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七十三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辄用抚手喜甚,震▯不宁,不意古道复行于今。仆尝读李元礼、嵇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於戏!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忄匈骇恒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沓沓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局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刺欤?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於戏!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共容善伪,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捐,南郭献讥;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勖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柳宗元白。
译○给太学诸生喜诣阙请求留任阳城司业的信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致书太学诸位学生: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担任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淳厚美善,和乐融洽,至今已经四年了,诏书却命他出任道州。那时我正登记名籍于光范门,在书府任职,听到这件事,心中郁闷而不高兴。这不仅是替诸位学生忧愁,我也失去了自己的师表,再没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了。不久,署中官吏传来诏书草稿让我看,我得以读到。原来圣上非常了解阳公,给予他嘉奖、美誉和显著的恩宠,慰劳周备而厚重,才知道这是想劳烦阳公到边远地区宣扬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予百姓。我于是稍稍宽慰而感到高兴,好像从天子的美好诏命中获得了安慰。然而退下来又自我感伤:幸逢圣明之世,又是可以直言不讳的时代,我却不能把胸中所蓄积的意见公开陈述,逐条论列大体,使执掌政务的您们听见,希望稍有一二被采纳,从而使阳公返回南方。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登车,听守门和掌管事务的人说,诸位学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让他离去,便在西阙之下叩头,诚恳至极地请求像从前一样留任的,有一百几十人。我不禁拍手,十分高兴,心中震动不安,没想到古代的道义如今又重新实行了。我曾读《李元礼传》《嵇叔夜传》,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以后再也不可能看见听到这样的事,没想到今天竟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实在是诸位学生给我的厚重恩赐。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以此树立志向、立身处世。那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集结党,侮辱老人,轻慢贤者;有的荒废学业,只图靠花言巧语混饭吃;有的粉饰恶言,任意争斗诉讼;有的凌辱傲慢地对待长官,辱骂主管官吏;其中能够退省自克、明显超出众人的,没有几个。”我听后惊恐不安,常常心悸,实在痛惜他们身在圣人门下,却大多如此轻浮放纵。于是退居乡里,寄托于家塾,考究磨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更何况还能抬头仰视那里的学生吗?如今他们竟能奋发志向、砥砺节义,超出千百年来的常态,为什么听到的和看到的竟如此相反?难道是那些议论者说错了?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恶劣之徒了?莫非这是阳公长期熏陶引导、明确成效所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服膺圣人的遗教,居处天子的太学,也就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博大深厚、恢弘宽容的德行,能够一并容纳善人和伪善者,对来投奔的人从不拒绝。从前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他的门下,有时竟写文章陈述愚见,行为丑陋而无赖;议论者便以此责备阳公,说他过于包容污秽,不具备做人师长的道理。这完全不对。孔子门下有狂放的原宪,南郭惠子还曾讥笑他;曾参的七十二名弟子中,有人因背负柴草而招致祸患;孟子住在齐国馆舍时,跟随他的人还偷过鞋子。那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怎么能因此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病人,绳墨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风声,仰慕而尊敬他;贪求冒进、邪曲浅薄的人,也许因此稍稍受挫,不至于实现他们的恶行。阳公虽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人们实际上都把他当作瞻仰的对象。他若向一方宣扬风教,把教化推广到一州,功效的远近又怎么能衡量呢?诸位学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实在很有益处,希望诸位不要把这件事只看作私情。我想你们还会再次上书,所以姑且略微以这封信帮助你们。勉励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修史的人将来有材料记载。努力吧,多多祝贺。柳宗元白。
