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三十三

译《卫公故物记》三年冬天，端符在三原县令的座中向群官作揖，有位客人说：“那是李某丞，是卫公的后代。”他家中传有文帝赐给卫公的诏书以及其他衣服器物十多件。宴会结束后，端符就到县丞住处拜访他。县丞请他进入座中就列，端符于是跪下请求说：“我听说您是仆射卫公的后代，本来就很想看到仆射公功业盛大的遗物。他的事迹和文辞，即使史书有时缺载，大略也已经充满天下人的耳目了。我听说您家世代传有文帝赐给卫公的诏书和衣服器物，希望能够让我看看。”县丞神色凄然地说：“好。”随即弯腰快步回到家中，捧出赐书一件以及其他器物一批。打开来看，有玉带一条，首尾用玉十三块制成，其中方玉七块、磨去两角的玉六块。每块玉都缀有环，以金作连接和固定。县丞说：“传说带环的玉带，是排列佩饰使用的。纯美的玉仿佛含有怡然之意，有光泽的玉仿佛融化开来。当年卫公擒获萧铣时，高祖所赐的于阗进献的三条玉带，这是其中一条。”有素锦袍一件，衣襟和衣袖短小，裁制极其精巧严密，光彩灿烂如水波，旁边显出紫色花纹。绫制夹袄一件，裁制短小，袖子像袍袖一样；上面织着林木，下方有奔驰射箭的人，又杂织着狻猊、老虎、【缺字】、骆驼等图案。靴鞋一件，来回织成钩连、锁链和宝剑纹样，疑心不是中原人所制作的；从开始流传到现在，没有人能说出它是什么东西。象牙笏一件，略微狭窄，不像今天的笏板。佩笔一枝，用奇异木材制成笔管和笔套，以金雕饰，又另制金环来限制笔套的位置。火镜两面。大【缺字】一件，小【缺字】一件。香囊两只。椰杯一只。这些大概就是常系在玉带上的十三件物品；现在已经丢失五件，保存下来的有八件。文帝年幼时，与卫公的儿子年岁相仿，文帝命他住在宫中，陪自己的儿子玩耍，于是赐给他皇子的衣服和物品。有黄绫袍、绯绫裙，都织有龙鸾花纹；还有素锦袄，织五彩丝线成花朵或鸟的图案。素锦半袖、小笏，都制作得精巧、工艺精良，如今的工匠也做不出来。文帝赐书二十封，大多谈论征伐之事，深切慰劳辛苦，确实只是说必定赏罚分明而已，其中有一句说：“军事上的节制安排都交给卫公，我不从中干预。”卫公生病后，文帝亲自下诏多次。其中一封说：“有个日夜照看卫公病情的老妇人，让她来一个人，我想详细知道卫公的起居情况。”县丞说：“权德舆看见这封诏书，常常哭泣说：君臣之间，竟然能够这样吗！” 端符看完这些东西，内心仿佛有某种事物触动而感到悲恻。从玉带上，他看见远方进献的物品，皇上并不专门据为己有，而是赐给有功之人。从文锦等众多物品上，他看见当时的工艺，重视功用而不追求奢靡。从把皇子的衣服赐给卫公之子上，他看见皇上把臣下当作朋友，同时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从征伐诏书上，他看见皇上选择将帅的才能，把将帅的职分交给他们。皇上从来不曲意干预军务，其他人哪里还能从旁动摇他呢？从询问卫公疾病上，他看见皇上回答和怜悯卫公，像家人看待子弟一样。卫公的功劳和事业如此伟大，本来有足以令人感动的原因；若只把它推给时运，我是不相信的。县丞说：“你观看我家的旧物，与别人的观看不同，似乎有触动神色、隐藏心情的地方。每当霜降露凝、时令变换时，我都要翻阅察看这些东西。人们一向称说你擅长文辞，希望你为它写一篇记。”我有幸得以观看这些物品，也借此安慰我的仰慕思念，所以写下这篇《卫公故物记》。《两戒》穷困的人应当有所快乐吗？确实应当有所快乐。穷困的人应当有所畏惧吗？确实应当有所畏惧。所谓快乐是什么？乐在我的穷困，而不在我的修养；乐在我不苟且迎合、不偷取利益；乐在我安睡于道义之中、以仁义为饱，而不再追求富贵；乐在我反省自己而问心无愧，安然居处，坦荡行事；乐在我善于选择善道、践行善道，不被任何事物改变和流转。快乐的事情全都如此，快乐难道有尽头吗？所以说：“穷困的人确实应当有所快乐。”所谓畏惧是什么？畏惧我处于穷困，时机不允许我施展；畏惧我的道最终不能施行；畏惧我的利益恩泽不能施及他人；畏惧我的荣名美誉不能被上天听闻，从而使上天认为这是给父母增添的光宠；畏惧我没有办法厚待亲戚；畏惧我没有办法与乡党贤友共同拥有这些。畏惧的事情全都如此，畏惧难道可以消除吗？所以说：“穷困的人确实应当有所畏惧。” 显达的人应当有所快乐吗？确实应当有所快乐。显达的人应当有所畏惧吗？确实应当有所畏惧。所谓快乐是什么？乐在我的显达，对上没有欺骗君主，对下没有愧对世人；乐在我乘坐良马、吃用肥美食物，都是有正当原因而得到的；乐在我能够践行古代显达之人的道路，以此匡正和辅佐君主；乐在我身居高位而能思考，有心报答君主；乐在我的俸禄丰厚，却不能用来积蓄私藏，因此可以厚待亲戚和所爱之人；乐在我不扩大自己的家族，而是供养天下贤士，使祖先的道统能够继续；乐在我奉养父母、主持祭祀，遵循父母教育我的原则，并据此生活，把它作为洁净、甘美、芳香的祭品；乐在我的功业利益流布于人民，国人指名称颂，荣耀父母的善良教诲；乐在上面有可以倚靠的人；乐在下面有可以仰望我的人；乐在自己仿佛成为古代人所称道的好子孙；乐在后世把我看作贤能的祖先；乐在古人并非没有我的道，只是有时与时势相合、有时不相合，而我恰好拥有并使它相合。快乐的事情全都如此，快乐难道有尽头吗？所以说：“显达的人确实应当有所快乐。”所谓畏惧是什么？畏惧我的显达是否是没有正当途径、靠曲折邪僻而得到的；畏惧我是否用卑屈的脸色、甜腻的言辞和媚态讨好受宠的人而取得显达；畏惧我是否虚张声势、隐藏行迹，窃取众人的好名声而得到显达；畏惧我得到官位后，是否没有急切地平易谦让，反而以此为病；畏惧我是否贪恋丰厚而迷失官位，如同邮驿般奔波；畏惧我是否不忧虑居官任职，却早早为自己的后路打算；畏惧我是否没有用激烈、诡谲、欺诈的手段来取得声誉；畏惧我是否没有携带真实本领、传授技艺，却像麻雀聚集、猿猴狡黠那样投机。畏惧的事情全都如此，畏惧难道可以忘记吗？所以说：“显达的人确实应当有所畏惧。” 