侯强大的缘故。由此看来,只要巩固根本、疏导源头,即使实行郡县或封国,都可以治理而安定;如果越过防范、丧失权柄,即使是侯王或郡守,也都能够造成混乱和危险。恭敬地希望陛下思虑长远、忧念眼前,鉴戒古代、观察当今,把敦睦亲族放在首位,不把封王当作急务;把优待和劝勉劳逸作为要务,不把建立侯国当作念头;把尊重贤能、宠爱有德作为中心,不把开国分封作为意图;把安抚百姓作为事务,不把废除郡县作为谋划。这样,无穷的美誉和不可动摇的功业,就在这里了。何况国家的制度已经延续近二百年,法制出于一代圣王;治理经历十位圣主,关于变革的议论,不是臣所敢妄加揣测的。五十二、议论井田阡陌:使游惰停止,制止兼并,充实版图。问:夏、商、周三代治理人民时,建立井田制度,区别都鄙的名称。它作为名称和制度,能够知道它的具体内容吗?它所带来的功效和利益,能够听闻其详情吗?又问:自从秦朝破坏井田、汉朝修治阡陌以后,土地兼并大为兴盛,游荡懒惰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历代沿袭不变,实在担心弊病日深、危害更加严重;如果一旦改制,又恐怕人们失去职业而扰乱百姓。既然彻底废除它很难,恢复它又不方便,那么斟酌其中的办法,怎样才算适中呢?

臣闻王者之贵,生於人焉;王者之富,生於地焉。故不知地之数,则生业无从而定,财征无从而平也;不知人之数,则食力无从而计,军役无从而均也。不均不平,则地虽广,人虽多,徒有富之名,而无富之实。是以先王度土田之广狭,画为夫井,量人户之众寡,分为邑居。使地利足以食人,人力足以辟土,邑居足以处众,人力足以安家,野无馀田,以启专利,邑无馀室,以容游人,逃刑避役者,往无所之,败业迁居者,来无所处,於是生业相因,食力相济,其出财征也,不待徵书而已平矣,其起军役也,不待料人而已均矣,然後天子可以称万乘之贵,四海之富也。洎三代之後,厥制崩坏,故井田废则游惰之路启,阡陌作则兼并之门开,至使贫苦者无容足立锥之居,富强者专笼山络野之利,故自秦汉,迄於圣朝,因循未迁,积习成弊。然臣以为井田者,废之颇久,复之稍难,未可尽行,且宜渐制。何以言之?昔商鞅开秦之利也,荡然废之,故千载之间,豪奢者得其计;王莽革汉之弊也,卒然复之,故一时之间,农桑者失其业。斯则不可久废、不可速成之明验也。故臣请斟酌时宜,参详古制,大抵人稀土广者,且修其阡陌,户繁乡狭者,则复以井田,使都鄙渐有名,家夫渐有数。夫然,则井邑兵田之地,众寡相维;门闾族党之居,有亡相保。相维则兼并者何所取,相保则游惰者何所容?如此则庶乎人无浮心,地无遗力,财产丰足,赋役平均,市利归於农,生业著於地者矣。△五十三、议肉刑,可废不可用问:肉刑者其来尚矣,其废久矣,前贤之论,是非纷然。今欲弃之而不行,法或乖於稽古;若举而复用,义恐失於随时。取舍之间,何者为可?臣伏以汉除肉刑,迨今千有馀祀,其间博闻达识之士,议其是非者多矣。其欲废之者,则曰刻肤革,断支体,人主忍而用之,则恺悌恻隐之心乖矣,此缇萦所谓虽欲改过自新,其道亡繇者也;其欲复之者,则曰任▯令,用鞭刑,酷吏倚而行之,则专杀滥死之弊作矣,此班固所谓以死罔人,失本惠者也。臣以为议事者宜徵其实,用刑者宜酌其情,若以情实言之,则可废而不可复也。何者?夫肉刑者,荩取劓、腓、黥、刖之类耳,《书》所谓五虐之刑也。昔苗人始淫为之,而天既降咎;及秦人又虐用之,而天下亦离心。夫如是,则岂无滥死者耶?汉文帝始除去之,而刑罚以清;我太宗亦因而弃之,而人用不犯。夫如是,则岂有罔人者耶?此臣所谓徵其实者也。臣又闻圣人之用刑也,轻重适时变,用舍顺人情,不必乎反今之宜,复古之制也。况肉刑废之久矣,人莫识焉,今一朝卒然用之,或绝筋,或折骨,或面伤,则见者必痛其心,闻者必骇其耳,又非圣人适时变、顺人情之意也。徵之於实既如彼,酌之於情又如此,可否之验,岂不明哉!《传》曰:“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又曰:“利不百,不变法。”臣以为复之有害而无利也,其可变而改作乎?△五十四、刑礼道,迭相为用问:圣王之致理也,以刑纠人恶,故人知劝惧;以礼导人情,故人知耻格;以道率人性,故人反淳和。三者之用,不可废也。意者将偏举而用耶,将并建而用耶?从其宜,先後有次耶?成其功,优劣有殊耶?然则相今日之所宜,酌今日之所急,将欲致理,三者奚先?臣闻人之性情者,君之土田也,其荒也则▯之以刑,其辟也则莳之以礼,其植也则获之以道。故刑行而後礼立,礼立而後道生,始则失道而後礼,中则失礼而後刑,终则修刑以复礼,修礼以复道。故曰刑者礼之门,礼者道之根,知其门,守其根,则王化成矣。然则王化之有三者,犹天之有两曜,岁之有四时,废一不可也,并用亦不可也,在乎举之有次,措之有伦而已。何者?夫刑者可以禁人之恶,不能防人之情;礼者可以防人之情,不能率人之性;道者可以率人之性,又不能禁人之恶。循环表里,迭相为用。故王者观理乱之深浅,顺刑礼之後先,当其惩恶抑淫,致人於劝惧,莫先於刑;划邪窒欲,致人於耻格,莫尚於礼。反和复朴,致人於敦厚,莫大於道。是以衰乱之代,则弛礼而张刑;平定之时,则省刑而宏礼;清净之日,则杀礼而任道。亦如祁寒之节,则疏水而附火;徂暑之候,则远火而狎水。顺岁候者,适水火之用,达时变者,得刑礼之宜,适其用,达其宜,则天下之理毕矣,王者之化成矣。将欲较其短长,原其始终,顺其变而先後殊,备其用而优劣等,离而言之则异致,合而理之则同功,其要者在乎举有次,措有伦,适其用,达其理而已。方今华夷有截,内外无虑,人思休和,俗已平泰,是则国家杀刑罚之日,崇礼乐之时。所以文易化成,道易驯致者,由得其时也。今则时矣,伏惟陛下惜而不失焉。○策林四

译臣听说,王者的尊贵产生于人民,王者的富足产生于土地。所以不了解土地的数目,生计就无从确定,财赋也无从公平;不了解人口的数目,劳作和粮食就无从计算,军役也无从均摊。不均不平,那么土地即使广大、人口即使众多,也只是徒有富足的名声,而没有富足的实际。因此先王测量田地的宽广狭窄,划分为一夫一井;衡量人口户数的多寡,分设为邑居。使土地的利益足以养活人民,人的力量足以开垦土地,邑居足以容纳众人,人的力量足以安置家庭;田野没有多余的荒田,可以用来独占利益;邑里没有多余的房屋,可以容纳游荡之人。逃避刑罚、躲避徭役的人,无处可去;败坏产业、迁徙居所的人,无处可住。这样,生计彼此接续,劳力彼此帮助;征收财赋,不必等候征发文书就已经公平;征发军役,不必等候清点人口就已经均衡。然后天子才可以称得上拥有万辆兵车的尊贵、四海的富足。到了三代以后,这种制度崩坏,所以井田废除,游惰之路就被打开;阡陌兴起,兼并之门就被打开,以至贫苦的人没有容身之地,连锥子也无处可立;富强的人则独占笼罩山林、连接田野的利益。所以从秦汉直到本朝,一直因循未改,积久成了弊病。然而臣认为,井田制度废除已经很久,恢复它相当困难,不可以全部实行,暂且应当逐步施行。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商鞅开发秦国的利益,彻底废除井田,所以千年之间,豪奢之家得以乘势谋利;王莽改革汉朝的弊病,仓促恢复井田,所以一时之间,从事农桑的人失去了产业。这正是不可长期废除、也不可仓促恢复的明显验证。因此臣请求斟酌时势,参考古制:大体上,人口稀少、土地广阔的地方,暂且修治阡陌;户口繁多、乡里狭小的地方,则恢复井田,使都鄙逐渐有明确的名称,使每家每夫逐渐有固定的数额。这样,井邑、兵田之地,人口多寡彼此维系;门闾、族党的居处,有无相互保障。彼此维系,兼并者还有什么可取?彼此保障,游惰者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如此,大概就能使人民没有浮荡之心,土地没有遗弃的生产力,财产丰足,赋役平均,市场利益归于农民,生计事业扎根于土地了。五十三、议论肉刑:可以废除,不可施用。问:肉刑由来已久,废除它也很久了,前代贤人的议论却是纷纷不一。如今想要舍弃它而不施行,法制或许违背考察古制的原则;如果举行而恢复使用,又恐怕在道义上失于因时制宜。在取舍之间,哪一种才可取呢?臣以为,汉朝废除肉刑,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在这期间,博闻多识的人士议论它的是非,有很多。主张废除的人说:刻伤皮肤,斩断肢体,君主忍心采用这种刑罚,就违背了仁慈恻隐之心;这就是缇萦所说的,即使想要改过自新,也没有道路可走。主张恢复的人说:任用严酷的法令,使用鞭刑,酷吏凭借它施行,就会产生任意杀戮、滥杀无辜的弊病;这就是班固所说的,以死刑欺罔人民,失去了根本的仁惠。臣认为,议论事情应当考察实际,施用刑罚应当斟酌情理;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说,肉刑可以废除,却不可以恢复。为什么呢?肉刑不过是割鼻、断腿、刺面、断足之类罢了,就是《尚书》所说的五种残虐刑罚。从前苗人开始滥用这种刑罚,上天已经降下灾祸;后来秦人又残酷地使用它,天下也因此离心。既然如此,难道会没有滥杀无辜吗?汉文帝开始废除肉刑,刑罚因此清明;我太宗也沿袭而舍弃它,人民因此能够不用刑而不犯法。既然如此,难道会有欺罔人民的情况吗?这就是臣所说的考察实际。臣又听说,圣人施用刑罚,轻重随时势变化,取舍顺应人情,并不一定要违背当今的适宜而恢复古代的制度。何况肉刑废除已经很久,人民都不了解它;如今一旦突然使用,有的筋会被割断,有的骨会被折断,有的脸会被损伤,那么看见的人一定会痛心,听见的人一定会惊骇,这也不是圣人顺应时势变化、合乎人情的意思。考察实际既然如此,斟酌人情又是这样,是否可行的验证难道还不明白吗?《左传》说:“君子治理政事,重在因循旧制而慎重改作。”又说:“利益没有达到百倍,就不要变法。”臣认为,恢复肉刑有害无利,难道可以变法改制吗?五十四、刑、礼、道轮流发挥作用。问:圣王达到治理的境界,用刑罚纠正人的恶行,所以人知道有所劝勉、有所畏惧;用礼制引导人的情感,所以人知道羞耻并归于正道;用道义率领人的本性,所以人返回淳朴和谐。三者的作用都不可废弃。究竟是应当偏重其中一项来使用,还是应当同时建立、共同使用?是否应当依照时宜而有先后次序?在成就功效方面,三者是否有优劣差别?既然如此,考察当今所宜,斟酌当今所急,如果想要达到治理的境界,三者应当先用哪一个?臣听说,人的性情是君主的土地;它荒芜了,就用刑罚耕治;它开辟了,就用礼来播种;它生长了,就用道来收获。所以刑罚施行以后礼制才能建立,礼制建立以后道义才能产生。开始时是失去道义而后建立礼,中间是失去礼而后施用刑,最后是修治刑罚以恢复礼,修治礼以恢复道。因此说,刑罚是礼的门,礼是道的根;懂得这扇门,守住这个根,王者的教化就完成了。王者教化有这三种方法,就像天空有日月两曜、年岁有春夏秋冬四时一样;废弃一种不可以,同时并用也不可以,关键只在于施行有次序、安排有条理。为什么呢?刑罚可以禁止人的恶行,却不能防止人的情欲;礼可以防止人的情欲,却不能率领人的本性;道可以率领人的本性,却又不能禁止人的恶行。三者内外循环,交替发挥作用。所以王者观察治理或混乱的深浅,顺应刑与礼的先后:当惩罚恶行、抑制淫欲,使人知道劝勉和畏惧时,没有什么比刑罚更优先;当铲除邪恶、堵塞欲望,使人知道羞耻、归于正道时,没有什么比礼更重要;当使人恢复和谐、返回淳朴,使人归于敦厚时,没有什么比道更伟大。因此,衰败混乱的时代,就放松礼而加强刑;天下平定时,就减少刑而弘扬礼;清明安静的时代,就简省礼而任用道。这也像严寒的时节要疏远水而靠近火,暑热的时节要远离火而亲近水。顺应时令的人,能够恰当地使用水火;通达时势变化的人,能够得到刑礼的适宜。使用得当,通晓其宜,天下的治理就完备了,王者的教化就成功了。如果想比较它们的长短,推究它们的始终,顺应变化而区别先后,完备地发挥作用而分辨优劣,分开来说,三者的作用各不相同;合起来治理,却有同样的功效。关键在于施行有次序,安排有条理,使用得当,通达其理罢了。如今华夷界限分明,内外没有忧患,人民希望休息和睦,风俗已经平和安泰,这正是国家减少刑罚、崇尚礼乐的时候。因此,文治容易形成,道德容易教化,是因为遇到了合适的时机。现在正是这个时机,恭敬地希望陛下珍惜它,不要错过。策林四。