○寄许京兆孟容书宗元再拜五支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是以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沉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厄塞О▯,凡事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ゥ。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尽为敌仇,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续。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偿哉?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一作无分毫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予立,未有子息。荒隅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择奠,顾盼无后继者,懔懔(一作▯▯,一作▯▯)然欷▯惴惕,恐此事便已,催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因以益怠。昼夜哀愤,俱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果树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其诟,犹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辨奇壮之土,能自解脱。今以忄匡怯氵典氵忍,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抵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疣,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译○寄给许京兆孟容的信 宗元拜了两拜,写在五支座前:承蒙您赐信教诲,隐约得知您情意深厚,我欣喜踊跃而又恍惚,简直疑心是在梦中。捧着书信叩头,心中惊悸,不能自安。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未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为什么呢?罪责和诽谤交相积累,众人的疑忌又掌握在当权者手中,确实令人惊怪而畏惧。因此我茫然度日,无心行事,更加背负深重忧虑;残破的身体和残存的魂魄,集中了各种疾病,痞块结聚、积滞潜伏,未曾进食却自己觉得饱胀。有时忽冷忽热,水火之气交相侵袭,内里消耗肌肉骨骼,并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奉到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我这个沉没在膏肓之中的人重新振作起来做人。这原本是我平素不敢想望的,哪里敢想到会有今天。我年轻时同那些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同他们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于自信,不自量力,勤恳勉励自己,只把忠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复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宁为职责,不知道自己愚陋而不能勉强做到;我的本意就是这样。到了末路,孤立危急,道路阻塞,凡事都受到阻隔,深深触忤权贵近臣;狂妄疏率,荒谬乖戾,犯下不可测的罪过,众说沸腾,仿佛鬼神都在共同震怒。加上我素来地位卑贱,却突然出来主持事务,别人都不信任我。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人挤满门庭,荐举一百次也难有一次成功;一旦他们称心得意,便又制造怨恨。除这些大罪之外,他们还从各方面诋毁斥责,纷纷构陷煽动,竟都成为我的仇敌,合力共同攻击,还在外面联合那些强暴而失职的人,以促成此事。这些都是您所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胸中郁结不能停止,所以又写下这封信接续说明。这样的人即使受到万次诛戮,也不足以弥补罪责,哪里还有什么补偿可言?如今他的党羽,幸而获得宽赦,各自得到好的地方任职,没有公事牵累,坐享俸禄,这是圣明的恩德极其优厚。我哪里还敢等待自己被除名、抛弃、废黜、禁锢,以求获得额外的恩泽呢?年轻时气盛锐进,不明白细微的机兆,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只想一心直达目的,终于陷入刑法,都是自己求取的结果,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在众多同党中,宗元的罪状最重。神明按理降下惩罚,我又不能立即死去,仍然面对别人说话,求食物维持生命,迷乱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地活着。然而我也有重大的忧患。自从得到柳姓以来已有二千五百年,世代都是嫡长子。如今背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之乡,低湿昏暗,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先人的事业长久坠失,因此悲痛怨恨,内心和骨头都像沸腾发热。孤零零地站立,至今没有子嗣。偏远之地士人女子很少,没有人可以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大之人亲近,因此继嗣的重任已经危如一线。每到春秋祭祀时节,我孤独地选择祭品,回头张望却没有后继之人,战栗、抽泣、恐惧忧惧,担心这件事就此断绝,内心催迫,伤心入骨,仿佛受到刀刃割刺。这确实是您也会共同怜悯惋惜的事。先人的坟墓在城南,没有其他子弟主持祭扫,只能托付给乡村邻里。自从我被责罚放逐以来,乡里从未得到我的存亡消息,负责守护的人因此更加懈怠。日夜哀痛愤恨,只怕松柏都被毁坏,放牧砍樵也无人禁止,以至造成严重的过失。