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三

译贪婪、残暴、奸诈、酗酒、狡猾、谄媚、攻讦、刚愎，是自身的八种杀身之祸；背弃恩惠、自恃己能、亲近不肖之人、嫉妒贤才，是命运的四种灾孽。有这些毛病，我还敢推辞什么；没有这些毛病，我就把他当作我的老师。有一天没有见到他，我心里就思念他，也担心他。他的交往和他的艰难，我谨在门上告诫。《梳子铭》。人有头发啊，每天早晨都想着梳理；人有身体啊，也有心啊，为什么不能像梳理头发这样修治自己的身心呢？《掩关铭》。蛇的毒，毒害有形；药物的毒，毒害有名。人的毒，毒在心里，面对面时却像兄弟。美妙的话不可以听信，它比千丈深坑还危险。不如关起门来静坐，偶尔听到幽鸟的一声鸣叫。《龟铭》。龟啊，你在人的智慧方面有灵性，在自身方面却不灵，因而在渡口落入罗网；我在自身方面有灵性，在识人方面却不灵，因而奔走于尘世。龟啊，我和你是邻居。章孝标。章孝标是桐庐人。元和十四年中进士，授秘书省正字；太和年间，参加考试，任大理评事。《王师如时雨赋》（以“慰悦人心，如两枯旱”为韵）。想到百姓遭受毒害，我兴兵来剪除屠戮之祸。正如旱年里的庄稼，得到甘美雨水的滋润。难道不是要施降恩泽，滋润干枯吗？草木的心，哪里还忧虑【缺字】会干枯呢？上天和人的心意，将要使卫国讨伐邢国吗？于是磨利戈矛，整齐队伍。诚恳地向上帝祷告，祈求大地万物发生。龙旗如闪电飞驰，仿佛赶来了浓云；鼍鼓如雷声奔涌，仿佛送来了丰沛的雨水。并不是要侵扰六军，实在是把百姓放在心上。所谓谋臣如云雨，猛将如树林。驱驰急进，仿佛应时将要降雨；六次征伐、七次征伐，仿佛开渠引水使它流向深处。军士踊跃列阵，像浓阴将要泄下。青萍刀不【缺字】而土块将要裂开，白羽扇一挥，散开的雨丝连绵不断。哪里只是滋润草木使它芳香茂盛，实在是借此检阅洗净兵器。不同于献苞茅时那样，因为职责不恭而获罪；如今如同阴雨滋润万物，我心中便喜悦。不急不缓，像箕张开、翼舒展开。面对兵革而自行平息，说明雨势滂沱而有余。鼓声众多而音调协调，才知道最高的善政还不如这样；密云而不下雨，想来西郊还没有达到这种情形。况且周宣王《六月》诗所说的，并不是防旱；高宗三年征伐，也正足以造成耗费。只害怕鬼方，哪里足以安慰人伦？这难道能比得上指挥绿林之众进行一次战争，以百花般的方式养育苍生吗？了解我的人，确实会把它看作像春天一样发布号令；不了解我的人，却怀疑甘美的恩泽只是随着车轮而来。一击鼓，风云便鼓荡而起；再一挥旗，天下便清除尘埃。以此出征，是为了使国家获得生机；不能不作战，正是因为爱护人民。因此戎羯前来称王朝为宗主，淮夷前来归顺。可叹蝼蚁般的敌众还在聚集，将要施行刑戮却还暂缓。如今像用泰山压危卵一样，不得已才用兵，如同救治大旱之年的灾情。独孤郁。独孤郁，字古风，是常州刺史独孤及的儿子。贞元十四年中进士，元和初年参加制科考试，列高等，历任秘书监等官。四十岁去世，追赠绛州刺史。《对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问：皇帝这样说：我观察古代称王的人，受天命而统治人民，总是兢兢业业，承受天意、顺应大地，无不思求贤能来成就治理，寻求正直敢言的人来使自己听到过失。所以大禹拜受正直的言论，好的谋略没有被隐瞒；汉代征求极力进谏，文学之士逐渐进用，匡正时弊、救济风俗，无不遵循这个道路。后来相互沿袭，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又设置科条，进一步搜求才能卓异的人，舍弃指责自己的至理之言，进用无用的浮华文章，指摘切中而又明白的言论，很少得到当代称许。这正是朕叹息、忧伤、苦闷，思求真实情况的原因。因此发出恳切悲悯的诚意，询问治体和施用的要领，希望言语能够实行，实行起来不知疲倦，上面得到益处，下面输达实情，君臣之间欢欣相处。你们这些大夫，难道不努力思考我的话并充分阐明它吗？我国家光照四海，国祚将近二百年，十位圣君弘扬教化，万方怀念仁德；三王的礼制无不讲习，六代的音乐无不举用；恩泽下施，升中于天，自周、汉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自从祸乱的根基泄漏败坏，军队长期驻扎中原，百姓困苦耗竭，损失了大半；农耕和作战不如古代，衣食很少储备。想到这些疲惫的百姓，还没有达到富足。督促耕种生产，但人民没有安土重本之心；加重酒类专卖的税法，百姓又有重重征敛的困苦。采取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往日的盛况？实行什么道路可以救济当前的艰难？过去的过失，哪些应当惩戒？将来的忧患，哪些应当警戒？从前主父偃在晁错造成祸患后加以惩治，并实行推恩令；管夷吾使齐桓公成就霸业，实行寄寓之令。精心探求古人的本意，启发后代贤者的心怀；这些广博的见闻，本来应当详细研究。又说到掌握政权的道理：垂衣而治，不亲自发言，把事务交给下面，下面的人便会任用私意；全部专断于上面，下面的人又没有功劳。汉元帝优游于儒术，盛大事业终于衰败；光武帝考核公卿，严厉的政务也未必美好。这两条道路如何取舍，还没有找到应当遵从的方向，我心中浩然，正为此疑惑。你们这些大夫，熟悉地探究其中的意义，把它写在篇章中。事情从朕自身开始，不要忧虑后来的祸害。对：臣听说，上天用雷雨使万物发生，圣人用号令使万民发生；天道与帝道一同在上运行，群臣百姓和万物在下面感应而成就。我恭敬地认为陛下与上天同样仁慈，与雷雨共同施行解救，臣只是蠢动的一物，气息下降便从中产生，哪里知道它的缘由？臣比之于金石草木，是没有心志的东西；它们彼此和合，有的发出大声，有的发出小声，始终相互产生，清浊混杂而形成文理，圣人敲击考验它们，不能藏住它们的声音。像臣这样朴直愚蠢，陛下考验臣而臣却没有声音，反而还不如金石草木这些无心之物，怎敢不把所知全部说出而回答呢？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发布有德的诏言，访问隐居山林之士，招纳贤才，征求直言，询问可以实行的谋略，给予不知疲倦的听取，想使上面得到益处，下面输达实情，君臣之间欢欣相遇。