△五十五、止狱措刑,在富而教之问:成康御宇,囹圄空虚,文景继统,刑罚不用;太宗化下,而人不犯。成此功者,其效安在?桀纣在上,比屋可诛;秦氏为君,赭衣满道。致此弊者,其故安在?今欲鉴桀、纣、秦氏之弊,继周、汉、太宗之功,使人有耻且格,刑措不用。备详本末,著之於篇。臣闻仲尼之训也,既庶矣而後富之,既富矣而後教之。管子亦云:“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则食足财丰,而後礼教所由兴也;礼行教立,而後刑罚所由措也。荩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元龟,臣请以前事明之。当周成康之时,天下富寿,人知耻格,故囹圄空虚,四十馀年;当汉文景之时,节用劝农,海内殷实,人人自爱,不犯刑法,故每岁决狱,仅至四百;及我太宗之朝,勤俭化人,人用富庶,加以德教,至於升平,故一岁断刑,不满三十。虽则明圣慎刑,贤良┰狱之所致也,然亦由天下之人,生厚德正而寡过也。当桀纣之时,暴征雠敛,万姓穷苦,有怨无耻,奸宄并兴,故是时也,比屋可戮;及秦之时,厚赋以竭人财,远役以殚人力,力殚财竭,尽为寇贼,群盗满山,赭衣塞路,故每岁断罪,数至十万。虽则暴君淫刑,奸吏弄法之所致也,然亦由天下之人,贫困思奸而多罪也。由是观之,刑之繁省,系於罪之众寡也;教之废兴,系於人之贫富也。圣王不患刑之繁,而患罪之众;不患教之废,而患人之贫。故人苟富,则教斯兴矣;罪苟寡,则刑斯省矣。是以财产不均,贫富相并,虽尧舜为主,不能息忿争而省刑狱也;衣食不充,冻馁并至,虽皋陶为士,不能止奸宄而去盗贼也。若失之於本,求之於末,虽圣贤并生,臣窃以为难矣。至若察畜之狱,审轻重之刑,定加减於科条,得情伪於察色,此有司平刑之要也,非王者┰刑之德也。至若尽钦┰之道,竭哀矜之诚,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此王者┰刑之法也,非圣人措刑之道也。必欲端影於表,澄流於源,则在乎富其人,崇其教;开其廉耻之路,塞其冤滥之门,使人内乐其生,外畏其罪,则必过犯自省,刑罚自措,斯所谓致群心於有耻,立大制於不严,古者有画衣冠异章服而人不犯者,由此道素行也。△五十六、论刑法之弊,升法科选法吏问:今之法,贞观之法,今之官,贞观之官,昔何为而太和,今何为而未理?事同效异,其故何哉?将刑法不便於时耶,抑官吏不得其人耶?臣伏以今之刑法,太宗之刑法也,今之天下,太宗之天下也,何乃用於昔而俗以宁壹,行於今而人未休和?臣以为非刑法不便於时,是官吏不循其法也。此由朝廷轻法科,贱法吏,故应其科与补其吏者,率非君子也,甚多小人也。荩刑者,君子行之,则诚信而简易,简易则人安;小人习之,则诈伪而滋彰,滋彰则俗弊。此所以刑一而用二,法同而理殊者也。矧又律令尘蠹於栈阁,制敕堆盈於案几,官不遍睹,法无定科。今则条理轻重之文,尽询於法直,是使国家生杀之柄,假在於小人。小人之心,孰不可忍,至有黩货贿者矣,有怙亲爱者矣,有陷仇怨者矣,有畏权豪者矣,有欺贱弱者矣。是以重轻加减,随其喜怒,出入比附,由乎爱憎,官不察其所由,人不知其所避。若然,则虽有贞观之法,苟无贞观之吏,欲其刑善,无乃难乎?陛下诚欲申明旧章,划革前弊,则在乎高其科重其吏而已。臣谨按汉制,以四科辟士,其三曰:“明习律令,足以决狐疑,能按章覆问,文中御史者,辟而用之。”伏惟陛下悬法学为上科,则应之者必俊▯也;升法直为清列,则授之者必贤良也。然後考其能,奖其善,明察守文者擢为御史,钦┰用情者迁为法官。如此,则仁恕之诚,廉平之气,不散於简牍之间矣;掊刻之心,舞文之弊,不生於刀笔之下矣。与夫愚诈小吏,窃而弄之者,功相万也。臣又闻管仲夺伯氏之邑,没无怨言;季羔刖门者之足,亡而获宥;孔明黜廖立之位,死而垂泣。三子者,可谓能用刑矣。臣伏思之,亦何代无其人哉,在乎求而用之,考而奖之而已。伏惟陛下再三察焉。△五十七、使人畏爱悦服,理大罪赦小过问:政不可宽,宽则人慢,刑不可急,急则人残,故失於恢恢,则漏网而为弊,务於察察,则及泉而不祥。将使宽猛适宜,疏密合制,上施畏爱之道,下有悦服之心,刑政之中,何者为得?

译五十五、停止诉讼、搁置刑罚,在于使人民富足并施以教化。问:周成王、周康王统治天下时,监狱空虚;汉文帝、汉景帝继承帝位时,刑罚几乎不用;太宗教化臣民,人民也不犯法。成就这些功业的效果究竟在哪里?桀、纣在位时,家家户户都可以诛罚;秦氏做君主时,穿着赭衣的囚徒充满道路。造成这些弊病的原因究竟在哪里?如今想要以桀、纣、秦氏的弊病为鉴,继承周、汉、太宗的功业,使人民知耻而归正,刑罚搁置不用。请详细说明事情的本末,写在篇章中。臣听说仲尼的教导是:人口已经众多,然后使他们富足;已经富足,然后教化他们。管子也说:“粮仓充实了,人们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人们才知道荣辱。”这样看来,粮食充足、财产丰盛以后,礼教才有兴起的基础;礼制施行、教化建立以后,刑罚才有搁置的可能。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臣请用往事来说明。当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天下富足长寿,人民知道羞耻、归于正道,所以监狱空虚了四十多年;汉文帝、汉景帝时期,节省费用、劝勉农耕,天下富实,人人自爱而不触犯刑法,所以每年审决的案件,仅仅达到四百件;到了我太宗朝,勤俭教化人民,人民因此富足,加上德政教化,终于达到太平,所以一年判处刑罚的,不满三十人。虽然这些也是明圣慎用刑罚、贤良审理案件所造成的,但同样是由于天下人民生活优厚、品行端正而过错少。当桀、纣时期,暴虐征税、横征暴敛,百姓穷困,有怨恨而无羞耻,奸邪盗贼一同兴起,所以那时家家都可能被杀;到了秦朝,沉重的赋税耗尽人民财产,遥远的徭役耗尽人民力量,力量耗尽、财产枯竭,人民全都成为盗贼,群盗遍布山野,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所以每年判罪的人数多达十万。虽然这是暴君滥施刑罚、奸吏玩弄法令所造成的,但也是因为天下人民贫困,因而滋生奸邪、犯罪很多。由此看来,刑罚的繁多或简省,取决于罪犯的多少;教化的废止或兴盛,取决于人民的贫困或富足。圣王不担心刑罚繁多,而担心罪犯众多;不担心教化废止,而担心人民贫困。所以人民如果富足,教化自然就会兴盛;罪行如果减少,刑罚自然就会简省。因此,财产分配不均,贫富互相兼并,即使以尧舜为君主,也不能平息争忿、减少刑狱;衣食不能充足,寒冷饥饿一同到来,即使以皋陶担任司法官,也不能制止奸邪、消除盗贼。如果在根本上失误,却到末节上寻求解决,即使圣贤同时出现,臣私下认为也很困难。至于考察畜养案件,审定刑罚轻重,在法令条文中确定加刑或减刑,通过察看脸色来辨别真情和假情,这些是主管官吏公平判刑的要领,并不是王者施刑的仁德。至于竭尽敬慎审理案件的原则,倾尽哀怜体恤的诚意,使活着的人不怨恨,死去的人不抱恨,这才是王者施刑的方法,却还不是圣人搁置刑罚的道路。如果一定要使表面的影子端正,就应当使投影的本体端正;要使水流澄清,就应当从源头治理。这就在于使人民富足,崇尚教化;开通廉耻之路,堵塞冤屈滥刑之门,使人民内心乐于生活,对外畏惧犯罪,那么人们一定会自行反省过错,刑罚自然可以搁置。这就是所谓使众人的心具有羞耻,建立宏大的制度而不靠严刑;古代画定衣冠、区别章服,人民便不犯法,正是因为这种道路一向实行。五十六、论刑法的弊病:提高法科地位,选用法吏。问:如今的法令,和贞观年间的法令相同;如今的官吏,和贞观年间的官吏相同。为什么过去能够达到太平,而如今却没有达到治理?事情相同而效果不同,原因是什么呢?是刑法不适合时势,还是官吏没有选用合适的人呢?臣认为,如今的刑法就是太宗时的刑法,如今的天下就是太宗时的天下,为什么同样的刑法用在过去,风俗就安宁统一;施行在今天,人民却没有得到休息和谐?臣认为,不是刑法不适合时势,而是官吏不遵循法令。这是因为朝廷轻视法科,鄙视法吏,所以应试法科、补任法吏的人,大多不是君子,而多是小人。刑法由君子施行,就会诚信而简易;简易,人民就安定。小人学习刑法,就会使诈伪日益显露;诈伪显露,风俗就会败坏。这就是刑法只有一套、使用却有两样,法令相同而治理效果不同的原因。何况律令在架阁中积满尘垢虫蛀,制敕堆满案几,官吏不能全部阅览,法令也没有固定的科条。如今条文中关于轻重的规定,全都要向法直询问,这等于把国家生杀予夺的权柄,假手给小人。小人的私心,什么不能忍心做出?于是有贪污财货的,有偏袒亲爱的,有陷害仇人的,有畏惧权豪的,有欺凌卑贱弱小的。因此刑罚的加重减轻,随着他们的喜怒;罪名的出入比附,取决于他们的爱憎。官吏不了解其中缘由,人民也不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如果这样,即使有贞观年间的法令,假如没有贞观年间那样的官吏,想要使刑罚惩治罪恶,恐怕很困难吧?陛下如果确实想要申明旧有法章,彻底革除过去的弊病,关键就在于提高法科的地位,尊重法吏罢了。臣谨按汉代制度,以四科征召士人,其中第三科说:“明白熟习律令,足以决断疑难,能够依照法令审查复问,文书合乎御史要求的,征召来任用。”恭敬地希望陛下把法学列为上等科目,那么应试的人一定是俊杰;提升法直为清要官列,那么任用的人一定是贤良。然后考察他们的才能,奖励他们的善行;明察而守法的人,提拔为御史;谨慎审理而能体察情理的人,升任法官。这样,仁慈宽恕的诚意、公正廉洁的气概,就不会散失在文书简牍之间;苛刻的心肠、舞文弄法的弊病,也不会产生于刀笔之下。这与那些愚昧奸诈、偷偷玩弄法令的小吏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臣又听说,管仲夺取伯氏的封邑,伯氏死后也没有怨言;季羔砍断守门人的脚,后来守门人逃亡又被赦免;诸葛孔明贬黜廖立的官位,廖立死时还为他流泪。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善于使用刑罚了。臣私下思考,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呢?关键只在于访求并任用他们,考察并奖励他们罢了。恭敬地希望陛下再三察看。五十七、使人民敬畏、爱戴、喜悦、服从:治理大罪,赦免小过。问:政令不能过于宽松,宽松人民就会轻慢;刑罚不能过于急迫,急迫人民就会受到残害。所以如果过于宽疏,就会有漏网之鱼而形成弊病;如果过于苛察,就会追究到极细微处而造成灾祸。将要使宽严适宜,疏密合乎制度,上面施行使人敬畏又爱戴的办法,下面具有喜悦又服从的心情,那么刑政之中怎样才算适当呢?