穷困的人能够只有应当快乐的原因，而没有应当畏惧的原因，古人中有这样的人，颜子就是。凡是会损害道、妨碍选择的事情，很少不被他排除；又得到圣人作为依归，日日夜夜反复熟习圣人所讲的道理，把它作为快乐。所谓畏惧，只是不能使功利施及他人罢了；即使受到羞辱，也有应当归属的地方，那就是归属于有国家、有人民的人。与我一同生存的人都未能显达，我还怕什么呢？显达的人能够只有应当快乐的原因，而没有应当畏惧的原因，古人中有这样的人，周公就是。以周地为家，辅佐年幼的君主，终于成就天下。凡是用来养育天下的事情，都应当全部置办并以此为乐，一点也没有应当畏惧的。后世少有像颜子那样，却遵行周公之道的人，难道会有该有的而没有不该有的吗？如果达不到这个境界，就应当两方面都加以戒慎。于是作《两戒》。《君子没有荣辱解》所谓荣耀和耻辱，是贤能与不肖的区别，是朝夕所当存守的，也是君子、小人所以道路不同、名声不同的地方。君子没有世俗所谓的荣辱，小人只有耻辱而没有真正的荣耀。

译志向意趣得到修养，技艺学业明白，德行完备而有文饰，这是从内在产生的荣耀。由此得到爵位、名次和尊贵，俸禄丰厚，没有什么处境不适宜，这是从外在到来的荣耀。君子内在有这些，外在的荣耀自然会到来。这就像给禾苗锄草、培土、灌溉，水泽按时到来，禾苗便茂盛高大。世人把这叫作荣耀，但这种荣耀果真不足以成为君子的荣耀。即使贵到在天下建立国家，安然自得，仿佛本来就拥有它；他修养自己并非一天，取得它确实有方法，我们对待它也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困厄穷苦、遭人辱骂侮辱、暴怒蛮横相加，甚至被击打、憔悴、驱逐、肢解，世人所谓的耻辱，这果真又不足以成为君子的耻辱。问问他遇到的是什么，遭逢的是什么时代。我的道之所以不被容纳，是因为我所修习的东西，在尧、禹、孔子那里可以实行，在这个时代却百无一用，我又有什么可耻辱的呢？君子没有世俗的荣耀，并不是没有荣耀；只是成为荣耀的原因出自我的道，与世人所谓侥幸而得到的荣耀不同。难道可以说播种而收获是侥幸吗？君子没有世俗的耻辱，也不是没有受到侮辱。我的道广大，他们不足以采用；我的学说纯粹，他们不足以听闻。耻辱确实有它所在之处，这就像河海不能装进低洼的小水坑，难道是河海受了侮辱吗？” 所以说：君子没有荣辱。由此可以说明，小人有耻辱而没有荣耀。曲意谄媚、放肆喧哗、险恶诡诈、突兀荒诞、嫉妒残害，这是从内在产生的耻辱。由此而得到刑罚、杀戮和流放，也是内在原因导致外在结果。这就像杂草郁结涩滞，蓬乱丛生，结成恶疮。难道可以说吃腐败食物而死是不幸吗？即使侥幸让奸邪得以推销、邪恶得以容纳，盗取了官位和势力，那么当时贤能的人也会暗中指点并默默讥笑；愤恨很深的人，还会把它写进书中，留给后世作为警戒。看他们所处的状态，就像老鼠在粮仓里肥壮放肆，猪在栏中肥腴润泽。他们这是荣耀吗？所以说，小人有耻辱而没有荣耀。小人的耻辱从内到外都全部到来，不容再多作解释。然而这样说来，我还有一点要说明。君子并不是完全没有荣耀，他有仁义的荣耀，却没有权势和职位的荣耀。对于我的修养，尧、禹、孔子是榜样，我将坦荡地尊奉他们为君主和老师。即使站在他们的朝廷，登上他们的殿堂，也安然地把这种精神据为己有，并流传千万世；我的言语和气息都芬芳，所以说这是有仁义的荣耀。至于权势和职位，我又何必去取得呢？即使得到，我也不屑；即使流传千万世而不能实现，也只须称述它、相信自己罢了。得到还是得不到，哪里值得在意呢？所以说，没有权势和职位的荣耀。至于小人，则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受辱的。求学的人应当述说正道，实行我的学说，并审慎地取舍。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明确了。《寄言上篇》小孩子说出成年人的话，父母一定会怜爱并夸奖他。不只是父母，乡里人也会觉得奇异而指点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人们本来没有这样期待一个孩子。若把孩子当作孩子，却听他说成年人的话，父母就会怜爱他，乡人也会指点惊异。假如有一个魁梧的成年人，却做孩子的事情，这是怎样的人呢？他以怎样的心态来对待、看待这些事情呢？把这个道理推开来说，小人本来不能成为君子。他们陷入罪罚，并非因为暴虐凶狠，而是因为困在咽喉的空虚和尺寸的皮肤之中，承受了不仁之事，仁人也不会怜悯他们。如今有一个乡里的官吏，看见孩子拿土泥玩耍、折弄草木，就呵斥并打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成年人有胡乱毁坏、放纵盗取的行为，他却不敢眨一下眼就走过去，这实在是连一个乡里都治理不好。我希望世上的大人物，不要只看见乡吏治理不好一个乡里，却看不见自己所不能治理的地方；不要对孩子的行为大声喝怒，却安然看着魁梧的成年人折断大草、放纵盗取大物。追究他们用来对待人的本心，再加以比较考察，天下大概就可以得到几分苏息了。《寄言下篇》如今这里有个人患病，他的亲戚就为此忧虑。听说有良医，哪怕远到燕地、越地也要去寻找，希望他的病迅速痊愈，仿佛吹拂毛发、拾取树叶那样容易。这只是因为有智慧却无从施展罢了。然而忧虑的人即使十分忧愁，也不能治病；善于治疗的人又未必忧虑。不忧虑并不是轻视病人，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确实是善于治病的医生。假如人人都为病人忧虑，必定身居病人的处境而以不能治愈为耻，那么就会竭尽自己的技艺来治疗，和忧虑者的心情没有不同。所以，病情严重而忧虑悲伤，如果能得到善于治疗的人做医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平复了。得不到良医的人，即使百十个昼夜坐在那里围绕病人，药物和治疗的谋划却一无所知，他距离死亡还有多远呢？