这正是大禹所称许、汉代所称盛的原因，所用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哪里足以仰承陛下的期望？臣认为，国家不怕没有贤才，只怕不能任用贤才；不怕没有直言，只怕不能容纳直言。如今朝廷这么大，百官这么多，并不是没有贤才；然而陛下垂下冕旒，或许还没有察觉，群臣各自默默无言，来朝见后便退下，即使有贤才，谁能辨识他们呢？观察《易》卦，乾上坤下为“否”，坤上乾下为“泰”。乾象征君，坤象征臣。君主的意旨向下传达，臣子的诚意向上通达，就是天地相交，是“泰”的时代；君意不向下传达，臣诚不上达，就是天地不相交，是“否”的时代。像太宗文皇帝每次临朝，从没有不从容询问群臣政事得失的；臣下有一丝善处，上面无不奖赏；上面有一丝过失，下面无不进谏。有时把臣下引入禁内，有时让他们在宫中周旋；他们生病，就亲临其宅；去世，就亲临丧事。君臣之道，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因此没有遗漏的人才，没有缺失的政事，巍然广大，与天地同样无穷，这就是上下交泰。

译秦帝胡亥听信身边的人，左右近臣想专擅秦国权柄，便教胡亥说：“陛下年纪尚轻，刚刚即位，怎么能和公卿在朝廷上共同决断政事？事情一旦有错误，就显露出群臣的短处。”于是胡亥常住宫禁之中，群臣很少能够见到他，他也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天下所以乱，就是因为上下不相交。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上法天、下法地、中间效法太宗；每次临朝处理政务、宣布诏旨，都使群臣各有所陈，陛下以温和的面色赐予回应，听取他们的启发辅益。掌管言语、侍从的臣子，可以履行职务；左右近臣有所记载，可以留给后代；谏诤之官，可以参与听闻政事，提出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假使这些人没有任何补益，罢黜他们也可以；假使他们稍微懂得大体，陛下与他们讨论治道、讲论政事，难道不可以收到万分之一的补益吗？谁敢不把实情输达呢？如果身居职位的人不与他们交谈，献直言的人又不予任用，那么何必再搜求山林隐士，远道访问那些不能任用的人，辛苦求取无人相信的话呢？贤才还从哪里来？后来者又能说什么？求贤、济理的体用要领，全都在这里了，希望陛下实行它。如果百姓困于衣食，又没有安土重本之心，而军队长期驻扎中原，这实在是地方大臣的罪过。地方大臣本应广泛传播天子的美好教化，像抚养赤子一样保护安抚百姓，却反而榨取他们的脂膏血汗，剥夺他们赖以生存的财产，搜集奇技淫巧来满足皇上的心意。天子如果真以为物力有余，就不会知道百姓的实情。执掌政事的人又从未把百姓的艰苦作为意见上奏；那些获罪的人，难道全都是正直而不被任用的吗？君王居于九天之上，如果不是臣下痛切激愤、披肝沥血，指明实情而陈说，又怎么能够上达呢？臣下就像草木中孤贱的草木，应当周旋斟酌，用能够让君主听得进去的方式来进言。如今天下困于商税不均，可以说严重极了；百姓忘弃农业根本，十家中有九家。过去曾有人拥有良田千亩、柔桑千株、房屋百间、牛羊千头、奴婢千人，仅税赋就不下七万钱。然而不到三四年，桑田变成废墟，房屋倒塌，羊、犬、奴婢十者剩不下一人，而公家的税赋竟未稍有减免，督责鞭打，直到人死才停止。于是州伯、邑长正以安定百姓、征集赋税为名，在其中挥臂施行，赶办朝廷事务，以求提升考绩；他们追索拖欠的赋税，把现存财产摊派均分，百姓辗转奔逃，又因此提高户口数目。所以赋税更加沉重，人民更加贫困，这是不均的第一种严重情形。因此，想使人民的财赋均一，又不发生因而自陷困窘的祸患，应当察看各通邑的盈亏，使乡户按田地坐定，轮流相互查核上下情况，不让贪官污吏从中纷扰，那么有无和轻重便可以得到均平。古代有四种人，如今转而增加到七种；按人口计算并分为十等，那些耗尽力气缴纳赋税、供养其余九类人的，只有农夫和蚕妇。穿绛衣、系浅色带子而代替农民的人，占十分之一；戴缦胡之缨、穿短后衣，仰赖县官供给衣食的人，占十分之一；剃发、穿破衣，不耕不蚕，坐享供养的人，占十分之三；审察曲直和形势、修治五种材料，出卖工艺来取得衣食的人，占十分之二；乘时逐利，贩运有无，取得加倍利润来供养自己的人，占十分之二；游手好闲、依傍市井，借此庇护妻儿、取得衣食的人，占十分之一；其余的人才成为从事农桑的根本。农夫连糠屑都吃不饱，而那十类人却养马到厩中粮食堆积；蚕妇的衣服不能遮蔽身体，而那十类人都穿着绫罗纨绮。因此，天性接近儒学的便入仕，接近武事的便从军，善于计算的便贩运，逃避事务的便剃发，精于技艺的便做工匠，笨拙而奸诈的便做牙侩；除非是愚钝呆傻、别无二心的人，谁肯勤劳身体、出力承担耕作之苦呢？况且田地荒废而衣食匮乏的家庭，户口所在地日益减少，背弃本业的利益却增多，这是不均的第二种严重情形。陛下如果真能宽减农人的赋税并优厚安乐他们，堵塞各种邪途而使那些人困顿受辱，那么农桑就会增加，衣食也会有余。自从兵乱以来，人民大多流离散亡，户籍废弃断绝，户口四散。又加上忧惧，有的人逃到异乡；有的人以侥幸为末务，贪图苟且。宽纵他们，他们便只顾眼前偷安；督促他们，他们又挺身而出陷入邪途，还会制造谣言。房屋聚成瓦砾，田野全成荒芜；赋税不均，留下的人日益困苦，也有这个原因。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命令百姓，无论所在何处，都编入当地土著，不必立即遣回旧乡；修缮黄籍，生者登记，死者除名，希望能够知道男女出生的情况和户口多少。没有田地的人，发给公田，借给种子和粮食，利用当地水井泉源，规划建成民居，种植桑麻，栽种蒲草和蔬菜，饲养狗猪，三年不向官府输纳赋税；从一开始就按三年计算，若仍有人离开此地投往别处，到哪里都应以重罪治罪。这样以后，人民便能安定地生活，乐于从事本业，不再有逃亡的祸患。安于土地，就会敦厚根本；敦厚根本，人口就会增多。税赋均平，征敛就轻；征敛轻，人民就富足。