臣闻圣人在上,使天下畏而爱之,悦而服之者,由乎理大罪赦小过也。《书》曰:“宥过无大。”况小者乎?“刑故无小”,况大者乎?故宥其小者仁也,仁以容之,则天下之心,爱而悦之矣;刑其大者义也,义以纠之,则天下之心,畏而服之矣。臣窃见国家用法,似异於是。何则?急察之政,急於朝官,而宽於外官;惩戒之刑,加於小吏,而纵於长吏。是则权轻而过小者,或反绳之;寄重而罪大者,或反舍之。臣复思之,恐非先王宥过刑故之道也。然则畜之喻,其犹鱼耶?鱼之在泉者小也,察之不祥;鱼之吞舟者大也,漏之不可。刑烦犹水浊,水浊则鱼喁;政宽犹防决,防决则鱼逝。是以善为理者,举其纲,疏其网,纲举则所罗者大矣,网疏则所漏者小也。伏惟陛下举其纲於长吏,疏其纲於朝官,舍小过以示仁,理大罪而明义,则畏爱悦服之化,暗然而日彰於天下矣。△五十八、去盗贼,举德选能安业厚生臣闻圣王之去盗贼也,有二道焉;始则举有德,选有能,使教化大行,奸宄好者去,次又安其业,厚其生,使廉耻大兴,贪暴者息。故舜举皋陶,不仁者远,晋用士会,盗奔於秦,此举德选能之效也;成康阜其俗,礼让兴行,文景富其人,盗贼屏息,此安业厚生之验也。由是观之,则俗之贪廉,盗之有无,系於人之劳逸,吏之贤否也。方今禁科虽严,桴鼓未静,▯襄攵者时闻於道路,穿窬者或纵於乡闾。无乃陛下之人,有多困穷冻馁者乎?无乃陛下之吏,有非循良明白者乎?伏惟陛下大推爱人之诚,广喻称善之旨,厚其生业,使俗知耻格,举以贤德,使国无幸人,自然廉让风行,奸滥日息,则重门罕闻於击柝,外户庶见於不扃者矣。△五十九、议赦臣谨按《书》曰:“眚灾肆赦。”又《易》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斯则赦之不可废也必矣。《管子》曰:“赦者奔马之委辔也,不赦者痤疽之▯兼石也。”又谚曰:“一岁再赦,妇儿喑哑。”斯又赦之不可数也明矣。然则赦之为用,用必有时,数既失之,废亦未为得也。何者?赦之为德大矣,为贼亦甚矣。大凡王者践祚改元之初,一用之则为德也;居常致理之际,数用之则为贼也。故践祚而无赦,则布新之义缺,而好生之德废矣;居常有数赦,则惠奸之路启,而召乱之门开矣。由此而观,荩赦者可疏而不可数也,可重而不可废也。用舍之要,其在兹乎?△六十、救学者之失,《礼》、《乐》、《诗》、《书》问:学者教之根,理之本。国家设庠序以崇儒术,张礼乐而厚国风,师资肃以尊严,文物焕其明备,何则学《诗》《书》者,拘於文而不通其旨,习礼乐者,滞於数而不达其情,故安上之礼未行,化人之学将落。今欲使工祝知先王之道,生徒究圣人之心,《诗》《书》不失於愚诬,礼乐无闻於盈减,积之为言行,播之为风化,何为何作,得至於斯?臣闻化人动众,学为先焉,安上尊君,礼为本焉,故古之王者,未有不先於学本於礼,而能建国君人,经天纬地者也。国家删定六《经》之义,裁成五《礼》之文,是为学者之先知,生人之大惠也。故命太常以典礼乐,立太学以教《诗》《书》,将欲使四术并举而行,万人相从而化。然臣观之,太学生徒,诵《诗》《书》之文,而不知《诗》《书》之旨;太常工祝,执礼乐之器,而不识礼乐之情。遗其旨,则作忠兴孝之义不彰,失其情,则合敬同爱之诚不著,所谓去本而从末,弃精而好粗。至使陛下语学有将落之忧,顾礼有未行之叹者,此由官失其业,师非其人,故但有修习之名,而无训导之实也。伏望审官师之能否,辨教学之是非,俾讲《诗》者以六义风赋为宗,不专於鸟兽草木之名也;读《书》者以五代典谟为旨,不专於章句诂训之文也;习礼者以上下长幼为节,不专於俎豆之数、裼袭之容也;学乐者以中和友孝为德,不专於节奏之变、缀兆之度也。夫然,则《诗》《书》无愚诬之失,礼乐无盈减之差。积而行立者,乃升之於朝廷;习而事成者,乃用之於宗庙。是故温柔敦厚之教,疏通知远之训,畅於中而发於外矣;庄敬威严之貌,易直子谅之心,行於上而流於下矣。则睹之者莫不承顺,闻之者莫不率从,管乎人情,出乎理道,欲人不化上不安,其可得乎?

译臣听说,圣人在上,使天下人敬畏他、爱戴他、喜悦他、服从他,是因为治理大罪而赦免小过。《尚书》说:“过错即使很大也要宽宥。”何况小过呢?“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要惩罚。”何况大罪呢?所以宽宥小过是仁,仁以包容人民,天下人的心就会爱戴而喜悦他;惩罚大罪是义,义以纠正人民,天下人的心就会敬畏而服从他。臣私下看到国家施用法令,似乎与此不同。为什么呢?严密考察的政令,对朝廷官员急迫,对外任官员宽松;惩戒的刑罚,加在小吏身上,却放纵长吏。于是权力轻、过错小的人,反而有时被绳之以法;身负重权、罪行重的人,反而有时被舍弃不问。臣又思考,恐怕这不是先王宽宥过错、惩治故意犯罪的办法。这样说来,养鱼的譬喻,难道不就是指鱼吗?在泉水中的小鱼,察看得太细反而不吉;能够吞舟的大鱼,漏掉它却不可以。刑罚烦琐,就像水浑浊;水浑浊,鱼就会浮游喘息。政令宽松,就像堤防决口;堤防决口,鱼就会逃走。因此善于治理的人,提举纲领,疏理罗网;纲领提起,捕捉到的就是大鱼;罗网疏开,漏掉的只是小鱼。恭敬地希望陛下在长吏那里提举纲领,在朝官那里疏理罗网,舍弃小过以显示仁德,治理大罪以彰明正义,那么使人敬畏、爱戴、喜悦、服从的教化,就会在天下悄然显现并日益彰明。五十八、除去盗贼:举用有德之人,选拔有能之士,使人民安定产业、生活富足。臣听说,圣王除去盗贼,有两种办法:开始时举用有德之人,选拔有才能的人,使教化大为推行,喜好奸邪的人离去;其次又使人民安定产业、生活富足,使廉耻大为兴盛,贪婪暴虐的人平息。所以舜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去;晋国任用士会,盗贼逃到秦国,这是举用有德、选拔有能的效果。周成王、周康王使风俗富足,礼让兴盛施行;汉文帝、汉景帝使人民富足,盗贼屏息,这是安定产业、厚养民生的验证。由此看来,风俗的贪婪或廉洁,盗贼的有无,取决于人民的劳苦或安逸、官吏的贤能或无能。如今禁令虽然严厉,击鼓报案的声音却没有平静;▯襄攵者不时在道路上听闻,穿墙入户的盗贼有时还在乡里被放纵。莫非陛下的人民中,有很多困穷、受冻挨饿的人吗?莫非陛下的官吏中,有不遵循善政、不能明察的人吗?恭敬地希望陛下大力推行爱护人民的诚意,广泛申明崇尚善行的旨意,使人民的产业丰厚,让风俗知道羞耻、归于正道;举用贤德之人,使国家没有侥幸得位的人。这样廉洁谦让的风气自然盛行,奸邪滥行的现象日益平息,就会很少听见重重门户下巡夜击柝的声音,外户也差不多可以看见不加锁闭的情形了。五十九、议论赦免。臣谨按《尚书》说:“遇到灾害过失就大赦。”《易经》又说:“雷雨兴起,形成解卦,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犯。”这样看来,赦免不可废弃,是确定无疑的。《管子》说:“赦免,是给奔马放下缰绳;不赦免,是给毒疮加上砭石。”又有谚语说:“一年两次赦免,妇女儿童都要噤声不语。”这样看来,赦免又不可屡次实行,也很明白了。那么赦免的使用,使用必有时机;屡次赦免固然失当,完全废弃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赦免带来的恩德很大,造成的祸害也很严重。大体说来,王者登基改元之初,实行一次赦免,就是恩德;平常治理天下的时候,屡次赦免,就是祸害。因此登基而不赦免,布置新政的意义就缺少了,好生之德也废弃了;平常屡次赦免,宽纵奸人的道路就被打开,招致祸乱的门户也被打开。由此看来,赦免可以疏缓实行,却不可屡次实行;可以慎重使用,却不可废弃。取舍的关键,大概就在这里吧?六十、纠正学习者的偏失:《礼》《乐》《诗》《书》。问:学习是教化的根本、治理的基础。国家设置学校来尊崇儒术,推广礼乐来敦厚国风;师长严肃而有尊严,文物制度灿然完备。为什么学《诗》《书》的人拘泥于文字而不能通晓其中旨意,学习礼乐的人停滞于礼数而不能通达其中情理,所以安定君上的礼制还没有实行,教化人民的学术将要衰落。如今想使工祝懂得先王之道,使学生探究圣人的心意,使《诗》《书》不流于愚昧妄诞,礼乐不受拘泥于繁简增减的弊病;把这些积累起来成为言语行为,传播出去成为风俗教化,应当怎样做、怎样施行,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听说,教化人民、发动大众,以学习为先;安定君上、尊崇君主,以礼为本。所以古代的王者,没有不以学习为先、以礼为本,却能够建立国家、统治人民、治理天地的。国家删定六经的义理,裁成五礼的文辞,这是给学习者以先导,也是给人民的巨大恩惠。因此命太常掌管礼乐,建立太学教授《诗》《书》,是想使四种学术一同兴起施行,使万民相互跟随而受到教化。然而臣观察现在的情况,太学生徒诵读《诗》《书》的文字,却不知道《诗》《书》的旨意;太常的工祝执掌礼乐的器物,却不懂礼乐的情理。丢失了旨意,创立忠诚、兴起孝道的意义就不彰明;失去了情理,协调恭敬、共同仁爱的诚意就不显著。这就是所谓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抛弃精要而喜好粗浅。以至陛下谈到学习时有将要衰落的忧虑,回顾礼制时有尚未施行的感叹,原因是官员失掉本职,教师不是合适的人,所以只有修习的名声,没有训导的实效。恭敬地希望陛下考察官员和教师是否有才能,辨别教学的是非,使讲授《诗》的人以六义、风、赋为宗旨,不专注于鸟兽草木的名称;使读《书》的人以五代的典诰、谋谟为旨意,不专注于章句训诂的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学习礼的人,以君臣上下、长幼尊卑为节度,不专注于俎豆礼器的数目、裼袭服饰的仪容;学习乐的人,以中和、友爱、孝顺为德行,不专注于节奏的变化、舞位行列的法度。这样,《诗》《书》就没有愚昧妄诞的过失,礼乐也没有繁简失当的差错。积累学习而确立品行的人,才提升到朝廷任用;学习礼乐而成就事务的人,才用于宗庙祭祀。因此,温柔敦厚的教化、疏通知远的训导,就会从内心畅达而表现在外;庄重恭敬、威严肃穆的仪态,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意,就会在上位施行而流传到下位。这样,看见它的人没有不承受顺从的,听见它的人没有不遵循的;它掌握人情,出于治理之道,想让人民不受教化、君上不得安定,难道可能吗?

