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十七
○内德论若夫十力调御,运法舟於苦海;三乘汲引,坦夷途於火宅。劝善进德之广,七经所不逮;戒恶防患之深,九流莫之比。但穷神知化,其言宏大而可警;去惑绝尘,厥轨清邈而难逃。华夷士庶,朝野文儒各附所安,鲜味斯道。自非研精以考真妄,沈思而察苦空,所以立匪石之信根,去若网之疑盖。远则净名妙德,宏道胜而服勤;近则天亲龙树,悟理真而敦悦。罗什道安之笃学,究元宗而益敬;僧▯慧远之归信,迄皓首而弥坚。迈士安之淫书,甚宣尼之玩易。千金未足惊其视,八音不能改其听。闻之博而乐愈深,思之深而信弥笃。皆欲罢而不能,则其非妄也必矣哉。我皇诞膺天命,宏济区宇,覆等苍▯,载均厚地,扫氛▯,清八表,救涂炭,宁兆民,五教敬敷,九功惟叙,总万古之徽猷,改百王之馀弊。搜罗庶善,崇三宝以津梁,芟夷群恶,屏四部之ㄗ莠。遵付嘱之遗旨,宏绍隆之要术,功德崇高,昊天罔喻。但▯绅之士,祖述多途,各师所学,异论锋起。或谓三王无佛而年永,二石有僧而政虐,损化由於奉佛,益国在於废僧。苟明偏见,未申通理,博考兴亡,足证浮伪。何则?亡秦者胡亥,时无佛而土崩,兴佛者汉明,世有僧而国治。周除佛寺,而天元之祚未永;隋宏释教,而开皇之令无虐。盛衰由布政,治乱在庶官。归咎佛僧,实非通论。且佛唯宏善,不长恶於臣民。戒本防非,何损害於家国?若人人守善,家家奉戒,则刑罚何得而广?祸乱无由而作。骐骥虽骏,不乘无以致远;药石徒丰,未饵焉能愈疾?项籍丧师,非范增之无▯;石氏兴虐,岂浮图之不仁?但为违之而暴乱,未有遵之而凶虐。由此观之,亦足明矣。复有谓正觉为妖神,比净施於淫祀,訾而谤之,无所不至。圣朝劝善,立伽蓝以崇福;迷民起谤,反功德以为疣。此深讪上,非徒毁佛。愚窃抚心而太息,所以发愤而含毫者也。忝赖皇恩,预г法雨,切磋所惑,积稔於兹,信随闻起,疑因解灭。昔尝苟訾而不信,今则笃信而无毁,近推诸已,广以量人,凡百轻毁而弗钦,皆为讨论之未究。若令探赜索隐,功齐於澄什,必皆深信笃敬,志均於名僧矣。师政学匪钩深,识不臻妙,少有所闻,微去其惑,谨课庸短,著论三篇,辩惑第一,明邪正之通弊。通命第二,辩殃庆之倚伏。空有第三,破断常之执见,▯之以群言,考之以众善,上显圣朝之净福,下折淫祀之虚诽。徒有斯意,实之其才,属词鄙陋,援证庸浅,虽竭愚勤,何宣圣德?庶同病而未愈者,闻浅譬而深悟也?如藩篱之卉,或蠲疾於腹心,藜藿之餐,傥救饣委于沟壑。若金丹在目,玉馔盈案,顾瞻菲薄,良足陋矣。○辨惑一有辨聪书生谓忠正君子曰:“盖闻释迦生於天竺,修多出自西胡。名号无传於周孔,功德靡称于典谟。实远夷所尊敬,非中夏之师儒,逮摄摩腾之入汉,及康僧会之游吴。显舍利於南国,起招提於东都。自兹厥後,乃尚浮图。沙门盛洙泗之众,精含丽王侯之居。既营之于爽垲,又资之以膏腴。擢修幢而曜日,拟甲第而当衢。王公大人助之以金帛,农商富族施之以田庐。其福利之焉在?何尊崇之有馀也?未若销像而绝镌铸,货泉可以无费。毁经以禁缮写,笔纸不为之贵。废僧以从编户,益黍稷之馀税。坏塔以补不足,广赈恤之仁惠。欲诣阙而效愚忠,上书而献斯计。窃谓可以益国而利民矣,吾子以为何如乎?”忠正君子曰:“是何言之过欤?非忠孝之道也。夫忠臣奉国,愿受福之无疆;孝子安亲,务防灾於未兆。闻多福之因,缘求之如不及;睹速祸之萌,柢避之若探汤。国重天地之祈,祈於福也;家避阴阳之忌,忌於祸也。福疑从取,祸疑从去人之情也,忠之道焉。子乃去人之所谓福,取人之所谓殃,岂忠臣奉国之计?非孝子安亲之方。观匹夫之自爱,尚不反医而违卜,况忠臣之爱君,如何劝殃而阻福乎?何异采药物以荐君,而取农岐之所忌;求医术以奉亲,而反和鹊之深致。彼劝取忌而用毒,良非慎重之至意,施诸已而犹惧矣,矧敢安於所天乎?若夫废宗庙之粢盛,供子孙之鱼肉,毁蒸尝之黻冕,充仆妾之衣服,苟求惠下之恩,不崇安上之福,恨养亲之费饣善,思废养以润屋,如此者可谓忠乎?可谓孝乎?且夫周弃宏播殖之教,遂配稷以长尊;勾龙立水土之功,亦为社而恒敬。坊墉小益,尚参八蜡之祭;林泽微灵,犹(阙)一献之祀。况夫三达无碍之智,百神无以俦;
译《内德论》至于佛以十种力量调伏驾驭众生,在苦海中运载法船;以三乘接引众生,在火宅中开辟平坦道路。劝人行善、增进德行的广大,是七经所不能达到的;戒止罪恶、防备祸患的深远,是九流无法相比的。但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其言论宏大而足以警醒人;除去迷惑、断绝尘累,其轨迹清高深远而难以逃离。华夏和夷狄、士人和庶民、朝廷和民间的文士儒者,各自依附于所安之处,很少有人真正体会这条道。若不是精研考察真伪,深思观察苦与空,便无法建立坚如磐石的信根,除去像罗网一样的疑惑。远古有净名、妙德,弘扬佛道而胜过众人,勤勉奉行;近世有天亲、龙树,领悟真实道理而诚心喜悦。罗什、道安专心求学,穷究玄妙宗旨而更加恭敬;僧肇、慧远归依佛法,直到白首而信念更加坚定。他们超过子安沉溺于书籍,也胜过宣尼玩味《易经》。即使千金也不足以惊动他们的目光,八音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听闻。听得越广,喜爱越深;思考越深,信念越坚定。他们都想停止却不能停止,那么这道理必然不是虚妄的啊!我皇承受上天的命运,宏大地救济天下,覆被如同苍天,承载如同厚地,扫除阴霾,清肃八方,拯救水火中的百姓,使万民安宁;五教恭敬地推行,九功都得到治理,总括万古的美好政教,革除历代遗留下来的弊病。搜罗各种善行,尊崇三宝作为渡济众生的桥梁;铲除各种恶行,屏除四部中的【疑字:ㄗ】莠。遵循佛陀临终嘱托的遗旨,弘扬继承佛法兴盛的要术,功德崇高,连昊天也无法比喻。然而士大夫们追述先儒的说法有许多途径,各自以所学为师,异论像刀锋一样纷纷出现。有人说,三王没有佛而寿命长久;二石拥有僧人而政治暴虐;国家教化受损是由于奉佛,国家得到益处在于废除僧人。如果只是固守片面见解,没有申明贯通的道理,广泛考察兴亡历史,就足以证明这种说法是虚浮伪妄的。为什么呢?灭亡秦朝的是胡亥,当时没有佛而国家崩溃;使佛法兴盛的是汉明帝,当时有僧人而国家安治。北周废除佛寺,但天元帝的国运并不长久;隋朝弘扬佛教,开皇年间的政令也没有暴虐。国家盛衰在于施行政令,政治治乱在于各级官吏。把罪过归给佛和僧人,实在不是通达的论断。况且佛法只弘扬善行,并不使臣民增长恶行;戒律本来是防止过错的,怎么会损害国家和家庭呢?如果人人守善,家家奉戒,那么刑罚怎么会扩大?祸乱也就没有由来。骐骥虽然骏健,不驾驭它就不能到达远方;药物和砭石即使很多,不服用它们又怎能治愈疾病?项籍丧失军队,不是范增没有计策;石氏兴起暴虐,难道是佛教不仁吗?只是违背佛法的人会暴乱,从来没有遵循佛法的人反而凶暴。由此看来,也足以明白了。又有人说,正觉之道是妖神,把清净布施比作淫邪祭祀,对它加以诋毁和诽谤,无所不用其极。圣朝劝导人们行善,建立伽蓝来崇尚福德;迷惑的百姓却兴起诽谤,反而把功德看成赘疣。这是深深讥讽皇上的行为,不只是毁谤佛法。臣私下抚心叹息,正因此而发愤握笔写作。