用这个办法使风俗兴盛，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用这个办法救济人民，还有什么困难呢？至于盐的专卖，是治理国家所凭借的资源，也是财用中的大宝。然而当今的事务，如果修治盐业、革除弊端，也可以不再有重重征敛的困苦。盐专卖最大的弊病，在于商人掌握了利益权柄，州县不奉行法令，商价过重而吏役过多，布帛的精粗又不合标准。商人掌握利益权柄，利益就有时被废弃，州郡也不敢追究他们，这是诱导农人去追逐末业；州郡不奉法，各自偏私其人，于是私煮盐便盛行；商价过重，贫民便承受不起；吏役过多，费用浪费的人便增多；布帛精粗不合标准，女工徒然受损，风俗变得偷薄，而国家也受到困扰。既然如此，应当撤除盐铁官以节省费用，停止郡府各自发布的政令，使盐政统一；禁止人民以经商为业，使他们返回耕作；降低过高的商价，使百姓获利；加速销售，而布帛必须精良，以整齐风俗、厚增利益。这样也可以大大补益国家，大大使人民获利。经营酒类专卖的人，撤除即可。

译过去的过失，不能长久坚持原来的道路；将来的忧患，也会在中途全部发生。自古帝王没有不在初期勤劳节俭而使天下归附的；到了末期自满自大，天下便离散。陛下应当把勤俭作为常态，把自满自大作为警戒，勤劳不止，损减再损减，谨慎地结束一生如同开始时一样，守住它而不要丧失。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运行不息；陛下难道可以停息吗？可以懈怠吗？晁错之所以急切地约束七国，是想尊崇天子，担心削弱行动迟缓而祸患扩大；主父偃之所以向诸侯子弟推恩，是因为顺着他们的欲望，就容易分裂诸侯。如今天下同为一家，全都划为郡县，没有诸侯强大的忧患，也没有宗室枝叶亲属的势力，却还谈论推恩，臣恐怕不能用它来号令天下。齐桓公时，各国互相倾轧，管夷吾想辅佐霸业，担心诸侯先行谋划而有所防备，因此修治寄寓之令，使兵粮充足。让作战的人必须耕种，让耕种的人必须作战；无事时把他们分散到田间，有事时交给他们铠甲兵器，这是古人的意图可以实行的证明。舜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选拔贤才、任用能人。五教由契掌管，五谷由弃掌管，五刑由皋陶掌管，八音由夔掌管，虞官由伯益掌管，水土由禹掌管，喉舌之官由龙掌管，共工由垂掌管；舜没有亲自操劳什么，所以执掌左契、垂衣而治，天下便得到治理。难道一定要事事亲自办理，侵犯百官的职权，然后才算圣明吗？一定要信任并彰显贤能之人，让他们施行事务；如果任用了他们却没有建立功绩，那么就像把三苗放逐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鲧处死在羽山一样，刑罚自然有必须施加的对象，谁还敢任用私心呢？儒家这一流派，把中正之道显示给人，并为它制定节度；询问人已经达到的程度，指导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使君臣父子各自得到正位，这是儒家的长处。然而迂腐的人实行它，就会执守古制来非难今天，凝滞而不知变通。考核百官，是用来督责百官的；但光武帝采用这种办法却未必美好，是因为过分看重责求臣下的功效。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取法汉光武帝求实的精神，却不要追求速成；采用汉元帝尊崇儒术的长处，同时知道儒术可能凝滞，应当任用人才并示范其所作所为，端坐拱手而不丧失勇气【缺字】。在取舍之间，答案就在这里判明了。陛下如果不能采用臣的话，本来就不应当询问；如果认为臣不能谈论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应当让我来。既然我已经来了，陛下询问实情，就应当直截了当地陈说；既然已经询问，微臣竭尽忠诚，就应当采纳其中的策略。竭尽忠诚并不容易坚持，直言又有谁愿意说呢？忠诚没有显现完备，直言必然有所吝惜；即使遭到构陷，直言也不后悔；即使不被信任，忠诚也不追悔，这样的人确实有，只是还没有显现出他的为人。若不是上天赋予他刚健，土地赋予他正直；内心不怀疑自己，外在不怀疑别人；忧虑君主而不顾自身，救济万物而不求私利，谁肯如此诚恳，发自骨髓、出于肝膈，把天下之事说得这样切近呢？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子安定，微臣才能保全生命；天下不安，微臣连死也不能保全。因此臣怀抱自己的功效，把天下当作忧虑；不顾念自身，把天下当作念想。知道为什么要责难君主，就是因为把天下放在心上；把自身放在心上的人，也应当把天下放在心上。这样说来，何况陛下宗庙社稷的重任，难道可以忽视吗？把这些写在篇章中，勉励陛下实行，还是在于陛下自己斟酌罢了。谨此回答。

译《上权侍郎书》。贞元十三年八月某日，独孤郁谨向舍人三兄阁下上书：郁因为世代旧交，得以拜见并叙述旧事，大贤您接待郁，也不把我当作寻常交往之人来谈，眷顾之意十分明显。郁微不足道而困塞沉滞，三年没有声名；羽翼摧折而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失意，也不是因为怨恨他人，实在是将要因事情而自责，所以不高兴。假如豫章大木生长在拥肿的小树之中，樵夫、采薪者见到它，也会叹息；若有一个人不叹息，那么他自身恐怕也与那些拥肿小树相差不远。珠玉混杂在砾石之中，儿童玩弄它，也会惊异；若有一个人不惊异，那么他自身恐怕也与砾石相差不远。镆铘剑埋卧在铅铁钝器之下，下等工匠见到它，本来就会知道它不同；若有一个人不知道，那么他自身恐怕也与铅铁钝器相差不远。毛嫱走在宿瘤之后，有眼睛的人看见她，本来就会立即分辨出来；若有一个人不能分辨，那么他自身岂不也与宿瘤相差不远吗？如果确实与拥肿小树、砾石、铅铁钝器、宿瘤之类大不相同，就不能逃过普通人的眼睛，何况能逃过良工、巧匠和有识之人的眼睛吗？如今礼部侍郎的眼光，本来就是国家良工、巧冶、有识者的眼光；在其中两次选择都没有中选，这确实已经成为拥肿之木、砾石、钝铁、宿瘤了，哪里只是与它们相差不远呢？