△六十一、黜子书臣闻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大义乖则小说兴,微言绝则异端起,於是乎歧分派别,而百氏之书作焉。然则六家之异同,马迁论之备矣,九流之得失,班固叙之详矣,是非取舍,较然可知。今陛下将欲抑诸子之殊途,遵圣人之要道,则莫若宏四术之正义,崇九《经》之格言。故正义著明,则六家之异见,不除而自退矣;格言具举,则九流之偏说,不禁而自隐矣。夫如是,则六家九流,尚为之隐退,况百氏之殊文诡制,得不藏匿而销荡乎?斯所谓排小说而扶大义,斥异端而阐微言,辨惑、向方、化人、成俗之要也。伏惟陛下必行之。△六十二、议礼乐问:礼乐并用,其义安在?礼乐共理,其效何徵?礼之崩也,何方以救之乎?乐之坏也,何术以济之乎?臣闻序人伦,安国家,莫先於礼;和人神,移风俗,莫尚於乐。二者所以并天地,参阴阳,废一不可也。何则?礼者纳人於别,而不能和也;乐者致人於和,而不能别也。必待礼以济乐,乐以济礼,然後和而无怨,别而不争。是以先王并建而用之,故理天下如指诸掌耳。《志》曰:“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故前代有乱亡者,由不能知之也;有知而危败者,由不能行之也;有行而不至於理者,由不能达其情也;能达其情者,其唯宗周乎?周之有天下也,修礼达乐者七年,刑措不用者四十年,负▯垂拱者三百年,龟鼎不迁者八百年,斯可谓达其情、臻其极也。故孔子曰:“吾从周。”然则继周者,其唯皇家乎?臣伏闻礼减则销,销则崩;乐盈则放,放则坏。故先王减则进之,盈则反之,济其不及而泄其过,用能正人道,反天性,奋至德之光焉。国家承齐、梁、陈、隋之弊,遗风未弭,故礼稍失於杀,乐稍失於奢。伏惟陛下虑其减销,则命司礼者大明唐礼;防其盈放,则诏典乐者少抑郑声。如此则礼备而不偏,乐和而不流矣。继周之道,其在兹乎?△六十三、沿革礼乐问:礼乐之用,百王共之。然则历代以来,或沿而理,或革而乱,或损而兴,或益而亡,何述作之迹同,而失得之效异也?方今大制虽立,至理未臻,岂沿袭损益,未适其时宜,将文物声明,有乖於古制?思欲究盛礼之旨,审至乐之情,不和者改而更张,可继者守而不失。具陈其要,当举而行。臣闻议者曰:“礼莫备於三王,乐莫盛於五帝,非殷周之礼,不足以理天下,非尧舜之乐,不足以和神人。是以总章、辟雍、冠服、▯簋之制,一不备於古,则礼不能行矣;干戚、羽旄、屈伸、俯仰之度,一不修於古,则乐不能和矣。”古今之论,大率如此。臣窃谓斯言,失其本,得其末,非通儒之达识也。何者?夫礼乐者,非天降,非地出也,荩先王酌於人情,张为通理者也。苟可以正人伦,宁家国,是得制礼之本意也;苟可以和人心,厚风俗,是得作乐之本情也。荩善沿礼者,沿其意不沿其名;善变乐者,变其数不变其情。故得其意,则五帝三王不相沿袭,而同臻於理;失其情,则王莽屑屑习古,适足为乱矣。故曰行礼乐之情者王,行礼乐之饰者亡,荩谓是矣。且礼本於体,乐本於声,文物名数所以饰其体,器度节奏所以文其声,圣人之理也。礼至则无体,乐至则无声。然则苟至於理也,声与体犹可遗,况於文与饰乎?则本末取舍之宜,可明辨矣。今陛下以上圣之资,守烈祖之制,不待损益,足以致理,然苟有沿革,则愿陛下审本末而述作焉。荩礼者,以安上理人为体,以别疑防欲为用,以玉帛俎豆为数,以周旋裼袭为容。数与容,可损益也;体与用,不可斯须失也,乐者,以易直子谅为心,以中和孝友为德,以律度铿锵为饰,以缀兆舒疾为文。饰与文,可损益也;心与德,不可斯须失也。夫然,则礼得其本,乐达其情,虽沿革损益不同,同归於理矣。△六十四、复乐,古器古曲问:时议者或云:“乐者,声与器迁,音随曲变。若废今器,用古器,则哀淫之音息矣;若舍今曲,奏古曲,则正始之音兴矣。”其说若此,以为何如?

译六十一、黜退诸子之书。臣听说仲尼去世,精微的言论就断绝了;七十弟子亡故,大道的意义就发生了偏差。大义偏差,小道小说就兴起;精微言论断绝,异端就产生。于是分歧越来越多、流派彼此区别,诸子百家的书籍便兴起了。然而六家的异同,司马迁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九流的得失,班固已经叙述得很详细;其中的是非取舍,清楚可知。如今陛下将要抑制诸子各走不同道路的现象,遵循圣人的根本道路,那么不如弘扬四术的正义,尊崇九经的格言。因此,正义彰明,六家的异说不用排除就会自行退去;格言完备呈现,九流的偏说不用禁止就会自行隐藏。这样一来,六家九流尚且会隐退,何况诸子百家不同的文字、诡异的制度,难道不会藏匿而消散吗?这就是所谓排斥小说而扶持大义,斥退异端而阐明精微言论,是辨明疑惑、指向正道、教化人民、形成风俗的关键。恭敬地希望陛下一定施行。六十二、议论礼乐。问:礼乐一同使用,意义在哪里?礼乐共同治理天下,效果从什么地方可以验证?礼制崩坏,应当用什么办法挽救?乐制败坏,应当用什么方法补救?臣听说,整治人伦、安定国家,没有比礼更优先的;调和人与神、改变风俗,没有比乐更重要的。二者用来配合天地、参合阴阳,废弃任何一个都不可以。为什么呢?礼使人各有区别,却不能使人和谐;乐使人归于和谐,却不能使人各有区别。一定要用礼来补助乐,用乐来补助礼,然后才能和谐而没有怨恨,有区别而不发生争斗。因此先王一同建立、共同使用它们,所以治理天下如同用手指指点掌中之物。《礼志》说:“六经的道理最终相同,而礼乐的作用最为急切。”所以前代有因乱而亡的,是因为不能懂得这个道理;有已经懂得却仍然危败的,是因为不能实行;有已经实行却不能达到治理境界的,是因为不能通达其中的情理;能够通达其中情理的,大概只有宗周吧?周朝拥有天下时,修明礼制、通达乐理用了七年;刑罚搁置不用达四十年;背负衣襟、垂衣拱手而治达三百年;龟鼎没有迁移达八百年,这可以说是通达了礼乐的情理、达到极致了。所以孔子说:“我遵从周朝。”那么继承周朝的,大概只有皇家吧?臣听说,礼制减损就会消销,消销就会崩坏;乐制过盛就会放纵,放纵就会败坏。所以先王遇到礼制减损就加以增进,遇到乐制过盛就加以反正,补救不足、疏泄过度,因此能够端正人道,返还人的本性,振发最高道德的光辉。国家承受齐、梁、陈、隋的弊病,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除,所以礼制逐渐失于过度简略,乐制逐渐失于奢侈。恭敬地希望陛下考虑礼制减损消销的问题,就命令掌管礼制的人大力彰明唐礼;防止乐制过度放纵,就诏令掌管音乐的人稍稍抑制郑声。这样,礼制完备而不偏颇,音乐和谐而不流荡。继承周朝的道路,大概就在这里吧?六十三、礼乐的沿袭与变革。问:礼乐的作用,历代君王都共同采用。然而历代以来,有的沿袭它而得到治理,有的变革它而陷入混乱;有的减损它而兴盛,有的增益它而灭亡。为什么制定礼乐的迹象相同,而得失的效果却不同呢?如今大的制度虽然已经建立,最高的治理尚未达到,难道是沿袭、变革、减损、增益还没有合乎时宜,或者文物制度、声名教化有违古制吗?我想探究盛大礼制的旨意,审察至高乐理的情理;不和谐的就改弦更张,可以继承的就守持而不失。请详细陈述其中的要领,应当加以施行。臣听议论者说:“礼没有比三王时代更完备的,乐没有比五帝时代更盛大的;不是殷周的礼制,就不足以治理天下;不是尧舜的音乐,就不足以使神人和谐。因此,总章、辟雍、冠服、簠簋等制度,只要有一项不完备于古代,礼就不能施行;干戚、羽旄、屈伸俯仰的尺度,只要有一项不依古制修整,乐就不能和谐。”古今的议论,大体都是这样。臣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失去了根本,只得到了末节,不是通达的儒者所应有的见识。为什么呢?礼乐不是从天降下的,也不是从地生出的,而是先王斟酌人情、制定为普遍原则的。只要能够端正人伦、安定国家,就是掌握了制定礼制的本意;只要能够调和人心、敦厚风俗,就是掌握了制作音乐的本情。善于沿袭礼制的人,沿袭的是它的意义,而不是它的名称;善于变革乐制的人,改变的是它的礼数,而不是它的情理。因此掌握了它的意义,五帝三王虽然互不沿袭,却都能达到治理;失去了它的情理,王莽琐碎地学习古制,只会恰好造成混乱。所以说,实行礼乐的情理就能成就王业,实行礼乐的外饰就会导致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礼以人的形体仪态为根本,乐以声音为根本;文物名数是用来装饰形体的,器物法度、节拍声律是用来修饰声音的,这是圣人的治理原则。礼达到极致,就没有固定的形体;乐达到极致,就没有具体的声音。这样说来,如果达到治理的根本道理,声音和形体尚且可以舍弃,何况文饰和外表呢?那么本末取舍的适宜,就可以清楚辨别了。如今陛下凭借最高的天资,守持烈祖的制度,即使不作减损增益,也足以达到治理;但如果确实有沿袭和变革,希望陛下审察本末而加以制定。礼,以安定君上、治理人民为本体,以区别疑惑、防止欲望为作用,以玉帛俎豆为礼数,以周旋、裼袭为仪容。礼数和仪容可以有所减损增益;本体和作用,片刻也不能丧失。乐,以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为内心,以中和、孝友为德行,以律度铿锵为外饰,以舞位行列的舒缓急促为文采。外饰和文采可以有所减损增益;内心和德行,片刻也不能丧失。这样,礼得到它的根本,乐通达它的情理,即使沿袭、变革、减损、增益各不相同,也都归于治理。六十四、恢复古乐:古代乐器和古代乐曲。问:当时议论的人有的说:“音乐随着声音和乐器而变化,音调随着曲调而改变。如果废弃今世的乐器,使用古代乐器,哀伤淫靡的声音就会止息;如果舍弃今世的曲调,演奏古代曲调,端正纯正的古乐就会兴起。”这种说法如此,您认为怎么样?

