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五十五

卷六百五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637–3644 段

我高祖、太宗化隋为唐,奄宅区夏,包举四海,全付子孙,其何事哉,彼昏盈而我劳劬也。明皇承之,能大其业,六戎八蛮,莫不贡奉,由是庶尹弛政,庶吏弛刑,视人不勤,视盗不谨,燕寇勃起,洞无藩篱,六十有七年,兵革大试,其何事哉,据安逸而易萌渐也。逮我圣父,勤身披攘,斩断诛除,天下略定。曾是幽、冀,赐予怀来,荷赖景灵,丕训不坠,环岁之内,二方平宁。粤予何功,时帝之力,而卿大夫猥以大号,加予眇身,让於四三,益甚其请。皇太後始闻其事,欢然慰心。慈旨丕临,臣诚上迫,祗受典礼,懔乎予怀。尚念昔者七十二君,莫不升中庆成,自以为尧舜莫已若也,然而不为尧舜之行者,来代无传焉。朕尝推是为心,不欲名浮於实。今卿大夫谓我文武孝德矣,其将何道以匡予?予其兢兢业业,日慎一日,慕陶尧、虞舜之行以自勉,思文武宪章之道以自勤。予苟不思,无忘纳诲。於戏!溢美之名,既不克让,润物之泽,夫何爱焉?可大赦天下。自长庆元年七月十八日昧爽已前,罪无轻重,咸赦除之,惟故杀人并官典犯赃,不在此限。应左降官及流人未经量移者,宜与量移近处。有左降官流人本因犯赃得罪者,宜依今年正月三日制处分。京畿诸县及庶支、盐铁、户部负欠,各疏理放免有差。应经战阵之处,所在州县,收瘗遗骸,仍量事与▯椟,兼以礼致祭。李师道吴元济自绝於天,并从诛戮,念其祖父尝事先朝,坟墓所在,并不得令人擅有毁废。爱人本於省赋,虽在必轻,国用出於地财,又安可阙?令淮蔡并山东率三十馀州,约数千里,颁赐或逾於钜万,给复有至於连年,应河北等州给复限满处置,宜委所在长吏审详垦田,并亲见定数,均输税赋,兼济公私,每定讫所增加赋申奏。其诸道定户,宜委观察使、刺史,必加实审,务使均平,京兆府亦宜准此。其百司职田在京畿诸县者,访闻本地多被所由侵隐,抑令贫户,佃食蒿荒,百姓流亡,半在於此,宜委京兆府勘会均配,务使公平。其京兆百姓属诸军诸使者,宜令各具挟名敕下京兆府。一户之内,除已属军使,馀父兄子弟,据令式年几合入色役者,并令京兆府明立籍簿,普同百姓,一例差遣。频年已有制敕处分,委京兆府举明旧章,条件奏闻。刑狱所系,理道最切,如闻比来多有稽滞,一拘囹圄,动变炎凉,自今已後,宜令御史台切加访察,每季差御史巡囚,事涉情故,或断结不当,有失政刑,具事由奏闻。其天下州县,并委御史台并出使郎官、御史兼诸道巡院切加察访。近边所置和籴,皆给实价,如闻顷来积弊颇甚,美利尽归於主掌,善价不及於村闾,或虚招以奉於强家,或广僦用资於游客,若不严约,弊何可除?宜委度支精择京西、京兆应供粮军并和籴院官及营田水陆运使,切加访察,仍作条疏检辖,速具奏闻。应停诸道年终勾并,不许刺史上使,并录事参军,不得擅离本州,委御史台切加纠举。内外文武见任并致仕官,赐官爵有差。神策六军、金吾、威远、皇城将士,普恩之外,各赐勋三转。大长公主、公主、嗣王、郡主、县主,神策六军、金吾、威远、皇城等诸军将士,统军以下兼将士等,长行立仗及守本军本管者,各赐物有差。鸿胪、礼宾院应在城内蕃客等,并节级赐物。阴山贵女,来迓天孙,会王明庭,克劝盛典,念吾妹之将远,於礼宾而宜加,其回纥公主别有赐物。摄侍中读宝户部侍郎平章事杜元颖、中书侍郎平章事崔植各加一阶。撰册文官与一子正员。奉册、奉宝绶、书玉册、书宝官各加两阶,进宝绶、进册、中进、中严、外辨、礼仪、赞导、押册、押宝绶、舁宝册官各加一级。其馀应职掌行事官并写制书官、太常修撰、仪注礼官并内定行事中使,三品已上赐爵一级,四品已下加二阶,仍并赐勋两转。镌造玉册并填坟、金字、造宝、装宝官等,各赐五十段。尊师重傅,有国常经,李逢吉、韦绶、薛仿、丁公著等,普恩之外,各加一阶,如已至三品、四品者,赐爵一级。天下百姓九十已上,委所在长吏量加存恤。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先以旌表者,亦量加优恤。五岳四渎,名山大川,并自古圣帝明王忠臣烈士,各令所在,以礼致祭。

译我高祖、太宗把隋朝教化转变为唐朝,整个占有华夏,兼并四海,把天下完全交给子孙,这靠的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厌恶昏乱而勤劳辛苦。明皇继承这一事业,能够使功业扩大,六戎八蛮没有不来进贡的;于是各位长官松弛政务,众多官吏松弛刑法,观察百姓不勤勉,防范盗贼不谨慎,燕地寇乱突然兴起,境内完全没有藩篱,六十七年间,战争大规模发生。这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处在安逸中而轻易忽视了渐渐萌发的祸患。到了朕的圣父,勤劳自身,披荆斩棘,诛杀剪除,天下大略安定。唯独幽州、冀州,蒙受恩赐而归顺,依赖祖宗的神灵,宏大的训诫没有坠失,不到一年之内,这两个地方就平定安宁。朕有什么功劳?这是上天和先帝的力量,而卿大夫却谦下地用大尊号加在朕这浅薄的身上,朕已经推辞四次三次,你们反而更加请求。皇太后刚听到这件事,欣然感到心中安慰。慈爱的诏旨郑重降下,臣下的诚意迫使朕,只好恭敬接受典礼,心中战栗。还想到过去七十二位君主,没有不登上高山向上天报告功成,都自以为尧、舜无人能比;然而不实行尧、舜的行为,后世便没有流传他们的美名。朕曾把这个道理推求为自己的心意,不愿名声浮在实际之上。如今卿大夫说朕有文、武、孝、德,那么将用什么道理来匡正朕呢?朕应当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仰慕陶尧、虞舜的行为来自我勉励,思考文王、武王的典章法度来自我勤勉。朕如果有所懈怠,你们不要忘记进献教诲。唉!过分赞美的名号既然不能推辞,滋润万物的恩泽,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可以大赦天下。自长庆元年七月十八日天刚亮以前,无论罪行轻重,一律赦免除罪;只有故意杀人以及官吏犯贪赃罪的,不在此限。凡被贬降的官员和流放人员尚未得到酌情移近安置的,应当酌情移往近处。有被贬官员、流放人员原本因犯贪赃而获罪的,应依今年正月三日的制书处分。京畿各县以及庶支、盐铁、户部所欠的财物,应分别疏理,予以放免。凡经过战阵之处,当地州县都要收集埋葬遗骸,仍应酌情置办棺椁,并按礼仪致祭。李师道、吴元济自行断绝于上天,都一并诛杀;想到他们的祖父曾经侍奉先朝,凡有坟墓所在,都不得让人擅自毁坏废弃。爱护百姓,根本在于减省赋税;即使赋税在所难免,也应尽量减轻。国家用度出自土地财产,又怎么可以缺少呢?命淮蔡以及山东大约三十多个州、数千里地域,颁赐有时超过巨万,免除赋役甚至连续多年;河北等州免役期满后的处置,应委托当地长吏仔细审查耕地,并亲自核定数目,均衡输纳税赋,同时兼顾公私;每次确定后,凡增加的赋税都要上奏。各道编定户籍,应委托观察使、刺史务必认真核实,力求公平;京兆府也应照此办理。各部门在京畿诸县的职田,据听说当地多被主管人员侵占隐匿,强迫贫户耕种荒地,百姓流亡,有一半原因就在这里;应委托京兆府勘查核对、均衡分配,务必做到公平。京兆府百姓中隶属于各军、各使的,应令各自详细列具所依附的姓名,随敕令下达京兆府。一户之内,除已经隶属于军使的人以外,其余父兄子弟,按照令式规定的年龄,凡应当承担某类差役的,都令京兆府明确登记造册,与普通百姓一样,一律派遣。近年来已有制敕处分,委托京兆府举明旧章,分条上奏。刑狱所牵涉的事情,治理之道最为紧要;听说近来常有拖延滞留,一旦拘入监狱,动辄经历寒暑更替。从今以后,应令御史台严加访察,每季度派御史巡视囚徒;事情如涉及情由不实,或判决结案不当、刑政有所失误,都要详列事由上奏。天下各州县,也委托御史台以及出使郎官、御史兼任的各道巡院严加察访。边境附近设置的和籴,都应按实际价格给付;听说近来积弊很严重,优厚利润全归掌管者,合理价格却到不了乡村,有的虚假招募来供奉豪强之家,有的广泛雇用来资助游荡之人;如果不严加约束,弊病怎么能除去?应委托度支精心选派京西、京兆各供应军粮和负责和籴院的官员,以及营田水陆运使,严加访察,并制定条文加以检察管辖,迅速详细上奏。凡停止各道年终勾稽的事务,不许刺史上使以及录事参军擅自离开本州;委托御史台严加纠察举发。内外文武现任以及退休官员,分别赐予官爵。神策六军、金吾、威远、皇城的将士,除普遍恩赏以外,各加勋三转。大长公主、公主、嗣王、郡主、县主,以及神策六军、金吾、威远、皇城等诸军将士、统军以下兼将士等、长行立仗和守卫本军本管之人,各按等级赐予财物。鸿胪寺、礼宾院中在城内的各国使客等,也逐级赐物。阴山的贵女前来迎接天孙,会集于王者明堂,能够共同成就盛大典礼;想到我的妹妹将要远行,按照礼仪应当特别加赏;回纥公主另有赏赐。摄侍中、读宝户部侍郎、平章事杜元颖,中书侍郎、平章事崔植,各加一阶。撰写册文的官员及其一个儿子授正员官。奉册、奉宝绶、书写玉册、书写宝文的官员各加两阶;进宝绶、进册、中进、中严、外辨、礼仪、赞导、押册、押宝绶、抬举宝册的官员各加一级。其余凡掌管事务、执行礼仪的官员,以及书写制书官、太常修撰、仪注礼官和宫内负责定仪行事的中使,三品以上赐爵一级,四品以下加二阶,并都加勋两转。镌刻制作玉册以及填坟、书写金字、制作宝物、装饰宝物的官员等,各赐绢帛五十段。尊敬老师、重视师傅,是国家一贯的制度;李逢吉、韦绶、薛仿、丁公著等,除普遍恩赏之外,各加一阶;已经达到三品、四品的,赐爵一级。天下百姓中年满九十岁以上的,委托当地长吏酌情加以存问抚恤。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先前已经旌表过的,也酌情加以优厚抚恤。五岳、四渎以及著名山川,还有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忠臣烈士,都令当地官员按照礼仪致祭。