这就是我因事情自责而不高兴的原因。有人劝我说：“如今的道路崇尚显扬，你不能振作，是因为幽暗阻塞；你的道路是丰盛的。你如果真有冲天之才，却把它隐蔽栽植；有照乘之宝，却把它密藏在匣中；有切玉之利，却谨慎地把它弯折；有倾国之美，却把它深藏帷幕后，即使让离娄左手拿着灯光、右手擦拭眼角，逼近来寻找，也实在不能了解你。你为什么不把它移到露天显光之处，展开锋芒，显露形貌，使有识者看见而惊异呢？”他所教导我的，正是我做不到的。假如我一定没有才干、没有珍宝、没有锋利、没有美貌，却还让自己遍受有识者的审视，那就是自己张扬短处；假如我确实有才、有宝、有利、有美，即使只向一个人稍稍展示光彩、锋芒和形貌，已经足以使他惊异了。如果有人不惊异，那就说明我的这四种东西果然不足以在普通人中显得奇异。郁的毛病在于直率笨拙；即使对大贤您来说，我的资质也相差很远，尚且不能很快得到认可，何况那些悠悠然的普通人呢？郁常常行走在同辈之间，多方斟酌他们言语中好的和鄙陋的地方，自己减损盈满、调节进退；其中略有值得惊异的，不敢不向能够认可的人谈说。如今的后学中，有人叹息说：“唉！后来的学者将归向哪里呢？”这话既不是宜长者所应当听到的，也不是宜长者所不应当听到的。如今朝廷中的前辈显达者，弊病在于不能公正；有的人能够公正，却不能尽力扶持。看他们的文章，就赞美叹赏，无所不到；至于其中善恶、轻重、进退，心里已经分别清楚了，这就是不能公正的原因。很少有人知道某人确实贤善，便为他鼓吹宣扬，仿佛这些话出自自己口中；这就是公正却不能尽力的原因。以致那些惶惶不安的人，其中才力低下的也说：“如今在位的人，难道没有公心吗？难道没有心肠吗？”见到一点善处，也从不肯称许，心里想着这不是我的事情；又担心同他谈论的人与自己意见不合、偏爱别人。于是使那些后学私下认为没有声名也不算羞辱，便相互选择便捷邪曲的道路，纷纷聚集在主司门下。亲近的人如果能够获得声誉，他们不追问获得声誉者究竟贤能还是不肖，便一同趋附。这实在是当今浮躁求进、苟且求取的风气。朝廷中的大贤，应当主持并标举正道，驱策并匡正后学；对于已经有善行的，扶助支持；对于有善行但尚未完备的，决断引导，使四方学士知道归向正道。怎么能说不是自己的事情呢？如果一个人说不是我的事情，十个人说不是我的事情，整个朝廷都说不是我的事情；假如没有一件事是我的事情，那么没有什么不是我的事情，既然没有什么不是我的事情，天地之间岂不是已经寂寥了吗？过去孔子整治《诗》《书》《礼》《乐》，用来教化齐国弟子，后来教化达到天下。假如孔子也说不是我的事情，那么今天怎么还能全部听闻七十子之贤和《诗》《书》《礼》《乐》的盛美呢？七十子也说不是我的事情，又有谁把孔子的圣德传播得这样广大呢？今天的文章也是如此，朝廷前辈显达者也是如此，后世的显达者也是如此；如果彼此不相传播，那么人文、礼义和知己相传的道路，难道不将近于断绝吗？郁很不肖，却深深蒙受您不把我当作贤才的厚意；并不是又敢借用譬喻来自荐，只是想请大贤从众多贤才中加以选择，就像七十子之徒那样；这也正是把您比作大贤中的孔子。您看如何？不再详述。郁再拜。

译《答孟郊论仕进书》。某谨再拜陈说：天下苦于没有人发言，已经很久了。您屈尊赐给我美好的言论，以坚定我的志向，这是勉励天下人的心意，难道只是使我一人幸运吗？这篇文章的益处，难道只是属于它本身吗？知道恶却不说，就会使天下作恶的人不想到畏惧；知道善却不说，就会使天下行善的人不受到鼓励而仰慕。能做到这两点，是天下通行的大道。我曾经谈论过这些，怎么敢不争辩这些话，只因为困厄蒙昧、衰败颓唐而已？您所听到、所见到的，即使想凭借是非来激励高昂，天下又有谁会完全听从我的话呢？您知道仆射将要出外为官，来询问我说：“这次任职，是为自身奔走的事情吗？是为他人奔走的事情吗？”您的用意很善。古人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又说：“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我虽然不肖，难道只会因为衣服、饮食、犬马、声色、屋室这些东西而使自己琐屑忙碌吗？我将要沉沦弃置、困顿不通，那么抚养自己的身体又有什么用呢？我将要奋飞腾跃、凌驾而上，那么君主建立官职、推行封赏，难道是偏爱我的饥寒吗？又有人说：“亲戚处在高位，就应当尽力帮助主人。”您所谓的亲戚，哪里比得上我自身的亲戚关系呢？您对我的期待，难道要让我屈曲私情而违背义吗？天下的君子，本来就应当凭借自身努力。假如确实有才华卓异的人，我有幸稍微听闻他的风采，哪里敢不踊跃谈论正道，向那些不了解他的人说明，何况我们之间没有亲疏隔阂呢？如果不能借此做到这些，即使只要我能使他富贵，我尚且不会答应，何况还要妄自替其他人求取呢？又有人说：“不等待职位便发表意见，是大道的言论。”确实如此！古人有平民在道路上诽谤，商人在市集上议论，樵夫也得以进献自己的狂言。您顾念我的羸弱性情，想帮助我这愚拙的心，共同把天下的公道推行到极致，这是正直、诚信、博闻之人的益处。我是多么幸运啊！您将要要求我一定发声，把至公之道作为天下的衡量标准。我是什么人呢？过去张安世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录尚书事，常常荐举人才；被荐举的人来向他道谢，张安世大为恼怒，因为举荐贤能、进用人才，难道有什么私情吗？于是拒绝接受道谢。有一位郎官功劳很大却没有调任，便自己来陈说；张安世回答说：“你的功劳很大，明主知道；臣子办理职事，为什么还要自己说长道短呢？”坚决不许。不久郎官升任幕府长史，临行辞别，张安世询问他有何过失。长史说：“将要成为明主的辅弼，而士人没有得到进用，议论的人以此讥刺。” 张安世说：“明主在上，贤能与不肖分明可见，臣下只需修养自身罢了，何必去了解士人并荐举他们呢？”他隐藏自己的行迹、远离权势，就是这样。推举、宣扬贤哲，本来是公卿大夫、四岳、十二牧的职责；而富平侯阴里实行，阳面却不敢承当。像我这样琐屑而正困顿的人，怎么能把上官和他人的职责反过来据为己有，还要因此许诺给别人呢？东野用心良苦，希望能有所照应，幸勿以僭越的方式对我寄予过深的期望。某顿首。