臣闻乐者本於声,声者发於情,情者系於政。荩政和则情和,情和则声和,而安乐之音,由是作焉;政失则情失,情失则声失,而哀淫之音,由是作焉。斯所谓音声之道,与政通矣。伏睹时议者,臣窃以为不然。何者?夫器者所以发声,声之邪正,不系於器之今古也;曲者所以名乐,乐之哀乐,不系於曲之今古也。何以考之?若君政骄而荒,人心动而怨,则虽舍今器用古器,而哀淫之声不散矣;若君政善而美,人心和而平,则虽奏今曲废古曲,而安乐之音不流矣。是故和平之代,虽闻桑间濮上之音,人情不淫也,不伤也;乱亡之代,虽闻咸<音▯>韶武之音,人情不和也,不乐也。故臣以为销郑卫之声,复正始之音者,在乎善其政和其情,不在乎改其器易其曲也。故曰乐者不可以伪,唯明圣者能审而述作焉。臣又闻若君政和而平,人心安而乐,则虽援蒉桴击野壤,闻之者亦必融融泄泄矣;若君政骄而荒,人心困而怨,则虽撞大钟伐鸣鼓,闻之者适足惨惨戚戚矣。故臣以为谐神人和风俗者,在乎善其政欢其心,不在乎变其音极其声也。△六十五、议祭祀问:圣王立郊庙重祭祀者,将以展诚敬而事鬼神乎?将欲裨教化而利生人乎?又问:近者敬失於鬼,祭祀以淫,禳祷者有僭滥谄媚之风,蒸尝者失疏数丰俭之节。今欲使俗无淫祀,家不黩神,物省费而厚生,人守义而不惑。何为何作,可以救之?臣闻祭祀之义,大率有三:▯於天地,所以示人报本也;祠於圣贤,所以训人崇德也;享於祖考,所以教人追孝也。三者行於天下,则万人顺、百神和,此先王所以重祭祀者也。臣又观之,岂直若是而已哉。盖先王因事神而设教,因崇祀以利人,俾乎人竭其诚,物尽其美,美致於鬼,则利归於人焉。故阜其牲▯,则牛羊不得不蕃矣,丰其黍稷,则仓廪不得不实矣;美其祭服,则布帛不得不精矣。不畜者无牲,不田者无盛,则游惰者不得不惩矣,勤本者不得不勉矣。四者行於天下,虽曰事鬼神,其实厚生业也。故曰:“礼行於祭祀,则百货可极焉。”斯之谓矣。然则物力有馀,则奢淫之弊起;祀事不节,则谄黩之萌生。先王又防其然也,是以宗庙有数,丰约有度,疏数有时。非其度者,则鬼不享而礼不容;非其类者,则神不歆而刑不舍。二者行於天下,则人与神不相黩矣,不相伤矣。近代以来,稍违祀典,或礼物失於奢俭,或巫史假於淫昏,追远者昧从生之文,亻敫福者有媚神之祭,虽未甚弊,亦宜禁之。伏惟陛下崇设人防,申明国典,▯尝不经者示之以礼,禳祷非鬼者纠之以刑。所谓存其正抑其邪,则人不惑矣;著其诚谨其物,则人厚生矣。斯亦齐风俗和人神之大端也,惟陛下详之。△六十六、禁厚葬臣伏以国朝参古今之仪,制丧葬之纪,尊卑丰约,焕然有章。今则郁而不行於天下者久矣,至使送终之礼,大失其中,贵贱昧从死之文,奢俭乖称家之义。况多藏必辱於死者,厚费有害於生人,习不知非,浸而成俗,此乃败礼法伤财力之一端也。陛下诚欲革其弊抑其淫,则宜乎振举国章,申明丧纪,奢侈非宜者齐之以礼,凌僭不度者董之以威。故威行於下,则坏法犯贵之风移矣;礼适其中,则破产伤生之俗革矣。移风革俗,其在兹乎?△六十七、议释教,僧尼问:汉魏以降,像教浸兴,或曰足以耗蠹国风,又云足以辅助王化。今欲禁之勿用,恐乖诱善崇福之方;若许之大行,虑成异数殊俗之弊。裨化之功诚著,伤生之费亦深,利病相形,从其远者。臣闻上古之化也,大道惟一,中古之教也,精义无二,荩上率下以一德,则下应上无二心,故儒、墨六家不行於五帝,道、释二教不及於三王。迨乎德既下衰,道又上失,源离派别,朴散器分,於是乎儒、道、释之教,鼎立於天下矣。降及近代,释氏尤甚焉。臣伏睹其教,大抵以禅定为根,以慈忍为本,以报应为枝,以斋戒为叶。夫然,亦可诱掖人心,辅助王化。然臣以为不可者,有以也。臣闻天子者奉天之教令兆人者奉天子之教令,令一则理,二则乱,若参以外教,二三孰甚焉?况国家以武定祸乱,以文理华夏,执此二柄,足以经纬其人矣,而又区区西方之教,与天子抗衡,臣恐乖古先惟一无二之化也。然则根本枝叶,王化备焉,何必使人弃此取彼?若欲以禅定复人性,则先王有恭默无为之道在;若欲以慈忍厚人德,则先王有忠恕恻隐之训在;

译臣听说,音乐根本在于声音,声音发于感情,感情又与政治相联系。政治和谐,感情就和谐;感情和谐,声音就和谐,于是安宁快乐的音乐便由此产生。政治失当,感情就失常;感情失常,声音就失调,于是哀伤放纵的音乐便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说的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臣私下看到当时的议论,却认为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乐器是用来发声的,声音的邪正,并不取决于乐器的新旧;曲调是用来标志音乐的,音乐的哀乐,也不取决于曲调的新旧。怎么考察这一点呢?如果君主政治骄纵荒怠,人心动荡而怨恨,那么即使舍弃今世乐器而使用古代乐器,哀伤放纵的声音也不会消失;如果君主政治善良美好,人心和谐平静,那么即使演奏今世曲调、废弃古代曲调,安宁快乐的音乐也不会流行。因此,在和平的时代,即使听到《桑间》《濮上》的音乐,人心也不会放纵,也不会悲伤;在乱亡的时代,即使听到咸【字形有误】、《韶》《武》的音乐,人心也不会和谐,也不会快乐。所以臣认为,要消除郑、卫之声,恢复正始之音,关键在于使政治良善、使人情和谐,不在于更换乐器、改变曲调。因此说,音乐不能靠伪饰,只有明圣之人才能审察并创作它。臣又听说,如果君主政治和谐平正,人心安定快乐,那么即使拿着草束做的鼓槌敲击田间土块,听到的人也一定会融融和和、舒畅欢快;如果君主政治骄纵荒怠,人心困苦怨恨,那么即使撞击大钟、敲打大鼓,听到的人也只会感到凄惨忧戚。所以臣认为,使神人和谐、使风俗调和,关键在于使政治良善、使人心欢悦,不在于改变音调、穷极声律。六十五、议论祭祀 问:圣王设置郊祀、宗庙并重视祭祀,是要尽展诚敬来侍奉鬼神吗?还是想借此补助教化、使百姓得利吗?又问:近来对鬼神的敬意有所丧失,祭祀流于过度;禳祷中有僭越、滥行和谄媚的风气,春秋祭祀也失去了疏密、频次和丰俭的节度。如今想使风俗不举行过度的祭祀,各家不亵渎神灵,物资减少浪费而使民生富厚,人人守义而不迷惑,应当怎样做、制定什么措施,才可以挽救这种情况?臣听说,祭祀的意义大致有三种:祭祀天地,是向人们表明报答根本;祭祀圣贤,是教导人们尊崇德行;祭祀祖先,是教导人们追念孝道。这三件事推行于天下,万人就会顺服,百神就会和谐,这就是先王重视祭祀的原因。臣再考察这件事,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先王是因侍奉神灵而设置教化,因崇重祭祀而使百姓得利,使人竭尽诚意,使物品尽显美好;物品的美好献给鬼神,利益却归于百姓。因此,增加牲畜的饲养,牛羊就不能不繁殖;丰富黍稷的种植,仓廪就不能不充实;精美祭祀的服饰,布帛就不能不精良。不蓄养牲畜的人就没有祭牲,不耕田的人就没有祭品,于是游惰者不能不受到惩戒,勤于农业根本的人不能不受到勉励。这四件事推行于天下,虽然说是在侍奉鬼神,其实是在使民生富厚。所以说:‘礼施行于祭祀,天下各种货物就能充分发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物力有余,就会产生奢侈淫靡的弊病;祭祀没有节制,就会滋生谄媚亵渎的苗头。先王又防备这种情况,所以宗庙有一定数目,丰俭有一定标准,疏密有一定时节。不合乎标准的,鬼神不会享用,礼制也不容许;不属于应祭对象的,神灵不会享用,也不能免除刑罚。这两点推行于天下,人与神就不会互相亵渎,也不会互相伤害。近代以来,渐渐违背祭祀典制,有的礼物失于奢侈或俭薄,有的巫祝、史官借祭祀而行淫昏之事;追念远祖的人不明白应当遵从生者礼制的原则,祈求福佑的人又有媚神的祭祀。这些弊病虽还没有严重到极点,也应该加以禁止。希望陛下建立人们应当遵守的防范,申明国家典制;对不合礼制的春秋祭祀,以礼来示范;对祭祀非当祭鬼神的禳祷,以刑法加以纠正。所谓保存正道、压制邪道,就是使人不迷惑;彰明诚意、谨慎使用祭品,就是使百姓生活富厚。这也是整齐风俗、调和人与神关系的重大原则,愿陛下详察。六十六、禁止厚葬 臣认为,本朝参酌古今礼仪,制定丧葬制度,尊卑、丰俭各有等级,已经明白而有条理。但如今这些制度长期郁滞而不能在天下实行,以至于送终之礼大大失去适中,贵贱之人都不明白丧葬应当遵循死者礼制的原则,奢俭也违背了根据家产办理丧事的道理。况且陪葬过多一定会使死者蒙受羞辱,厚葬耗费过大又会损害活人;人们习惯于此而不知道它是错误的,逐渐形成风俗,这正是败坏礼法、损伤财力的一种表现。陛下如果确实想革除弊病、压制过度,就应该振兴并推行国家法令,申明丧葬制度;奢侈不合宜的,用礼制加以整齐;凌越僭越、不合制度的,用威严加以督责。因此,威势在下层推行,毁坏法令、冒犯尊贵的风气就会改变;礼制合乎中正,破产伤生的习俗就会革除。改变风气、革除陋俗,难道就在于此吗?六十七、议论佛教及僧尼 问:汉、魏以来,佛教逐渐兴盛,有人说它足以耗损、蛀蚀国家风俗,又有人说它足以辅助王道教化。如今想禁止而不采用它,恐怕违背诱导善行、崇尚福德的方法;如果允许它大为流行,又担心形成异类制度、特殊风俗的弊病。它辅助教化的功效确实明显,但损害民生的耗费也很深重,利弊相比较,应当取其长远的方面。臣听说,上古的教化,大道只有一个;中古的教化,精微的义理没有两种。上面以一种德行率领下面,下面响应上面而没有二心,所以儒、墨等六家没有在五帝时代流行,道、释二教也没有达到三王时代。到了德行逐渐衰落、道术又从上面失误的时候,源流分离、派别纷出,淳朴离散、器用分裂,于是儒、道、佛三种教说鼎立于天下。到了近代,佛教尤其盛行。臣私下考察它的教义,大体以禅定为根本,以慈悲忍耐为根本,以报应为枝条,以斋戒为叶子。这样做,也可以诱导扶助人心,辅助王道教化。然而臣认为它不可采用,是有原因的。臣听说,天子奉行上天的教令,百姓奉行天子的教令;命令统一就能治理,命令分歧就会混乱。如果再参杂外来的教说,二三其意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何况国家用武力平定祸乱,用文德治理华夏,掌握这两种权柄,已经足以治理人民;却又让区区西方教法同天子抗衡,臣恐怕这会违背古代先王唯一无二的教化。既然王道教化已经具备根本、枝叶,何必让人舍弃这一套去取另一套?如果想用禅定恢复人的本性,先王有恭敬静默、无为而治的道理;如果想用慈悲忍耐增厚人的德行,先王有忠恕、恻隐的教训;