所以说，忧虑不能治病，是因为技艺没有学习；善于治病的人不一定忧虑，是因为他不处在忧虑者的位置。一定要得到善于治疗的人，让他处在忧虑病人的位置上，然后才会知道，疾病不久就可以痊愈。过去为天下国家的病患而忧虑的人，难道没有善于治理的人吗？只是没有让他们处在忧虑病患的位置上罢了。漆室女确实忧虑，却不能治理鲁国；鸱夷子曾经擅长治理越国，陶朱公却把他看作像涉水者看待车子一样。假使曾经有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让他处在忧虑天下国家的位置上，怎么会有败亡呢？”},{ 杨绍复。杨绍复是左仆射杨於陵的儿子。他考中进士，又登宏词科，最终任中书舍人。授予周敬复尚书右丞的制书。敕令：百官政务的根本，在于文昌官署；掌管纲纪的官员不能整饬政务，百姓就会陷入失序。因此每逢选拔任用，总觉得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若没有精明卓异的才干，谁能担当这一职任？江南西道都团练使、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右散骑常侍周敬复，凭借精深高远的文辞，很早就登上科第名籍；凭借深奥博大的学问，于是列入显要的名臣之中。他在南宫振兴风教、建立功绩，在翰苑施展才华、发扬光辉；声望和谋略确实著称，名声也因政绩而更加显赫。他的德行确实修养完备，办理公务从不懈怠。现在让你在都座辅佐丞相，希望你能在群僚之中起到警策作用。振兴朝廷的纲纪，正寄望于你。可任命为尚书右丞。韦充。韦充，长庆年间任仓部员外郎。笔赋。健劲的笔，使用起来各有长处。它承载、记录万事，有时也表现含蓄深藏的文采。虽然从众多毫毛中脱颖而出，确实很难显露锋芒；如果只能容身于一管之中，又哪里是锋芒〔原文疑有讹字〕。进取时一定愿意进言，退处时只求保持沉默。随着运笔的变化而呈现色彩，寄托孤高坚贞而保持正直。修饰文辞、安排句子，从来没有一点一画的缺失；以游艺之事依循仁德，却徒然辜负了诗书所赋予的力量。唯恐无所成就而被弃置，常常自行约束，专心研习精进。选择人才时，丹青并不相互排斥；实际应用时，工巧和拙朴也一同发挥作用。这就是专心求学的人，往往在人情世故上也很巧妙。只有从笔筒中首先脱颖而出，才会使长庆年间的锋芒受挫；等到文章写在纸上，或许希望因此获得知名。因为提携它并不困难，发挥作用也自有凭借。即使同时书写八种字体，也不会使一根毫毛坠落。什么时候能够进入梦中，最终希望在幽暗中相互亲近；假如用于临池学书，又怎会推辞历经多次试用？如今文章已经全部写成，笔墨也都陈列出来。秋毫像削成的一样锋利，宝匣也焕然一新。只要不使元礼之门把我拒之门外、额头被点上标记，那么就知道子张的手笔永远可以用来书写衣带。这样一来，便有所止、有所托，而且各有缘由。然后在录取姓名的时候，希望能够凭借依仁之德得到几个名次。汉武帝勒兵登单于台赋（以“旌旗千里，深入黠虏”为韵）。

译汉朝兴盛传到第五代，皇帝称为孝武帝。他的气势压倒各方，威势施加于凶恶的敌虏。他认为天下八方都可以使其臣服，四方夷狄都可以凭武力攻取。因此在中原发出王者的军队，在北方登上单于台。于是征召骑兵，整顿勇猛的军队；将要驾御大车出发，建立威灵的旌旗。军旗如闪电般耀眼，军马如星辰般奔驰，忽然间东西纵横而纷乱；军队如蚪腾龙骋，纷纷在左右展开，旗帜繁盛飘扬。军队出了关塞山岭以外，乘着肃杀的时令而行。起初经过涿郡的废墟，渡过西河的水流；踏入匈奴的绝域，践踏长城的旧营垒。巨大的尘土在三边翻腾，森严的白刃延伸到万里。追风逐影的骑兵，气势盛大地首先登上；执弓挟箭的士卒，纷纷从四面奋起。汉武帝于是振奋军队，放眼窥伺并登高临视。云气浮绕着层层楼台，霜气激发起雄心。鼙鼓的声音从阴山传来，如雷震动；旌旗的颜色从大漠延伸开去，烟霭深沉。因此能够远望龙城，旁边分据马邑。俯视〔原文“□”缺字〕路而周遍观察，穷尽地势中可以袭击的地方。遥远的四方边塞，依稀辨认出古代戍所的模糊踪迹；一望无际的天空，看见征鸿来来去去。后来匈奴不敢侵犯，军队也说要回师。将要在平城城下雪洗耻辱，希望把功劳归于高庙之前。却不知道天下已经同为一家，不必向亿万百姓炫耀威灵；境内没有祸乱，何必烦劳地夸耀披练三千之众？何况那些〔原文“▯”疑为讹字〕成群的胡人，任意专擅杀戮。况且如果不是为了显示君主一人的恩德信义，又凭什么制伏九夷的桀骜狡黠？只会使五原之下听到战马萧萧，使四海之中听见兵车轧轧。不如我朝以无私之心任用兵力，以不战作为声名；对外设置受降的营垒，对内悬挂荐举善人的旌旗。使四方通达安泰，致使九州走向文明。难道只是要同西戎、北狄较量战争、讨论用兵吗？郊特牲赋（以“茧栗之微，贵乎诚悫”为韵）。上天最为尊贵，万物中很难找到滋味美好的祭品。因此郊祀时举行的礼仪尤其重大，祭祀所用的牺牲必须是牛犊。这样才能彰明德行的馨香，导引生发之气；要契合上帝精明的感应，必定要凭借诚心来表达虔敬；要显示下土恭敬谨慎的心意，也正是因为祭品虽小而可贵。于是选取牺牲从此开始，承受天命也有所归属。本来依靠的是最为恭敬的进献，并不在于使身体充肥。黑、黄、苍、赤等形色，全都按照礼书记载其数目；牙齿、角、皮、毛等形状，也都具备而微小。假如山川不肯舍弃这些祭品，天地又怎会彼此违背？当大礼已经陈设完毕，泰坛也已踏上。形体虽与野兽不同，角却像小茧一样。绳索牵引忽然到来，刚开始被牵动时并没有惊惧；小牛战战兢兢地走来，最后的余喘中却已有悲哀。在肃穆的礼仪场合中，它仍蠢动得仿佛活着。献身的本质尚未分明体现于天理，丧失生命最终也只能顺从万物的情状〔原文“亡躯终犭旬”有讹字〕。这样足以向上承受神明的命令，向下通达精诚之心；勤勉不懈的心意不会亏损，正因为一切都归结于内心的敬意；整齐密集的仪容因此显得不同，又哪里需要借助〔原文“▯▯”疑为讹字〕来称量？可以用来荐献于昌明的时代，可以用来选择吉日。天子凭它合乎礼制而使仪式完备，有司用它陈列礼仪而没有差失。