译《与田将军书》。天子奖赏将军的功勋，使您从副将、校尉统领十万军队，往往赐给麾、幢、节、符；佩带黄金印的官职有好几个；在京城祭祀祖先，开设东第，门有四重，号称公侯之家；子弟、姻亲、族人因为将军的缘故，全都做了优厚的官职。将军的功勋和声名，可以说盛大而美好了！然而我听古人说：“成功之后不能长久居处，是很难的。”而且万物忌讳过于盛大。从前周公凭至圣的德行建立太平功业，因为成王年幼，不忍离开，召公却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为什么呢？因为形势逼迫，不能没有嫌疑的缘故。以圣人身处这种地位尚且困难，何况不是圣人呢？所以范蠡、留侯知道这一点，离去而远避祸害。从前李斯替秦国破灭山东六国，擒获诸侯，尊奉秦王为天子；秦王任用他为丞相掌管政事，秦廷贵显之人只有李斯。李斯知道盛满不能长久，却最终被秦国擒杀。韩信替汉王诛灭赵、魏，攻破齐、楚，尊奉汉王为天子；汉王割地封王于荆，汉将中最尊贵的只有韩信。韩信不知道谦抑退让，一旦受到流言而被怀疑，终于遭吕后诛杀。他们二人可以说善于经营自身的名位，却不善于保全自身，所以起初建立了周公、吕后的功勋，最终却受到参夷之诛。为什么呢？因为每天只知进取而不知退让。如今皇上封您为公、为王，封给十万户侯，使您传给儿子、孙子；在朝中居位，可以成为夔、龙那样的贤臣；出任地方，可以成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这样还会使召公没有不高兴的脸色，将军难道不是比周公更贤吗？如今那些出外做官的人，辛辛苦苦写了数千万字，得到一个官职，俸禄不过三二万，仆从不过一二人；任期满了本应罢官，却依依不舍不愿离去，难道不是顾念那些利益吗？何况一旦遇上时局变动，便占据方圆千里的土地，掌握生杀大权，不觉炎热寒凉交替变化，歌童侍女和俳优始终在面前，以天下的欢乐来娱悦自己的心情，只怕自己还不够快乐，没有一点忧愁能够钻入胸中，难道不愿意长久留在那里吗？只是顾念到形势不允许，所以才离开。古代尧把天下让给别人，却长久拥有天下；孙叔敖三次离去也不后悔。希望将军不要接受吴张元的说法，采纳马援、邹阳的策略，思考留侯、陶朱公的作为，明白韩信、李斯的疑惑，建立窦融在河西的功绩，考察郭、马、李、高几位贤人的事迹，借鉴叔敖三次离去的美德。从前蔡泽游说范雎时，援引商鞅的事例，接踵而来地夺取了他的职位；范雎接受了劝说，回朝把相位让给蔡泽。他并不是不知道蔡泽的心意，却接受了这场交易，大概是因为审察事理，知道事情必然如此。如今我来这里，并非处在纵横家的时代，难道我是蔡泽一类的人吗？既不是来夺取您的职位，又哪里是想逞口舌以惊世骇俗呢？只不过是爱惜贤人的事业罢了。希望将军不要猜疑。○辨析文章 有人说：“文章是用来指明陈述是非的，文字多才可贵；它的要点在于修饰文辞，并且慎重选择文章的体裁。”又有人说：“文章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这些说法都不了解高明文章的道理，也不知道文章为什么产生。天的文理处在上面，地的文理处在下面，人的文理处在中间，那些不能任意增减的，才是自然之文。所以伏羲创作八卦，用来象征天地，穷尽终始和万物变化，没有丝毫差错，因此《易经》能够与天地相准，这是圣人文章的最高境界。只要合乎它们的德性，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完备了。后来的圣人有所制作，却不能把它改成五爻、七爻、九爻以及曲折变化的形式；这正是文章达到极致的地方。文字产生以后，治乱的形迹也显现出来，仲尼作《春秋》来规范万世，褒贬全在一个字中，这难道也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吗？既然如此，《易》卦的一画、《春秋》的一字，难道就是所谓崇尚修饰、以多为贵的意思吗？文章，是考察和记录言论的工具；如果可以随意改变，就不足以完全包容天地之理。因此圣人应当使后世无法再增删修改；果真能够包举其中的意义，那么即使只有一画、一个字，也就足够了。担心做不到这一点，却说必须以文采的华丽、引证的丰富作为作文秘诀，这种说法岂不是只知枝末吗！天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日月星辰的运行不可逾越；地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山川丘陵的形势不可增添；八卦、《春秋》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它们所穷尽的道理能够与天地相等。它们为什么能够达到不可逾越的境界？因为自然。所谓自然，就是不得不如此的意思。既然不得不如此，又何必慎重选择什么文体呢？天、地、八卦、《春秋》，只是达到这样的境界而已，我可以确定它们所说的是什么；至于达不到这种境界，只在于我学得怎样，我哪里能够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呢？因此，心志卓然超出世俗的人，文章不用刻意追求就自然达到境界，不必受您的教导。如果在圣人通达之门无所领悟，那么即使在文采辞藻上辛勤劳苦、憔悴不堪，又有什么价值呢？所以蕴藏在心中叫作志，宣之于口叫作言，留在书本上叫作文，其实是一回事。至于圣人和贤人，他们的文字都是教化的最高言论；如今却多见纤细靡弱而没有根基的作品，欺骗世人说那就是文章和技艺，唉！☆陈巨 巨任泗州徐城县令。○《朝廷卓绝事记》序 我任县令期满，暂时寄居在重光寺。空寂的院落孤零零的，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日子。遥想人生在世，如同白驹飞过缝隙那样短暂；有美好的事迹和崇高的功业，还可以称述；若只是庸庸碌碌的凡夫愚人，就像河里的鱼、草木一样，随着时序凋落，默默无闻。因此想到朝廷古今前后相承的见闻，名贤大德留下的芳名和遗迹，是非共五十多条，编成一卷。不敢把它传播给好事之人，只是自己抒发鄙陋的怀抱。时在贞元十四年夏六月记。☆王真 真，德宗朝任汉州刺史，充任威胜军使。