幸而承蒙皇恩,得以沐浴佛法的雨露;对于自己疑惑的地方反复切磋,到如今已经积累多年。信心随着听闻而生起,疑惑由于理解而消灭。从前我曾经随意诋毁而不相信,如今则坚定信奉而不再毁谤;近来推求自己的情况,再推广来衡量别人,凡是轻易毁谤而不敬重佛法的人,都是因为讨论得还不彻底。如果让他们探究幽深、寻求隐微,功夫达到澄什的程度,那么一定都会深信笃敬,志向也会和名僧一样。我张师政所学并不深通钩玄,见识也没有达到玄妙境界,只是略有所闻,稍稍消除了自己的疑惑;谨就自己的平庸浅陋,撰写三篇论文:第一篇《辨惑》,说明邪正方面的共同弊病;第二篇《通命》,辨析灾祸和福庆相互依存的道理;第三篇《空有》,破除执著于断灭和常住的见解,以群书加以证明,以众多善理加以考察;上对显明圣朝清净的福业,下对折服淫邪祭祀的虚妄诽谤。虽然有这样的意图,但才力不足,文辞鄙陋,援引的证据浅薄,即使竭尽愚诚勤勉,又怎能宣扬圣德呢?或许能使与我同样有病却还没有痊愈的人,听到浅近的譬喻而得到深刻的觉悟吧?就像篱笆边的花草,有时也能解除心腹之疾;粗茶淡饭,或许也能救济沟壑中的饥饿者。若是眼前有金丹、案上摆满玉食,回头看看这些菲薄的东西,实在足以感到鄙陋。《辨惑一》有一位善于辩论的聪明书生对忠正君子说:“我听说释迦牟尼出生在天竺,佛经出自西域。佛的名号没有传于周公、孔子之世,功德也没有记载于经典和典谟之中。它确实是远方夷狄所尊敬的对象,并不是中原的师儒。直到摄摩腾进入汉地,康僧会游历吴地,在南方显现舍利,在东都建立佛寺,从此以后,人们才崇尚佛法。僧侣的数量盛大到超过洙泗的儒生,精舍的华美甚至超过王侯的居所;既建在高爽干燥之地,又用肥沃良田资助它。高高竖起的佛幢遮蔽阳光,寺院规模比拟甲等宅第而处在大道旁。王公大人用金帛资助它,农商富户用田宅施舍它。这样说来,佛教的福利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要过分尊崇它呢?不如销毁佛像,停止雕刻铸造,这样钱财便可以不再浪费;毁掉佛经,禁止缮写,笔墨纸张便不会因此昂贵;废除僧人,让他们编入户籍,可以增加黍稷等赋税的余收;毁坏佛塔,用来弥补不足,可以扩大赈济抚恤的仁惠。我想进京朝见,献上愚忠,上书提出这个计策,私下认为这样可以有益国家、便利百姓。您认为怎么样呢?”忠正君子说:“这是什么过分的话啊!这不是忠孝之道。忠臣奉事国家,希望它获得无边的福祉;孝子使父母安宁,务必在灾祸尚未显现时防止它。听说有获得福报的因缘,便追求它唯恐来不及;看见迅速招致灾祸的苗头,便像探取沸水一样赶快避开。国家重视祭祀天地,是因为祈求福佑;家庭避开阴阳禁忌,是因为畏惧灾祸。福似乎应当求取,祸似乎应当除去,这是人的常情,也是忠道。您却要除去人们所谓的福,招取人们所谓的祸,难道是忠臣奉事国家的计策吗?难道是孝子使父母安宁的方法吗?看一个普通人爱护自己,尚且不会拒绝治病而违背占卜,何况忠臣爱护君主,怎么能劝君主招祸而阻止福佑呢?这与采药物进献给君主,却选取农氏、岐伯所忌讳的东西;寻求医术奉养父母,却反而拒绝和缓、扁鹊的高明医术,有什么不同?劝人取用禁忌之物而使用毒药,实在不是慎重周密的用意;施加在自己身上尚且害怕,何况敢于安心施加给上天所生的君亲吗?” “至于废掉宗庙中的祭祀供品,拿来供子孙食用鱼肉;毁掉祭祀祖先时所用的礼服礼冠,拿来充作奴仆婢妾的衣服;如果只求施惠于下民的恩德,却不崇尚使君上安宁的福业;嫌恨奉养父母所费的饮食,想废弃奉养父母来装饰自己的房屋,这样的人可以说忠吗?可以说孝吗?况且周弃推广播种殖谷的教化,于是配享后稷而永远受尊崇;勾龙建立治理水土的功劳,也因此配享社神而永远受到敬奉。即使是修筑城墙的小小益处,尚且列入八蜡祭祀;即使是山林水泽中微小的神灵,仍然【缺字】一次献祭。何况佛具有三种通达而无障碍的智慧,百神没有谁能与之匹敌;
十方无等之尊,千圣莫能匹。万惑尽矣。万德备矣。梵天仰焉,帝释师焉。道济四生,化通三界,拔生死於轮回,示涅▯之常乐。身光赫奕,夺朗日之流晖,形相端严,具圣人之奇表。微妙元通,周孔未足拟议;博施兼济尧舜其犹病诸。等慈而无弃物,可不谓之仁乎?具智而有妙觉,可不谓之圣乎?夫体仁圣之德者,岂为谲诳之说哉?静而思之,蔑不信矣。至如立寺功深於巨海,度僧福重於高岳,法王之所明言,开士之所笃信。若兴之者增庆益国,不亦大乎?敬之者生善利民,不亦广乎?或小损而大益,岂非国之所宜崇乎?或小益而大损,岂非民之所当避乎?法眼明了,睹福报之无量;金口信实,说咎因之不朽。凡百士民,皆非目见,纵未能信其必尔,亦何以知其不然哉?冥昧不可以意决,深远唯当以圣证。岂不冀崇之福,资於君父,畏毁之累,及於家国乎?臣无斯慎於其君,非忠臣也。子无此虑於其亲,非孝子也。子欲苟遂▯冒嫉之褊心,不宏忠慎之深虑,阻祈福之大缘,毁安上之善业,乃取咎之道也,岂尽忠之义哉?余昔笃志於儒林,又措心于文苑,颇同吾子之言论,良由闻法之迟晚,赖指南以去惑,幸失途之未远。每省过而责躬,则临餐而忘饭。子若博考而深计,亦将悔迷而知返矣。窃闻有太史令傅君者,又甚余曩日之惑焉。内自省於昔迷,则十同其五矣。请辨傅君之惑言,以释吾子之邪执。傅谓佛法本出於西胡,不应奉之於中国,余昔同此惑焉,今则悟其不然矣。夫由余出自西戎,辅秦穆以开霸业;日▯生於北狄,侍汉武而除危害。臣既有之,师亦宜尔。何必取其同俗,而舍於异方乎?师以道大为尊,无论於彼此;法以善高为胜,不计於遐迩。若夫尚仁为美,去欲称高,戒积恶之馀殃,劝为善以邀福,百家之所同,七经无以易。但褊浅而未深至,龌龊而不周广,其恕已及物,孰与佛之宏乎?其睹末知本,孰与佛之远乎?其劝善惩恶,孰与佛之广乎?其明空析有,孰与佛之深乎?由此观之,其道妙矣。圣人之德,何以加焉,岂得以生於异域而贱其道,出於远方而弃其宝?夫绝群之骏,非唯中邑之产;旷世之珍,不必诸华之物。汉求西域之名马,魏收南海之明珠,贡犀象之牙角,采翡翠之毛羽。物生远域,尚於此而为珍,道出遐方,独奈何而可弃?若药物出於戎夷,禁咒起於胡越,苟可以蠲邪而去疾,岂以远来而不用之哉?夫灭三毒以证无为,其蠲邪也大矣;除八苦而致常乐,其去疾也深矣。何得拘夷夏而计亲疏乎?况百亿日月之下,三千世界之内,则中在於彼域,不在於此方矣。(右辨佛出西胡)傅谓诗书所未言,以为修多不足尚。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矣。夫天文历象之秘奥,在理山川之卓诡,经脉孔穴之诊候,针药符咒之方术,诗书有所不载,周孔未之明言。然考之吉凶而有徵矣,察其行用而多效矣。且又周孔未言之物,蠢蠢无穷;诗书不载之法,茫茫何限?信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何得拘六经之局教,而背三昧之通旨哉?夫能事必兴於上古,圣人开务於後世,故栋宇易层巢之居,文字代结绳之制。饮血茹毛之馔,则先用而未珍;火化粒食之功,虽後作而非弊。彼用舍之先後,非理教之蔽通。岂得以诗书早播而特隆,修多晚至而当替?人有幼啖藜藿,长饫梁肉,少为布衣,老遇侯服,岂得以藜藿先获,谓胜梁肉之味;侯服晚遇,不如布衣之贵乎?万物有迁,三宝常住,寂然不动,感而皆遇。化身示隐显之迹,法体绝兴亡之数。非初诞於王宫,不长逝於双树,何得论生灭于赴感,计修促于来去乎?(右辨周孔不言)傅氏誉老子而毁释迦,赞道书而非佛教,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也。夫释老之为教,体一而不二矣。同蠲有欲之累,俱显无为之宗。老氏明而未融。释典言臻其极。道若果是,佛固同是而无非。佛若果非,道亦可非而无是。理非矛盾之异,人怀向背之殊,既同众狙之喜恕,又似叶公之爱畏。至如柱下道德之旨,漆园内外之篇,雅奥而难加,清高而可尚。窃常读之,无间然矣。岂以信奉释典而苟訾之哉?抑又论之。夫生死无穷之缘。报应不朽之旨,释氏之所创明,黄老未之言及。不知今之道书,何因类於佛典,论三世以劝戒,出九流之轨躅。若目睹而言之,则同佛而等其照;若耳闻而放之,则师佛而遵其说。同照则同不当非,於师则师不可毁,誉道而非佛,何谬之甚哉?(右辨毁佛誉道)