近世礼制重视拜扫坟墓,如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就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我想象田野道路上士人女子遍地都是,皂隶、佣工、乞丐也都能登上父母的坟丘;即使马医、种田人的鬼魂,也无不受到子孙追念供养。然而这些希望已经熄灭,又还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数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培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马上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所赐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中;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易主,书籍是否保存也无法知道。这些都是我所重视、常常挂念于心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处理。立身一旦失败,万事就像瓦片一样破裂;自身残败,家庭破碎,成为世间极大的耻辱。还怎敢希望大君子抚慰收恤,把我仍置于士人之列呢?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咸淡是否适口,洗浴、洗手、漱口,往往相隔一年;抓一下皮肤,指甲中就满是尘垢。实在是忧恐悲伤,无处申诉,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能之士怀抱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而不能自我申辩的,大约有数百人。因此有的人被诬陷为没有兄长却盗嫂,有的人被诬陷娶了孤女、殴打岳父;但依靠当世豪杰为他们分辨清楚,最终仍使他们的名字光耀史册。管仲曾被盗贼拘留,后来升为功臣;匡章背负不孝的名声,孟子却以礼相待。如今我既没有古人的实际功业,却承受了他们那样的诬蔑,仍想希望世人辨明我,实在不可能。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刘宽下车把牛归还乡人,这确实说明疑似之事无法仅凭口舌辩清。郑詹被绑缚于晋,最终得以不死;钟仪带着南方乐调,最后获得返回故国;叔向被囚禁,却自料一定能够获免;范痤骑在危处,以生换死;蒯通手按鼎耳,成为齐国的上宾;张苍、韩信曾伏在斧钺之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凭书信保全性命;贾谊被斥逐后,又被召至宣室;倪宽被排斥而濒死,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被下狱将要处死,最终成为汉代儒学宗师。这些人都是瑰伟博辩、奇特壮盛之士,能够自行解脱。如今我既怯懦软弱,又才能低下技艺浅薄,再加上长期遭受恐惧和疾病,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挥臂,自比昔人,也更加空疏遥远了。贤者在今世不得志,一定会在后世取得尊贵,自古著书立说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专心做这件事,然而力量薄弱、才能低劣,没有特别的本领可以解除困境;即使想提笔细细撰写,精神意志已经荒乱耗损,前后遗忘,终究不能写成篇章。从前读书,自以为不至于停滞不前,如今却顽钝不堪,再也不能省察记录。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到几页以后,便要再三展开书卷,重新查看姓氏,转眼又忘掉。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承当当世的任用啊!希望您对我这个无用之人兴起哀怜,在无法得到报答的地方施加恩德,只把通家之谊和宗族祭祀作为念头,其中若有可以触动您心的地方,请您抓住它,不要放弃。即使不敢希望回乡清扫坟墓,退居先人的房舍,度过余生,只要姑且稍稍向北迁移,减轻瘴疠之苦,完成婚娶,求得子嗣,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我就可以昏然长辞,仿佛得到安眠,再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无法完全表达自己的心情,但您即使只根据文章来探求我的心志,君子本来就能理解我的肺腑。内心恳切依恋至极,无法尽述。宗元再拜。
○与杨京兆凭书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惟其亲密故旧是与,复有公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续,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苟一而已也。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于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吒,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之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也。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而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讠刃”,“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我哉?兹▯弗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我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趋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一作始)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治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毛▯毛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案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