牺牲被杀之时，虽说有助于成就祭祀的馨香；登上祭俎之时，本来就无愧于榛栗等微薄祭品。这才可以看出至高的德行就在其中，入世施用也必须合乎时宜。礼的重大之处，在于以诚信来成就它。介葛虽然听闻于及早辨明，庄周却确实因此而产生悲哀。所以圣人制定礼乐，必定借助后世学者来阐明。要根据轻重之心分别礼制的隆杀，根据长短之角辨别等级仪节。宾客之礼不过满尺，宗庙之礼不过盈握，哪里足以表现斋戒庄敬？本来还不能彰显忠诚笃实。如今四海已经安定，细小的信用也都得到信任。祭祀天地的郊祀将要举行，博大肥硕的牲畜哪里会没有？因此臣叩首作歌说：只有我君主的德行，才同天地一样巍巍广大。○庾氏子碎玉赋（以“圣人捐宝，以息争端”为韵） 人本来有善有恶，一遇利益便互相争夺。因此，平息愤怒没有比树立义更好的办法；感动万物，也必在于推行诚信。庾氏子所以能够舍弃一片璧玉，终于平息了双方的情绪，确实体现了圣人的境界，也显出了智士的才略。当时爱憎相逼，长短彼此伤害，各人都认为自己正确，事情难以姑息。于是他说：“打碎我的宝玉，成全您的德行。”即使心意改变，也绝无为难的神色；从旁观察利害，终于产生决断之心。他把锥刀般的小利看得很轻，连千金的价值也不顾。于是把玉放在厚实的地面上，投下去击打坚硬之物。玉随形而碎，发出清脆的声响；万点玉屑如星星散落，重价求玉的念头也一同消失；双方的疑虑像冰一样融解，竭力争夺的意图全部抛弃。这就是大大谦让所达到的境界，价值连城的玉也算不上宝物。舍弃这十种德行，只想从事逐利之道，否则怎么能在片刻之间激励不贪的志向，使斩断争端的决心坚如铁石，存在于我的胸怀？多么卓异的奇士，能够克制自己并晓喻他人；用正道解除纷争，把义从自身表现出来。因此能够割舍所爱，成就仁德；不以利益为用，而以德行为伴。何况碎玉的雪白光彩飞扬，霜花般的光华迸散；玉石折裂不久，坚贞的本性便失去了。它仿佛散开的天上云气，忽然如彩虹断裂；含璧之玉碎裂，完全像破碎的镜子。既然宝物已经舍弃，彼此又怎会继续争竞？由此看来，当权者实在可以借此考察疑难，树立教化的人本来就应当向圣人看齐。那种机心，在绝弦之后已经忘却；其中的难解之处，就像玩弄弹丸一样。亚父打碎酒斗，反而更加恼怒；海客锻炼珍珠，却造成了祸患。只是提出了一种道理，并没有平息双方的争端。哪里如同从知耻上下功夫，劝人以美德相勉？推究其中的道理，并不是徒然；想来他的用心，也不是轻率的。庄生的话确实如此，我本来就知道其中是有道理的。○馀霞散成绮赋（以题为韵） 试着远望一眼：傍晚云彩低垂，山色却已放晴。白日将要沉没，红霞开始升起。它含着江天雨后初晴的润泽，笼罩着烟霭景色的空濛明净。光彩不断变幻，仿佛织物交织而成。阳光的纹理与阴影的漫布，忽然聚合，忽然散开。霞光披离明亮，错杂而纷乱；美丽的云霞和落日层层相映，铺展开千段锦绣。光影翻转，倒映在水中，仿佛从湖中拔起荷花；艳色舒展，光辉腾跃，聚集在天边。它照亮初晴时的万物，也把日余的天空铺散得空旷寥远；在青色山岭吐出丹红之气，在碧蓝天空化作金色光芒。越女浣纱，也羞惭于它的鲜明不可企及；巴姬洗濯锦缎，也惭愧于它的光彩不如。红色聚集，紫色散开，高低错落，蜿蜒绵延；形状像群飞的鸾凤，又像丛生的花[B20C]。开始一变而舒展为霞，最后一变而成为锦绮。正在这时，有才子离开国都，游人辞别家乡。他们泛舟观赏秋日景色，徘徊在雨后初晴的光华中。可惜赏心悦目的时日已近黄昏，惆怅游踪漂泊在天涯。积聚了整个秋季的情怀，面对今晚的烟霞；仰望丹霄，愁绪仿佛断绝，遥想赤水，道路实在遥远。怎能不低声沉吟、徘徊不前，或卧或坐而兴起叹息？何况云彩和景色转到午后，苍凉之中又添暮色愁情。想要抒发胸怀、振作文采，却反而因忧思而失去兴致。徒然吟咏谢客的诗篇，遥遥追想公孙的辞赋。○东风解冻赋（以“立春之日，冰冻销释”为韵）

译三阳之气布散，万物焕然一新。摄提之月建立，勾芒掌管时辰。只有东风能够使冰冻消解，照临大地而使人知道春天到来。于是继承木德，游行于水边；使干涸的水道裂开，使阻塞的河流通畅。它开始从震卦发动，最终由习坎之象成就其功。考察它的起始，是从大地出发，乘着新的节律；经过晴朗的河川，越过温暖的日光。积聚轻柔美好的气息，散开高峻洁白的形质。顺着水流委曲而行，仿佛银河渐渐倾泻；随风分散，又令人惊讶地像瑶池逐渐消失。飘然而来，飒然兴起；暗中融化积聚的水流，悄悄截断轻薄的冰层。自太簇之气生发，功效因而进入节律；中流的冰块欣然瓦解，声音像撕裂丝帛。不快不慢，像敲击钟磬。它使明净水面上的轻冰活动起来，使水中游鱼浮上沙砾之间。尚未分辨水草末梢，仿佛冯夷剖开蚌胎；渐渐看清水心，又像荆山流出玉液。其意同于攻破陷落之处，其势如同剖削。哪里还有虎啸般的威势，狐疑之心也已经消释；羊角风既已停止，蝉翼般的薄冰也悄然消融。它显示一年万物萌发的时令，正当三春蛰虫启藏的早晨。鼓起怒势到来，徘徊片刻便迅速飘散。拂过圆形冰块使之折裂，起初像破镜；在乱流中迸散，全都像回旋的潮水。由此可见寒暑运行没有差错，时序推移一再加速。何况一气自然而然地呼出，确实能使百川都受到影响。引导仁德成为温煦之气，疏通阻滞的意义就很深；凭借德行使万物和谐，攻破坚冰的功效于是建立。当晴日下的流水渐渐解冻，美丽的景色开始奔驰而来；东风飘忽一到，凝结停滞之物便没有留下。它的形状像晨河上云彩初卷，忽然就明亮起来；又像太素元气分开的时刻，难以辨识。因此知道天地已经进入春天，欣欣向荣的事物众多。它将使群物各遂其性，并不只是使积存的冰冻消释。然后驱使飞廉，命令羲仲，使风和日光成为可以游赏之物，希望临近河川时一定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鞭石成桥赋（以“秦皇旧迹，至今尚存”为韵） 石头虽然极其巨大，水也能够承受它。想用水浮起石头，功效却难以完成。哪里料到神异的法术竟恰到好处，忽然在海的西边造成一座桥？这必定穷尽奇异的力量，达到天地的极限。将要在旸谷观览光彩，也向周代旧事夸耀功业。从前嬴氏吞并八方疆域之初，说要巡视太阳升起的地方，于是俯视海门。