译“佛是十方世界无可比拟的尊者,千圣也没有谁能与之匹敌。万般迷惑都已经断尽,万般功德都已经具备。梵天仰望他,帝释天奉他为师。他的道法救济四生,教化通达三界,把众生从生死轮回中拔出,显示涅槃的永恒安乐。他的身体光明赫赫,夺去明亮太阳的光辉;形貌端正庄严,具备圣人的奇异相貌。他的道理微妙而玄通,周公、孔子也不足以相比;广泛施予、普遍救济,即使尧舜也还觉得有所不足。慈悲平等而不遗弃任何事物,难道不能说是仁吗?具足智慧而有奇妙觉悟,难道不能说是圣吗?体察仁圣之德的人,难道会是制造欺诈诳妄言论的人吗?静下心来思考,没有什么不能相信的。至于建寺的功德深厚超过巨海,度僧的福德沉重超过高山,这是法王亲自明言、开悟之士笃信的道理。兴建寺院的人能够增加福庆、使国家获益,难道不是很大吗?敬奉佛法的人能够生起善行、使百姓受益,难道不是很广吗?有时虽是小小损耗却带来重大益处,难道不是国家应当崇尚的吗?有时虽有小小利益却造成重大损失,难道不是百姓应当避免的吗?佛法之眼明察清楚,看见福报没有限量;佛的金口真实可信,说祸咎的因缘永不磨灭。天下所有士人百姓都没有亲眼看见这些事,即使还不能相信它一定如此,又凭什么知道它不可能如此呢?幽冥深奥之事不能凭主观臆断,深远的道理只能用圣人的证明来判断。难道不希望崇奉佛法的福德资助君主和父亲,不害怕毁谤佛法的罪累殃及国家和家庭吗?” “臣子对君主没有这样的谨慎,就不是忠臣;儿子对父母没有这样的忧虑,就不是孝子。您想姑且满足嫉妒诋毁的狭隘心思,却不扩大忠诚谨慎的深远考虑,阻断祈求福佑的大缘,毁坏使君上安宁的善业,这就是招取罪咎的道路,哪里是竭尽忠诚的道义呢?我从前专心于儒学,又用心于文苑,很像您现在的言论,实在是因为听闻佛法太晚;幸亏得到指引而消除疑惑,所幸迷失的道路还不远。每次反省过错、责备自己,常常面对饭食却忘了吃饭。您如果广泛考察、深入思考,也将悔悟自己的迷误而知道回头。我私下听说有一位太史令傅君,他从前的疑惑又比我更加严重。回头反省自己过去的迷惑,十件中有五件与他相同。请允许我辨析傅君的疑惑之言,以解除您的错误执著。” “傅君说佛法本来出自西域胡人,不应当在中国奉行;我从前也有同样的疑惑,如今才明白并不是这样。余由本来出自西戎,却辅佐秦穆公开创霸业;日磾出生于北狄,却侍奉汉武帝消除危害。臣子既可以出自异域,老师也应当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因为风俗相同才取用,而舍弃来自不同地域的呢?应当以道的广大来尊崇老师,不论他来自哪里;应当以善的高尚来判定佛法,不计较它来自远近。至于崇尚仁爱为美,去除欲望为高,戒除积恶造成的后患,劝人行善以求福报,这是百家共同的道理,七经也无法改变。但百家之说狭窄浅近而没有达到深处,拘谨局促而不能周遍广大;它们推及他物的宽恕,哪里比得上佛法宏大?它们只看见末节而不知道根本,哪里比得上佛法深远?它们劝善惩恶的范围,哪里比得上佛法广大?它们说明空、分析有的深度,哪里比得上佛法深厚?由此看来,佛道真是精妙。圣人的德行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难道能因为它生在异域就轻视它的道,因为它出自远方就抛弃它的宝贵吗?超群的骏马,不一定只产于中原;旷世的珍宝,也不一定都是中华之物。汉朝寻求西域的名马,魏国收取南海的明珠,进贡犀牛象牙,采集翡翠毛羽。物产出生在远域,尚且可以在这里被视为珍宝;道理出自遥远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要抛弃呢?” “如果药物出自戎夷,禁咒起于胡越,只要能够除邪治病,难道会因为来自远方就不用它吗?灭除贪、嗔、痴三毒而证得无为,这种除邪是多么广大;消除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而达到常乐,这种去病是多么深远。怎么能拘泥于夷夏之分,计较亲疏远近呢?况且在百亿日月所照耀之下、三千世界之内,所谓中土反而在那个地域,不在我们这里。”(以上为辨析佛出西域) “傅君说《诗经》《尚书》没有说过的,就认为佛经不值得尊崇。我从前也有同样的疑惑,如今又明白并不是这样。天文历象的奥秘,山川形势的奇异,经脉孔穴的诊察,针灸药物符咒的方术,《诗经》《尚书》没有记载,周公、孔子也没有明说。然而考察它们所导致的吉凶却有应验,观察它们的施行运用也多有效验。况且周公、孔子没有说过的事物,纷繁无穷;《诗经》《尚书》没有记载的方法,茫茫无尽。可见书不能穷尽言语,言语不能穷尽心意,怎么能拘泥于六经局限的教法,而背弃三昧通达的宗旨呢?有用的事情一定兴起于上古,圣人在后世开创事务,所以楼台屋宇替代了巢居,文字代替了结绳记事。饮血茹毛的食物,是先出现却不珍贵;用火熟食、种植谷物的功劳,虽然后来产生却不能说是弊病。那些取舍的先后,并不是道理和教化有所蒙蔽、不能通达。怎么能因为《诗经》《尚书》早已传播就特别尊崇,而认为佛经后来传来就应当废弃呢?人幼年吃藜藿,长大后饱食美味;年轻时穿布衣,老年时获得侯服,难道能因为藜藿先得到,就说它胜过美味;因为侯服后来才获得,就说它不如布衣尊贵吗?万物会迁变,三宝却永远常住;它寂然不动,却因感应而处处显现。佛的化身示现隐显的迹象,法身则超越兴亡的规律。“佛并不是最初出生在王宫,也不是最终长逝于娑罗双树之间,怎么能根据应众生之感而示现来去,来计量其生灭;又怎能根据示现的来去而计较其修行时间的长短呢?”(以上为辨析周公、孔子没有说过佛法) “傅氏赞誉老子而毁谤释迦,赞美道家经典而否定佛教。我从前也有同样的疑惑,如今又明白并不是这样。释教和老教,体本相同,并不是两种根本不同的道理;都在消除有欲的累害,共同显明无为的宗旨。老氏的道理明白却还没有圆融,佛典的言论则达到了极致。道如果果真是正确的,佛当然也同样正确而没有错误;佛如果果真错误,道也可以说是错误而没有正确。道理并不是彼此矛盾的不同,只是人们心中有趋向和背离的差别;这既像众猿猴各自喜欢或厌恶,也像叶公喜爱龙的形象却害怕真龙。至于柱下老子《道德经》的旨意,漆园庄子的内篇外篇,雅正深奥而难以增益,清高可贵而值得尊崇。我常常私下诵读它们,没有什么异议。难道因为信奉佛典就要随意诋毁它们吗?再进一步说,生死无穷的因缘、报应不灭的宗旨,是释氏创始阐明的,黄老之学没有说到。现在的道家经典为什么又与佛典相类似,谈论三世来劝善戒恶,走出九流的轨迹呢?如果是亲眼看见而说出这些道理,那就和佛一样具有同等的照见;如果只是从耳朵听来而加以传述,那就是以佛为师并遵循佛的学说。同样具有照见,就不应当否定佛;以佛为师,就不应当毁谤佛。赞誉道教而毁谤佛教,错误得多么严重啊!”(以上为辨析毁佛誉道)