○论裴延龄表臣某言:臣昨二十五日宰臣伏宣圣旨,以陆贽败官罪状,不可书於诏命。陛下慈仁爱人,恩宥愚直,仍令後有所见,得以上闻。臣忝职谏司,不胜大幸。臣等前所上表,言陆贽等得罪之由,起於谗构,此皆延龄每自倡言,以弄威宠。及奉宣示,奸诈乃明。陆贽久在禁垣,复典枢要,今之谴责,固出圣衷。窃以李克励志┰人,勤身奉职,惠爱之化,洽於细微,顷以公事之间,与延龄相敌,未贬之月,延龄亦以语人。谗构之端,群情是惑。臣闻大臣之体,出於谗辞,安可持密勿之言,为忿怒之柄?朝廷侧目,远迩摇心,百官素不能亲附延龄者,屏气私门,不知自保。陛下圣德下照,物无所遗,岂独厚於一夫,而乃薄於天下。伏惟发诚谨中官,备问闾里,有言延龄无罪,李克有过,臣实微眇,敢逃天诛?李克覆族亡家,於臣何害,事关大本,不敢自私。延龄奸计万殊,方司邦赋,必能公用财贿,阴结匪人,则他时之过,彰闻路绝。伏以贞观遗训,日经宸心,去其邪谋,以慰天下,幸甚幸甚。臣不胜恳迫之至。

○又论裴延龄表臣某言:间者陛下亲授臣以直言之诏,又命臣以言责之官。奉职以来,未尝忘死,誓将忠恳,上答▯造。窃以裴延龄亏损圣德,渎乱典章,逞其心欲,以蝥毒黎元,恣其苛刻,以动摇边鄙,弄陛下爵位,以公授私人,盗陛下威权,以诱胁忠善。贤愚注耳,朝野同辞,臣固不敢饰其繁文,再扰聪明。所以昼夜感愤、不能自宁者,以陛下执刑赏之柄,不僭在人,延龄狡诈公行,曾不为念。伏见去年十二月五日敕,度支讨管李▯配流播州,张勋配流崖州,仍各决六十。斯则延龄自快怒心,曲遂其状,陛下听之以诚,谓为当举,峻其所罚,用直群司。罪名及加,冤声大振。陛下深鉴其事,诏命中留,曾不旬朝,驰闻海内,使远方之人,疑陛下明有所壅,令无必行。奸以陷君,孰任其咎?傥二人独决延龄之手,死不得言,化理之失,岂不重乎?陛下常以登闻之鼓,置之於庭,必欲人情纤微,不滞於外。比来或事系度支,衔冤上诉,皆不即验问,尽付延龄。缧囚衣冠,攘夺孤贱,身不足偿其怒,家无以应其求,怨痛内缄,谁与为理?▯缴盈路,动而见拘,咫尺天门,不敢上诉。延龄之威益炽,疲人之苦日深。陛下以延龄为贤,言者皆妄,不若明白其罪,昭示万方。使延龄无辜,辨之何害?傥凶恶滋蔓,郁於人心,决之不时,所伤岂细?臣实寒心销肉,用是为忧。伏惟俯鉴众情,召臣问状,有一非据,罪在面欺。臣不胜迫切之至。

译论裴延龄表 臣某言:臣于昨日二十五日听宰臣传宣圣旨,说陆贽败坏官职的罪状,不可以写入诏命。陛下慈仁爱人,恩恕愚直之臣,仍命臣以后如有见解,可以上奏让陛下知道。臣有幸忝居谏官,实在十分幸运。臣等以前所上的表章,说明陆贽等获罪的原因起于谗言构陷;这些话都是裴延龄常常自己倡言,以此玩弄威势恩宠。等到奉到传宣,才知道他的奸诈。陆贽长期居于禁中,又掌管枢要,今天对他的谴责,固然出自圣上的本意。臣私下认为,李克励志利民,勤勉任职,恩惠仁爱的教化深入细微之处;近来因为公事同裴延龄相抗,尚未贬谪的那个月,裴延龄也曾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于是谗言构陷的端绪使众人迷惑。臣听说,大臣的体统在于不受谗言左右,怎么可以把机密之言作为发怒的凭借?朝廷上下侧目而视,远近人心摇动,百官一向不能亲近依附裴延龄的,都在他的私门前屏息,不知怎样自保。陛下的圣德下照,没有事物能逃过察见,难道偏偏厚待一个人,却薄待天下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派遣忠实谨慎的宦官,详细询问民间;如果有人说裴延龄无罪、李克有过,臣实在卑微浅陋,岂敢逃避天诛?即使李克家族覆灭、家产丧失,对臣又有什么损害?事情关系到国家根本,臣不敢因私情而隐瞒。裴延龄的奸诈计谋多种多样,如今掌管国家赋税,必定会以公事为名使用财货贿赂,暗中结交奸邪之人,那么将来的过错就会昭彰显露,进言的道路也会断绝。臣想到贞观年间的遗训,陛下每天都在心中诵念;如果除去他的邪谋,以安慰天下,实在是万幸,万幸。臣的恳切迫切之情,实在无法胜言。又论裴延龄表 臣某言:近来陛下亲自授予臣直言的诏令,又任命臣为负责进言的官员。自从奉职以来,臣未曾忘记死节,发誓将以忠诚恳切之心报答陛下的生成之恩。臣私下认为,裴延龄损害圣德,亵渎扰乱典章,放纵自己的欲望,以蝥虫般的毒害残害百姓;恣意苛刻,以此动摇边地;玩弄陛下的爵位,把公家的授官权给予私人;盗用陛下的威权,以此诱惑胁迫忠良。贤者愚者都侧耳听闻,朝廷内外说法相同,臣本不敢粉饰繁琐文辞,再次扰乱陛下的听察。臣昼夜感愤、不能安宁,是因为陛下掌握刑赏权柄,本不应让它被人僭越,然而裴延龄公然施行奸诈,竟然毫不顾念。臣看到去年十二月五日的敕令,度支讨管李▯配流播州,张勋配流崖州,并各杖责六十。这不过是裴延龄发泄愤怒,曲意迎合他的罪状,陛下诚实地听信了他,以为应当如此,因而加重刑罚,用来整肃各官司。罪名和刑罚加上以后,冤屈的呼声大为传播。陛下深刻察觉此事,诏令留中不发;不到十天,消息传遍海内,使远方的人怀疑陛下的明察有所壅塞,以为诏令不一定施行。奸邪用来陷害君主,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倘若二人只是被裴延龄一人擅自决断,死后也不能申诉,教化治理的过失,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陛下常常设置登闻鼓在朝廷庭院中,正是希望民情即使细微,也不会滞留在外而不能上达。近来有些事情涉及度支,百姓含冤上诉,却都不立即查验审问,而是全部交给裴延龄。囚禁衣冠之士,侵夺孤弱贫贱者的财物;人的身体不足以偿还他的愤怒,家产也无法满足他的索求,怨恨痛苦都被压在心中,谁来替他们申理?诉状充满道路,稍一行动就被拘捕;距离天门咫尺,却不敢上诉。裴延龄的威势越来越盛,疲惫百姓的痛苦日益加深。陛下认为裴延龄贤能,以为进言的人都在妄说,不如明确揭示他的罪过,昭告天下。即使裴延龄无罪,替他辨明又有什么害处?倘若凶恶逐渐蔓延,郁结在人心中,不能及时决断,所造成的伤害难道会小吗?臣实在寒心销魂,因此以此为忧。恭请陛下俯察众情,召臣来询问详情;如果臣有一处不合事实,罪责就在于当面欺骗陛下。臣的迫切至诚之情,实在无法胜言。

○献事表臣闻理乱之始,各有萌象,二者无门,在君上启之而已。所谓萌象,岂有他哉?容直言,广视听,躬勤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者不敢蔽疏远之臣庶,此理之象也。此而不理,万无一焉。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与一二近习者决事於深宫之中,群臣莫得参筹画,此乱之萌也。此而不乱,亦万无一焉。是以古者人君即位之始,萌象未见之时,必有狂直敢言之士,抵忌讳,献危言。在上者苟或宥而容之,激而进之,则天下之君子望风而悦曰:“彼之狂而犹容於上,上之人其欲来天下之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竦利而喜曰:“彼之直可以得幸於上,吾将直言以徼利可也。”由是天下之贤、不肖,各以所忠贡言於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得失之情,幽远必达,合天下之智,理万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虽欲诱之为乱,其可得乎?臣故曰:“容直言,广视听,而不理者,万无一焉。”及夫进计者入而不出,直言者戮而不容,则天下之君子自谋於心曰:“与其言且不用而身为戮,吾宁危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择利而喜曰:“君之所恶者,拂心逆耳之言也,吾将苟顺是非以事之可也。”由是进见者草而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步之事,不得见也,朝廷之情不得闻也,而况於天下之大、四方之远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也,盖左右前後者屏蔽之不使视听尔。此而不乱,其可得哉!昔太宗文皇帝初即位时,天下之人,莫有谏者,唯孙伏伽尝以小事特谏於上,文皇帝大悦,厚赐田宅以勉之。自是言事者惟惧乎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文皇帝之盛意,曾不以触龙鳞、犯忌讳为不可矣。於是房、杜、王、魏之徒议可否於前,天下四方之人言得失於外,不四三年而天下大理。岂文皇独运聪明於上哉,盖亦群下各尽其言,以宣扬发畅於天下也。且夫乐全安而恶戮辱,古今之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不恶戮辱哉?盖文皇激而进之之功也。喜顺从而怒謇犯,亦古今之情一也,岂独文皇甘逆耳而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大,无穷之业重,而奉巳之事微,思为子孙垂不朽、建永安之计也。为後嗣者,其可顺一朝之意,而轻用文皇之天下乎?累圣传序,於今垂二百年矣,莫不率由斯道,致俗和平。况陛下以上圣之资,绍复前统,即位之日,天下惟新。罪叔文之徒,而凶邪之党散;悬惠琳之首,而悖乱之气消;发承光之诈,而假威之孽除;反焦陂(一作陵)之田,而蒸庶之情感。其馀涤瑕缓死,薄赋┰人,赐帛耆年,旌闾孝悌,修废学,建义仓,莫不曲被殊私,覃於有截。斯皆陛下上法尧舜,近法太宗,致理之萌形见者数十,岂臣庸劣一二而能明。然而臣窃复孜孜咄咄有所未决者,独以陛下即位已来,既周岁矣,百辟卿士,至於天下四方之人,曾未有献一计、进一言,受陛下伏伽之赏者;左右前後、拾遗、补阙,亦未有奏一封、执一谏,受陛下激而进之之劝者;设谏鼓,置匦函,曾未闻雪一冤、决一事,明陛下无幽不察之意者。若臣等备位谏列,名为供奉官,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每就位,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又况於疏远之臣庶,虽有特达不群之智,思欲自效,其路何阶?遂使凡今之人,以谏鼓、匦函为虚器,谓拾遗、补阙为冗员。臣窃思之,以陛下之睿博宏深,励精求理,岂或入而不出,言而不用哉?盖群下因循,不能有所发明之罪也。且臣思之,今之备召见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而已,每一对扬,不及俄顷之间,议天下之事。臣窃料之,恭承圣问仰谢宠光之不暇,又安暇陈理乱、议教化哉?其馀琐琐有司,或时一召见,言薄书之出入,计钱谷之登降不暇,又安足置牙齿间?臣窃惟陛下以景命惟新之初,何如贞观致理之後?当贞观致辞理之後,以房、杜、王、魏匡辅之智,而犹上封进计者荐至,献可替否者日闻;今陛下当致理之初,在四方多虞之日,然而言事进计者,终岁无一人,岂非群下因循窃位之罪乎?