译○给杨京兆凭的信 某月某日,宗元拜了两拜,在丈人座前献信:差役胡要回来复命,带来您的教诲,内容激励振奋,铺陈宏大。开头说到推举延请贤俊之士的道理,以及这在当今世道中有多么困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到我愚昧蒙昧,精神损耗、困顿憔悴,已经没有力量守护宗族、恢复田亩,请您以此为念,忧悯之情十分深厚。您不只把亲密故旧看作同道,又公开称许我的言论,显著奖赏,肯定我平素的志向,以激发我的忠诚。因此我又踊跃又敬畏,仿佛从前收到您接连来信,但情意万万超过以往。所以我才敢把自己的全部愚见写出来献给您。大体说来,荐举人才的道理,古人所说的困难,并不只是一个方面的困难:识别人才难,向人推荐难,使人听取并相信推荐更难。有人有才能却以谈论它为耻,有人有才能而乐于谈论,有人没有才能却善于谈论,有人没有才能却不说话,表面上像是有才能。真正有才能却以谈论为耻的,是上等之人;即使舜也难以识别他们,孔子也说过“错失了子羽”。若有人自称能够识才而从不遗漏,那是妄言。有才能而愿意谈论自己的,是次一等的人。德行如汉光武帝那样,冯衍却没有被任用;才能如王景略那样,竟让尹纬做了令史。这些人整日大声号叫,最终却没有人理会。没有才能却善于吹嘘的,是奸贼;赵括因此能够代替廉颇,马谡因此能够迷惑孔明。如今这类人世间并不少见。若说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言论便一定能够辨别,也同样是妄言。没有才能又不说话的人,像土木一样无知无能。周仁凭重臣身份做了二千石,许靖凭借别人的声誉做到三公。近世尤其喜欢这一类人,把他们当成长者,认为最值得荐举宠信。那些质朴愚钝而无害的人,在田野乡里做普通百姓,称为长者还可以;但从守门击梆以后,就必须敬重自己的职事,地位越高,影响别人越大,怎么能把无用的质朴当作美德呢?如今世间常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往往不是古人所说的长者,那就一定只是土木般的无能之人罢了。捧着土、举着木头,把这样的人送到朝廷高位,给他穿上绶带冠冕,让徒隶在他左右侍奉奔走,这对万民的劳苦能有什么补益呢?圣人的道理不能增加对世事的实际功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识人难。孔子说:“仁者说话谨慎。”孟子又忧虑意见未同便先行发言。既然如此,那些人不相信我,而我向他们推荐士人,就一定会产生三重疑虑。他会说:“他真的了解士人吗?真的懂文章吗?”因怀疑而不重视,这是第一重疑虑。又会说:“他莫不是出于私下爱好?是不是凭交情谋利?”这是第二重疑虑。又会说:“他认为我不足,却还想欺骗我吗?这不关我的事。”这是第三重疑虑。害怕这些疑虑而不敢推荐,所以说进言难。进言又有这些祸患,所以说使人听信推荐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掌握荐举的道理,也掌握听取的道理;其中一个环节做不到,就不能希望成功。然而君子不会因为进言难、听取难,就不努力求取人才。士人是治理道理的根本。假如有关官署不相信我,但我知道人才而不放弃,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我确实识得人才,即使没有有关官署,只要使士人能够显达,等我有一天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一定会有所施行。所以公卿所承担的重大责任,没有比访求士人更重要的。士人若不预先准备并熟悉讲习,突然有人询问,宰相有所咨询,有关官署有所征求,却无法应答,那么大臣的职责就可能有所缺失,因此不能害怕烦劳。如今世上谈论士人,首先看重文章。文章是士人的末务,但立言的道理也包含其中,从末务中把握根本,大约能做到十之七八,不容易忽视。自古文人之多,没有像今天这样;如今后生写文章,才华接近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个人;接近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达到陆机、潘岳水平的,接连不断、相望可见。若人人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的极盛,古代从未有过,后世自可看见。如今耳俗眼庸的人无从相信,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显现出这一点。丈人凭文章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并列于高位,天下称您为文章大家。如今又有敬之,敬之是才华接近屈原、司马相如的人之一。天下正趋于太平,如今的文士都能把治道放在首位。治道不只拘泥于古书和老儒,而是直趋尧舜的大道、孔子的志向,明白地阐发出来,这也是古代少有的。因此文章未必就是士人的末务,只看取舍任用得如何罢了。宗元从小学习写文章,中间幸而连续考中甲乙科,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章奏,但还不能彻底懂得作文的道理。自从被贬官以来无事可做,读遍诸子百家,上下驰骋思考,才稍稍懂得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赏他年少而才气壮健,认为他可以振兴西汉以来的文章,于是每天同他交谈,并替他写出几十篇文章。希望文章铿锵有声、经过陶冶,有时能够看见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哪里就相隔遥远呢?一般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不能使人感动,哪里肯传播他的书?即使文章博大如庄周、哀婉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丽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只要还是当今之人,世上所谓的高明者也会少得可怜。”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一开始就不被当世轻视,而是后来在后世获得荣誉。像吴子这样的文章,若不是丈人,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只是担心世上才华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不能穷尽训诂、治经和风雅之道,便以为一代文章已经极盛。