傅云佛是妖鬼之气,寺为淫邪之祀。此其未思之言也。妖唯作孽,岂宏十善之化?魅必凭邪,宁兴八正之道?妖犹畏狗,魅亦惧猫,何以降帝释之高心,摧天魔之巨力?又如图澄罗什之侣,道安慧远之俦,高德高名,非狂非醉,岂容舍爱辞荣,求魑魅之邪道,勤身苦节,事魍魉之妖神?又自昔东汉至我大唐,代代而荣妖言,处处而断淫祀,岂容舍其财力,放其士民,营魑魅之堂塔,入魍魉之徒众?又有宰辅冠盖,人伦羽仪,王导、庾亮之徒,戴逵、许询之辈,置情天人之际,抗迹烟霞之表,并禀教而归依,皆厝心以崇信,岂容尊妖奉魅以自屈乎?良由睹妙知真使之然耳。又傅氏之先毅字武仲,高才硕学,世号通人,辩显宗之祥梦,证金人之冥感,释道东被,毅有功焉。窃揆傅令之才识,未可齐於武仲也,何为毁佛谤法,与其先之反乎?吴尚书令阚泽对吴主孙权曰:“孔老二家,比方佛法,优劣远矣。何以言之?孔老设教,法天以制,不敢违天。诸佛说教,诸天奉而行,不敢违佛。以此言之,实非比对。”愚谓阚子斯论,知优劣之一隅矣。凡百君子,可不思其言乎?夫大士高僧,观於理也深矣。明主贤臣,谋於国也忠矣。而历代宝之,以为大训,何哉!知其穷理尽性,道莫之加故也。傅氏观不深於名僧,思未精於前哲,独师心而背法,轻绝福而兴咎,何其为国谋而不忠乎?为身虑而不远乎?大觉穷神而知化,深劝思患而预防。唯百龄之易尽,嗟五福其难常。命川流而电逝,业地久而天长。三涂极▯而杳杳,四流无际而茫茫。凭法舟而利济,藉信翮以高翔。宜转咎而为福,何罔念而作狂也?(右辨比佛妖魅)傅云赵时梁时,皆有僧反,况今天下僧尼二十万众。此又不思之言也。若以昔有反僧,而废今之法众,岂得以古有叛臣,而弃今之多士;邻有逆儿,而逐已之顺子;昔有乱民,而不养今之黎庶乎?夫普天之下,出家之众,非□集於一邑,实星分於九土。摄之以州县,限之以关河,无徵发之威权,有宪章之禁约,纵令五三凶险,一二阐提,既无缘以乌合,亦何忧於蚁聚?且又沙门入道,岂怀亡命之谋?女子出家,宁求带钾之用?何乃混计僧尼之数,雷同枭獍之党,构虚以乱真,蔽善而称恶。君子有三畏,岂当如是乎?夫青衿有罪,非关尼父之失;早服为非,岂是释尊之咎?僧干朝宪,尼犯俗刑,譬诵律而穿窬,如读礼而骄倨。但以人禀顽嚣之性,而不迁於善,非是经开逆乱之源,而令染於恶。人不皆贤,法实尽善,何得因怒恶而及善,以咎人而弃法?夫口谈夷惠,而身行桀跖,耳听诗礼,而心存邪僻,夏殷已降,何代无之?岂得怒跖而尤夷惠,疾邪而废诗礼?然则人有可诛之罪,法无可废之过,但应禁非以宏法,不可以人而贱道。窃笃信于妙法,不苟党於沙门。至於耘ㄗ稗以殖嘉苗,肃奸回以清大教,所深愿矣。(右辨昔有反僧)傅云道人土枭驴骡四色,皆是贪逆之恶种。此又不思之言也。夫以舍俗修道,故称道人。学道离贪,何名贪逆?若云贪菩提道,逆生死流,则傅子兴言,未达斯旨。观沙门之律行也。行人所不能行,止人所不能止,具诸释典,可得而究。蠕动之物,犹不加害,况为枭獍之事乎?嫁娶之礼,尚舍不为,况为禽兽之行乎?何乃引离欲之上人,匹聚▯之下物,校有道之贤俊,比无知之驴骡,毁大慈之善众,媲不祥之恶鸟,谓道人为逆种,以梵行比兽心,害善一何甚乎?反白为黑,类如此乎?(右辨比僧土枭)余昔每引孝经之不毁伤,以讥沙门之去须▯,谓其反先王之道,夫忠孝之义,今则悟其不然矣。若夫事君亲而尽节,虽杀身而称仁,亏忠孝而偷存,徒全肤而非义,论美见危而致命,礼防临难而苟免,何得▯而诃毁伤?雷同而顾肤▯?割股纳肝,伤则甚矣;剃须落▯,毁乃微焉。立忠不顾其命,论者莫之咎,求道不爱其毛,何独以为过;汤恤蒸民,尚焚躯以祈泽;墨敦兼爱,欲摩足而至顶。况夫上为君父,深求福利,须▯之毁,何足顾哉?且夫圣人之教,有殊途而同归;君子之道,或反经而合义。则泰伯其人也。废在家之就养,托采药而不归,弃中国之服章,依剪▯以为饣希,反经悖礼,莫甚於斯。然而仲尼称之曰:“泰伯其谓至德矣。”其故何也?虽迹背君亲,而心忠於家国;形亏百越,而德全乎三让。故泰伯弃衣冠之制,而无损於至德。则沙门舍▯绅之容,亦何伤乎妙道?虽易服改貌,违臣子之常仪,而信道归心,愿君亲之多福。若其身意,修出家之众善;遗其君父,以历劫之深庆。其为忠孝,不亦多乎?谓善沙门为不忠,未之信矣。(右辨讥毁须▯)
译“傅君说佛是妖鬼之气,寺院是淫邪的祭祀场所。这是没有思考的话。妖怪只会制造灾孽,哪里会弘扬十善的教化?鬼魅必然凭借邪恶,怎么会兴起八正道?妖怪尚且害怕狗,鬼魅也害怕猫,凭什么能够降伏帝释天的崇高心志、摧毁天魔的巨大力量?又如图澄、鸠摩罗什一类,道安、慧远一辈,都是高德高名之人,既不疯狂,也不醉乱,难道会舍弃爱欲、辞去荣华,去追求魑魅的邪道,勤苦自身、节制欲望,侍奉魍魉妖神吗?又从东汉到我大唐,历代都尊荣佛教之言,各处都断绝淫邪祭祀,难道会舍弃财力、放弃士民,去营造魑魅的殿堂佛塔,加入魍魉的徒众吗?又有宰辅重臣、冠盖人物、人伦表率,如王导、庾亮之流,戴逵、许询之辈,把心志置于天人之间、把行迹高举在烟霞之上,他们都接受佛教而归依,安放心意来崇奉信仰,难道会尊崇妖怪、奉事鬼魅而自取卑屈吗?实在是因为看见佛法的精妙、知道它的真实,才使他们这样。况且傅氏的先祖傅毅,字武仲,才华高、学问大,世人称为通达之士;他辨明汉显宗梦见金人的祥瑞,证明金人入梦是冥冥感应,佛教向东传播,傅毅是有功劳的。私下揣度傅令的才识,不能与武仲相比,他为什么反而毁谤佛法、诋毁佛教,与他的先祖相反呢?” 吴国尚书令阚泽对吴主孙权说:“孔子、老子的两家学说,与佛法相比,优劣相差很远。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老子设立教化,效法天道来制定法则,不敢违背天;诸佛宣说教法,诸天奉行而不敢违背佛。这样说来,实在不能相提并论。”我认为阚泽这番话,已经知道二者优劣的一个方面了。天下所有君子,难道可以不思考他的话吗?大士高僧,对于道理观察得深;明主贤臣,为国家谋划得忠诚。然而历代都珍视他们,把他们的话作为大训,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他们穷究道理、尽明本性,没有什么道能够超过他们。傅氏观察得不如名僧深刻,思考得不如前代圣哲精纯,却只听从自己的心意而背弃正法,轻视福德而招兴罪咎,他为国家谋划怎么会如此不忠?为自身考虑怎么会如此不长远?大觉者穷尽神妙、知晓变化,深切劝人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只是人的百年寿命容易耗尽,可叹五福难以长久。生命如河水流逝、如闪电飞驰,业报却如大地长存、如苍天久远。三恶道幽深而没有尽头,四种生死之流无边无际。