译献事表 臣听说,治乱的开始各有萌芽征象,二者并没有固定的门径,只在于君主开启哪一条道路罢了。所谓萌芽征象,难道还有别的吗?容许直言,扩大视听,亲自勤勉处理各种政务,委任信赖大臣,使左右近习之人不敢蒙蔽疏远的臣子和百姓,这就是治世的征象。有这些而仍不能治理天下,万中不会有一个。大臣不得亲近,直言不能进用,触犯忌讳的人被杀,冒犯左右近臣的人受刑,只和一两个近习之人在深宫中决定事情,群臣不能参与谋划,这就是乱世的萌芽。有这些而仍不发生混乱,也万中不会有一个。因此古代君主刚刚即位、乱治的萌芽还未显现时,必定有狂直敢言的人,触犯忌讳,进献危险之言。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宽恕容纳他,激励引导他进言,那么天下君子听到风声便欣喜地说:‘那个人狂直如此,尚且能被君上容纳;君上大概是想招来天下士人吧?我们的道路可以实行了。’小人则收敛锋芒而高兴地说:‘那个人直言竟能得到君上的宠幸,我也可以用直言求取利益了。’于是天下贤者与不肖者,各自把自己认为忠诚的话进献给君上,上下的心意大为贯通,得失的实情无论隐微遥远都必能传达;汇合天下人的智慧,治理万物的心愿,人人都乐于各得其所,拥戴君上如同赤子亲近慈母。即使想诱导他们作乱,又怎么可能呢?所以臣说:‘容纳直言、扩大视听,却仍不能治理天下的,万中不会有一个。’等到进献谋略的人进去后再也出不来,直言的人被杀而不能容纳,天下君子便在心中为自己打算说:‘与其进言又不被采用,反而使自身被杀,我还不如行为危险却言语谦逊,以保全自己到最后吗?’小人则选择有利可图的做法而高兴地说:‘君主所厌恶的,是违逆心意、刺耳难听的话;我只要苟且顺从是非来侍奉他就可以了。’于是求见进言的人所写的奏章被草草搁置,论事的人被置之不闻。这样一来,十步之内的事情都不能看见,朝廷的实情也不能听到,何况天下之大、四方之远呢?所以说,耳聋眼瞎的君主并不是没有耳目,而是左右前后的人把他屏蔽起来,不让他看见听见罢了。有了这种情形而不发生混乱,怎么可能呢?从前太宗文皇帝刚即位时,天下人没有敢进谏的,只有孙伏伽曾经因为小事特意向皇上进谏,文皇帝大为高兴,厚赐田宅来勉励他。从此进言论事的人只怕自己的言语不直、劝谏不够极尽,不能激发文皇帝的盛意,再也不认为触犯龙颜、冒犯忌讳是不可以的。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在朝廷前议论可否,天下四方的人在朝廷外陈说得失,不到三四年,天下就得到大治。难道只是文皇帝一人在上面运用聪明才智吗?实在也是因为群臣各尽其言,使这些意见在天下得到宣扬、发挥和畅通。况且喜爱保全安宁、厌恶被杀受辱,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贞观时代的人轻易触犯忌讳而不厌恶被杀受辱吗?这是文皇帝激励引导他们进言的功劳。喜欢顺从而恼怒耿直犯颜,也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文皇帝甘愿听逆耳之言而恼怒顺心之言吗?这是因为顺从带来的利益小,危亡的祸患大;无穷的事业重要,而奉承己意的事情微小;他想为子孙留下不朽事业,建立长久安宁的谋略。作为后代君主,难道可以顺从一时的心意,而轻易耗损文皇帝留下的天下吗?历代圣君相继传承这种次序,到今天将近二百年了,没有谁不遵循这条道路,因此使风俗和平。何况陛下凭借上等圣明的资质,继承并恢复先前的传统,即位那一天,天下焕然一新。治罪于叔文一党,凶邪的党徒便散去;悬挂惠琳的首级,悖乱的气焰便消除;揭发承光的诈伪,借助威势作恶的祸根便除去;归还焦陂(一作陵)的田地,百姓的心情便受到感动。其余如洗除瑕疵、宽缓死刑、减轻赋税、赈济百姓、赐帛给老人、表彰孝悌之家、修复废弃学校、建立义仓,无不蒙受特别恩惠,遍及天下。这些全都是陛下上法尧舜、近法太宗,治理成功的萌芽已经显现出几十项,哪里是臣这种庸劣之人一两句话能够说明的?然而臣私下仍然孜孜忧虑、叹息不已,有一件事不能释怀: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已经满一年了,百官卿士直到天下四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进献一条计策、一句话,得到陛下像赏赐孙伏伽那样的奖赏;左右前后、拾遗、补阙,也没有一个上奏一封、进谏一次,得到陛下激励他们进言的劝勉;设置谏鼓、放置匦函,也从未听说有人申雪一件冤案、决断一件事情,以彰明陛下没有幽隐不察的心意。像臣等充任谏官,名义上是供奉官,长久空占职位而不得召见,每次到任都屏息鞠躬,不敢抬头仰视,又哪里有空闲议论得失、进献可否呢?供奉官尚且如此,何况疏远的臣子和百姓呢?即使有超群出众的智慧,想要自我效力,又有什么道路、凭什么阶梯呢?于是使如今的人把谏鼓、匦函看成没有实际作用的器物,把拾遗、补阙说成多余的官员。臣私下思量,凭陛下睿智博大、深沉宏远,振作精神求取治理,难道会有进来的意见出不去、进献的话不被采用吗?恐怕只是群臣因循苟且、不能有所发明的罪过。况且臣又想到,如今能够被召见、承受顾问的,只有一两个执政大臣而已;每次君臣问答,不过片刻之间,便要议论天下大事。臣私下估量,他们恭敬承受圣上询问、仰面感谢宠光尚且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陈说治乱、议论教化呢?其余琐碎的主管官员,有时得到一次召见,还来不及谈公文收发、钱粮增减,又哪里值得让他们开口议论呢?臣私下认为,陛下在景命重新开始的初期,同贞观治理成功之后相比如何?贞观治理成功之后,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匡辅的智慧,尚且不断有人上封奏进计策,献可替否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如今陛下正处于治理的初期,又在四方多有忧患的日子里,然而一年到头进言献策的人竟没有一个,难道不是群臣因循苟且、窃居职位的罪过吗?

若臣稹者,禀性驽钝,昧然无识。然以当陛下临御之始,首陛下策贤之科,擢授谏司,恩迈常品。若复默默与在位者处,则臣莫大之罪,亦迈於常品矣。辄敢冒昧殊死,件奏十事於後:一曰教太子以崇邦本,二曰封宗王以固磐石,三曰出宫人以消水旱,四曰嫁诸女以遂人伦,五曰无时召宰相以讲庶政,六曰序次对百辟以广聪明,七曰复正衙奏事以示躬亲,八曰许方幅纠弹以慑奸佞,九曰禁非时贡献以绝诛求,十曰省出入畋游以防衔蹶。凡此十者,设使言之而是,是而见用,非臣之福也,天下之福也。苟或言之而非,非而见罪,乃臣之分也,亦臣之愿也。无任恳悃奋激效节爱时之至,谨诣东上阖门奏表并事件以闻。臣稹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谨言。