译○《道德经论兵要义述》表 臣王真说：臣听说从前庖牺氏创制制度，承顺天地，治理万物，仍认为皇道还不够完备，所以寂静地思考教化之道，以精微的义理感通万物。既然天不说话却使万物出生，地不说话却使万物生长，所以黄河出现龙图，洛水出现龟书，用来显示它们的文理。由此才能画卦象、制文字。等到人的智慧萌发，真朴之性渐渐消退，文字所能表达的道理又感到不足，所以才有我元元皇帝降生，代替天地发言，来挽救这种弊病。因此，他谆谆恳切地写下五千言，殷勤恳恻，已经达到极致。可以说这是开启道德根源、斩断语言枝叶的著作。拿它和文章相比，就像三辰在天空回旋照耀；拿它和动植物相比，就像万物充满大地；论其教诫，则人的各种行为都已完备。为什么说“礼是祸乱的开端”？这里的“乱”也有治理的意思；发生祸乱以后，若没有礼就无法治理，所以说是祸乱的开端。文是武的主导，武是文的防备；这大概是两种权柄并行，二者同出一源，常居左右，哪一个可以废弃呢？所以说：“忘记战争就会危险，喜好战争就会灭亡。”由此可知，兵可以使用，却不可喜好；可以作战，却不可忘战。自从轩辕皇帝用兵遏制祸乱以来，少昊以后，没有哪个时代没有战争；直到三王兴起，虽然具有圣德，也都凭借武力平定天下。三王用兵，都是因时而动，行动完成后就收兵，收兵以后便不再使用。到了后世继承君位的人，有的骄傲，有的邪僻，有的暴虐，有的淫逸，有的好怒，有的贪婪，有的自矜，有的嫉妒，于是把军队当作自己的武器，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产，一行动就要逞强，一用兵就一定求胜，不断穷兵黩武，一边作战一边推进；有的不能收兵而自取焚灭，有的贪得无厌而招致覆亡，使百姓涂炭，满足一个人的愤怒和欲望，毒害天下，灾祸流布四方。因此，道君怜悯这种情形，却又不能彻底废除兵器，于是不得已而使用它。圣人用兵的原则，不是因为自己的愤怒，不是因为争夺，不是因为贪爱，也不是因为报仇。而是整顿并治理军备，积蓄并收藏兵器，用来谨防不善之人，用来威慑不仁不惠之人；不是把它用于战阵，不是用于杀伐，不是用于田猎，也不是用于对付强暴之徒。这就是圣人用兵的深刻宗旨。况且愤怒是违背德性的，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争斗是人们最厌恶的事情。如果以违德之心使用凶器，去做众人最厌恶的事，难道是容易的吗？所以说：“最高的德使天下归附，最高的仁使海内归附，最高的义使一国归附，最高的礼使一乡归附。”没有这四种德，人们就不会归附；人不归附，就会使用兵力；使用兵力，就是走向危险的道路。所以称兵器为“不祥之器”，又称为“死地”。因此，王者一定先致力于道德，然后慎重使用兵力。臣又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要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成就功业；继承帝位的君主，要守住已有的一切来保全自己的地位。所以圣人把本来未必需要的事视为必不可为，兵戎就可以收敛；众人却把本来未必必要的事当作必然，战争征伐就更加兴起。因此，道君不只是讽谏当时的诸侯君王，也是在防备后代君主轻易使用兵力。由此特意写成五千言，先提出大道、至德、修身、治国的要领，以及无为之事、不言之教，直到数十章以后才开始正面谈论用兵。推究其中深沉的心意和微妙的宗旨，没有一章不是有意涉及兵事的。为什么呢？臣想到，道君降生在殷代末世，征伐之事出自诸侯；当时周王早已失去治理众人的正道，又不能直接指斥来谈，所以极力论说冲虚不争之道、柔弱自谦之德来告诫他们。争斗是战争的源头、祸乱的根本。圣人首先要堵塞它的源头，断绝它的根本，所以经文首尾反复申说，唯以不争为要。只要不争，兵革从哪里兴起，战阵又凭什么列成？因此道君反复叮咛，深切告诫，实在是有深意啊，有深意啊！天地有什么言语呢？阴阳的变化不可测知，所以道君勉强为它命名，创立文字，希望人们了解它并实行它。这并不是难以理解，也不是难以实行。何况我国家祖先有道、宗室有德，根源出自圣人后裔，支脉又承接仙源呢？唐啊，伟大的皇朝啊，实在无法用言语称颂。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聪明有文有思，明达温恭，继承十代的宏大光辉，传续千亿年的帝王命脉，阐明皇道而养育万物，弘扬帝德而端正百官百事；寂然不动而神妙化育，在天下正要兴起干戈之时收止兵器，在战阵已经列成的地方退兵；实行无为无事，崇尚上德上仁，尊重五千言的至理，轻视百二山河的险固。仿佛结绳而治，大化充分施及百姓；如击壤歌谣，至高的德行很快被乡野老人传唱。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年轻时学习儒业，长大后没有武功，在圣明盛世看到了升平，依靠仁寿之地得到养育。因此不顾自己的平庸浅陋，冒昧阐述圣人的言论，甘愿承受鼎镬之刑，侥幸献上草野之见。臣以为，《道德经》的文字，远有河上公的训释，中有严氏的指归，近有开元年间的注解；臣狂妄简陋，哪里敢置喙？如今所说的，只是兵战的要旨，采集玄妙精微之理，分别摘录《道德经》各章开头作为题目，排列如下；每一题后，大略阐述玄元皇帝的圣旨，有时先引经文以开始论述，有时后引经文以收束意义。错误地把自己的臆测当作理解，姑且用来表达管见；既然没有百发百中的才能，但愿能得到万分之一的相合，因此命名为《道德论兵要义述》。文辞义理荒疏浅陋，冒犯了圣上的威严，臣惶恐战栗至极。谨此陈述。○进《道德经论兵要义述》状