应当凭借佛法之船获得济渡,借助信心的羽翼高高飞翔;应当转变灾祸而成为福报,为什么还不思考,反而制造狂妄呢?”(以上为辨析把佛比作妖魅) “傅君说,赵朝、梁朝时都有僧人反叛,何况如今天下有二十万僧尼。这也是没有思考的话。如果因为过去曾有僧人反叛,就废弃现在的佛法众僧,难道能因为古代有叛臣,就抛弃今天众多的士人;因为邻家有逆子,就驱逐自己家的孝顺儿子;因为过去有乱民,就不养活今天的百姓吗?天下各地出家的众人,并不是集中在一个城邑,而是像星辰一样分布在九州。用州县来统摄他们,用关河来限制他们;他们没有征发兵众的权力,又受到法令制度的禁约。即使有三五个凶险之徒、一两个阐提之人,既没有条件乌合成群,又有什么可忧虑会像蚂蚁一样聚集呢?况且僧人入道,难道会怀有亡命徒的阴谋吗?女子出家,难道是为了求取带铠甲作战的用途吗?为什么要混同计算僧尼的人数,把他们一概视为枭獍之党,以虚假构陷真实,遮蔽善行而称说恶行?君子有三种敬畏,难道应当这样做吗?青衿之士有罪,不是孔子的过错;早年从事非正之事,难道是释迦尊者的罪过吗?僧人触犯朝廷法令,尼姑违犯世俗刑法,就像诵读戒律却偷窃穿墙,如同阅读礼书却骄傲傲慢。只是因为人禀有顽固嚣张的本性,不能迁改向善,并不是经法开启了叛逆作乱的根源,使人染上恶行。人不可能全都贤良,但佛法确实完全是善的;怎么能因为憎恨恶人就牵连善法,因为怪罪人而抛弃法呢?” “有人口头谈论伯夷、叔齐,身体却实行桀、跖之事;耳朵听着《诗经》《礼记》,心中却存有邪僻念头。自夏、殷以来,哪一代没有这种人?难道可以因为憎恨盗跖,就责怪伯夷、叔齐;因为憎恨邪恶,就废弃《诗经》《礼记》吗?这样说来,人可以有应当诛杀的罪过,法却没有应当废弃的过错;只应当禁止邪非以弘扬佛法,不能因为人的过错而轻视道。我私下坚定信奉妙法,却不是无原则地偏袒僧人。至于铲除稗草来培育好苗,肃清奸邪来使大教清明,正是我深深希望的。”(以上为辨析过去有僧人反叛) “傅君说道人有土、枭、驴、骡四类,都是贪婪叛逆的恶种。这又是没有思考的话。因为舍弃世俗而修行道术,所以称为道人;学习道术本来就是离开贪欲,怎么能叫作贪婪叛逆呢?如果说贪求菩提之道、逆着生死之流而行,那么傅君这样说,正是没有通达这个道理。观察僧人的戒律行为:实行常人不能实行的事,停止常人不能停止的事,这些都记载在佛典中,可以考察。即使蠕动的小动物,尚且不加伤害,何况会做枭獍那样的事情呢?婚嫁的礼仪尚且舍弃而不做,何况会做禽兽般的行为呢?为什么要把离欲的上人拿来和聚群争斗的下等动物相比,把有道德的贤俊比作无知的驴骡,把大慈悲的善众比作不祥的恶鸟,说道人是叛逆的种类,把梵行比作兽心,伤害善人怎么如此严重?把白说成黑,竟然类似这样吗?”(以上为辨析把僧人比作土、枭等) “我从前常常引用《孝经》中身体不应毁伤的话,来讥讽僧人剃去胡须头发,认为他们违背先王之道;如今才明白并不是这样。至于侍奉君主和父母而尽忠竭节,即使牺牲生命也称为仁;损害忠孝而苟且偷生,只保全皮肤也不是义。谈论美名却在危难时献出生命,礼法要求在危难面前也不可苟且逃免,怎么能相提并论地责骂毁伤身体,只顾头发皮肤呢?割股、剖肝来奉亲,伤害已经很重;剃须落发,毁伤却很轻微。树立忠节而不顾生命,评论者没有谁责怪;求道而不爱惜毛发,为什么偏偏认为有过错?商汤体恤百姓,尚且焚烧自身来祈求降泽;墨子推重兼爱,想要磨破脚、走到头顶。何况僧人向上是为了君主和父母,深切求取福利益,胡须头发的毁伤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况且圣人的教化虽然途径不同,却可以同归于一;君子的道,有时反而违背常经却合乎大义,这就是泰伯一类的人。泰伯废弃在家接受奉养的常礼,借口采药而不回来;抛弃中原的衣冠制度,依从剪发的习俗而成为【疑字:饣希】。违背常经、悖逆礼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仲尼称赞他说:‘泰伯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为什么呢?虽然外在行迹背离君亲,内心却忠于家国;形体虽在百越受损,德行却成全了三次让国。因此泰伯舍弃衣冠制度,却没有损害最高的德行。“这样看来,僧人舍弃士大夫的仪容,又怎么会损害精妙的道呢?他们虽然改变服装、改换形貌,违背臣子通常的仪容礼制,但内心信奉道法,愿意使君主和父母获得更多福报。如果他们身心都修习出家众人的各种善行,为君父遗留下历劫长久的福庆,那么这种忠孝,不是更多吗?说善良的僧人不忠,我实在不能相信。”(以上为辨析讥讽毁伤胡须头发)
傅又云,西域胡人,因泥而生,是以便事泥丸。此又未思之言也。夫崇立灵像,模写尊形,所用多涂,非独泥丸。或雕或铸,则以铁木金铜;图之绣之,亦在丹青缣素。复谓西域士女,遍从此物而生乎?且又中国之庙,以木为主,则为制礼君子,皆从木而育邪?亲不可忘,故为之宗庙;佛不可忘,故立其形像。以表罔极之心,用伸如在之敬。钦圣仰德,何失之有哉?夫以善为过者,故亦以恶为功矣。(右辨泥种事泥)傅又云,帝王无佛则国治年长,有佛则政虐祚短。此又未思之言也。则谓能仁设教,皆阐淫虐之风;菩萨立言,专宏桀纣之事。以实论之,殊不然矣。夫殷丧大宝,灾兴姐已之言;周失诸侯,祸由▯姒之笑。三代之亡,皆此物也。三乘之教,岂斯尚乎?佛之为道,慈悲喜护,齐物我而等怨亲,与安乐而救危苦。古之所以得其民者,佛既宏之矣。民之所以逃其上者,经甚戒之矣。羲轩舜禹之德,在六度而包笼;羿浞癸辛之咎,总十恶以防禁。向使桀宏少欲之教,纣顺大慈之道,伊吕无以用其谋,汤武焉得行其讨?可使鸣条免去国之祸,牧野息倒戈之乱,夏后从洛▯之歌,楚子违乾▯之难,然则释氏之化,为益非小,延福祚於无穷,遏危亡於未兆。傅谓有之为损,无之为益,是何言欤?是何言欤?佛何雠而诬之至此?佛何所负而疾之若雠乎?(右辨有佛政虐)傅又云,未有佛法之前,人皆淳和,世无篡逆。此又未思之言也。夫九黎乱德,岂非无佛之年?三苗逆命,非当有法之後。夏殷之季,何有淳和?春秋之时,宁无篡逆?寇贼奸宄,作士命於皋繇;犭严狁孔炽,薄伐劳於吉甫。而傅谓佛兴篡逆,法败淳和,专构虚言,皆违实录。一缕之盗,佛犹戒之,岂长篡逆之乱乎?八一言之竞,佛亦防之,何败淳和之道乎?惟佛之为教也,劝臣以忠,劝子以孝,劝国以治,劝家以和,宏善示天堂之乐,惩非显地狱之苦。不唯一字以为▯贬,岂止五刑而作戒?乃谓伤和而长乱,不亦诬谤之甚哉?亦何伤於佛日乎?但自沦於苦海矣,轻而不避,良可悲夫!於是书生心伏而色愧,避席而谢曰:“仆以习俗生常,违道自佚,忽於所未究,玩其所先迷,背正法而异论,受邪言以同失。今闻佛智之元远,乃知释教之忠实,豁然神悟而理据,足以荡逆而祛疾。虽从邪於昔岁,请归正於兹日。谨诵来诫,以为口实矣。”(右辨无佛民和)○通命二或曰:“圣人陈福以劝善,示祸以戒恶。小人谓善无益而不为,谓恶无伤而不悔。然有殃有福之言,乃华而不实;无益无伤之论,则信而有徵。何以言之也?伯夷馁矣,启期贫矣,颜回夭矣,冉耕疾矣,或侈侈隆富,言罕及於义方;或皤皤寿考,名不称而没世。仁而不寿,富而未仁,书契已陈,不可胜纪。