感应召集之力初次牵引，以显示回山的力量；[乱码]到来，全都显现出血迹的痕迹。这确实是阴阳变化不可测，与天地一样长存。当秦皇的大驾来到水边，群臣排列在位。皇帝的威势赫然震动，巨石高耸着来到面前。哪里只是蕴藏美玉，完全符合投石入水的姿态；不必等待造船，自然具备渡河的功用。因此驱赶浩瀚之水，推动嶙峋巨石，架起横跨深谷的桥梁，越过通达的津口。起初高峻巍峨而突然转动，忽然浩荡广大而焕然一新。山岳般挺立，星辰般奔驰，奇异得像陨石降宋而成名；神灵扶持，鬼怪相助，仿佛奉强秦之命而来。因此形势压过长远的水源，影子分开高高的浪涛；仿佛官刑逼迫之急，又像凌波架桥的壮观。万灵退避，和煦的朝霞在前面开路；五色光彩争相照临，幽远得像彩虹可以远望。巨石初定，峥嵘高耸而毫不退让。乌鹊尚不足以相比，鼋鼍更难以想象。千变万化，幽深而迷茫；将凭借极高峻的形势，与神灵长久相配。它的踪迹都由于水府之力而显现，推究功劳，足以让女娲也自愧不如。可叹时代不同、人物各异，山川空寂，土地荒凉。往事遥远，而旧迹依然存在。面对江海之上，终究感叹流水一去不返；处在山陵谷地之间，也只能成为一块奇异的石头。由此知道帝王之道，贵在深藏不露；日月运行的奇异，难以窥见。肆意驰骋本来就会损害最高的德行，使神灵扰乱，最终只能叹息世事已非今日。○华山为城赋（以“因形设险，坤德所为”为韵） 大地控制着强秦，通路只在分陕之处。有太华山构成坚固屏障，仿佛高大的城墙形成险要。深谷从中环抱，重重山峦从外遮蔽。倚靠[缺字]汉而环绕原野，屏障展开；跨据金方，当空染上一片黛色。千寻峭壁直立，万雉高城耸入云端。山势如龙盘绕日月，虎视天地。黄河从北向东流来，张口形成深广的沟渠；高大的山谷从中截断，豁然如同重重门户。确实是百二山河的光明居所，也显现九五之尊的天子威严。它伟大地成为皇都的衣襟带束、上国的咽喉。气势磅礴在崤函之外，隐约盘绕于丰镐旁边。因此罗列群山万象，吞纳八方。经历万代而成就于众人心中，冠绝三秦而居于一德之位。何况天地刚刚放晴，霞光四面铺展；红尘遮蔽的影子消失，碧空显出奇景。夜雾市集般的气息还凝结在烟雾缭绕的宫阙，莲峰耸立的色彩也不让于文陴。看那万夫不能趋近，相信六国又能有什么作为？高峻的神奇景观，句句都像天造地设。连绵山岸环抱九州道路，雄壮气势使诸侯气节折服。萧萧归马，令人想起饮马洞窟后刚刚返回；隐隐轻雷，令人惊讶仿佛鸣鼓始终不停。天空包覆大地，大地束缚群山，鸟飞过去而云彩显得轻淡。万仞峭壁下垂，千峰插入幽冥。仿佛彩虹长桥，尽能辨认旌旗的颜色；依稀如星月，也都分得出弓箭的形状。想来它是在混沌茫昧之中开始形成，孕育出了这样的重重险阻。假如借用巨灵拔山的力量，来护卫王者登临龙位的地方；否则，怎么能不耗费一文钱、不劳烦一支军队，就削凿成千里共同高峻的形势，作为镇守之地而使一个人便能防御？这样才适合尧做君主、舜做臣子，以道为主、以德为伴；与天地间的人共同守护，使天下士人都来归顺。若是如此，那么东夷和北狄即使想窥伺，又有什么凭借呢？☆刘从谏 刘从谏是泽潞节度使刘悟的儿子。刘悟去世后，从谏主持留后事务。宝历年间任昭义节度使。太和初年升任司空，封沛国公。太和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任检校司徒兼太子太师。会昌三年去世，享年四十一岁，追赠太傅。○奏论二萧真伪 臣听说，制造假冒之物来扰乱真品，即使平民也知道不可为，何况天下人都知道呢？把疏远之人冒充亲近之人，即使在平民之家也不可，何况处在大国朝廷之中呢？臣蒙受国恩深厚，奉公之心迫切，既然知道有这种情况，怎敢不说？伏惟皇帝陛下仁德施及万方，孝道敦睦九族，推诚待人而不结党，只求合乎治道。微臣因此不回避直言，切实议论重大事情。臣看到金吾将军萧本，声称自己是太后的亲弟弟，因而受到这样的官职荣宠。如今国都喧然，几乎各藩府都听闻此事；从上到下，众口一词，都说萧宏是真的，萧本是假的。臣从旁听取众人议论，全面察看群情，都想把事实说明白，以端正名分。今年二月，萧宏投奔臣所镇守的地方，请求臣上奏朝廷。他自己说，近来福建观察使唐扶和监军刘行立已经详细查究根源，并且曾经上奏。当时正值萧本得以成为外戚，从左军而来。台司既不敢深入追究圣意，于是勒令萧宏返回乡里。从此以后，议论转而更加沸腾。臣也暗中询问左军，概括讨论事情大体，而士良推行至公之道，发表不偏党的言论。大概萧本自知孤立危险，便妄自有所倚仗。以国舅之名居位，位列朝班，而真伪不能分辨，这是朝廷内外的耻辱。

译臣深深担心皇太后受到这种欺骗而产生了恩情；如果一时含垢忍让，最终会成为千古笑柄。伏请追召萧宏入朝，与萧本当面对质推究，详细盘问根源，一定要辨明真假。○请王涯等罪名表 王涯等人是儒生，承受国家的荣宠，都想保全自身和家族，哪里肯图谋叛逆？李训等人实际上想讨伐铲除宦官，两位中尉各自谋求自救，于是发展到互相杀戮，反而诬陷他们谋反，实在恐怕有无辜者。假使宰相确实另有图谋，也应交给有关官署，依法判定刑罚。哪里有宦官擅自统领甲兵，肆意抢掠，牵连士人百姓，横遭杀伤，血流遍布千门，僵尸数以万计，还要搜捕株连，致使朝廷内外惊恐疑惧？臣想亲自到宫阙，当面陈述是非，又恐怕一同陷入诛戮，事情也无法成功。谨当整治边疆，训练士卒；在内成为陛下的心腹，在外成为陛下的藩篱。若奸臣难以制服，我发誓以死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罗劭权 罗劭权，字昭衡，考中进士。○刳木为舟赋（以“济川资匠，理国求贤”为韵） 从前君王把救济众人放在首位，想到长河上还没有完备的舟船。认为善于运斧的人一定能够创造器物，于是选取合抱之木，使人凿削坚木。随后削去木材上的鳞状粗皮，依照绳墨确定规制。长短大小，任凭匠人巧妙的心思规划；高低轻重，衡量波涛巨大的力量。推究制造舟船来发挥作用，也如同寻求治国之道来使国家安定。刀斧停止，船头船尾已经下水。小而言之，可以比拟周穆王驾驭鼋鼍；大而言之，符合高宗求贤辅政的心意。