至于像宗元这样,才能和力量都已衰败,不能远行高骋、奋发凌厉,同诸位学生摩天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世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都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到责罚放逐,又接连遇到重大变故,精神荒乱耗竭,加上长期积累忧患,精神意志已经很少,所读的书也随即遗忘。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又加上多种疾病,行动起居都不正常。我内心的诚恳忧苦郁结,已经全部写在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信中,不再烦劳您重复陈述。一般人被贬斥抛弃,都盼望有机会重新发挥作用,而宗元独独没有这样的念头。自认为罪大而不可解脱,才质又无所长,只要能够苟且活着,叙说忧惧便已经是幸运,哪里还敢有其他志向?我想到先君承受孝德,秉持正道,德行高出天下之人;曾两次入朝做官,做到六品。宗元无能,却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怎么承当得起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朝官,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超过数百人吗?因此自我思量,官位已经过分,恩宠已经深厚。知足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若说立即停止、不再接受俸禄职位,却又是我做不到的。如今再得到好官,仍然不推辞让却是为什么?拿别人来衡量自己,尚且足以继续进取;如果达不到,也本来没有遗憾,进取的志向便会消失。自身和身世孤单,无以建立家庭,即使给予极高的恩宠,又能同谁共享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曾经结成婚姻,却早早凋落,寡居十多年。曾有一个男孩,却没有一天的寿命,至今无法托付继嗣,遗恨和悲痛常在眼前心中。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中心之悃忄▯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夫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胜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与裴埙书应叔十四兄足下:比得书示,勤勤不以仆罪过为大故,有动止相悯者。仆望已矣,世所共弃,唯应叔辈一二公独未耳。仆未之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俦辈恨怒,以先得官。又不幸早尝与游者居权衡之地,十荐贤幸乃一售,不得者▯张排恨,仆可出而辨之哉!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不知其卒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锢,而不能即死者,以为久当自明。今亦久矣,而嗔骂者尚不肯已,坚然相白者无数人。圣上日兴太平之理,不贡不王者悉以诛讨,而制度大立,长使仆辈为匪人耶?其终无以见明,而不得击壤鼓腹,乐尧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而独呻吟者四五人,何其优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为不一征也何哉?太和蒸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邹子尚能耻之,今若应叔辈知我,岂下邹子哉!然而不耻者何也?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闻吉语矣。然若仆者,承大(一作天)庆之后,必有殊泽,流言飞文之罪,或者其可以已乎?幸致数百里之地,使天下之人,不谓仆为明时异物,死不恨矣。金州考绩已久,独蔑然不迁者何耶?十二兄宜当更转右职。十四兄尝得数书,无恙。兄顾惟仆之穷途,得无意乎?比当大寒,人愈平和,推楚南极海,元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栗则怠而睡耳。偶书如此,不宣。宗元再拜。
译如今那些急切奔走于世间的人,所担心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也许还可以希望延长寿命,等到大赦,得以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孙的责任就完成了。如果这样还要争逐恩宠利益,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次成为大臣,希望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流着眼泪叩头,把这些话陈述在您的座前。感激至极,难以承受。宗元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如今那些急于追逐世俗功名利禄的人,唯一害怕的也不过就是这个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他有后代继承人,那么或许还可指望延长寿命,赶上大赦,得以回到乡里,建立家庭,这样做儿子的道义也就尽到了。既然如此,却还要争逐恩宠和利益的人,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要回到朝廷,再次担任大官,恭敬地希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着眼泪叩头,把这些话写下放在您的座右。实在承受不住内心的感激。宗元再拜。○给裴埙的信 应叔十四兄足下:近来收到您的来信,恳切地表示不把我的罪过看作大事,并对我的起居处境表示怜悯。我已经被世人共同抛弃,只有应叔等一两位先生还没有这样做。我的罪过,起因不过是年轻时喜欢做事,进取之后却不能适时停止。同辈因我先得到官职而怨恨恼怒。又不幸早年曾同那些后来身居权衡之地的人交游,荐举贤才十次才有一次成功;没有得到荐举的人便肆意排斥、怨恨,我难道能站出来为自己辩解吗?