故知仲尼殃庆之言,徒欺人耳;文命影响之喻,殆难信乎。”有敦善行而不怠者,嗟斯言之长惑焉,乃论而释之曰:“夫殃福盖有其根,不可无因而妄致。善恶当收其报,必非失应而徒已,但根深而报远,耳目之所不该;原始而究终,儒墨之所莫逮。故随遭之命,度於天而难详;夭寿之年,考於人而易惑。人之为赏罚也,尚能明察而不滥;天之降殃福也,岂反淆乱而无伦哉?故知有理存焉,不可诬矣。非夫大觉而遍知者,孰能穷理而除惑哉?卜商、贾谊之为言,班彪、李康之著论,但知混而谓之命,莫辨命之所以然。何异见黍稷於仓廪,而不知得之由稼穑;睹罗纨於箧笥,而未识成之以机杼?马迁嗟报施之爽,积疑而莫之通;范滂惑善恶之宜,含愤而无以释。皆睹流而弗寻源,见一而不知二。唯观释氏之经论,可以究其始终乎。为善为恶之报,穷枝派於千叶;一厚一薄之命,照根源於万古。辨六趣之往来,示三世之殃福,乃知形役而业无朽焉,人死而神又生焉。或贤圣而受宿殃,六通乏适口之饣善;或禽兽而荷馀福,四足怀如意之宝。为业既非一绪,感报实亦千变。业各异而随心,报不同如其面也。原春心也,或先迷而後复,或有初而无终,或恶恒而罔悔,或善悴而常崇,或为功而兼咎,或福微而慧隆,或罪均而情异,或功殊而志同。故其报也,有先号而後笑,有既得而患失,有少贱而卒凶,有始荣而终吉,有操洁而年▯夭,有行鄙而财溢,有同罪而殊刑,有齐德而异秩。
译傅又说:“西域的胡人,是因泥土而生的,所以才便于制作泥丸。这又是没有思考过的话。崇奉、建立神灵的塑像,摹绘尊贵的形貌,所用的材料多种多样,并不只是泥丸。有的雕刻,有的铸造,就用铁、木、金、铜;有的绘画,有的刺绣,也用丹青、缣素。难道又说西域的男女,都是普遍由这些东西生出来的吗?况且中国的庙宇以木材为主,难道那些制定礼制的君子,也都是从木头中孕育出来的吗?亲人不可忘,所以为他们建立宗庙;佛不可忘,所以树立他的形像。用来表现无穷的思念之心,伸张如同亲临在前的敬意。钦敬圣人、仰慕圣德,有什么过错呢?把善说成过错的人,也必然会把恶说成功劳了。”(以上辨析泥土所生、以泥为事一事。) 傅又说:“帝王没有佛,国家就太平,年祚就长久;有了佛,政事就暴虐,国祚就短促。”这又是没有思考过的话。照这样说,就是认为能仁佛所设立的教法,全都在阐发淫乱暴虐的风气;菩萨所立的言论,专门在扩大桀、纣的事情。按事实来说,完全不是这样。殷朝丧失帝位,是灾祸因【疑】的言论而兴起;周朝失去诸侯,是祸患由【疑】的笑声引起。三代的灭亡,都是由于这些东西。三乘佛教的教法,难道还会崇尚这些吗?佛道所讲的是慈悲、喜舍、护念,把众生与我、怨家与亲人一视同仁,给予安乐,救济危难困苦。古代之所以能够得到民众,佛教已经把这些道理弘扬出来了;民众之所以逃离君上,佛经也严加禁止了。羲、轩、舜、禹的德行,都包含在六度之中;羿、浞、癸、辛的罪过,都由十恶加以防禁。假使桀弘扬少欲的教法,纣顺从大慈的道理,那么伊尹、吕尚就没有办法施展谋略,商汤、周武王又怎能进行征讨?就可以使鸣条免除亡国之祸,使牧野停止倒戈之乱,使夏后遵从洛【疑】之歌,使楚子避开乾【疑】之难。这样说来,释氏的教化所带来的利益实在不小:使福祚延续到无穷,遏止危亡于尚未显露之时。傅说有佛是损害,没有佛才有益,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佛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你竟诬蔑他到这种地步?佛究竟亏负了你什么,你竟像对仇人一样憎恨他呢?” (以上辨析有佛便使政治暴虐一事。) 傅又说:“在佛法出现以前,人们都淳朴温和,世上没有篡夺叛逆。”这又是没有思考过的话。九黎扰乱德行,难道不是没有佛的年代吗?三苗违抗命令,难道不是在应当已有佛法之后吗?夏、殷末年,哪里有淳朴温和?春秋时期,难道没有篡夺叛逆?盗贼奸邪作乱,皋繇还曾发出士命【疑】;猃狁非常猖獗,尹吉甫辛劳地进行征讨。而傅却说佛教兴起了篡逆,佛法败坏了淳和,专门编造空话,全都违背实录。一丝一毫的盗窃,佛尚且戒止,难道会助长长期的篡逆之乱吗?一句话的争竞,佛也加以防止,怎么会败坏淳和之道呢?佛教的宗旨,是劝臣子忠诚,劝子女孝顺,劝国家治理,劝家庭和睦;弘扬善行,显明天堂的快乐;惩罚过错,揭示地狱的痛苦。岂止用一个字来褒贬,难道只是设置五刑来作为戒惧吗?竟说佛法伤害和气、助长祸乱,不也是诬蔑诽谤得太厉害了吗?这对佛日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自己沉沦在苦海中罢了,轻慢佛法而不知躲避,实在可悲啊!” 于是书生心中折服而面带惭愧,离开座位道歉说:“我因为习惯世俗、把常情当作常理,违背道理而自求安逸;忽略了自己尚未探究明白的事情,玩弄自己先前已经迷惑的见解;背离正法而发表异议,接受邪说而共同犯错。如今听到佛智深远广大,才知道佛教真实忠正,豁然获得精神上的觉悟,所说的道理足以荡除逆乱、祛除弊病。虽然往年曾经跟从邪说,现在请让我在今日归依正道。我谨慎地诵读您所来的劝诫,把它作为日常言谈的依据。”(以上辨析没有佛法便使人民和睦一事。) ○通命二 有人说:“圣人陈说福报来劝人行善,显示祸患来警戒作恶。小人认为行善没有益处而不去做,认为作恶没有损害而不知悔改。然而关于有灾祸、有福报的说法,竟只是华美而不实在;关于无益处、无损害的说法,却似乎可信而有征验。为什么这样说呢?伯夷饿死了,启期贫困了,颜回早夭了,冉耕患病了;有的人奢侈豪华、极其富贵,却很少听说他们讲求义理;有的人头发花白、长寿考终,但名声并不相称,终身默默无闻。仁德之人未必长寿,富贵之人未必仁德,这类记载已经陈列很多,不胜枚举。所以知道仲尼关于祸福的说法,只是在白白欺骗人;文命关于如影随形的比喻,大概难以相信吧。”有一个笃实地行善而不懈怠的人,感叹这种说法长期使人迷惑,于是论述并解释说:“祸福大概都有它的根由,不可能没有原因而妄自招致。善恶应当得到相应的报应,绝不会失去应有的感应而徒然停止,只是根由深远而报应来得迟,非耳目所能达到;追溯起始而穷究终结,也是儒家、墨家所不能及的。因此,随时遭遇的命运,推度上天的安排便难以详知;夭折与长寿的年数,考察人的外在情形又容易迷惑。人施行赏罚,尚且能够明察而不滥用;上天降下祸福,难道反而会混乱无序吗?所以知道其中自有道理,不可诬蔑。若不是大觉悟而又遍知一切的人,谁能穷尽其中的道理而消除疑惑呢?” 卜商、贾谊所说的话,班彪、李康所写的论著,都只知道把一切混同起来说成命运,却不能辨明命运所以如此的原因。这与看见粮仓中的黍稷,却不知道它们是由耕种收获而来;看见箱笥中的罗纨,却不知道它们是由机杼织成的,有什么不同?司马迁感叹报应施行失常,积累疑惑而不能贯通;范滂对善恶是否相称感到困惑,含着愤懑而无法解释。他们都只看见水流而不追寻源头,只看见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只有考察释氏的经论,才可以究明事情的始终。行善行恶的报应,能够穷究其枝流,直到千叶万端;命运有厚有薄,可以照见它从万古以来的根源。辨明六趣的往来,显示三世的祸福,才知道形体会受业力役使,而业力并不朽灭;人死之后,神识又会再生。有时贤人圣人承受前世遗留下来的灾殃,六种神通也缺少能供口食的东西;有时禽兽承受余留下来的福报,四足之身却怀有如意宝珠。所造的业并非只有一种,所感得的报应实际上也千变万化。业各不相同而随心而造,报应各不相同,正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考察人的本心,有的先迷惑而后复明,有的有开端却没有结局,有的长期作恶而不悔改,有的善行衰微却始终崇尚善道,有的立下功劳却又兼有过失,有的福分微薄而智慧隆盛,有的罪过相同而心情各异,有的功劳不同而志向相同。因此他们所受的报应,有的先哭号而后欢笑,有的已经得到却又忧虑失去,有的年轻时卑贱而最终凶祸,有的开始荣耀而最终吉祥,有的操守清白却年纪轻轻就夭折,有的行为鄙陋却财物充盈,有的罪过相同而刑罚不同,有的德行相等而官阶不同。”