德行合于《国风》，暗中激发扬帆的气势；百姓歌唱“帝力”，于是形成了击鼓划船的歌谣。救济万物不能没有舟船，推行政化不能没有宰相。运用智慧既要依靠明主，操持舟船也要依靠贤明的工匠。器物无不齐备，实在共同成就了造化之功；道路无不通达，完全符合百姓的愿望。若君主心意空疏，任用你时仍然疑惑，不顾斧斤工艺的精妙，也不寻求适用的木材，那么想要渡河的人只能恨无舟船而徒然叹息；尚未渡过河的人想要涉水前行，又能等待什么？况且刻舟求剑的人用心细小，借称象来解决问题实在不是大计。哪里如同思考渡过大河，任命良工而制定规制，使蛮夷之类仰慕教化而有道路前来，使商贾之徒货物流通，乘船顺流远行。顺利渡涉的道理更加彰明，拯救溺水者的功效也暗中相合。用这种办法来利物，还有什么物不能获利？用这种办法来救人，还有什么人不能得到救济？于是皇恩远远遍及四方，宏大的教化广泛流布。四海的道路得以暗中贯通，都是由于一叶之舟。使用它便能前行，哪里会只是随着波浪上下漂荡？有利于前往的事情，应当与道同其沉浮。如今我后继的君主以道治人，端庄静默地求取治国之理。想要贯通大水，渡河的器具虽然很多；乐于得到优良木材，剖木造舟的心愿仍未停止。由此知道自古的君王在水上造舟，如同在河水宽广之处用芦苇搭桥，又像在低洼厅堂中以芥菜叶为舟。拿这些来与今天相比，还不足以比喻其宏大，也不足以拟议其美好。☆袁不约 袁不约，字还朴，长庆三年考中进士。李固言在成都时，征召他任幕府官员。加授检校侍郎。○胡越同舟赋（以“所思同济，宁患异心”为韵） 胡人与越人身处异地，语言不通，却偶然相遇在一叶小舟之中。惊讶于形貌不同、类别有别，却共同逆浪乘风。两地相隔遥远，思念故土的感情各不相同；但漂浮的一叶扁舟，渡过河川的打算却是一致的。起初各自在天涯，后来一同来到水边；在空旷水面指向遥远的路程，纷纷生出悠长的远思。南方人的冠服与北方人的衣服，不久便在漂荡中相互亲近；一支孤桨、一片帆影，幽远漂荡而尚未渡过河去。安危就在眼前，休戚已经心中相约。正当波澜兴起之处，正是肝胆相见之时。防备水患，不只是文身之俗的人要如此；如果风势高涨而有利，难道只有北方人才会思念嘶鸣的马吗？离开时迟疑徘徊，归来又哪里有固定所在？南北并不遥远，彼此宛如同伴。刚把脚投向船中，便忽然怜惜这远方相聚的人，共同忧虑风涛；思念家乡哪里还有闲暇哀吟，姑且担心路途悠远阻隔。行动已经亲近，心中却不能安宁；烟水摇荡，像断梗浮萍一样漂泊。在浩渺而难以测量的水面上，何况回旋的水流不停。水流平缓时从容安行，常常欣喜地彼此会意；巨浪纵横时惊骇翻腾，都惴惴不安而顾不得形态。大概因为风水多有祸患，所以相互依靠而不分离。来者并非同类聚集，虽有愧于泛洛水的仙人；情感也不是由于容貌亲近，确实没有敌国相害的忧患。异方相隔何其遥远，志趣相合却何其深厚。于是把身命托付给剖成的木舟，遂在患难相交中忘却言语。假如当初不能共同谋求利益，便无从寻得这样的情谊。长久叹息彼此相隔遥远，没有人继承美好的声音。北方原野的人仰慕射雕的强悍，南方炎洲的人喜爱拾取翠鸟羽毛的心情。又怎能共同承担忧患，筹划彼此的沉浮呢？于是考察他们的事情，赞美他们的心意。相信正是由于极度分离才得以相合，并不是抛弃共同之处而立即趋向不同。永远怀有共同渡难的诚心，确实没有一件前往之事会不顺利。☆卢简求 卢简求，字子臧，是宣武军节度使卢宏正的儿子。长庆元年考中进士。大中年间授任泾原渭武节度使、检校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范阳县男。后调任义武，又调任凤翔、河东。咸通初年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咸通五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左仆射。

译○禅门大师碑阴记 会昌壬戌年，卢简求已经撰写了大师碑铭。这月，把大师的真身藏在法堂西南角。玉石碑将要镌刻时，恰逢发生变乱。塔石倒塌裂开，福地[乱码]积水。如今皇帝继承并开创宏大基业，保有安定的福祉，认为使众生迁向善道，根本在于教化引导的功劳；帝王之道无为而治，正与空寂之理相合。于是申明佛像教法，以此造福众生。遂分发文告到各县各道，修饰光大寺院。那时我任职吴郡，昕公正好来到。于是我拿钱奉助，在原来的地方开始兴建禅居，说明将要修筑土木，初步绘制规模。檀越布施接踵而来，功役屡有成效；楚地的木材堆积如山，郢地的匠人星驰而来。不久诏书从九天而下，喜讯传遍百郡，命廉使裁定新建规制。佛像金身、玉毫相光，装饰华美的宝刹；光辉凝聚而呈现祥瑞，云气高耸，山势横列。长廊环绕四周，围墙延伸千步；巍巍巨塔矗立其中，周围重重楼轩，尽饰以金碧。若不是神功法力，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地？大师兼具报身与化身，传灯演法，将近七十年。从苦难道路中拔救出来的人，何止万人；因契合心意而有所获得的人，也有好几批。万物饱受慈悲教诲，人们怀有长久的思念。虽然法身不受生死存亡阻隔，但遗迹愿意留在庄严的形象之中。昕公五行之秀潜藏于内，六度修行圆满成就。开启有为之门而领悟无为之理，来时无所从来，去时无所至。智慧的机锋自然应对，心中的工匠从不疲倦。这座寺院开辟一乘妙法之门，成为众多士人的福地；感动而通达皇帝的听闻，于是赐下珍贵的题额。美好啊，完美啊，这是无比巨大的功德。○杭州盐官县海昌院禅门大师塔碑 大师示寂后的第四个月，院主僧法昕召集各位门人，把书信交给卢简求说：“您的老师深入探求禅悦，是本宗的门人。从前曾来拜见我的老师，因一句话而有所领悟。如今将于本月十七日，谨慎护持法器，把它安置在灵龛之中。把他的美德功烈记载在乐石上的人，不是您又是谁呢？” 卢简求对于无文字可解说的真实义理，本来不愿作文，但推辞不得已，于是粗略列举其中要旨，以备使用。大师法讳齐安，知情的人说他是帝王宗室中的英秀，出身于高门。先人因遭逢祸难而迁徙流离，所以大师出生在海汀郡。