若欲以报应禁人僻,则先王有惩恶劝善之刑在;若欲以斋戒抑人淫,则先王有防欲闲邪之礼在。虽臻其极则同归,或能助於王化,然於异名则殊俗,足以贰乎人心。故臣以为不可者,以此也。况僧徒月益,佛寺日崇,劳人力於土木之功,耗人则於金宝之饰,移君亲於师资之际,旷夫妇於戒律之间。古人云:“一夫不田,有受其馁者;一妇不织,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臣窃思之,晋宋齐梁以来,天下凋弊,未必不由此矣,伏惟陛下察焉。△六十八、议文章,碑碣词赋问:国家化天下以文明,奖多士以文学,二百馀载,文章焕焉。然则述作之间,久而生弊,书事者罕闻於直笔,褒美者多睹其虚辞。今欲去伪抑淫,芟芜划秽,黜华於枝叶,反实於根源,引而救之,其道安在?臣谨案《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记》曰:“文王以文理。”则文之用大矣哉!自三代以还,斯文不振,故天以将丧之弊,授我国家。国家以文德应天,以文教牧人,以文行选贤,以文学取士,百二百馀年,焕乎文章,故士无贤不肖,率注意於文矣。然臣闻大成不能无小弊,大美不能无忻,是以凡今秉笔之徒,率尔而言者有矣,斐然成章者有矣,故歌咏、诗赋、碑碣、赞诔之制,往往有虚美者矣,有愧辞者矣。若行於时,则诬善恶而惑当代,若传於後,则混真伪而疑将来。臣伏思之,大非先王文理化成之教也。且古之为文者,上以纫王教,系国风,下以存炯戒,通讽谕,故惩劝善恶之柄,执於文士褒贬之际焉,补察得失之端,操於诗人美刺之间焉。今褒贬之文无核实,则惩劝之道缺矣,美刺之诗不稽政,则补察之义废矣,虽雕章镂句,将焉用之?臣又闻稂莠秕稗生於谷,反害谷者也;淫辞丽藻生於文,反伤文者也。故农者耘稂莠,簸秕稗,所以养谷也;王者删淫辞,削丽藻,所以养文也。伏惟陛下诏主文之司,谕养文之旨,俾辞赋合炯戒讽谕者,虽质虽野,采而奖之,碑诔有虚美愧辞者,虽华虽丽,禁而绝之。若然,则为文者必当尚质抑淫,著诚去伪,忻小弊,荡然无遗矣。则何虑乎皇家之文章,不与三代同风者欤?△六十九、采诗,以补察时政问:圣人之致理也,在乎酌人言察人情,而後行为政顺为教者也。然则一人之耳,安得遍闻天下之言乎?一人之心,安得尽知天下之情乎?今欲立采诗之官,开讽刺之道,察其得失之政,通其上下之情,子大夫以为何如?臣闻圣王酌人之言,补已之过,所以立理本,导化源也,将在乎选观风之使,建采诗之官,俾乎歌咏之声,讽刺之兴,日采於下,岁献於上者也。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大凡人之感於事,则必动於情,然後兴於嗟叹,发於吟咏,而形於歌诗矣。故闻《蓼萧》之篇,则知泽及四海也;闻《禾黍》之咏,则知时和岁丰也;闻《北风》之诗,则知威虐及人也;闻《硕鼠》之刺,则知重敛於下也;闻“广袖高髻”之谣,则知风俗之奢荡也;闻“谁其获者妇与姑”之言,则知征役之废业也。故国风之盛衰,由斯而见也;王政之得失,由斯而闻也;人情之哀乐,由斯而知也。然後君臣亲览而斟酌焉,政之废者修之,阙者补之,人之忧者乐之,劳者逸之。所谓善防川者,决之使导,善理人者,宣之使言。故政有毫发之善,下必知也;教有锱铢之失,上必闻也。则上之诚明,何忧乎不下达,下之利病,何患乎不上知?上下交和,内外胥悦,若此而不臻至理,不致升平,自开辟以来,未之闻也。老子曰:“不出户,知天下。”斯之谓欤!△七十、纳谏,上封章广视听问:国家立谏诤之官,开启沃之路久矣,而謇谔者未尽其节,谋猷者未竭其诚。思欲取天下之耳目,裨我视听,尽天下之心智,为我思谋,政之壅蔽者决於中,令之绝灭者通於外,上无违德,下无隐情。何为何方,得至於此?又问:先王立训,唯谏是从。然则历代君臣,有贤有否,至若献替之际,是非之间,若君过臣规,固宜有言必纳,如上得下失,岂可从谏如流?以是训人,其义安在?

译如果想用报应来禁止人的邪僻,先王有惩恶劝善的刑法;如果想用斋戒来抑制人的淫欲,先王有防止欲望、约束邪恶的礼制。即使把这些道理推到极致,最终也会归于相同;它们有时也能辅助王道教化,但名称不同,便会形成不同的风俗,足以使人心产生二心。所以臣认为不可采用,原因就在这里。何况僧徒逐月增加,佛寺一天天兴盛,使民力劳用于土木工程,使民财耗费于金宝装饰,又使人把君亲的地位转移到师长之间,使夫妇关系荒废于戒律之中。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田,就会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会有人因此受寒。’如今天下僧尼多得数不清,全都靠农民供养、靠蚕桑供衣。臣私下思量,晋、宋、齐、梁以来天下凋敝,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明察。六十八、议论文章、碑碣、词赋 问:国家用文明教化天下,以文学奖励众多士人,二百多年间,文章十分兴盛。然而各种著述久而久之便产生弊病,记事的文章很少能听到直笔,褒美的文字却常常只是虚饰之辞。如今想去除虚伪、压制浮艳,铲除芜杂、刮去污秽,摒弃枝叶上的浮华,返回根本的真实,引导并挽救这种弊病,方法在哪里?臣谨按《易经》说:‘观察人文,就能教化成就天下。’《礼记》说:‘文王用文德治理。’可见文章的作用多么重大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这种文章之道没有振兴,所以上天把将要丧失的弊病交给了我们国家。国家用文德响应上天,用文教治理人民,用文行选拔贤才,用文学录取士人,二百多年,文章灿烂,因此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大都把心思放在文章上。然而臣听说,大成就不能没有小弊病,大美好不能没有瑕疵。因此如今执笔写作的人,有草率下笔的,有文采斐然而成篇的;所以歌咏、诗赋、碑碣、赞诔等体制,往往有虚假的赞美,也有使人惭愧的辞句。如果流行当时,就会歪曲善恶、迷惑当代;如果流传后世,就会混淆真伪、使后人疑惑。臣私下思考,这实在不是先王以文章治理、教化成就天下的教诲。况且古代写文章的人,上可以维系王道教化、联系国家风俗,下可以保存明显的鉴戒、通达讽谏劝喻,所以惩戒、劝善、辨别善恶的权柄,掌握在文士褒贬之间;弥补并考察政治得失的端绪,体现于诗人的赞美和讽刺之间。如今褒贬之文没有核实事实,惩戒劝善的道理就缺失了;赞美讽刺的诗不考察政治,弥补察知的意义就废弃了。即使雕琢篇章、镂刻字句,又有什么用呢?臣又听说,稂莠、秕稗生长在谷物中,反而会危害谷物;淫靡的言辞、华丽的辞藻生长在文章中,反而会伤害文章。因此农夫锄去稂莠、簸去秕稗,是为了养护谷物;君王删削淫辞、削去丽藻,是为了养护文章。希望陛下诏令主管文章的机构,说明养护文章的旨意:辞赋只要合乎鉴戒讽谕,即使质朴、粗野,也要选取并奖励;碑文、诔文有虚假赞美和令人惭愧的辞句,即使华美艳丽,也要禁止并断绝。这样一来,写文章的人一定会崇尚质朴、抑制淫靡,彰明真实、去除虚伪,小小的弊病就会荡然无余。这样还担心皇家文章不能同三代文章具有同样的风气吗?六十九、采集诗歌,以补察时政 问:圣人治理得当,在于斟酌众人的言论、考察众人的情感,然后施行政令,政治就会顺利,教化就会推行。然而一个人的耳朵,怎么能听遍天下的言论?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完全知道天下人的情感?如今想设置采诗之官,开启讽刺的道路,考察政治的得失,沟通上下的情意,诸位大夫认为怎么样?臣听说,圣王斟酌众人的言论、弥补自己的过失,是为了建立治理的根本、疏导教化的源头,关键在于选派观察民风的使者,设置采诗之官,使歌咏的声音、讽刺的兴起,每日从下层采集,每年向上呈献。这就是所谓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大凡人受到事情触动,就一定先激发感情,然后发出叹息,形成吟咏,最后表现为歌诗。所以听到《蓼萧》一篇,就知道恩泽遍及四海;听到《禾黍》的歌咏,就知道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听到《北风》一诗,就知道威势暴虐已经伤及人民;听到《硕鼠》的讽刺,就知道对百姓征收过重;听到‘宽大的衣袖、高高的发髻’的歌谣,就知道风俗奢侈放荡;听到‘谁是收获的人?是妇女和婆婆’的话,就知道征役使农业荒废。因此,国家风俗的盛衰由此可以看见,王政的得失由此可以听到,人情的哀乐由此可以知道。然后君臣亲自阅览、斟酌:政治废弛的加以修治,有缺失的加以补正;使忧愁的人得到快乐,使劳苦的人得到安逸。所谓善于防治河流的人,开决河道使水得到疏导;善于治理人民的人,宣通言路使人民能够说话。因此,政令有丝毫的善处,下面一定知道;教化有极细微的过失,上面一定听到。这样,上面的诚意和明察,何必担心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的利弊,何必忧虑不能被上面知道?上下互相和谐,内外都感到喜悦,像这样却不能达到最好的治理、不能实现太平,自天地开辟以来,还没有听说过。老子说:‘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七十、接纳谏言,接受封章以扩大视听 问:国家设置进谏、诤谏的官职,开辟启发引导的道路,已经很久了,但正直敢言的人还没有完全尽到职责,谋划国事的人也没有竭尽诚意。想要取得天下人的耳目来补助我的视听,汇集天下人的心智替我谋划,使政治的闭塞隐蔽在朝廷内部得到疏通,使政令的断绝废弃在外部得以通达;上面没有违背德行,下面没有隐藏的实情。怎样做、有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又问:先王立下的训诫,是唯有谏言一概听从。然而历代君臣有贤有不肖,到了进谏和罢免、辨明是非的时候,如果君主有过错、臣下规劝,当然应当有言必纳;但如果君主正确而臣下错误,难道也可以像水流一样完全听从谏言吗?以此教导人们,其中的道理在哪里?