○同州刺史谢上表臣稹言:伏奉今月三日制书,授臣使持节同州诸军事守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使。臣罪重责轻,忧惶失据,虑为台府迫逐,不敢徘徊阙廷,便自朝堂匍匐进发,谨以今月九日到州上讫。臣某辜负圣朝,辱累恩奖,便合自求死所,岂宜尚忝官荣?诚恐诚惭死罪死罪。臣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衣不布体,食不充肠。幼学之年,不蒙师训。因感邻里儿稚,有父兄为开学校,涕咽发愤,愿知《诗》《书》。慈母哀臣,亲为教授。年十有五,得明经出身。自是苦心为文,夙夜强学。年二十四登吏部乙科,授校书郎。年二十八蒙制举首选,授左拾遗。始自为学,至於升朝,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党为臣援庇,莫非苦己,实不因人。独立成性,遂无交结。任拾遗日,屡陈时政,蒙先皇帝召问延英。旋为宰相所憎,贬臣河南县尉。及为监察御史,又不敢规避,专心纠绳。复为宰相怒臣不庇亲党,因以他事贬臣江陵判司。废弃十年,分死沟渎。元和十四年,宪宗皇帝开释有罪,始授臣膳部员外郎。与臣同省署者,多是臣初登朝时举人;任卿相者,半是臣同谏院时拾遗、补阙。愚臣既不能低心曲就,辈流亦以望风怒臣。不料陛下天听过卑,知臣薄艺,朱书授臣制诰,延英召臣赐绯。宰相恶臣不出其门,由是百计侵毁。陛下察臣无罪,宠奖逾深,召臣面授舍人,遣充承旨学士,金章紫服,光饰陋躯,生人之荣,臣亦至矣。然臣益遭诽谤,日夜忧危,唯陛下圣鉴照临,弥加保任,竟排群议,擢备台司。臣忝有肺肝,岂并寻常宰相?况当行营退散之後,牛元翼未出之间,每闻陛下轸念之言,微臣恨不身先士卒。所问於方计策遣王友明等救解深州,盖欲上副圣情,岂是别怀他意?不料奸人疑臣杀害裴度,妄有告论,尘黩圣聪,愧羞天地。臣本待辨明一了,便拟杀身谢责。岂料圣慈尚在,薄贬同州,虽违咫尺之颜,不远郊畿之境。伏料必是宸衷独断,乞臣此官,若遣他人商量,乍可与臣远处藩镇,岂肯遣臣俯近阙庭?臣所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对延英,此时不解泣血仰辞天颜,便至今日窜逐。臣自离京国,目断魂销,每至五更朝谒之时,臣实制泪不已。臣若馀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原。臣某无任自恨自惭攀恋圣慈之至。然臣一日未死,亦合有所陈论。或闻党项小有动摇,臣今谨具手疏陈奏,伏望恕臣死罪,特留圣览。臣此表并臣手疏,并请留中不出。谨遣差知衙官试殿中监马宏直奉表谢罪以闻。

○贺汴州诛李▯表臣某言:伏见逆贼李▯,已就诛夷。韩充入汴州讫,一方既定,率土无虞。凡在臣僚,实增欣▯。臣某中贺。伏以汴州抱吴、楚之津梁,据咽喉之要地,将骄卒悍,易动难安,急攻则越逸是忧,缓取则迁延易变。自非陛下尽排群议,独断宸衷,外委将臣,内敷睿算,风行号令,天助机谋,则何以斩此鲸鲵,破兹枭獍?臣摧凶志切,受国恩深,仰荷威灵,倍万常品。限以符守,不获称庆阙庭。无任踊跃屏营之至。

○贺圣体平复御紫宸殿受朝贺表臣某言:今日得上都进奏官报称,昨日陛下御紫宸殿,受群臣朝贺。伏审圣躬万福,亲见百寮,率土皆欢,溥天同庆。臣某。臣闻两曜有晦明,所以成其不已;四渎有盈缩,所以成其不竭。不有燎火,无以辨玉质;不有霜霰,无以见松心。是以轩辕神倦,然後梦华胥之游;秦穆疾寐,然後享钧天之乐。尧以癯瘠而为圣,禹以胼胝而称功。斯皆因疾成妍,以劳逢福,非臣臆度,敢进瞽言。昨者圣体不安,才经旬日,穆卜言吉,勿药有瘳。此所以表北极之长尊,配南山而永固者也。况日临黄道,万物皆荣,帝御紫宸,千官毕贺。臣以守符外郡,不获称庆明庭,空怀鼓舞之心,有阻赓歌之末。无任跳跃欢欣瞻望徘徊之至,谨差知衙官刘宗奉表陈贺以闻。

译像臣元稹这样的人,禀性愚钝,昏昧无知。然而正赶上陛下即位之初,臣名列陛下策试贤能的科目,被提拔授任谏官,所受恩宠超过寻常品秩。如果臣再默默无言地同在位者相处,那么臣最大的罪过也将超过寻常品秩了。因此臣冒昧不顾死罪,分条奏报十件事情如下:第一,教育太子,以尊崇国家根本;第二,分封宗室诸王,以巩固磐石般的根基;第三,放出宫人,以消除水旱灾害;第四,嫁出诸位公主,以成全人伦;第五,不限时召见宰相,以讲论各种政务;第六,依次召见百官,以扩大听闻明察;第七,恢复在正衙奏事,以显示亲自处理政务;第八,允许地方官按规格弹劾,以震慑奸邪佞臣;第九,禁止非时进献,以断绝无理征求;第十,减少出入游猎,以防止失足跌倒。以上十件事,假使臣所说是正确的,正确而得到采用,这不是臣的福分,而是天下的福分。倘若所说不正确,不正确而获罪,那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愿望。臣恳切激愤、尽节爱惜时政的至情,实在无法胜言,谨到东上閤门进呈表章,并把各项事情一并上奏。臣元稹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谨言。同州刺史谢上表 臣元稹言:臣恭敬奉到本月三日的制书,授臣为使持节同州诸军事、守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使。臣罪重而责罚轻,忧惧惶恐,心神失措,担心被御史台和府署逼迫驱逐,不敢在宫阙前徘徊,于是立即从朝堂爬行出发,谨于本月九日到达州府上任。臣辜负圣朝,辱没并牵累恩典奖赏,本应自行寻求死处,哪里还适合忝居官位荣耀?实在惶恐惭愧,死罪死罪。臣八岁时父亲去世,家中贫穷没有产业,母亲和兄长靠乞讨来供养家人,衣服不能遮蔽身体,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到了幼年求学的年纪,又没有得到老师教导。因而看到邻里的孩子有父兄为他们开办学校,臣流泪哽咽,发愤希望学习《诗》《书》。慈爱的母亲怜悯臣,亲自教臣读书。十五岁时,凭明经科出身。此后苦心作文,早晚勉力学习。二十四岁登吏部乙科,授校书郎。二十八岁蒙受制举首选,授左拾遗。臣从开始求学直到入朝做官,没有朋友替臣吹嘘,没有亲党替臣援助庇护,无不是自己刻苦努力,实在没有依靠他人。臣养成独立的性格,于是没有交结。任拾遗时,多次陈说时政,蒙先皇帝在延英殿召见询问。不久被宰相憎恨,贬为河南县尉。任监察御史后,又不敢回避,专心纠察绳正。又因宰相恼怒臣不庇护亲党,便借其他事情把臣贬为江陵判司。被废弃十年,几乎注定死在沟渠之中。元和十四年,宪宗皇帝释放有罪之人,开始授予我膳部员外郎之职。与我同在尚书省任职的,多是我当初入朝时同科的举人;如今做卿相的,有一半是我任谏院拾遗、补阙时的同僚。我愚钝,既不能低心屈意地曲意迎合,他们也因我显露锋芒而恼怒我。没想到陛下圣听谦下,知道我才艺浅薄,却亲笔下诏授我制诰之职,又在延英殿召见我,赐我绯衣。宰相厌恶我不出自他的门下,因此千方百计侵害诋毁我。陛下明察我无罪,对我的宠信奖拔更加深厚,召我当面授予中书舍人,派我充任承旨学士;金印紫服,光耀装饰着我这鄙陋的身躯,作为活人的荣宠,我也达到极点了。然而我更加遭受诽谤,日夜忧惧危疑,幸赖陛下圣明鉴察,越发加以保护任用,终于排斥众议,提拔我充任御史台长官。我既然蒙受这样的知遇,难道能与寻常宰相相提并论吗?况且在行营退散以后、牛元翼尚未出来的时候,我每次听到陛下忧念的言语,便恨不得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我向您询问方略,计划派王友明等人解救深州,正是想上报圣上的心意,哪里另有别的用心?没想到奸人怀疑我杀害裴度,妄加告发论列,玷污圣上的听闻,使天地都为之羞惭。我本来打算把事情辨明以后,便准备以死谢罪。哪里料到圣上的慈爱仍在,只把我贬到同州,虽然违离了近在咫尺的圣颜,却并不远离京城郊畿。我私下料想,这一定是圣上独自裁断,特意为我请求这个官职;如果交给别人商量,最多可以把我安置到远处的藩镇,哪里肯让我俯身靠近宫阙呢?我所遗憾的是,本月三日还蒙召到延英殿答对,那时却不懂得泣血仰面辞别圣颜,以至于到了今天被放逐。我自从离开京城,望断双眼,魂魄销散,每到五更入朝拜谒的时候,实在止不住眼泪。如果我余生没有死去,将来万一能够回来,也不敢再奢望见到圣颜,只要能够再次听到京城钟鼓的声音,我即使黄土盖面,埋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臣某实在承受不起这种自怨、自惭以及眷恋圣上慈爱的极度心情。但我一天没有死,也应当有所陈述。我听说党项略有动摇,如今谨慎地写成手疏陈奏,恳请宽宥我的死罪,特意留下圣上阅览。我这篇表章和手疏,也请留在宫中,不要发出。谨派差知衙官、试殿中监马宏直捧表入奏谢罪,请圣上知悉。○贺汴州诛李▯表 臣某说:我恭敬地看到,叛贼李▯已经被诛灭。韩充进入汴州以后,一方已经平定,天下都没有忧患。凡属臣僚,实在更加欣喜。臣某谨此庆贺。伏想汴州扼守吴、楚的水陆要冲,占据咽喉般的重要地势,将领骄横,士卒凶悍,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攻得急了,担心他们逃散,取得缓慢了,又容易拖延生变。若不是陛下完全排除群议,独自作出圣断,对外委任将帅,对内施行睿智谋划,使号令如风而行,又有上天助成机谋,那么凭什么斩杀这条巨鲸、击破这些枭獍呢?我铲除凶逆的志向迫切,所受国家恩德深厚,仰赖圣上威灵,所得荣耀超过寻常万倍。只是受职守符命所限,不能到朝廷称庆。实在承受不起踊跃而又惶恐不安的至极心情。○贺圣体平复御紫宸殿受朝贺表 臣某说:今天接到上都进奏官报告,称昨日陛下驾临紫宸殿,接受群臣朝贺。恭敬地得知圣体万福,亲自接见百官,天下都欢欣,四海同庆。臣某谨此庆贺。我听说日月有昏暗和光明,正因如此才形成它们永不停息的运行;四条大河有盈满和枯竭,正因如此才形成它们永不竭尽的流动。没有火光,就无法辨识玉的质地;没有霜雪,就无法看出松树的操守。因此轩辕黄帝精神疲倦以后,才梦见畅游华胥之国;秦穆公患病昏睡以后,才享受钧天广乐。尧因为身体瘦弱而成为圣人,禹因为手脚长满老茧而建立功绩。这些都是因疾病而成就美好、因劳苦而获得福祉,并不是我私下揣测,才敢进献这些浅陋的话。昨天圣体不安,才过了十来天,经过穆卜而得吉兆,不用服药便痊愈了。这正是表明陛下像北极星一样长久尊贵,能够与南山一样永远稳固的征兆。况且太阳运行到黄道,万物都繁荣;皇帝驾临紫宸殿,百官全都来祝贺。我因在外郡守职,不能到明堂称庆,空怀着欢舞的心情,却无法参与唱和。实在承受不起跳跃欢欣、瞻望徘徊的极度心情,谨派知衙官刘宗奉表陈贺,请圣上知悉。