他深深避开世俗荣华，始终秘密不说自己的族姓。尊重他的高雅志趣，所以这里也不记载。大师还在母胎时，母亲梦见太阳，预示吉祥；怀孕之后，神异的光芒从天而降。几岁时，有一位异僧叩门求见，抚摸他的头顶说：“凤穴中振起仪态，龙宫中藏有珍宝。继承并兴隆佛法的事业，大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吧！”到了适龄之时，大师急切请求出家，父母呵止他。大师说：“俸禄财利的供养，只能使双亲受益；幽冥果报的利益，难道不更长远吗？官服组绶的荣华，只能使家族荣耀；救济拔除众苦的利益，难道不更广大吗？”父母受到感动而喜悦，答应了他，于是依从本郡云宗禅师出家。大师虽然勤劳谦默，和光同尘，却像萤火与月亮各有光辉，鸡与鹤各有不同的姿态。受具足戒那年，便前往南岳拜见知严律师。对外检习戒律论议，对内照见真实法相，不以修行求取，也不以证悟自居，深深契合真实教义。后来听说南康龚公山的大寂大师随缘教化众人，慈悲因缘幽微感通，便裹足振锡，不到一天就赶到那里。本师认为他奇异而喜爱，便用辨析的智慧畅通佛法旨归，使他在刹那之间登上妙觉之境。大寂大师圆寂后，他竭尽全力料理后事。后来游历各方，于是弘扬般若之道。并且说：“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无不具有佛性种子。行走、站立、坐下、躺卧，全都是道场。以方便法随顺接引，使各类众生都安住于自己的性类。微妙的心与法眼，难道还有界限吗？” 元和末年，大师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却居住在越地萧山的法乐寺。寺院古老而制度简陋，墙垣房屋没有一处完整，修补破损、扶持倾危，不能安然宴坐。当时昕公在海昌放生池的[乱码]废地上开始修建禅居。修成长廊和大殿，彩绘墙壁，层层屋脊；[乱码]作为屏障，水族全都安适。昕公谦逊，不把这些功业据为己有，便延请我的老师。仰慕佛学而来的人每天多达百余人。直到如今大师顺化，年数整整二十年。僧人仰赖供养，信士施舍财物，干粮、糗饵、蔬菜水果、饴糖等，无论精粗都没有分别，也不因吉凶灾荒而有多少不同。物资如星驰而来、堆积成山，不能辨别是谁送来的。若不是幽冥果报的殊胜因缘，怎么能达到这样？大师不论寒暑，不走出堂屋；没有留恋的顾盼，也没有倾听的偏向，如此已经有多年了。每隔五日开坛说法，四座听众屏住呼吸。以直心显示本体，引经据典来证明心性。法理之外没有多余言语，一经叩问便立即应答。不分别迷与悟，何况还有胜负的机心呢？不执着定与慧，何况还有是非的形相呢？这同那些显现神通、振兴道业的人，本来相距很远。大师又法身魁伟高岸，相貌庄严美好；眉毛青黑下垂，头骨圆满高耸。仰望他的人，就像仰视高山华岳、作揖面对大海，始终不能测知他的高深。唉！他的德行出于天性，是传布佛教的雄杰。他的道确实是生而知之，大概是长期修习圣人境界所积累的。听闻他的风范的人都说不可思议。会昌壬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大师安然入于寂灭，不久便示现灭度。此前竹子和柏树全都枯死，到这时却光彩更加振作。又有清越的声响叩击门户，祥瑞的光芒充满室内，像环佩铿锵作响，又像刀剑交相闪射。示现这样的瑞相，难道是由我所能决定的吗？可叹啊！把禅法之河流入佛法大海，哪里会有穷尽的时期？在三乘教法中诠释各类众生，最终同归于圣果。如今只能徒然瞻仰微妙的法相，永远追念光辉的容貌；渡桥毁坏了原来的津口，云雾遮蔽了祥瑞的太阳。学徒和信士的悲哀，哪里能够终止？因此追寻采录遗言，重新宣说教旨。铭文说：人的心常常灵明，佛法的证悟常常清明。禅定与智慧是一种实相，有和无都只是名称。对此有所领悟，便是从老师那里归于寂灭之后；近取自身来体察，怎么会说自己不认识？五千卷尊贵经典，深奥义理何其多。迷惑的人只见文字，觉悟的人能见其中的意义。真正见道的人无所执著，所指之处便是道所在。疾病尚未治愈，却徒然劳心回顾。我施行慈悲，向你们这些蒙昧者开示。不必开凿高原，自然就有清澈的池水。大师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实的教义。不疑惑，不恐惧，共同归向善缘。☆李甘 李甘，字和鼎，长庆末年考中进士，又登制科。太和年间屡次任官至侍御史，后被贬为封州司马。

译○荐杨牢书 您所属部门的孝童杨牢，父亲杨茂卿，跟随田氏府。赵军反叛，杀害田氏，茂卿也死了。杨牢的哥哥杨蜀三次前往寻找父亲的遗体，担心丧命，最终没有到达。杨牢却从洛阳徒步奔赴常山，走了二千里，号哭着伏在叛军营垒前，头发披散，身体瘦弱，情状十分可怜。仇敌受到感动而消解了仇意，把尸体还给了他。他单身一人，在冬月往来于太行之间，冻裂皮肤，生满冻疮，口含哀痛，泪如雨下。路上拥挤的行人都为杨牢哭泣，回去后责备自己的儿子，要他们以杨牢为榜样。杨牢作为一个孩子能够践行这样的操守，却没有听说您慰问他并上书彰显此事，这难道是树立风教、扶助教化的本意吗？况且乡里有人能为亲人吮吸毒疮、剖取腐肉，急切救治亲人的疾病，不过是一时决断，尚且能够表彰其闾门、免除其徭役；上面遇到大礼，还会派人慰问，赐给粮食和帛。如今河北骄横叛乱，万军都不能将其驱除，而杨牢却徒步到仇人手中索取父亲尸体，和那些舍弃腐肉、忍受疮痛的人相比，谁的孝行更多？杨牢刚断乳就能作诗，洛阳少年中有谁比杨牢强，都远远不如他。杨牢赎回父亲遗体的费用，是潞帅替他偿付的；安葬时，又是滑帅赠送财物。这本来是您应该做的事，却已经被别人抢先做了。即使有人向朝廷称赞杨牢，您难道不会后悔落在别人后面吗？○寓卫人说 卫国有这样一个人：玷污众人的洁名，唯独保持自己的清白；以圣人为老师，以贤人为朋友；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并不明白，间或跟随孟轲交游。