臣闻天子之耳,不能自聪,合天下之耳听之而後聪也;天子之目,不能自明,合天下之目视之而後明也;天子之心,不能自圣,合天下之心思之而後圣也。若天子唯以两耳听之,两目视之,一心思之,则十步之内,不能闻也,百步之外,不能见也,殿庭之外,不能知也。而况四海之大,万几之繁者乎?圣王知其然,故立谏诤讽议之官,开献替启沃之道,俾乎补察遗阙,补助聪明,犹惧其未也,於是设敢谏之鼓,建进善之旌,立诽谤之木,工商得以流议,士庶得以传言,然後过日闻而德日新矣。是以古之圣王,由此涂出焉。臣又闻不弃死马之骨,然後良骥可得也,不弃狂夫之言,然後嘉谋可闻也,苟臣管见之中,有可取者,陛下取而行之,苟臣刍言之中,有可采者,陛下采而用之,则闻之者必曰:“如某之言,如某之见,犹且不弃,况愈於某之徒欤?”则天下谋猷之士,得不比肩而至乎?天下謇谔之臣,得不继踵而来乎?故览其谋猷,则天下之利病,如悬於握中矣;纳其謇谔,则朝廷之得失,如指诸掌内矣。所谓用天下之耳听之,则无不聪也;用天下之目视之,则无不明也;用天下之心识思谋之,则无不圣神也。圣神启於上,聪明达於下,如此则何壅蔽之有耶,何绝灭之有耶?臣又尝观历代人君有愚有贤,举事非尽失也,人臣有能有否,出言非久也,然则先王勤勤恳恳,劝从谏、诫自用者又何哉?岂不以自古以来,君虽有得,未有愎谏而理者也,况其有失乎?臣虽有失,未有从谏而乱者也,况其有得乎?勤恳劝诫之义,在於此矣,惟陛下鉴之。△七十一、去谄佞从谠直问:天地无私,贤愚间生焉;理乱有时,邪正迭用焉。然则理代岂无愚邪者耶,将有而不任耶?乱代岂无贤正者耶,将有而不用耶?思决所疑,可徵其验。又问:历代之君,无不知用贤则理,用愚则乱,从谏兴,从佞亡也。而取舍之际,纷然自迷,故诛放者多非小人,宠用者鲜有君子,至使衰亡危乱,历代相望。岂臣之邪正惑其心乎,将已之爱恶昏其鉴乎?昏惑之由,必有其故。臣闻昏明不并兴,邪正不两废。荩贤者进则愚者退矣,曲者用则直者隐矣,亦由昼夜相代,寒暑相推,必然之理也。然则盛明之代,非无小人,小人之道消,不能见而为乱也;昏衰之代,非无君子,君子之道消,不肯出而为理也。故殷纣之末,三仁在朝,虞舜之初,四凶在位,虽仁在朝,不能用之,所以丧天下速於旋踵也,虽凶在位,卒能去之,所以理天下易如覆掌也。用舍兴亡之验,唯明主能察之。然则历代之主,莫不知邦以贤盛,以愚衰,君以谏安,以佞危,然则有前车覆而後车不诫者何也?荩常人之情,悦其从命逊志者,恶其违己守道者,又君子难进而易退,况恶之乎?小人易进而难退,况悦之乎?是则常主之待君子也,必敬而疏,其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恩易下及,疏则情难上通,是以面从者日亲,动则假虎威而自负也,骨鲠者日疏,言则犯龙鳞而必死也。故政令日以坏,邦家日以倾,斯所以变盛为衰,转安为危者矣。是以明主知君子之守道也,虽违於己,引而进之;知小人之徇惑也,虽从於命,推而远之;知谠言之为良药也,虽逆於耳,恕而容之;知佞言之为美疹也,虽逊於心,忍而绝之。故政令日以和,邦家日以理,斯所以变衰为盛,转危为安者矣。盛衰安危之效,唯明主能鉴之。△七十二、使臣尽忠人爱上,在乎明报施之道夫欲使臣节尽忠,人心爱上,则在乎明报施之道也。《传》曰:“美恶周必复。”又曰:“其事好还。”然则复与还,皆报施之谓也。夫日月不复,则昼夜不生;阴阳不复,则寒暑不行;善恶不复,则君臣不成。昔者五帝接其臣以道,故其臣致君以德也;三王使其臣以礼,故其臣事君以忠也;秦汉以降任其臣以利,故其臣奉君以贾道。贾道者,利则进,不利则退。故君昏寡救恶之士,国危鲜致命之臣,是以其君独安独危,其臣亦独忧独乐。君臣之道,既阻於上,则兆庶之心,不得不离於下也。故曰君视臣如股肱,则臣事君如元首;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君爱人如赤子,则人爱君如父母;君视人如土芥,则人视君如寇仇。孔子云:“审吾之所以适人,知人之所以求我也。”则尽忠爱上之策,在於此不在於彼矣。△七十三、养老,在使之寿富贵

译臣听说,天子的耳朵不能自己变得聪敏,必须汇合天下人的耳朵来听,然后才能聪敏;天子的眼睛不能自己变得明察,必须汇合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然后才能明察;天子的心不能自己成为圣明,必须汇合天下人的心来思考,然后才能圣明。如果天子只凭自己的两只耳朵听、两只眼睛看、一个心思考,那么十步之内的声音都不能听见,百步之外的事物都不能看见,宫殿庭院之外的事情都不能知道,更何况四海之大、政务之繁呢?圣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设置进谏、诤谏、讽谏、议论的官职,开辟进献意见、纠正过失、启发引导的道路,使他们弥补并察知遗漏和缺失,补助天子的聪明;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设置敢谏之鼓,树立进善之旌,立下诽谤之木,使工商之人可以传播议论,士人百姓可以传达言语,然后过失每天都能被听见,德行每天都能更新。因此古代圣王就是由这条道路而出现的。臣又听说,不抛弃死马的骨头,然后才能得到良马;不抛弃狂妄人的言论,然后才能听到好的谋略。假如臣浅陋见解中有可取的,陛下就取而实行;假如臣草野之言中有可采纳的,陛下就采纳使用,那么听到的人一定会说:‘像某人的言论、某人的见解,尚且没有被抛弃,何况超过某类人的言论呢?’ 这样,天下谋划国事的士人,难道不会肩并肩地前来吗?天下正直敢言的臣子,难道不会接踵而来吗?所以考察他们的谋略,天下的利弊就像悬在手掌中一样清楚;接纳他们的直言,朝廷的得失就像指点掌中一样明白。这就是所谓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就没有什么听不聪;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什么看不明;用天下人的心来认识、思考和谋划,就没有什么不圣明神妙。上面的圣明得到启发,下面的聪明得到通达,这样还有什么闭塞隐蔽,什么断绝废弃呢?臣又曾考察历代君主,有愚昧的,也有贤明的;他们所办的事情并非全都错误。臣下有能干的,也有无能的;他们所说的话也并非全都荒谬。那么先王为什么苦心诚恳地劝人听从谏言、告诫人不要自以为是呢?难道不是因为自古以来,君主即使有正确之处,也从未有拒绝谏言而能治理天下的,何况本来有过失呢?臣下即使有错误,也从未有听从谏言而导致混乱的,何况本来有正确之处呢?苦心劝诫的意义就在这里,希望陛下明察。七十一、去除谄媚奸佞,听从正直敢言 问:天地没有私心,贤者和愚者交错产生;治乱各有时机,邪与正交替起作用。那么,太平时代难道没有愚昧邪曲的人吗?还是虽有其人却不任用呢?乱世难道没有贤能正直的人吗?还是虽有其人却不任用呢?我想解决疑惑,请说明可以验证的事实。又问:历代君主没有不知道任用贤能就能治理、任用愚人就会混乱,听从谏言就会兴盛、听信奸佞就会灭亡的。然而在取舍之间纷纷迷失,所以被诛杀、放逐的多半不是小人,受宠信、被任用的很少是君子,以至于衰亡危乱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历代。难道是臣下的邪正迷惑了君主的心吗?还是君主自身的爱憎遮蔽了判断吗?这种昏惑的原因,一定有它的缘故。臣听说,昏昧与明智不会同时兴盛,邪曲与正直不会同时被废弃。贤者进用,愚者就退处;邪曲者被任用,正直者就隐退,这也如同白昼黑夜相互更替、寒暑相互推移,是必然的道理。然而,盛明的时代并不是没有小人,只是小人的道路已经消退,不能显现出来制造祸乱;昏暗衰败的时代也不是没有君子,只是君子的道路已经消退,不肯出仕来治理天下。所以殷纣末年,朝廷中有三位仁人;虞舜初年,朝廷中却有四凶。虽然仁人在朝,却不能任用,所以丧失天下快得像转身一样;虽然四凶在位,最终却能将他们除去,所以治理天下容易得如同翻转手掌。任用和舍弃导致兴亡的验证,只有明主能够察知。那么历代君主没有不知道国家因贤能而兴盛、因愚人而衰败,君主因听谏而安定、因听信奸佞而危险,可为什么前车已经倾覆,后车仍不引以为戒呢?实在是普通人的性情,喜欢顺从命令、谦逊服从自己的人,厌恶违背自己、坚守正道的人。何况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难道还会喜欢他们吗?小人容易进用却难以斥退,何况君主又喜欢他们呢?因此,平庸君主对待君子,一定是表面尊敬而内心疏远;对待小人,一定是轻视礼法而亲近狎昵。亲狎则恩宠容易下达,疏远则情意难以上通;所以当面顺从的人日益亲近,行动时便借助君主的威势而自负;骨鲠正直的人日益疏远,一开口就触犯君主威严而必死。所以政令一天比一天败坏,国家一天比一天倾危,这就是由盛转衰、由安转危的原因。明主因此知道君子坚守正道,即使违背自己的意愿,也要引进任用;知道小人屈从迷惑,即使顺从自己的命令,也要推开疏远;知道正直的言论是良药,即使逆耳,也要宽容接纳;知道奸佞的言论是美丽的毒疮,即使听来顺心,也要忍痛断绝。因此政令一天比一天和顺,国家一天比一天安定,这就是由衰转盛、由危转安的原因。盛衰安危所产生的结果,只有明主能够鉴察。七十二、使臣下尽忠、人民爱戴君主,在于彰明报施的道理 要使臣下尽节尽忠、人民心中爱戴君主,关键在于彰明报施的道理。《左传》说:‘美好与丑恶最终都会循环回来。’又说:‘所做的事情喜欢返回到自身。’那么,所谓‘复’与‘还’,都是报施的意思。太阳和月亮不循环运行,昼夜就不会产生;阴阳不相互循环,寒暑就不能运行;善恶没有报应,君臣关系就不能成立。从前五帝用道义对待臣下,所以臣下用德行辅佐君主;三王用礼制任用臣下,所以臣下以忠心侍奉君主;秦、汉以来用利益来任用臣下,所以臣下用交易逐利的方式奉事君主。所谓交易逐利之道,就是有利便进取,无利便退避。因此君主昏暗,能救助君主改恶的人就少;国家危险,能献出生命的臣子就少,于是君主独自承受安危,臣下也各自只有忧愁或欢乐。君臣之道既然在上面阻塞,百姓的心就不能不在下面离散。所以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股肱,臣下就把君主当作头颅来侍奉;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路人;君主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百姓就爱戴君主如同爱戴父母;君主把百姓看作泥土草芥,百姓就把君主看作仇敌。孔子说:‘审察我用什么态度对待别人,就能知道别人为什么来求助于我。’那么使臣下尽忠、百姓爱戴君主的策略,就在这里,不在别处。七十三、养老,在于使老人长寿、富足而尊贵