○贷李中丞谢官表臣某言:伏奉今月二十九日,制授臣御史中丞。宠秩逾涯,心魂战越。臣某中谢。臣生值圣时,荫分天属,虽牵丝入仕,或因琐碎之文,而执简当朝,实由睦族而致。顷以材驽气直,屡弃遐荒。陛下擢自远藩,任兼台阁。夙夜循省,效报无阶。岂谓天眷曲临,过蒙奖拔,坐令专席,位忝中司。因当陈乞於天,安敢叨荣於己?如或纶言既降,丹慊莫从,则当破柱求奸,碎首请事,死而後已,义不苟然,增日月之末光,答天地之殊造。无任恳款屏营之至。

○为严司空谢招讨使表臣某言:中使某乙至,伏奉今月十九日敕,以臣兼充申、光、蔡等州招讨使,并赐臣手诏两道。天光下济,圣泽逾深。捧诏惭惶,心魂战越。臣某中谢。伏以陛下威加四海,德被万方,下蜀无束马之劳,平吴但斩鲸而已,百蛮述职,九有怀仁,凡在生成,孰不柔茂。而蕞尔元济,天将剿除,▯蟊贼於其心,假蝼蚁以为聚,父死不葬,王命未临,擅胁师徒,偷侵县道,此诚仁人孝子决愤激忠之日也。陛下尚先含垢,未忍加诛,曲示绥怀,俾臣招抚。臣诚虽恳到,性本孱愚,任重忧深,惊惶失据。然以苗心可化,舜舞方兴,仰荷威灵,冀其柔服。臣即日与邻道计会,奉宣诏旨,诱谕顽凶,威爱并施,使之来格。如或尚驱枭獍,不袭椒兰,臣则誓死剪除,俾无遗孽。其归投百姓等,臣并准诏别加优┰,置在安全,仰副圣情,不令惊扰。臣先奉恩诏,令臣发赴唐州,不获奔走伏谢阙庭。无任恐惧之至。

○贺诛吴元济表臣闻拯遗▯於沟渎,非圣不能;扫馀▯以雪霜,非天不可。日者神弃申、蔡,蓄为污潴,五十年间,三後贻顾。眇尔元济,继为凶妖,谓君命可逃,以父死为利。陛下凝兹睿算,取彼凶残,不越殷宗之期,遂剿淮夷之命。威动区宇,道光祖宗,凡在生成,孰不欢忭?臣忝官藩翰,不获率舞阙庭,瞻望徘徊,无任踊跃屏营之至。

○为萧相公让官表臣某言:伏奉今日制,授臣某官。恩加望外,宠过忧深。魂魄惊翔,手足失坠。臣某中谢。臣猥以凡才,谬居重任,当陛下惟新之始,辱陛下爰立之恩,有累枢衡,无裨衮职,外致匈奴之哂,内失苍生之心,推换炎凉,因循圣泽,妨塞贤路,尘忝台阶,自顾疲骖,方求息驾。岂谓陛下特迂宸鉴,曲用朽材,再提腹背之毛,重委股肱之地。大孤人望,犹简帝心,虽君父恩深,莫知其恶,而驽骀力竭,何以自安?岂敢退而生全,实愿求其死所。伏望再移天眷,重选时英,特回加膝之恩,别受沃心之相,全陛下始终之道,成微臣生死之荣。无任恳迫惭惶之至。

○为萧相谢追赠祖父祖妣亡父表恩波下济,济被穷泉,天眷旁临,日闻幽穸。臣某中谢。臣祖臣父,或勋或贤,义著族▯,名书国籍。逮臣不肖,有累前人,妄继元成之官,实愧仲弓之德。自陛下遣臣待罪宰相,不能有以匡逮圣明,龌龊知惭,屏营失据,常恐孔悝铭鼎,折足可期,於启闾门,构堂无所。岂谓偶逢昌运,幸沐殊私,赦臣致寇之辜,念臣积善之本,追崇祖祢,锡命官封。子道有光,升卿之言果验;孙谋表庆,令伯之报方申。海岳恩深,涓埃效浅,彷徨自顾,▯▯何安?无任感德忘躯之至。

○论追制表臣闻令之必行於下者,信也。令苟不信,患莫大焉。今陛下初临寓内,务切黎元,至於牧守字人之官,所宜详择,苟未得人,不当虚授,苟或任使,不可屡迁。臣窃见近作宁州刺史论亻参、虔州刺史高宏本、通州刺史豆卢靖,曾不涉旬,并已追制;又以杜兼为苏州刺史,行未半途,复改郎署。臣不知谁请於陛下而授之,谁请於陛下而追之。追之是,则授之非;授之是,则追之非。以非为是者罚必加,然後人不敢轻其举;以是为非者罪必及,然後下不敢用其私。此先王所以不令而人从,不言而人信,岂异事哉,率是道也。今陛下如纶之令朝降,反汗之诏夕施,纷纷纭纭,无所归咎。臣窃恐陛下之令,未能取信於朝廷,而况於取信天下乎?臣伏愿陛下征举者之词,察追者之请。若举者之词直,则请而追之者不得无过;若追之者理胜,则举而授之者不得无辜。赏罚是非,所宜明当。况陛下肇临黎庶,教化惟新,诰令之间,四方所仰,小有得失,天下必闻。臣实庸愚,谬居谏列,职当言责,不敢偷安,苟有所裨,万死无恨。无任愚迫恳款之至。

译○贷李中丞谢官表 臣某说:恭敬地接受本月二十九日的制书,授予我御史中丞之职。恩宠和官秩超过了我的本分,我心魂战栗惶恐。臣某谨此谢恩。我出生在圣明时代,蒙受天子的亲属恩荫,虽然是通过引荐入仕,有时也因写些琐碎文章而得官,但能够执掌简册立于朝廷,实在是因为亲族关系而获得的。近来因为才能低劣而性情刚直,屡次被弃置在偏远荒僻之地。陛下却从远方藩镇中提拔我,使我兼任台阁之职。我日夜反省自己,想要报效,却找不到机会。哪里想到上天的眷顾曲意降临,使我过分蒙受奖拔,竟让我独坐专席,忝居御史中丞之位。既然应当替国家向上陈请,哪里敢把荣耀贪作己有?如果诏令已经下达,而我的赤诚请求不能获准,那么我将撞断柱子寻求奸人,撞破头颅请求追究此事,至死方休;按义理绝不苟且,以增加日月的微光,报答天地格外深厚的造化之恩。实在承受不起恳切惶恐的极度心情。○为严司空谢招讨使表 臣某说:中使某乙到来,恭敬地接受本月十九日的敕书,任命我兼任申州、光州、蔡州等州招讨使,并赐给我亲笔诏书两道。天子的光明向下普照,圣上的恩泽更加深厚。捧着诏书惭愧惶恐,心魂战栗不安。臣某谨此谢恩。伏想陛下威势加于四海,德泽遍及万方,平定蜀地不必劳苦运输马匹,平定吴地只须斩杀巨鲸;百蛮前来述职,九州怀念仁德,凡是蒙受生成之恩的生命,谁不柔顺茂盛。然而小小的元济,上天将要剿灭他,把蝗虫般的贼心安置在他胸中,又凭蝼蚁般的党徒聚集成势;父亲死了却不下葬,王命尚未到达,便擅自胁迫军队,偷偷侵扰县道,这实在是仁人孝子决心发愤、激励忠心的时候。陛下还先容忍他的污垢,不忍立即诛杀,委曲地表示安抚怀柔,令我前去招抚。我虽然确实诚意恳切,但本性孱弱愚钝,责任重大而忧虑深重,惊惶失措。然而想到像苗人那样的心也可以感化,舜帝的舞乐正在兴起,我仰仗圣上威灵,希望他们柔顺归服。我当日便与邻近各道会合商议,奉行宣告诏旨,诱导晓谕顽凶,威严和恩爱并用,使他们前来归顺。如果他们仍然驱使枭獍般的恶徒,不肯继承椒兰般的德行,我就发誓死力剪除,使他们不留下遗孽。对于归降的百姓等,我都将依照诏书另外加以优待,安置在安全之处,仰承圣上的心意,不使他们受到惊扰。我先前奉到恩诏,命令我出发前往唐州,不能奔走到宫阙前伏地谢恩。实在承受不起恐惧惭惶的极度心情。○贺诛吴元济表 我听说,拯救落入沟渠的遗民,非圣人不能做到;扫除残余的凶逆,如同霜雪洗涤,非上天不能完成。往日上天抛弃申州、蔡州,使那里蓄积成为污浊的水洼,五十年间,三位先帝都曾为此忧虑。小小的吴元济又继而成为凶恶妖孽,以为可以逃避君命,把父亲的死亡当作自己的利益。陛下凝聚睿智谋划,擒取这个凶残之徒,没有超过殷宗所定的期限,终于完成剿灭淮夷的使命。威势震动天下,道德光耀祖宗,凡是蒙受生成之恩的生命,谁不欢欣喜悦?我忝居藩镇长官,不能率领群臣到宫阙前起舞,只能遥望徘徊,实在承受不起踊跃而惶恐不安的极度心情。○为萧相公让官表 臣某说:恭敬地接受今日的制书,授予臣某某官职。恩宠超过意料,荣宠越大,忧虑越深。魂魄惊惶飞散,手脚都像坠落一般无措。臣某谨此谢恩。我本来只是平庸之才,却错误地处在重要职位;正当陛下革新政事的开端,反而辱没陛下任用我的恩德,使枢衡机构有所牵累,对天子政务毫无补益,对外招致匈奴的讥笑,对内失去百姓的信任,推移更替而使世态炎凉,因循而辜负圣上恩泽,阻塞贤能进用的道路,玷污台阶的职位。我自顾如疲惫的劣马,正想求得停驾休息。哪里料到陛下特意曲加圣鉴,委曲任用朽钝之材,再次提起我腹背上的毛发,重新把股肱重任交给我。这极大地辜负了人望,却仍然蒙受皇帝的简拔;君父恩深,虽不知我的过失,可我这匹劣马已经力竭,凭什么能够安心?哪里敢退下来苟全性命,实在愿意求得死所。恳请陛下再次转移天子的眷顾,重新选择当时英才,特意收回加膝厚恩,另行任用能够沃润圣心的宰相,保全陛下始终如一的道义,也成全微臣生死都感到荣耀的愿望。实在承受不起恳切急迫、惭愧惶恐的极度心情。○为萧相谢追赠祖父祖妣亡父表 恩德如波涛向下流布,直达九泉;上天的眷顾广泛降临,连幽冥中的先人也每天听闻。臣某谨此谢恩。我的祖父和父亲,有的建立功勋,有的贤能有德,义行著于宗族,姓名载入国籍。等到我这个不肖之人,反而连累前人,妄自承继元成的官位,实在惭愧不能比拟仲弓的德行。自从陛下派我任宰相以来,我不能有所匡正以辅佐圣明,卑琐而知惭,惶恐失措,常常担心会像孔悝那样把铭文铸在鼎上却终将折足,等到开启家门时,连构筑堂屋的地方也没有。哪里料到偶然遇上昌盛的时运,幸而沐浴特殊恩宠;陛下赦免我招致寇乱的罪过,顾念我祖先积善的根本,追尊祖父、祖母和亡父,赐予诏命和官封。为人子的道义因而增光,升卿的话果然应验;孙辈的谋略也显出福庆,令伯的报答正得到伸张。恩德深如海岳,而我的微小报效浅薄,回顾自身,惶惶不安,怎能心安?实在承受不起感念恩德而忘却自身的极度心情。○论追制表 我听说,命令能够在下属中必然实行,是因为有信用。命令如果没有信用,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陛下刚刚君临天下,最关心百姓;至于牧守和养育百姓的官职,更应当慎重选择。如果没有得到合适的人,不应当徒然授予;如果已经任用,也不可屡次调动。我私下看到,近来刚任命宁州刺史论亻参、虔州刺史高宏本、通州刺史豆卢靖,不到十天,便都已经追回制书;又任命杜兼为苏州刺史,尚未走完一半路程,又改任郎署。我不知道是谁向陛下请求授予他们官职,又是谁向陛下请求追回制书。追回制书是正确的,那么先前授官就是错误的;先前授官是正确的,那么追回制书就是错误的。把错误当作正确的人,必定要加以惩罚,然后人们才不敢轻率地举荐;把正确当作错误的人,罪责也必须追究,然后下面的人才不敢凭私意行事。这就是先王不下命令而人们服从、不发言而人们相信的原因,难道有什么不同的道理吗?完全是遵循这个原则。如今陛下的诏令早晨像丝纶一样颁下,晚上又施行反汗收回的诏书,纷纷纭纭,没人承担责任。我私下担心,陛下的命令尚且不能取得朝廷的信任,更何况取得天下的信任呢?我恳请陛下查问当初举荐者的说辞,考察追回制书者的请求。如果举荐者的说辞正直,那么请求追回制书的人不能没有过错;如果追回制书的理由更充分,那么当初举荐并授官的人也不能无罪。赏罚和是非,应当明确恰当。况且陛下刚刚君临百姓,教化正在更新,诰令一下,四方都在仰望,稍有得失,天下必定听闻。我实在平庸愚钝,却错误地位列谏官,职责在于进言,不敢苟且偷安;如果有所补益,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实在承受不起愚拙而急切、恳切陈情的极度心情。