译右：臣以为，君主最明智之处，在于重视采纳臣下的意见；臣下最大的诚意，在于使自己的意见能够上达。微臣资性见识平庸愚钝，知识和谋虑浅薄，长期任职军府，没有到过朝廷，特别蒙受陛下曲加宽贷和特殊恩宠，提拔担任重任；四年之内两次出任地方州长，却没有分担圣主的忧劳，没有挽救百姓的困敝，凭什么脸面尸位素餐，长久冒受宠荣？臣日夜惶恐惭愧，进退都无地自容。臣常常想到自己筋力驽钝，不能奔走效劳，身份性命轻微，不足以报答效命；退居又难以补过，进身实在只想尽忠，因此愿意献上草野之言，希望多少有一点补益。至于上察天道，中酌人情，下考地理，没有不竭尽臣子的诚心，希望报答君父的恩德。只有《诗经》三百篇，义理必归于“无邪”；只有《道德经》五千言，道理必归于至正。伏惟皇帝陛下体行至道而为人君，以无为治理天下；自从亲临统治以来，万国康宁。即使日月照不到的地方，声教也仍然传达；即使霜露所显示的恩泽均被之地，恩信也仍然施加。刑罚停止而可以说没有冤屈，干戈收敛而必定不再使用。实行无为无事，即使有休息也不自以为休息；海内欢娱，天下幸甚。因此微臣狂妄浅陋，冒昧把前面所写的《论兵要义述》上、下两卷进献，分为四卷，并附上序、表等文，不顾荒疏，用来表达诚恳之意。伏乞圣上慈悲明察，俯赐宽容，下发群臣共同议论，以明确其中是否穿凿附会；如此以后，即使退死沟壑，臣也心甘情愿。臣倾尽鲜血，吐露诚心，伏待罪责，惶恐迫切战栗至极，谨派儿子将尚▯另行封装进献。谨此上奏。元和四年七月日。☆郑太穆 太穆任金州刺史。○致司空ν书 阁下是南溟的大鹏，成为高入云天的一根栋柱；腾飞起来，日月也会黯淡；摇动起来，山岳也会崩颓。您真是天子的爪牙、诸侯的龟鉴。太穆自幼丧父，家中有二百多口人，在两京之间忍饥受冻；小州郡俸禄微薄，尚且为衣食忧愁，葬身沟壑的日子转眼就要到了。伏惟贤公息止雷霆般的威怒，施展非同寻常的节操，赐钱一千贯、绢一千匹、器物一千件、米一千石、奴婢各十人。分给我千树中一片树荫，便足以成为浓密的荫凉；减少四海泉水中的几滴，也就足以成为滋润万物的恩泽。☆支乔 乔，贞元年间人。○《尚书李公造华严三会普光明殿功德碑》（并序） （缺一字）卦象至高，六位显示阴阳的法则；佛乘最为微妙，四谛断除生灭的疑惑。只是还担心贪爱之水横流，邪山遮蔽太阳，于是用来拯救沉溺于险难的人，在大（缺十二字）中滋长智慧的嫩芽；以（缺一字）律，不求髻中宝珠，自然得到衣中的明珠。至于圆满义理、具足文字的玄妙宫殿，真空妙有的大道，作为三藏百法之首，大概只有华严道场吧？这座万封山门（缺五字）山（缺一字）则（缺二字）河东节度观察支度营田等处▯北都留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太原尹、上柱国、陇西县开国（缺八字）李公说所营建。我尚书公是承受太阳般光辉的天子宗枝，继承直冲云霄的帝王绪业，功勋超过稷、▯，德行胜过萧何、曹参。明镜高悬，哪里会遗漏秋毫般的细节（缺八字）割（缺三字）何况文锋冠绝于阳春的华美，仁德如同爱日的温暖。因此，他正如九层高耸的栋柱、绵延万里的长城，声名政绩传到王庭，歌颂之声充满塞外。至于兴建宫室（缺五字）之梯航，旃陀（缺二字）童子童孙，家家都来听法；增上慢的普通男女，家家谈论玄理。凤苑龙城，多了新的门户；丰宫沛寝，更加献上华美的香花。因此使邵政感（缺四字）开辟新的施禄俸（缺一

译字），凭借人天共同证明，使生者死者都受到恩泽。上有栋梁，下有屋宇，构成轮奂壮丽的福德庭院；或涂丹色，或施青色，在梵天城中显出庄严。自然会承受舟楫般的期望，进入凤凰池，寿命如老聃、彭祖，封爵（缺一字）山河带砺（缺三字）神灵羽翼护卫千福（缺二字）八座相应的吉祥。至于内政使家庭和美，中堂符合进献饮食之礼，以仁惠慈爱辅佐君子，光大启发尚书的盛（缺一字）信能（缺二字）夫人（缺一字）乐安任氏；她通达而有妙慧，文饰智慧，桃李之光照耀肃雍之地，芝兰之德茂盛于安静谨慎之中。能够协助我尚书公积聚建造此殿功德的，大概就是（缺二字）夫人了吧？她自然顺应坤道（缺三字）出世之道。像月亮横贯长空，森然的菌桂散发芳香；像山岳的形态，暗合大椿长寿。用来扩大鹊巢之美，来辅佐甘棠之功，这大概就是夫人的功德。普光明殿，就是毗卢（缺四字）演说三处再会佛法的法堂。看那七处九会的楼台、六峰六天的塔庙，如同瓶沙王的苑囿，类似须达多的园林，哪里还需要仰望乌鸟，难道还要劳烦偃草？红色的云霄（缺一字）难道逊于天台，绿树（缺二字）忽然令人怀疑到了灵鹫山。向南俯瞰花县，只见门户屋宇排列整齐；向北远望晋山，松石重重叠叠。这些都是禅师纵情心目所精心选择的地方。我尚书听说此处有微妙的遗迹，正在菡萏峰；（缺一字）执掌兵权而事务繁忙，不能乘车巡视（缺）于是很快回送诏书，慰问滋润禅林；封缄龙藏经典，殷勤护持正法。当初禅师开始营造华严道场时，滥（缺一字）一刹一堂（缺一字）设置在七处九会。（缺二字）于善财时，众多塔影如群星聚集在绝顶；妙法接引慈氏时，诸天云气便笼罩群峰。蜃气在上方化成楼阁，月轮在下界成为殿堂，尊经宝（缺一字）抄写（缺一字）缯帛（缺二字）分身众多塔庙（缺二字）照耀实沈的分野，难道只是为了广大卤之有情而已吗！禅师俗姓元，法名道融，是凤翔天兴人。他是力微皇帝的远代后裔，后魏（缺一字）宗皇帝的华美宗绪。外表刚劲如竹，内心（缺三字）；谈论玄理，便有香象的威仪；传授佛法，便有狮子奋迅的气势。他心中学习龙树，德行超过天亲；持守自在的戒珠，揭示无所畏惧的法印；面貌端正如满月，眼神凝定如明星。（缺三字）衣裳（缺一字）寒冷时停止（缺）救济饥饿的士人，不使其在（缺二字）道路上（缺一字）禁止下山；转读龙藏经典时极其精勤，礼拜《华严经》时每一句都一拜。他安坐禅定时，心情没有散乱的敌手；获得定境时，身体不动不摇。使幽明之物降伏其心，（缺三字）福地▯丛（缺一字）而护法山灵（缺一字）使人安宁。至于神光、瑞井等祥瑞，梵僧、童子的应验，猫虎拖曳白练以显示祥瑞，文字隐入石中以呈现奇迹，奇异的踪迹很多，这里不一一记载。于是（缺一字）殿（缺二字）依山构筑而成，开始审察曲直和地势，工（缺一字）不必仰观星辰、俯察日影，工程就完成了。将要施展建造夏屋的力量，果然符合大壮卦的规制，想来▯子人亻孱，功劳可以和造化相比，暗中契合了工程完毕的征兆。准备畚箕铁锹，像岛上飞驰、鹤跃一样；并列（缺一字）木材，像闪电照耀、雷霆奔走；从楹柱收束（乱码）以整齐（缺二字）；栋梁高峻横亘。仰视藻井，光彩反射；乘着鸾铃，声音迎风而来。五色图象交错其中，众圣端坐在里面。阳门空阔，彼此辉映；阴窗玲珑，光彩灿烂。金石庄严地陈设，珠网交错分布。香泥装饰的鸳鸯瓦洁净无比，雨来便升起青烟；宝网散布琉璃般的纹彩，风吹动时