臣闻昔者西伯善养老而天下归心。善养者,非家至户见衣而食之也,荩能为其立田里之制以安其业,导树畜之产以厚其生,使生有所养,老有所终,死有所送也。近代之主,以为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而特颁其布帛肉粟之赐,则谓养老之道,尽於是矣。臣以为此小惠也,非大德也。何则?赐之以布帛,仁则仁矣,不若劝其桑麻之业,使天下五十者可以衣帛矣;赐之以肉粟,惠则惠矣,不若教其鸡豚之畜,使天下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然後牧以仁贤,慎其刑罚,虽不与之年,而老者得以寿矣;不夺其力,不扰其时,虽不与之财,而老者得以富矣;使幼者事长,少者敬老,虽不与之爵,而老者得以贵矣。此三代盛王所以不遗年而兴孝者,用此道也。△七十四、睦亲,选用臣闻圣人南面而理天下,自人道始矣。人道之始,始於亲亲。故尧之教也,睦九族而平百姓;文王之训也,刑寡妻而御家邦。斯可谓教之源,理之本也。今陛下诚欲推其恩,广其爱,使惠洽九族,化流万人,则宜乎先亲後疏,自近及远者也。然後▯其师傅,闲之以教训,选其贤能,授之以官政,或出为牧守,入为公卿,如此则虽无三代封建之名,而有三代翼戴之实也。使《棣华》之咏协於内,《麟趾》之风著於外,所谓枝叶茂而根本可庇,骨肉厚而家国俱肥,则天下之人,相从而化矣。故曰未有九族睦而万人叛者也,未有九族离而万人和者也。荩先王所以布六顺而化百姓,敷五教而协万邦者,由此道素行也。△七十五、典章教令问:子大夫才膺间出,副我旁求,宜当悉心,靡有所隐。其或典章有违於古,禁令不便於今,尔无面从,予将亲览。臣伏以今之典章,百王之典章也,安有戾於古道者欤;今之禁令,列圣之禁令也,安有乖於昔时者欤?但在乎奉与不奉,行与不行耳。陛下之念至此,诚思理之心切,好问之旨深也。此臣所以极千虑、昧万死而献狂直者,以副天心之万一焉。臣闻典章不能自举,待教令而举;教令不能自行,待诚信而行。今百王之典具在,列圣之法明备,而禁未甚止,令未甚行者,臣愚以为待陛下诚信以将之。昔宓贱行化,德及泉鱼,非严刑所致也,推其诚而已;鲁恭为理,仁及春翟,非猛政所驱也,委其信而已。今以陛下上圣之资,仁惠之力,令行禁止之势,万万於一邑一宰也,何虑教不敷而化不洽乎?臣闻周公之理也,周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陛下苟能勤教令以抚之,推诚信以奉之,则三年化成,五年理定,臣窃未以为迟矣。伏惟陛下少垂意而待焉。●卷六百七十二☆白居易(十七)△得甲居蔡曰宝,人告以为僭,不可,入官,诉云:“偻句不余欺,是以宝之。”11鲁道浸微,守臣丧职,眷兹臧氏,代称冢卿,方构祸於家门,始有诬於内子。问则以默,察而愈欺。理异斩关而放,迹同据邑之请。三年一兆,既徒稽於大蔡;始僭终吉,彼何幸於纤人。故帝舜格言,唯先蔽志;宣尼垂范,数而为黩。则知祸福无门,通塞唯数,焉有性命之理,存乎卜祝之间?若废兴之道适然,是善恶之徵一贯。人与僭而不入,因君子之明刑。△得甲畜北斗龟,财物归之,遂至万千。或告违禁,词云:“名在八龟。”财无苟得,义不厌取,若奉业以往,积而无伤,或非道以行,动且为害。於稽尔甲,爰契我龟。已见负图,不独七星之号;空嗟入梦,讵终千载之期。是诸侯之宝,念彼当畜,非宗伯之属,其谁敢私?岂伊匪人,妄致诸椟。迹罔厕於主守,家用宝於神龟,徵以从长,占八九之数,穷於既厌,收千万之盈。兹乃多藏,且不豫於官事;靡尝知禁,亦可畏於人言。必曰职我之由,守而勿失。名可覆视,余无尔刑。△得甲去妻,後妻犯罪,请用子荫赎罪,甲怒不许。二姓好合,义有时绝;三年生育,恩不可遗。凤虽阻於和鸣,乌岂忘於反哺?旋观怨偶,遽胆铟刑。王吉去妻,断弦未续,孔氏出母,疏网将加,诚鞠育之可思,何患难之不救?况不安尔室,尽孝犹慰母心,薄送我畿,赎罪宁辞子荫?纵下山之有怒,曷陟屺之无情?想《▯莒》之歌,且闻乐有其子;念《葛ぱ》之义,岂忍不庇於根?难抑其辞,请敦不匮。△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亲以恩成,有雠宁拾,嫁则义绝,虽报奚为。辛氏姑务雪冤,靡思违礼,励释憾之志,将殄萑蒲,畜许嫁之心,则乖松竹。况居丧未卒,改适无文,苟失节於未亡,虽复仇而何有。夫仇不报,未足为非,妇道有亏,诚宜自耻。《诗》著靡他之誓,百代可知,《礼》垂不嫁之文,一言以蔽。无效尤於邾妇,庶继美於恭姜。△得乙与丁俱应拔萃,乙则趋时以求名,丁则勤学以待命,互有相非,未知孰是。

译臣听说,从前西伯善于养老,因而天下人心归附。善于养老,并不是挨家挨户给老人衣服和食物,而是能够为他们建立乡里的田地制度,使他们安定地从事本业;引导他们发展种植、畜牧的生产,使他们生活富足;使人在生时有所供养,老时能够善终,死时得到安葬。近代君主以为老人不是有丝帛就不能暖,不是有肉就不能饱,于是特意颁赐布帛、肉和粮食,便说养老的方法全在这里了。臣认为这只是小恩惠,不是大德。为什么呢?赐给布帛,当然是仁慈,却不如劝导人们经营桑麻,使天下年过五十的人都能穿上丝帛;赐给肉粮,当然是恩惠,却不如教导人们饲养鸡豚,使天下年过七十的人都能吃到肉。然后用仁贤之人治理百姓,谨慎使用刑罚,即使没有直接给他们增加寿命,老人也能因此长寿;不夺取他们的劳力,不扰乱他们的农时,即使没有直接给他们财物,老人也能因此富足;使年幼者侍奉年长者,使年轻者敬重老人,即使没有直接授予老人爵位,老人也能因此尊贵。这就是三代盛德君王不遗弃老人、兴起孝道所采用的方法。七十四、亲睦宗亲,选拔任用 臣听说,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是从人伦之道开始的;人伦之道的开始,又从亲爱亲人开始。所以尧的教化,是使九族和睦而使百姓平等;文王的训诫,是以礼法对待妻子并治理家国。这可以说是教化的源头、治理的根本。如今陛下确实想推行自己的恩德,扩大自己的仁爱,使恩惠遍及九族、教化流布万人,就应当先亲近而后疏远,先从近处推及远处。然后设置他们的师傅,用教训加以约束;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授予他们官职政务,有的出任州牧郡守,有的入朝担任公卿。这样,虽然没有三代封建的名义,却有三代辅翼拥戴的实际。使《棣华》的歌咏在内相互应和,使《麟趾》的风气在外彰显。所谓枝叶茂盛,根本就可以得到庇护;骨肉亲厚,家国就都能强盛,天下人也会相继受到感化。所以说,从来没有九族和睦而万人反叛的,也没有九族离散而万人和谐的。先王之所以布行六顺、教化百姓,施行五教、协调万邦,都是因为这个道理一向得到实行。七十五、典章与教令 问:诸位大夫的才华偶然出众,能够满足我广泛求取人才的需要,应当尽心尽力,不要有所隐瞒。如果典章制度有违背古制之处,禁令有不适合今日之处,你们不要当面顺从,我将亲自阅览。臣认为,今天的典章就是历代圣王的典章,怎么会违背古道呢?今天的禁令就是历代圣王的禁令,怎么会违背从前呢?只在于是否奉行、是否施行罢了。陛下想到这一点,实在是求治之心迫切、喜欢询问的旨意深厚。这就是臣竭尽千般思虑、冒着万死而进献狂直之言,想以此万分之一来符合天心的原因。臣听说,典章不能自己振作,要等待教令来振作;教令不能自己实行,要等待诚信来实行。如今历代圣王的典章都在,列代圣人的法令也明备,但禁令没有完全停止、命令没有完全施行,臣愚昧地认为,是在等待陛下用诚信来推行它们。从前宓贱施行教化,恩德达到泉中的鱼,并不是严刑造成的,只是推行他的诚意罢了;鲁恭治理地方,仁德惠及春天的禽鸟,并不是用严猛政治驱使的,只是依靠他的诚信罢了。如今凭陛下圣明的资质、仁惠的力量和令行禁止的威势,比一个小邑、一名县宰强大千万倍,何必担心教化不能普及、恩德不能周遍呢?臣听说,周公治理天下,一年就有变化,三年就有教化,五年就能安定。陛下如果能够勤勉推行教令来安抚百姓,推行诚信来奉行这些制度,那么三年教化就能形成,五年治理就能安定,臣私下认为并不算迟。恭请陛下稍微留意此事,耐心等待成效。卷六百七十二 白居易(十七) 得到一件甲,居住在蔡地的人说它是宝物;有人告发说这是僭越,不可以私藏,于是把它送入官府。甲申诉说:‘偻句没有欺骗我,所以我把它当作宝物。’ 11 鲁国的政道渐渐衰微,守土之臣丧失职守。看看臧氏一族,世代都被称为冢卿,正要在家门中酿成祸患,开始便有诬陷妻子的事情。询问时用沉默应付,考察之后反而更加欺骗。按道理与斩关放逐相异,事迹却同于占据封邑的请求。三年出现一次征兆,最终徒然停留在大蔡;开始时僭越,最终却得吉,这些小人真是何等侥幸!所以帝舜的格言说,首先要防蔽自己的心志;宣尼留下的典范说,屡次重复便成为亵渎。由此可知,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通塞只在时数,哪里有什么性命之理,存在于卜筮祝史之间?如果兴废之道只是偶然如此,那么善恶的征验始终是一贯的。此人因僭越而不能进入,正是依据君子的明刑。得到一件甲,收藏北斗龟,把财物归还给它,后来竟得到万千财物。有人告发他违犯禁令,他供词说:‘名字列在八龟之中。’ 财物不可苟且取得,道义上也不应厌弃正当的取用;如果奉行本业而前进,积累财物而不伤害别人,或许可以;如果违背正道而行动,稍一举动就会造成祸害。考察你的甲,正与我的龟相契合。已经见到背负河图的征兆,并不只是七星的称号;徒然感叹它进入梦中,哪里真能等到千年的期限?这是诸侯的宝物,应当想到它本来属于应当收藏之物;不属于宗伯掌管的范围,又有谁敢私自占有?难道不是不应得的人,竟妄自把它放进匣子吗?从迹象看,它并不属于主管守藏之人;你家把神龟当作宝物,依据征兆追问其来由,占得八、九之数,最终到了满足之后,便收获千万的盈余。这是大量收藏财物,却还没有预先考虑官府的事务;从未知道禁令,也应当害怕人们的议论。一定要说这是我的职分所致,就应当守护它而不能失去。名义上的罪责可以再加覆核,其余不再对你施刑。得到一件甲,休弃了妻子;后来前妻犯罪,请求用儿子的荫恩赎罪,甲发怒而不答应。两姓结为夫妻,按道义有时可以断绝关系;但共同生活三年并生儿育女,恩情却不能遗忘。凤凰即使不能和鸣,乌鸦难道会忘记反哺吗?回头看这对怨偶,怎么能立刻拿刑法加害她?王吉休妻,断弦之后没有续娶;孔氏出母,疏漏的法网将要施加。实在应该想到养育之恩,怎么能不在患难时救助她?何况她不能安居在你的家室,尽到孝道也足以安慰母亲之心;即使她身份低微,送入我的边地,难道还会拒绝用儿子的荫恩赎罪吗?即使有下山之怒,怎么会没有登陟屺山的亲情?想到《莒》的歌,尚且说音乐有自己的儿子;想到《葛藟》的义理,难道忍心不庇护根本吗?难以压制这番话,请务必敦厚地保持不尽的亲恩。得到辛氏的丈夫遇盗而死,辛氏于是请求杀死盗贼,并嫁给杀盗者为妻。有人责备她丧失贞节操守,她不服。亲属关系因恩情而形成,有仇难道可以拾取来报吗?女子一旦出嫁,夫妻关系就断绝了,即使报仇又有什么意义?辛氏的婆母一心只想为她雪冤,没有考虑违背礼法;她激发消除遗憾的意志,想消灭盗贼,却蓄养了改嫁之心,这就违背了松竹般的贞节。何况丧期尚未结束,改嫁又没有礼制依据;如果在未亡人身份上失去节操,即使报仇又有什么可取?丈夫的仇没有报,未必足以称为错误;妇道有亏,确实应当自己惭愧。《诗经》写下不改嫁的誓言,百代都可以知道;《礼记》留下不再嫁人的礼文,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不要效法邾国妇人,希望能够继承恭姜的美德。得到乙和丁都应当参加拔萃科,乙却迎合时势以求取声名,丁则勤奋学习以等待任命;两人互相非难,不知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