○论谏职表臣闻先王之制禄也,居其位而不行其职者诛,是以上无虚授,下不隐情。臣窃观今之备位素餐不得其职者,莫过於臣辈。臣闻太宗文皇帝时,王▯、魏征为谏官,文皇虽宴游寝食之间,王、魏实在其所,用至於文皇发一言,则王、魏善之而後出,举一事,则王、魏虑之而後行。以文皇之明,合王、魏之智,是以举无遗事,言有典常。文皇犹以为视听之未广也,因命三品以上入议军国大政,必遣谏官一人随入以参验之。当是之时,司股肱耳目之任者,有君臣之义焉,有父子之恩焉,有朋友之欢焉。是以否无不替,可无不行,不四三年,而天下大理,蛮夷君长带刀入侍者,不可胜计。岂干戈征伐之所致乎,盖拥蔽之患销,而幽远之情达也。若此然後可以称天子之诤臣矣。近之司谏诤者则不然,大不得备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累累而已。且臣闻之,谏官之职,曰左右前後拾遗、补阙,大则廷议,小则上封。近年已来,正衙不奏事,庶官罢廷对,若此则不见遗阙,补拾何阶,不得敷陈,廷议安设?其所谓举谏职者,唯独诰令有不便,除授有不当,则奏一封执一见而已。以臣思之,君臣之际,论列是非,讽谕於未形,筹画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备谗慝之巧言,而况於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然後奏一封、执一见,思欲收丝纶之诏,回日月之光,信无裨於万一矣。至使凡今之人,以上封进计为妄动,拾遗、补阙为冗员,以此称供奉官,与王▯、魏徵为等列,臣虽至愚,能不自愧?且陛下若以为臣等无所裨补,不足参侍从,固不当假以名器,立之於朝。苟以为务广聪明,稍关理道,又不当屏弃疏贱之,使至於此。伏愿陛下许臣於延英候对,召臣一见,赐以温颜,使臣得尽愚恳之诚,备陈谏官之职。苟或言有可采,得裨陛下万分之一,是臣千载之一时也。如或言不诣理,尘黩圣聪,则臣自▯刑书,以谢谬官之罪,亦臣之所以甘心也。无任恳款发愤效职忘躯之至,谨诣东上ト门奉表以闻。

○论讨贼表臣伏见贼辟有不庭之罪,陛下尚覆露以待之,此诚陛下罪已泣辜之仁也,微臣何足以识之哉。然臣闻之,天之所以为天者,以其能化物也,物之性不一,故天之道有和煦、震曜之异焉。始其生也,动之以幽伏,被之以春阳,扇之以仁风,润之以膏雨,则百果草木之柔者顺者,油然而生矣。及夫勾曲角▯,坚本顽心,凝者、滞者、幽者、蛰者,扇之以和煦而不出,润之以膏雨而不滋,则必迅之以雷震,曜之以威赫,然後顽滞之心改,幽蛰之气宣。岂天之道,仁於彼而厉於此乎,化与不化之异也。是以蚩尤之乱作,黄帝铸五兵以杀绝之;共工之行恶,虞舜揭五刑以放死之。岂不欲梦华胥舞干羽,而跻之於仁寿哉,盖不可化也。及夫舞干而适至,因垒而来归,此又物之可化者也。岂黄帝、虞舜、文王之德有优劣哉,盖蚩尤、共工、苗人、崇人罪有深浅也。今陛下法天之德,与物为春,凡在生成,孰不柔茂。而蕞尔微丑,天将弃之,▯蟊贼於其心,假蝼蚁以为聚。忠臣孝子,思得食其肉而快其心久矣。陛下犹耸之以名爵,导之以训诰。崇之以宠章而不至,假之以旄钺而益骄,戕贼我忠贞,损污我仁义。人人不胜其愤,有司不忍其威,是以违陛下匿瑕含垢之仁,顺皇天震曜杀戮之用,此诚天下人人快愤激忠之日也。陛下犹思因垒以降之,舞干以化之,善则善矣,其如天下之愤何,其如天下之愤何!臣愿陛下可有司之奏,法皇天之威,与公卿大臣议斩叛吊人之师,以快天下人人之愤,实天下幸甚。微臣无任恳悃嫉恶之至。

译○论谏职表 我听说先王制定俸禄制度,居其位却不履行职责的人要被诛罚,因此上面没有虚授的官职,下面的人也不隐瞒实情。我私下观察,如今占着职位领取俸禄却不能尽职的人,没有谁超过我们这些人。我听说太宗文皇帝时,王珪、魏征担任谏官,文皇即使在宴游、睡眠、饮食之间,王珪、魏征也确实随侍在旁;文皇每说一句话,王珪、魏征认为妥善之后才退下;每举一件事,也要王珪、魏征考虑之后才实行。凭借文皇的明察,结合王珪、魏征的智慧,所以举措没有遗漏,言论都有法度。文皇还认为自己的视听不够广泛,于是命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议论军国大事时,必定派一名谏官随同进入,以便参验核实。当时担任皇帝股肱耳目的官员之间,有君臣的义分,有父子的恩情,也有朋友的欢悦。因此不该废止的没有不被替换,不可以施行的没有不被施行;不到三四年,天下就大为治理,蛮夷的君长带着刀剑入朝侍奉的,多得数不清。这难道是靠战争征伐造成的吗?大概是因为遮蔽耳目的弊病消除了,偏远地方的实情得以上达。像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天子的诤臣。近来掌管谏诤的人却不是这样,地位最高的不能得到召见,其次也不能参与时政,只是排列在朝班中,接连站在那里罢了。况且我听说,谏官的职责,就是左右拾遗、左右补阙;大事参与廷议,小事上封奏章。近年以来,正衙不再奏事,众官也停止廷对;这样一来,既看不见遗漏和过失,拾遗、补阙还凭什么发挥作用?不能陈述意见,廷议又怎样设置?如今所谓履行谏官职责的,只是诰令有不便之处、任命官职有不恰当时,奏上一封奏章,执持一份意见罢了。我想,君臣之间讨论是非,在事情尚未显露时进行讽谏晓喻,在最秘密之处筹划谋议,尚且不能改变至尊的盛大意旨,防备谗邪之人的巧言,更何况等诰令已经施行、任命已经下达,然后才奏一封章、执一份意见,想要收回皇帝的诏令、挽回日月般的圣明,实在连万分之一的补益也没有。以至于如今一般人把上封奏进计策看作妄动,把拾遗、补阙看作冗员,却把这种官职称为供奉官,拿来与王珪、魏征相提并论;我虽然极其愚钝,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况且陛下如果认为我们毫无补益,不值得参与侍从,本来就不应当借给我们名器,立于朝廷;如果认为这样做是为了扩大视听,稍微有助于治理之道,也不应当把我们屏弃疏远到这种地步。恳请陛下允许我在延英殿等候答对,召见我一次,赐给我温和的面色,使我能够尽情表达愚诚,充分陈述谏官的职责。如果我的话有可以采纳的地方,能够对陛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这就是我千载难逢的时机;如果我的话不合于道理,玷污了圣上的听闻,那么我自愿把自己置于刑书之下,以谢不能胜任谏官的罪过,这也是我甘心情愿的。实在承受不起恳切陈情、发愤尽职而忘却自身的极度心情,谨到东上閤门奉表奏闻,恭候敕旨。○论讨贼表 臣下恭敬地看到,贼人吴元济犯有不朝不臣的罪过,陛下却仍然像覆盖滋润万物一样宽待他,这实在是陛下自责并为罪人流泪的仁德,我这样的微臣哪里足以理解呢?然而我听说,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是因为它能够化育万物;万物的性情不一,所以天道有和煦、震耀的不同。万物开始生长时,上天用幽微的生机发动它们,用春阳覆盖它们,用仁风吹拂它们,用膏雨滋润它们,于是各种柔顺的果木草木便油然而生。等到那些弯曲如钩、尖锐如角、根本坚硬、内心顽固的东西,以及凝滞、闭塞、幽暗、蛰伏的东西,受到和煦却不出来,受到膏雨却不滋长,就必须用雷震迅速惊动它们,用威严的光耀震慑它们,然后顽固停滞的心才会改变,幽暗蛰伏的气才会宣泄。难道天道对那一方仁慈、对这一方严厉吗?这是能否被感化的不同。因此蚩尤作乱,黄帝铸造五种兵器来杀灭他;共工行恶,虞舜揭示五刑来放逐并处死他。难道他们不希望像梦游华胥、舞干羽那样,使其达到仁慈长寿吗?只是因为无法感化。等到舜帝舞干羽而苗人恰好前来归顺,依靠营垒而归降,这又是万物可以被感化的情况。难道黄帝、虞舜、周文王的德行有高下优劣吗?大概是因为蚩尤、共工、苗人、崇人所犯的罪有深浅不同。如今陛下效法上天的德行,以春天般的恩泽对待万物,凡是蒙受生成之恩的生命,谁不柔顺茂盛?然而这个小小的丑类,上天将要抛弃他,把蝗虫般的贼心安置在他心中,又凭蝼蚁般的党徒聚集成势。忠臣孝子,想要吃他的肉、快意于心,已经很久了。陛下却仍用名爵来抬举他,用训诰来引导他,用宠信的章表来尊崇他,他不来归顺;又把旄钺授给他,他反而更加骄横,伤害我们的忠贞,损辱我们的仁义。人人都无法忍受这股愤怒,有关官署也无法忍受他的威势,因此只好违背陛下藏匿瑕疵、含容污垢的仁德,顺应皇天以震耀威势而诛杀的作用;这实在是天下人人痛快愤怒、激发忠心的时日。陛下仍想依靠营垒使他投降,用舞干羽来感化他,善意固然是善意,但天下人的愤怒怎么办,天下人的愤怒怎么办!臣愿陛下采纳有关官署的奏议,效法皇天的威势,与公卿大臣商议斩杀叛逆、慰问受难者的军队,以快天下人人的愤怒,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微臣实在承受不起痛恨邪恶的至极心情。