译如佩玉的光影。寒暑被高大的屋宇隔开，日月在雕饰的屋脊间回旋。眼睛被巍峨的楼观吸引，高入碧落；描摹高阁的幽深曲折，向下叩击（缺三字）井，可以在旁边倚靠，烟霞可以俯视。哪里知道这不是睹史多天宫移到这里，或乾闼婆的幻游？迟迟想象于万卦之间，登临三休台，哪里还羡慕昆仑山九重（缺二字）的升降呢！我尚书建成这座深青色宫殿，必定应有丰碑。

译况且此地有灵异踪迹，山中少有巨石。禅师来到这里后心中忧虑，寝食不安，于是拄杖仔细寻找，随意开垦（缺）地，忽然遇到（缺三字）中的碑材，便加以磨治雕斫，只留下所需的尺寸。难道不是禅师的心念所招致，或者是尚书的德行感召所致吗？支乔自惭不能测量大海，见识浅陋不能窥探天空，敢于倾尽草野之言，用来深入功德之海，于是（缺一字）作铭说：（缺二字）灵山，疏朗的山峰夹持屏障。六天九会，全都在山上。阴阳助成技巧，造化资助工匠。仿佛有龙鬼，山势高峻而（乱码）。若有圣贤存在，长久护佑朝廷。（其一） 恍惚（缺三字）荛草化作城池。（缺一字）有方广，（缺一字）来到此京。（缺五字）山峰高峻。长驱直入五阴，俯身趋就三明。红色天梯、宝玉台阶，普遍救济众生。（其二） 宽广的殿宇，高大的城墙，远远突出于烟霭之外。彩绣的楹柱逼近太阳，深青色的瓦被云气笼罩。宝山真（缺六字）传法之人，树立不同于天籁的声响。（缺一字）刹垂（缺五字）。（其三） 圣师高远深邃，▯然如胜轮。彩绘楼阁嵌入天空，缭绕着祥云。梵音难以传到，天上的声音却容易听见。是谁建造了它？八座应当（缺一字）。丰碑永远流传，（缺四字）。（其四） ●卷六百八十四 ☆独孤良器 良器，德宗朝任右司郎中。○《放驯象赋》（以“珍异禽兽，无育国家”为韵） 皇上登临新定的宝历，阐明乾道的祥瑞，发掘坤地的珍宝。德泽遍及华夏和夷狄，施布云雨般广大的恩泽；恩惠及于飞禽走兽，包含天地完整的仁爱。于是拒绝追逐的骏马而返归朴素，放逐驯象而不把它当作珍异之物。它们不能再供耳目役使，如同把珍宝美玉远远抛弃。把它们放到没有人的境地，送回不毛之地。它们有时成群，有时结伴，饮水吃草而无忧；有时睡眠，有时起立，任凭自然生长、自由发展。解开罗网的恩惠无人称道，放生▯的仁德也与此相类。然后以儒学作为树林，养育贤哲作为禽鸟；以道作为苑囿，使忠良得到利益而成为兽类。功业确实上达于人神，至高的德行与宇宙相齐。这是因为教化与恩泽一同施行，仁爱与大道相合。把贤人当作珍宝，太康的训诫便不再发生；使用禽兽而不扰害它们，虞人的箴言也就用不着了。顺从万物的情性充分彰显，爱惜生命的德行真实可信。可以顺应自然，也可以使养育万物的作用得以实现。既然断绝了燧尾之患，也就不必担心焚身之刑。离开在人间的狂妄顾盼，让野性回归山林。过去汉氏如此，晋家也如此：把雉头裘烧在前殿，拒绝千里马停在后车。尚且因此宣扬美德、留下美名，有所听闻而没有喧哗。何况当今圣上，温和恭敬而德行充实；本来就忽略它们而不经营，并非想要它们后又加以抑制。古代典籍未曾见过，前代君王也没有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确实可以使四夷感怀，使万国柔服。☆裴郁 郁，德宗朝任尚书左丞。○《禘祫配祭及昭穆位次议》禘祫的礼制，殷、周时代迁入太庙的先祖都出自太祖之后，所以合祭时秩序分明，尊卑没有差别。到了汉高祖接受天命建立帝业，没有另立始封祖，便以高皇帝为太祖；太上皇是高帝的父亲，立庙享祀，不列入昭穆合祭的范围，是因为其尊位在太祖之上。魏武帝开创基业，文帝受命即位，也以武帝为太祖；高皇、太皇、处士君等都属于尊亲，不列入昭穆合祭。晋宣帝开创基业，武帝受命即位，也以宣帝为太祖；征西、颍川等四位府君也属于尊亲，不列入昭穆。国家承受天命，历代圣君光明相继；景皇帝开始受封为唐公，实际就是太祖。中间相隔的代数，已经近在三昭三穆之内，所以皇家太庙只有六室。宏农府君、宣祖、光祖二位祖先，尊位在太祖之上，亲属关系尽了便迁出，不计入昭穆数目。这些都写在《礼志》中，可以据此实行。开元年间增加到九庙，献祖、懿祖二祖都列在昭穆之中，因此太祖景皇帝不能居于面向东方的尊位。如今二祖已经迁出九庙，九室只按次序排列，那么太祖的位次又怎么可以不正定呢？臣以为，太祖上配天地，百代不迁；百代之中都应居于昭穆之首。献祖、懿祖亲尽而迁庙，却居于东向尊位，考察旧例，实在令人深感不安。请下令让百官共同议论。○《请罢孝敬皇帝忌日废务议》谨按，孝敬皇帝忌日不停止政务。臣以为，让出皇帝之位，并非正统；从亲属关系说，只是旁系尊亲。详细考察旧有章法，与孝敬皇帝的情况相同。因此请取消在其忌日停止政务的做法。○《宗子不得称皇某奏》近来宗室子弟的名字，都称作“皇某亲”，用于文书和官署之中，这并不是避嫌自谦的正确做法。臣谨按《仪礼》说：“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不能称先君；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不能把诸侯称作祖先。”这是自我降低身份、区别尊卑的原则。又《礼记》说：“国君有合族的原则，族人不能凭借亲属关系而亲近国君的尊位。”郑玄注说：“族人都是臣子，不能凭父兄子弟的亲属关系而亲近君位，说的是排列齿序；这是为了尊崇君主、区别嫌疑。”如今宗室子弟如果把“皇”字放在称号开头，按照亲属次序排列，实在不符合自谦而区别尊贵、不因亲属关系而亲近君位的道理。又按《仪礼》，“从父昆弟”就是今天所说的同堂兄弟，“从祖昆弟”就是今天所说的再从兄弟，“族昆弟”就是今天所说的三从兄弟。圣朝正崇尚敦厚叙亲，更应辨明等级威仪。对于三从以内的亲属，伏请依旧；其余各人都以祖、父本来的封号称为某王、公子、公孙等后代。这样亲疏有序，名分和道理才能归于正当。☆孟郊 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人。五十岁才考中进士，调任溧阳尉。郑余庆镇守兴元时，奏请他担任参谋。六十四岁去世，张籍给他谥为贞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