他贫穷便逃避做官，将要出仕却不娶妻，看起来似乎很狂放。乡里的君子用诡辩的话对他说：“您虽然不明白诸子百家的学说，却还跟随孟轲。孟轲作书说：‘出仕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出仕；娶妻不是为了供养，但有时也会因为供养而娶妻。’如今听说您把供养弟弟的责任推给别人，躲避媒人而逃避俸禄。究竟是圣人还是孟轲，我都不知道了。”他回答说：“这是我母亲的教诲。我母亲教我说：‘不要因为贫穷就不选择官职；不选择官职，会使你越来越苟且偷安。不要因为供养家人就不选择婚姻；不选择婚姻，会使你越来越受到拖累。孝在于使我的心安适，不在于使我的身体安逸。愉快地替我递枕头，是使我的身体安适；勤勉地接受道术，是使我的心安适。只要这样对我有益就行。你没看见马、牛、羊和[乱码]吗？同样都要耗费草料和饲料，马和牛却可以免于宰杀，羊和[乱码]却不能免除。没有别的原因，牛因为耕田而免死，马因为驾车而免死，哪里只是因为草料和饲料才这样？人比这些牲畜有更大的才能，你应当勤勉于自己的道术。’我回答说：‘我听说会盟时要用牲马，宗庙祭祀时要用牺牛，既然这样也不能免死，那怎么办？’母亲叹息说：‘你如果真能位列会盟之中，荐用于宗庙祭祀，即使不能免死，我的话也就[乱码]。’ 我本来就是接受了母亲的教诲。否则，我凭什么能够专心做到这些？如果只听从别人之言而违背母亲的心意，那就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乡里的君子退下后说：“我听说曾子能够奉养父母的志意，这个人真像曾子啊！” ○窜利说 我在逃避什么？逃避什么呢？我逃避的是利益。利益是人所趋向的，也是我所逃避的。我将做我自己要做的事，难道要做别人所做的事吗？如今这些顽劣的人，未尝没有不忍之心，却常常独自有忍心，是因为利益受到损害。且说蚂蚁比麋鹿更大，可以这样说吗？口头上当然不会同意。然而人回头遇见蚂蚁，便绕开脚步使它活命；经过时伤害了蚂蚁，便失声为它疼痛。回头看见麋鹿，便拿起弓箭追赶；侥幸射中麋鹿，便失声欢喜。为什么对大的反而忍心，对小的却不能忍心？因为麋鹿有利于口腹，蚂蚁没有这种利益。所以处在利益关系中，即使是麋鹿也能忍心杀害；不处在利益关系中，即使是蚂蚁也不忍伤害。那么，被利益束缚而忍心杀麋鹿的，难道只有小人吗？位居长上的人更严重！难道长上就果真忍心杀害人吗？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从前有将领统率军队讨伐恒州、蔡州的叛军，战斗不过十余次，能够杀死万人，军队就高兴；不能杀死万人，军队就以为耻辱。这哪里只是忍心而已？还有人因奢侈富有而被劫杀，有人因怨恨旷夫怨妇而奸淫致死，有人因饥寒而死在道路上，还有许多死于战争的人。如今这些位居长上的人，本来有不忍之心，但有时独自产生忍心，也同样是因为利益受到损害。所以，利益越广泛，忍心也就越多。我正要同它争夺利益，难道会不忍心吗？因此说：我在逃避什么？逃避什么呢？我逃避的是利益。像这样，那些俯仰吟咏、勤勤恳恳参加策试的人，逃避利益难道不对吗？然而我所逃避的，是逃避心中的利益，并不是逃避身体。过去赵盾辅佐晋国，先后五次会合诸侯，《左传》说“活着赶不上享有利益”，这难道是逃避我的身体吗？○叛解 有人说：申恒有什么仇恨，竟要叛乱？回答说：盗贼难道会憎恨富裕之家吗？不过是贪图他们的财物而强行索取，仿佛是在怨恨财物的主人。有人说：申习惯于做盗，恒习惯于做贼，二者有区别吗？回答说：损害财物叫作盗，以盗行害人叫作贼。天下有士人之家拥有大量粮食，天下有宰相之家拥有子弟。申凭借叶县作乱，不是盗吗？恒惊扰宰相，不是贼吗？有人说：有盗贼偷了一金，花费十金就可以捕获他，是否应当这样做？有贼人一个，杀死十个人才能把他磔刑处死，是否应当执行？如今用兵三年，还不是花费十金就能捕获，费用怎么办？死了万人，还不是杀十个人就能磔刑处死，杀戮又怎么办？回答说：如果因为十金太少而不去捕盗，那么穷人家家都会谋划盗窃，富人家家都会遭遇盗窃；如果因为一个人太少而不施磔刑，那么壮健男子人人都会成为贼，怯弱的人人人都会遭受贼害。所以要尽除天下的盗贼，三年还算太早；要战胜天下的贼人，死万人还算太少。有人说：我听说勇敢的人家门重重关闭，为什么不把门闩好呢？回答说：天降大雨，墙垣毁坏，盗贼乘机而入，难道只是因为门没有关闭吗？有人说：利用他们熟习叛乱的技巧，把他们赎出而任用为官吏，怎么样？回答说：盗贼想要逞巧，官吏却不想受到骚扰，这就像把娼妓赎出而娶作妻子。做娼妓时尚且淫乱，成为妻子后难道就会禁止淫乱吗？○济为渎问 北方诸侯前来朝见，经过温地，温县县令在温地送行。他指着水询问水名，县令说：“这是济水。”诸侯说：“难道是济水这条大渎吗？”县令又回答：“是的。”诸侯说：“黄河是我所看见的，它横贯千里，水势浑浊凶猛，像暴涨一样；没有风时有时也会毁船杀人。即使得到清水、淇水、洹水、漳水，也不会使它更深；分流成为九河，也不会使它更窄，这就是它成为大渎的原因。如今济水竭尽全力，只能承载几石重的船，宽度不能横渡，深度不能浮船，却说它和黄河神灵相同、祭祀等级相等，我不能明白先生安排祭祀次序的意思。”县令说：“济水向南流，离开这里几十里就经过黄河。它孤独狭小至此，却在狂暴浑浊的水中奔流，水势从未被波涛改变、气势从未被夺走；离开黄河后又暗中积聚泥沙，连绵成块达千里，不受压迫、不被遮蔽，反而使水流更加壮大。它率领汶水向东，最终能够冲开山岭、输送入海，这就是它成为大渎的原因。如今黄河依仗强大，自积石山以来并不迅速趋向大海；往来于戎狄之间，挟带泾、渭、沣、漆、汾、洛、伊、沁诸水，以助长它的暴烈决溢，使百姓忧愁，成为中原的祸患；水势逆曲迂回很多，到了尽头才归入大海。这些都是济水所感到羞耻的。您难道是把大当作贤吗？”诸侯默然无言。●卷七百三十四 ☆沈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