○论西戎表蒙恩顾问,窃见陛下患戎之意深矣。自贞元以来,国家所以甘亿兆之费於塞下,荩以犬戎有侵轶之患,而边人思守御之利也。然而河湟之地日削,田莱之业日空,塞下之人日亡,戎狄之心日炽。若此非他,不得备之之术也。且臣闻之,君之命帅,帅之命将,将之使卒,犹心之使臂,臂之使指,然後敌可擒而军可制也。今之屯戍者则不然,众其城堡,异其师长,获一马则图功,虏一戎则告捷,至於屠县道、掠万人,则曰力弱不足以应敌,援寡不足以摧凶;苟谨闲缮完不失其守者,则朝廷议赏之不给,又孰肯摧锋刃、冒殊死,而出入於系虏哉?此又非他,众分力散,而责师之刑无所加也。而又加之以为农者不教战,屯聚者不兼农,寇至则卒伍被甲而乘城,野人空▯以应敌,此又耕战之术不修,而屯聚之方太逸也。今夫▯、岐、▯、陇之地,皆後稷、公刘之所理也,土宜植物,人务稼穑。陛下诚能使本道节制,广於荒隙,大建屯田,塞下诸军,除使令守防之外,一切出之於野,限人名田,复其租入,然後因其阡陌,制之闾井,因其卒伍,树之师长,固其塍堑,以备不虞,犬戎适至,则有连阡接畛之兵,戎骑才归,则复▯锄获耨之事,若此,则曩时之聚食者,尽归之於服勤之农矣,前此之系虏者,尽化为守御之兵矣。三五年间,塞下有相因之粟,边人无侵轶之虞。陛下又董之以良帅,威之以必刑,则彼琐琐之戎,陛下将署其君长,征其牛羊,奴虏以擒之可也,蝼蚁以攘之可也,又何必询王恢,使苏武,用晁错,访娄敬,而後复河湟、称即叙哉!此备戎之大略也。方今犹有急於此者,臣敢冒昧殊死而言之。臣闻善奕棋者,将劫其棋,必固其羸,是以敌可杀而地不危。今庸蜀有犬吠之惊,南蛮绝贡诚之路,陛下又辍边将以统问罪之师,脱或蜂虿相完,尚稽天讨,兵连不解,绵夏涉秋,则犬戎乘衅启心之日也。陛下其图之。臣无任恳款忧边之至。

译○论西戎表 蒙受陛下恩宠垂问,我私下看出陛下忧患戎族的心情很深。自贞元以来,国家之所以甘愿把亿万财力耗费在塞下,实在是因为犬戎有侵扰掠夺的祸患,而边地百姓也希望获得守御的利益。然而河湟之地一天比一天削弱,田地产业一天比一天荒废,塞下百姓一天比一天死亡,戎狄的野心一天比一天炽盛。出现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能够完备防御的方法。况且我听说,君主任命统帅,统帅任命将领,将领役使士卒,如同心支配臂、臂支配手指一样,然后敌人才可以擒获,军队才可以控制。如今驻屯戍守却不是这样:增多城堡,分置将帅;缴获一匹马便图谋报功,俘获一个戎人便报告胜利;至于屠杀县道、掠夺万人,却说力量弱小,不足以应敌,援军太少,不足以摧毁凶敌。假如只谨慎修缮完固、不失守备,朝廷议论奖赏还来不及,又有谁肯冲击敌军锋刃,冒着必死的危险,在被俘之地进出呢?这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兵力分散,而对将帅失职的刑罚没有施加。又加上务农的人不训练作战,驻屯聚集的人不兼顾耕作;敌寇到来时,士卒披甲登城,乡野百姓空着手应敌。这又是耕战的办法没有修治,而驻屯聚集的制度过于安逸。如今邠、岐、▯、陇一带,都是后稷、公刘治理过的地方,土地适宜种植,百姓以耕种为业。陛下如果确实能让本道节度使在荒地空隙处广泛开垦,大规模兴办屯田;塞下各军除了奉使命守卫防御之外,一律让他们出到田野,按人口分配田地,免除他们的租税收入,然后依着田间阡陌建立闾里和井田的编制,依照士卒编制设置将帅,坚固田埂沟堑,以防备意外。犬戎一到,便有连接田陌、连续地界的军队;戎骑刚刚退去,便又从事锄耕收获。这样一来,从前聚集起来吃粮的人,全都成为辛勤劳作的农民;从前被俘的边民,也全都转化为守御的士兵。三五年之间,塞下便有可以相互接济的粮食,边地百姓也没有被侵扰掠夺的忧患。陛下再用良将监督他们,用必然施刑来威慑他们,那么那些小小的戎族,陛下将来可以册立他们的君长,征收他们的牛羊;把他们当作奴虏擒获可以,把他们当作蝼蚁驱除也可以,又何必询问王恢、任用苏武、采用晁错、访求娄敬以后,才能收复河湟、称为功业告成呢?这就是防备戎族的大略。现在还有比这更紧急的事,我冒昧冒死进言。我听说善于下棋的人,将要劫取对方棋子时,必定先巩固自己的弱处,因此可以杀敌而土地不致危险。如今庸、蜀一带有犬吠般的惊扰,南蛮断绝了进贡的道路,陛下又停止调遣边将而统领讨罪的军队;假如蜂虿般的敌人相互完结尚且拖延天讨,战事接连不断,直到延续整个夏季而进入秋季,那就是犬戎乘机滋生野心的时候了。陛下应当筹划此事。臣实在承受不起恳切忧虑边患的极度心情。