我的性情又倨傲粗野,不能摧折自己,因此名声更加恶劣,处境更加危险。凡有嘴有耳的人,都互相传说丑恶的话,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我内心的过错,大概就是这些罢了。既然受到禁锢,却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以为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澄清。如今也已经很久了,可那些嗔怒辱骂的人还不肯停止;坚决替我申辩的人却有无数。圣上每天都在兴起太平之治,对于不来朝贡、不称臣的国家全都加以诛讨,制度也大为建立,难道还要长久让我们这些人成为坏人吗?难道最终没有机会显明真相,不能击壤鼓腹,享受尧舜之道吗?况且天下安乐熙攘,唯独四五个人在呻吟,为什么享受宽裕的人如此多,而受到拘束的人如此少,却偏偏不能一视同仁呢?天地和气蒸润万物,燕地的山谷却得不到温暖,一个邹子尚且以此为耻,如今如果应叔等人知道我的处境,难道还不如邹子吗?然而你们为什么不以此为耻呢?河北的军队想来已经平定奚虏,我也听到了吉祥的消息。像我这样的人,承受大庆之后,必定会得到特别的恩泽;那些流言飞文造成的罪责,也许可以停止了吧?幸而能得到数百里之地安置,使天下人不再把我看作清明时代的异物,即使死也无憾了。您在金州考核政绩已经很久了,为什么独独无声无息地不升迁呢?十二兄应当改任更高的右职。十四兄曾收到几封信,平安无恙。兄长只是顾念我身处穷途,难道没有什么意思吗?近来正值严寒,人的身体反而更加平和;这里向南直抵海边,是元冥也不能统辖的地方,炎热昏暗,多有疾病,我的气力更加衰弱,昏昧得百件事情记不住一件,除了忧惧之外,便懒怠而睡罢了。偶然写下这些,不再详述。宗元再拜。
○与萧翰林亻免书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仆不幸,向者进当О▯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宏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心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毛重▯追,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舌ㄋ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艺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与李翰林建书杓直足下:州传递至,得足下书,又于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ワ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中,比得足下二书,及致药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余甘,破决壅隔大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所欲者补气丰血,强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喜。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共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推伤之余,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尝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铺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某白。●卷五百七十四☆柳宗元(六)
译○给萧翰林免的信 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他收到张左司的信,说思谦兄有坚定而认真做官的心志,确实是辅佐太平的人。我听了非常高兴。不过即使没有王生的话,我难道不是一向知道您吗?我所高兴的,只是耳朵听到的和心里知道的相符合,果然没有错罢了。我不幸,先前身处进退不安的形势,平时闭门不出尚且有无数口舌,何况还要同那些长期交游的人来往,竟登门求进吗?那些求进而退下来的人,都聚集成仇怨,编造粉饰,蔓延得更加放肆。若不是事实明确、在内心作出判断,谁能在昏暗不明中为我辨白呢?然而我当时三十三岁,年纪很轻,从御史里行升任礼部员外郎,越级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让世间那些求进者不产生惊怪、恼怒、嫉妒,难道可能吗?人人都想显达,我却先得到显要职位,才能又不能超过同列,声望又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我同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迁,实在有附会之辱。圣朝宽宏,贬黜很轻,不能填塞众人的怒气,于是诽谤的话更加放纵,喧嚣叫嚷,渐渐成了怪异之民。那些卖弄聪明、求取仕进的人,又用辱骂我来迎合仇人的心意,每天制造新奇说法,务求彼此欢悦,自以为可以加快获得援引的道路。我们这些人却因此越来越困辱,各种罪名横生,不知道源头究竟在哪里。伏下心来思量,实在是我的过错超过恩典太多,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可悲啊!人活一世,很少能活到六七十岁,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长期以来觉得日月越来越短促,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样不断说下去,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知道这些就好,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蛮夷之地居住久了,已经习惯炎热毒气,昏暗、毛发沉重,也把这些当作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清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觉得肌肤凄惨战栗,毛发萧瑟,惊惶地注视四周,恐惧不安地把它当作异常的气候,心情几乎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奇异,舌音嘈杂喧闹,如今听来却觉得安然,不再感到奇怪,已经和他们同类了。