业多端而交加,果遍酬而缕悉。譬如画工布丹青之彩,镜像应妍▯虽之质。命招六印,达季子之游谈;业引万金,果朱公之计术。取青紫如俯拾,有昔因之助焉;达礼乐而固穷,无宿福之资也。读论者继踵,而张文独享其荣;说诗者比肩,而匡衡偏高其位。或功勤可记,而禄不及於介推;或咎隙当陈,而爵先加於雍齿。韦贤经术,远胜黄金之匮;赵壹文籍,不如盈囊之钱。此岂功业之异哉?故由宿命之殊耳。或材小而任大,宰衡无赫赫之功;或道著而身微,孔墨有栖栖之辱。亦有德位俱显,元恺列唐虞之朝;才命并隆,傅吕受盐梅之寄。二因双殖,则兼之也如此。一业孤修,则其偏也若彼,管仲释囚而登相,李斯为相而被刑,范睢先辱而後荣,邓通始富而终馁。非初讷而末辩,岂昔愚而今智?由果熟而泰来,以福尽而▯及。若言败伍胥者宰▯也,非由昔殃;济张苍者王陵也,何关往福?此为见缘而不知因,有断见之咎矣。若言业縻好爵,不念同▯之恩;命偶仁风,无愧来稣之泽。此为知因而不识缘,有背恩之罪矣。若兼达其旨,两遣其累,进德修业,岂有阂乎?春种嘉谷,方赖夏雨以繁滋;宿值良因,乃藉今缘而起发。受膏泽而荒芜,不垦之地也;遇明时而贫贱,无因之士也。因缘之旨,具诸经论。触途而长,皆此类焉。若唯见其一,不会其二,咎累之萌,伤其德矣。观释典之所明也。白黑之业,有必定之与不定;祸福之报,有可转及於无转。为德为咎,唯禳可转之业;若贤若愚,无移必定之命。夫大善积而灾销,众恶盈而福灭。理之必然,信而不忒。譬如药石胜而疾除,水雨注而焚息,巨▯是之堰涓流,萧斧之伐朝菌。但疾处膏胸,良药有所不救;火炎原隰,滴水固其无解。邓林之木,非只刃而可尽;长江之流,岂一块之能塞。大德可以掩微瑕,微功不足补大咎。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业微者报不坚,其行坚者果必定。不坚故可转,必定则难移。可转之难,故三唱息巨海之波;难移之厄,则四果遇凶人之害。刘昆小贤,致反风而灭火;唐尧大圣,遭洪水之襄陵。准此而论,未足惑矣。晋文增德,殄长蛇於路隅,宋景兴言,退妖星於天际。此不定之业也。邾文轻已而利民,有德而无应;楚昭引灾而让福,言善而身凶。乃必定之命也,或同恶而殊感,或善均而报异,皆昔因之所致也,何足怪之於一生哉?孔子曰:“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佛之所云业也,儒之所谓命也,盖言殊而理会,可得而同论焉。命系於业,业起於人。人禀命以穷通,命随业而厚薄。厚薄之命,莫非由已。怨天尤人,不亦谬乎?诗云:“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译业有许多端绪而相互交织,果报普遍酬偿而又细密分明。譬如画工铺陈丹青的色彩,镜中的影像应和美丑的形质。命运招来六印,使苏秦能够周游游说;业力引来万金,使陶朱公施展谋术。有人俯拾青紫之贵,是有过去因缘的帮助;有人通晓礼乐却固守贫穷,是没有宿世福分的资助。读论著的人一个接一个,唯独张文享有荣耀;说《诗》的人肩挨着肩,唯独匡衡官位特别显赫。有的人功劳勤苦,足以记载,却没有俸禄达到介推;有的人过失罪责本应陈列,却先得到雍齿那样的爵位。韦贤的经学造诣,远胜过黄金满柜;赵壹的文章典籍,却不如满囊的钱财。这难道是功业有不同吗?所以只是由于宿命各不相同罢了。有的人才能小而任职大,做到宰相却没有显赫功劳;有的人道德学问显著而身份卑微,孔子、墨子也有奔波困顿的耻辱。也有德行和地位都显赫的,像元恺列身于唐虞朝廷;才华和命运都隆盛的,像傅说、吕尚承受调和君臣的重任。两种因缘同时增长,所以兼得其利就是这样。只修成一种业,所以有所偏重就像那样:管仲获释后登上相位,李斯做了宰相却遭受刑罚;范睢先受侮辱而后荣耀,邓通开始富贵而最终饥饿。难道是起初口拙而后来善辩,过去愚笨而如今聪明吗?这是因为果报成熟后泰运到来,又因为福分耗尽而祸患临头。” 如果说使伍子胥失败的是宰【疑】,并非由于过去的灾殃;救济张苍的是王陵,与往日的福报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只看见现前的缘而不知道根本的因,有执著断灭见的过错。如果说业力拘系着人的美好爵位,却不念及共同升进的恩惠;命运偶然遇到仁厚之风,便不愧对后来苏醒【疑】的恩泽。这就是知道原因却不认识助缘,有忘恩负义的罪过。如果能够同时通达其中的意义,把这两种弊病都排除,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哪里会有障碍呢?春天播种嘉谷,正要依赖夏雨来繁茂滋长;过去积下良因,还要借助今生的缘才能发达。接受膏泽却荒芜,是因为土地没有耕垦;遇到清明时代却贫贱,是因为自身没有因缘。因缘的道理,诸经论中都有完整说明。随处触及而扩展开来,全都属于这一类。如果只看见其中一面,不能会通另一面,过失罪累的萌芽就会因此产生,损伤自己的德行。考察佛典所阐明的道理,善业和恶业有决定与不决定之分;祸福的果报,有可以转变的,也有不能转变的。对于可以由修德或作恶而改变的业,只能通过禳解等方式转变;至于贤能或愚昧这类确定的命运,则无法迁移。大善积累起来,灾祸就消除;众恶积满,福分就灭尽。这是必然的道理,确实可信而不会差错。譬如药石有效,疾病就消除;水雨降下,火焰就熄灭;巨堤上的细流可以堵塞,萧斧砍伐,朝生的菌类也能立即摧毁。然而疾病已经深入膏肓胸腹,良药也有无法救治的时候;火势蔓延原野沼泽,滴水固然无法解决。邓林那样的大树,不是只靠一把刀就能砍尽;长江的水流,哪里是一块土石所能堵塞的?大德可以遮盖细小的瑕疵,微小的功劳不足以补偿重大的罪过。刻镂金石,建立功业很难;摧折枯朽之物,施力却容易。业力微小,报应就不坚固;行为坚实,果报就一定确定。不坚固,所以可以转变;确定不变,所以难以移动。可转变的困难,譬如三次唱诵便能使大海的波涛平息;难以移动的灾厄,譬如四果圣人仍会遭遇凶人的祸害。刘昆只是小贤,却能使风回转、火熄灭;唐尧是大圣,却遭遇洪水漫上山陵。依此来论,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晋文公增加德行,便在道路角落消灭长蛇;宋景公兴发善言,便使妖星退到天边。这是不确定的业。邾文公轻视自身而使百姓获利,有德行却没有相应的报应;楚昭王把灾祸引到自己身上而让福分给别人,言语善良而自身凶险。这就是确定的命运。有时作恶相同而感受不同,有时行善相等而报应不同,都是过去因缘造成的,怎么值得对一生之中的差异感到奇怪呢?孔子说:‘小人不知道天命,因此不知畏惧。’又说:‘不知道命运,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佛所说的业,就是儒家所说的命;名称虽不同而道理相通,可以合在一起讨论。命运系于业力,业力起于人的作为。” 人承受命运而有穷困或通达,命运又随着业力而有厚薄。厚薄不同的命运,无不是自己造成的。怨恨上天、责怪别人,不也是荒谬吗?《诗经》说:‘下民的灾祸,不是从上天降下来的。’