○论教本书臣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增胄子,选司成,大哉尧之为君,伯夷典礼,夔教胄子之深旨也。然而事有万万急於此者,敢冒死而言之。臣闻诸贾生曰:“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诚哉是言!且夫周成王,人之中才也,近管、蔡则谗入,有周、召则义闻,岂可谓天聪明哉?然而克终於道者,得不谓教之然耶?始其为太子也,未生胎教,既生保教,太公为之师,周公为之傅,召公为之保,伯禽、唐叔与之游,《礼》《乐》《诗》《书》为之习,目不得阅淫艳妖诱之色,耳不得闻优笑凌乱之声,口不得习操断击搏之书,居不得近容顺阴邪之党,游不得恣追禽逐兽之乐,玩不得有遐异僻绝之珍,凡此数者,非谓备之於前而不为也,亦将不得见而为之矣。及其长而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快已之事日陈於前,固不能夺已成之习、已定之心矣。则彼忠直道德之言,固吾之所习闻也,陈之者有以谕焉;回佞庸违之说,固吾之所积惧也,谄之者有以辨焉。人之情,莫不欲耀其所能,而党其所近,苟将得志,则必快其所蕴矣。物之性亦然,是以鱼得水而游,马逸驾而走,鸟乘风而翔,火得薪而炽,此皆物之快其所蕴也。今夫成王,所蕴道德也,所近圣贤也,是以举其近,则周公左而召公右,伯禽鲁而太公齐,快其蕴,则兴礼乐而朝诸侯,措刑罚而美教化。教之至也,可不谓信然哉!及夫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曰将以愚天下;黜师保之位,曰将以明君臣。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者,诈宦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且日恣睢天下以为贵,莫见其面以为尊。是以天下之人未尽愚,而胡亥固已不能分兽畜矣;赵高之威慑天下,而胡亥已自幽於深宫矣。彼李斯者,秦之宠丞相也,因谗冤死,无以自明,而况於疏远之臣庶乎?若此,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汉高承之以兵革,汉文守之以廉谨,卒不能苏复大训。是以景、武、昭、宣,天资甚美,才可以免祸乱,哀、平之间,则不能虞篡弑矣。然而惠帝废易之际,犹赖羽翼以胜其邪心。是後有国之君议教化者,莫不以兴廉、举孝、设学、崇儒为意,曾不知教化之不行,自贵者始,略其贵者,教其贱者,无乃邻於倒置乎?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藩邸以至於为太子也,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习。即位之後,虽宴游饮食之间,若十八人者实在其中。上失无不言,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岂一日二日而致是乎,游习之渐也。贞观已还,师傅之官,皆宰相兼领,其馀宫僚,选亦甚重,马周以位高,恨不得为司议郎,此其验也。文皇之後,渐疏贱之,至於母後临朝,剪弃王族,当中、睿二圣危难之际,虽有骨鲠敢言之士,既不得在调护保安之职,终不能措扶卫之一词,而令匠胡安金藏剖腹以明之,岂不大哀哉!兵兴以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之官,非疾废▯毛▯不任事者为之,即休戎罢帅不知书者处之。至於友谕赞议之徒,疏冗散贱之士,甚者▯绅耻之。夫以匹夫之爱其子,犹求明哲慈惠之师以教之,直谅多闻之友以成之,岂天下之元子,而可以疾废▯毛▯不知书者为之师,疏冗散贱不适用者为之友乎?此何不及上古之甚也!近制,宫僚之外,往往以沉滞僻老之儒,充侍直、侍读之选,而又疏弃斥远之,越月逾时,不得召见,彼又安能傅成道德而保养其躬哉!臣以为积此弊者,岂不以皇天眷佑,祚我唐德,以舜继舜,以尧继尧,传陛下十一圣矣,莫不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习仪者,故不之省耳。臣独以为於列圣之谋则可也,计无穷之业以传後嗣则不可。脱或万代之後,有若周成王之中才者,而又生於深宫优笑之间,无周、召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之所自矣,况稼穑之艰难乎!今陛下以上圣之资,肇临海内,是天下之人倾耳注目之日也。特愿陛下思成王训导之功,念文皇游习之渐,选重师保,慎简宫寮,皆用博厚宏深之儒,而又练达机务者为之,更进迭见,日就月将。因令皇太子洎诸王定齿胄讲业之仪,行严师问道之礼,至德要道以成之,撤膳记过以警之。血气未定,则辍禽色之娱以就学;圣质既备,则资游习之善以宏德。此所谓“一人元良,万国以贞”之化也,岂直修废学、选司成而足伦匹其盛哉!而又俾则百王,莫不幼同师,长同术,识君道之素定,知天伦之自然,然後选用贤良,树为藩屏,出则有晋、郑、鲁、卫之盛,入则有东牟、朱虚之强,盖所谓宗子维城,犬牙磐石之势也,又岂与夫魏晋以降,囚贼其兄弟,而自剪其本枝者,同年而语乎?微臣窃不自揆,思为陛下建永永无穷之长算,辄敢冒昧殊死而言之。臣稹谨奏。●卷六百五十一☆元稹(五)○两省供奉官谏驾幸温汤状

译○论教本书 臣恭敬地看到陛下降下明诏,修复废弃的学校,增加胄子名额,选任司成。伟大啊,尧作为君主;伯夷掌管礼制,夔教导胄子,其中的深意多么深远。然而还有万分紧急、远胜于此的事情,臣冒死进言。臣从贾谊那里听到这样的话:“三代的君主仁慈而且国运长久,是因为教育的缘故。”这话确实正确!周成王这个人,只是中等才质;接近管叔、蔡叔,谗言就会进入耳中;有周公、召公在身边,仁义之声就会显现,难道可以说他的天资特别聪明吗?然而他能够始终遵循正道,难道不是教育造成的吗?他最初做太子时,尚未出生便接受胎教,出生后接受保教;太公做他的老师,周公做他的傅,召公做他的保,伯禽、唐叔与他交游;《礼》《乐》《诗》《书》都让他学习。他的眼睛不能看淫艳妖诱的色彩,耳朵不能听俳优嬉笑、放纵杂乱的声音,口中不能学习操持刀斧、击搏争斗的言辞,居处不能接近容顺阴邪的党徒,出游不能任意追逐禽兽为乐,玩赏不能拥有奇异偏僻、罕见绝伦的珍宝。这些事情并不是说把它们都摆在面前而强制他不做,而是使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并去做。等到他长大成为君主,血气已经稳定,游习已经形成,即使每天把放纵心意、使自己快意的事情陈列在他面前,也终究不能夺走已经养成的习惯和已经坚定的内心。那些忠直道德的言论,本来就是我平日熟悉听闻的,陈述它们的人自然能够使我明白;那些反复谄佞、庸俗乖违的说法,本来就是我长期戒惧的,谄媚进言的人自然也能被我辨识。人的性情,没有谁不想夸耀自己的才能,不想亲近自己所接近的人;如果将要实现自己的意愿,就一定会尽情发挥自己所积蓄的本领。万物的性情也是这样,所以鱼得到水便游动,马脱离驾车便奔驰,鸟乘着风便飞翔,火得到柴薪便旺盛,这些都是万物尽情发挥自身禀赋的表现。周成王所积蓄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所以一旦发挥他所亲近的方面,便有周公在左、召公在右,伯禽封于鲁、太公封于齐;发挥他所积蓄的方面,便兴修礼乐、朝会诸侯,施行刑罚而使教化美善。教育达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不说确实有效吗?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秦朝毁灭先王的学术,说是要使天下人愚昧;废黜师保的职位,说是要使君臣关系明白。胡亥出生以后,听不到《诗》《书》,接近不了圣贤。赵高这个人,是诈伪的宦官、受刑之人,却把残忍伤害人的方法教给他;又天天放纵骄横,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贵重之物,使人们不敢见他的面来表示尊贵。因此天下人还没有完全愚昧,胡亥却已经不能把人和禽兽区别开来;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却已经自行幽闭在深宫之中。李斯是秦朝受宠的丞相,因谗言而冤死,尚且没有办法为自己申明,更何况疏远的臣民呢?像这样,秦朝的灭亡,就是有原因造成的。汉高祖用兵革承继秦朝,汉文帝以廉洁谨慎守成,却最终不能恢复盛大的教化。所以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天资都十分美好,才足以避免祸乱;到了哀帝、平帝之间,却不能预料篡位弑杀之事。然而惠帝被废黜更换之时,仍然依靠羽翼辅佐,战胜了邪恶的心思。此后各国君主讨论教化,没有不把兴办廉洁、举荐孝子、设置学校、尊崇儒学作为意图的,却不知道教化不能施行,是从尊贵者开始;忽略尊贵者,只教育卑贱者,岂不是接近本末倒置吗?到了我太宗文皇帝居于藩邸直到成为太子的时候,选拔十八位懂得道德的人,与他交游学习。即位以后,即使在宴游、饮食之间,这十八个人也确实在他身边。皇帝有过失,没有不进言的;下面的实情,没有不能上达的。不到三四年,声名就超过古代而盛大,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吗?是日常交游学习逐渐积累的结果。贞观以后,师傅一类的官职都由宰相兼任,其他宫廷僚属,选任也十分慎重;马周因为官位高,反而遗憾不能担任司议郎,这就是证明。文皇帝以后,逐渐疏远轻视这些职位;到了太后临朝,剪除抛弃王族,在中宗、睿宗两位圣主遭遇危难的时候,虽然有刚正敢言之士,却既不能担任调护保全的职务,最终也不能提出一句扶持护卫的话,反而让工匠胡安金藏剖腹来证明清白,难道不是极其悲哀吗?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这种弊病更加严重。师、资、保、傅等官职,不是由患病残废、耳目昏聩而不能办事的人担任,就是由退役武将、不识文书的人充任。至于友、谕、赞、议一类的人员,也只是疏远、冗散、卑贱之士,严重时连缙绅都以任用他们为耻。普通人疼爱自己的孩子,尚且要寻找明智、贤哲、慈爱、仁惠的老师来教育他,寻找正直、诚信、博学的朋友来成就他,难道天下的太子,却可以让患病残废、昏聩无能、不识文书的人做老师,让疏远、冗散、卑贱而不适用的人做朋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 这为什么比不上上古,竟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近来的制度,在宫廷僚属以外,往往把沉滞、偏僻、衰老的儒生充任侍直、侍读之选,而且又疏远、抛弃、斥退他们,使他们过月逾时也不能得到召见;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辅导太子成就道德,保护培养他的身心呢?臣认为,形成这些弊病,难道不是因为上天眷顾保佑,把唐朝的国运赐给我们,使舜帝之后继承的仍是舜帝,使尧帝之后继承的仍是尧帝,传到陛下已经是第十一位圣主;他们无不生来神明,长大仁圣,因此把这些琐碎的习仪看作容易之事,才不加省察吗?臣却认为,对于历代圣主的谋划来说这样做还可以,但要谋划无穷的事业传给后代,就不可以这样。假如万代以后,有一个像周成王那样的中等才质之人,又出生在深宫优笑的环境中,没有周公、召公保辅教导,那么他将连喜怒哀乐从何而来都不知道,更何况懂得稼穑的艰难呢?如今陛下凭借圣人的资质,开始君临海内,正是天下人倾耳注目之时。臣特别希望陛下思考周成王受训导的功效,念及文皇帝以交游学习逐渐成就的办法,慎重选择师保,谨慎简选宫廷僚属,都任用博大厚重、宏深有学的儒者,并且还要选用熟悉通达政务机宜的人担任,使他们轮番进见,让太子的学业每日进步、每月有所成就。于是命令皇太子和诸王确定齿胄讲业的仪式,实行严师问道的礼节,用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成就他们,以撤去膳食、记录过失来警戒他们。血气尚未稳定时,就停止追逐禽兽、沉溺声色的娱乐来专心学习;圣人的资质已经具备时,就借助良好的游习来扩大德行。这就是所谓“一人元良,万国以贞”的教化,哪里只是修复废学、选任司成就足以与它相提并论呢?还应当使他们都以百王为法,没有一个不是幼年共同接受老师教育,长大共同遵行治道,认识君主之道早已确定,知道天伦关系本来如此,然后选拔任用贤良,使他们成为藩屏;在外则有晋、郑、鲁、卫那样的盛强,在内则有东牟、朱虚那样的强固。这就是所谓宗室子弟成为城墙、如犬牙交错般坚如磐石的形势,又怎么能与魏晋以来囚禁残害兄弟、自行剪除宗族根本枝叶的做法相提并论呢?微臣私下不自量力,想为陛下建立永远无穷的长远谋划,冒昧冒死进言。臣稹谨慎奏上。●卷六百五十一 ☆元稹(五) ○两省供奉官谏驾幸温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