家中出生的小孩都自然地呀呀喧叫,日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说话,就哭喊着奔走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到能走到州里街市的人,大约十人中有八九个要拄杖才能站起来。我估量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多久,哪里可以再不知止足,让言语的是非长短重新成为世人的笑柄呢?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反复读后更加高兴地说:“唉!我即使在家里安置一张嘴为自己申辩,也只会使诟骂更多罢了。”因此更加乐于沉默,想同木石为伴,不再用心于此。如今皇帝兴起教化,辨定邪正,海内都欣喜和乐,唯独我和另外四五个人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就是天命,不是那些议论能够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只是高兴思谦这样的人成逢时运,能够讲说大道。大道得以推行,万物都能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也是万物中的一个吗?亲身承受它,亲眼看见天下受益,也就足够了。何必挽袖用力,夸耀是自己使它出于我呢?如果真这样夸耀,也就不是道了。事情确实如此。然而身处太平之世,终身成为顽劣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一点羞耻,不能完全忘怀。倘若借贼乱平定、庆功赏赐之际,得以使真相显明,接受天恩留下的余泽,即使身体朽坏腐败,不能生长树木,也还足以蒸发出菌类,作为祥瑞之物。只要一旦解除废黜禁锢,迁移到几个县以外,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稍得到宽解。然后收拢魂魄,买一处土地耕作,早晚吟咏歌唱,使之写成文章。希望木铎巡行者能够采集,将它献给朝廷,增益圣唐《大雅》的篇章;即使不能得到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这是意料之外的希望,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这些话。宗元再拜。○给李翰林建的信 杓直足下:州中的传递文书送到,收到您的信;又从梦得那里得到您前一次的信,情意都很勤恳厚重。庄周说,逃到蓬蒿中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发出惊喜的声音。我在蛮夷之地,近来收到您的两封信,又承蒙送来药物,喜悦之情还能说什么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病稍有好转。从前每隔一两天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服用南方人的槟榔和余甘子,破除决开阻塞的作用太过,阴邪虽然衰败,却已经损伤正气。行走时膝盖发颤,坐下时大腿麻木。我所需要的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辅助心力,若有适合这些病情的药物,请再送来几种。忽然得到良方和药物一同送到,更加高兴。永州在楚地最南边,情状同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出游又有许多恐惧。走入野外,就有蝮蛇、毒虫和大黄蜂;抬头要看天空,低头要看地面,走一步都劳累困倦。靠近水边,又害怕射工和沙虱含怒暗中发射毒气,击中人的形体和影子,动不动就形成疮疖。有时走到幽静的树木和美石之间,暂且得到一笑,随即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譬如囚徒被拘禁在圆形土牢中,偶然遇到和暖的天气,靠着墙抓挠摩擦,伸展四肢,在这时也觉得舒适;然而回头看看地面、抬头看看天空,不过方圆几丈,终究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清明时代的百姓都获得欢乐;我作为士人,颇能了解古今治道,却独自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为治理天下的执事效劳;但若说比愚夫愚妇更强,也做不到,私下为自己悲悼。我从前所犯的罪过,足下当时正在禁中,完整看见了事情的始末,我就不再一一说它。如今我衰老残废、顽钝鄙陋,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假如能够做一个尧时代的百姓,不一定要建立事业、取得功劳,只希望能够量移官职,使罪累稍稍减轻;那样便耕田种麻,娶一个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共同承担劳役,时时写作文章,歌咏太平。经过创伤之后,气力如何可以想见;即使疾病全好,身体重新强壮,漫长的人世也不过还能做三十年的客人罢了。此前度过的三十七年,与一瞬间没有区别。以后还能得到的岁月,其实不值得把玩,这一点我已经看清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设法得到经史诸子书数百卷,常常等到战栗惊悸稍稍平定,便时时伏案诵读,颇能看见圣人用心的深浅、贤士君子立志的区别。还写成文章几十篇,只因心病使语言少有条理,不足以远寄给您,只用来排遣自己。贫穷本来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也甘之如饴。足下说已经替我向常州柳公说明并使他怜悯我,我哪里敢把常州柳公当作普通人看待呢?如果是普通人,就不会再怜悯我了。然而常州从未写信给我,我怎么敢先写信给他呢?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信,足下请取来看看,并相互告诫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近来少有应酬,所以现在不能给我写信,足下可以私下把这封信给他看。请勉力竭尽心志思虑,铺陈完成一代王道之法,以宽宥我的罪过。不再详述。某白。●卷五百七十四 ☆柳宗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