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此云天之不可推而责之於人矣。孟轲于鲁,不憾臧仓之蔽;仲由仕季,无恚伯寮之谗。则谓人之不可责而推之於天矣。其言若反,其致匪殊,要而论之,同归进德。克已戒人,以勖乾乾之志;乐天知命,蠲其▯▯之尤。夫然,故内勤克念之功,外宏不诤之德,上无怨天之咎,下绝尤人之累,行之中和,於是乎在,古之善为道者,其从事於斯乎。昔者初闻释典,信之不笃,拘其耳目之间,疑於视听之外。谓前因後果之说,等庄周之寓言;天上地下之谈,类相如之乌有。睹奸回之漏网,则为非而不惩;闻忠直之逢尤,则轻善而无劝。甚哉此惑也!知业则不然。夫达业之君子,无私而委命,仰圣贤之清德,敦金玉之高行,无闷于陋巷之居,忘怀於名利之竞。所以毕既往之馀业,启将来之长庆。不顾流俗之嗤毁,岂求乡曲之称咏哉?夫种植不见其长,有时而大;砥砺莫睹其亏,终损厥厚。今形善恶之报,为时近而未熟;昔世吉凶之果,须数终而乃谢。譬如稼穑作甘,不朝种而夕稔;蒺藜为刺,亦春生而秋实。不耕而饱饫者,因昔岁之馀谷;不贤而富寿者,荷前身之旧福。天道无亲疏,人业有盈缩。由斯以推天命,可得除疑惑矣。若夫虞夏商周之典,昔老孔墨之言,道唯施於一生,言罔及於三世。则可惑者有六焉,无辞以通之矣。示为善之利,谓爵赏及名誉。陈为恶之害,明耻辱与刑罚。然逃赏晦名之士,以何为利乎?苟免无耻之人,不受其害矣,何足以为惩劝哉?可惑者一也。云天与善,降之以百祥;谓神纠淫,加之以六极。然伯牛德行而有疾,天岂恶其为善乎?盗跖凶暴而无殃,神岂善其为恶乎?何祸福之滥及哉?可惑者二也。若云罪随形而并灭,功与身而共朽,善何庆之可论?恶何殃而当戒?若善恶之报,信有而非无也。食山徽以饥死,何处而加之福?脍人肝而寿终,何时而受其祸?何善恶之无报哉?可惑者三也。若云祸福由其祖祢,殃庆延於子孙,考之於前载,不必皆然矣。伯宗羊▯之嗣,绝灭於晋朝;庆父叔牙之後,繁昌於鲁国。岂祖祢之由乎?可惑者四也。若云观善察恶,时有谬於上天,故使降福流灾,遂无均於下土,然天之明命,宁当ウ於赏罚乎?曾谓天道,不如王者之制乎?可惑者五也。若云祸福非人所召,善恶无报於後,而百王赏善而刑恶,六经▯德而贬过,则为虚劝於不益,妄戒於无损,何贵孔子之宏教?何咎嬴政之焚书乎?可惑者六也。然则善恶之所感致,祸福之所倚伏,唯限之於一生,不通之以三世,其理局而不宏矣,何以辨人之惑乎?防於恶也未尽,导於善也多阙,其取义也尚浅,其利民也犹微。比夫十力深言,三乘妙法,济四生於火宅,运六舟於苦海,高下之相悬也。若培▯娄之与昆仑,浅深之不类也。匹潢▯之与江汉,何可同年而语哉?昔维摩诘之明达,及舍利弗之聪辩,经论详之,可得而校,足以逾项橐,超孔某,迈李老,越许由,伏墨翟,摧庄周,吞百氏,该九流,书籍所载,莫之与俦。然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师事释迦,伏膺善诱,岂不识其道胜而钻仰之乎?○空有三或有恶取於空,以生断见,无所惭惧,自谓大乘,此正法所深戒也。其断见者曰:“经以法喻泡影,生同幻化。”又云:“罪福不二,业报非有。”故知殖因收果之谈,天堂地狱之说,无异相如述上林之橘树,孟德指前路之梅园,权诱愚蒙,假称珍怪,有其语焉,无有实矣。至如冉疾颜天,以摄养之乖宜;彭寿聃存,由将卫之有术。贵贱自然而殊,苦乐偶其所遇。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若▯荚之表祥瑞,连理之应休明,名载於竹帛,状图於丹青,此则草木之贵者也。若被三径而易蔓,亘七泽而难翦,充仆妾之薪蒸,被牛羊之履践,此则草木之贱者也。若列挺干□之峰,罗生绝迹之地,斤斧莫之及,樵苏所不至,此则草木之全寿者也。若匠石之所数顾,农夫之所务去,遭荷┠之奋锄,值工输之挥斧,此则草木之夭命者也。
译《左传》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由人自己招来。’ 这句话是说,不能把天意推来推去,再把责任归咎于人。孟轲在鲁国时,不怨恨臧仓的蒙蔽;仲由在季氏门下做官,也不恼怒伯寮的谗言。这样说来,又是不能责怪人而把责任推给上天了。这些话表面上好像相反,归宿其实没有不同,概括说来,都归于增进德行。克制自己,戒备他人,用来勉励勤勉不息的志向;乐于顺应天命、懂得自身命运,以解除那些怨尤。这样做,所以内心勤勉于克制意念的功夫,对外弘扬不争的德行;上面没有怨天的过错,下面断绝责怪他人的负累,中正平和的行为也就在这里了。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大概就是从事于此吧。过去我刚开始听闻佛典时,信得不坚定,只拘泥于耳目所接触的范围,对于视听以外的事情便怀疑。认为前因后果的说法等同于庄周的寓言,天上地下的谈论类似于司马相如所说的乌有。看见奸邪之人漏网,就以为作恶没有惩罚;听见忠直之人反遭责难,就轻视善行而不加劝勉。这种迷惑实在太严重了!懂得业力之后就不是这样。通达业理的君子,没有私心而把命运交付给天,仰慕圣贤清正的德行,敦厚地奉行金玉般高尚的操守;不因居住陋巷而忧闷,不把心思留在名利竞争上。这样可以完成过去遗留下来的业,并开启将来长久的福庆。不顾世俗的讥笑诋毁,哪里还求乡里之人的称赞歌咏呢?” 植物种下后看不见它生长,到了时候却会长大;磨砺之物看不见它损耗,最终却会损伤它原有的厚度。如今这一生所行善恶的报应,往往时日尚近而没有成熟;过去世的吉凶果报,必须经历若干世之后才显现。譬如庄稼结出甘美果实,不是早晨播种、晚上就能成熟;蒺藜长出尖刺,也要春天生长、秋天结果。不耕作却能吃饱,是凭借往年剩下的粮食;不贤能却富贵长寿,是承受前身遗留的福报。天道不分亲疏,人的业力却有盈亏。由此推求天命,就可以消除疑惑了。至于虞、夏、商、周的典籍,古代老子、孔子、墨子的言论,道理只施用于一生,言语没有涉及三世。这样一来,就有六种疑惑无法解释。第一,显示行善的利益,说的是爵禄、赏赐、名声、荣誉;陈述作恶的祸害,说明的是耻辱和刑罚。然而逃避赏赐、隐藏名声的人,所得利益是什么?苟且偷安而不知羞耻的人,也没有受到那些祸害,怎么足以用来惩戒和劝勉呢?这是第一种疑惑。第二,说上天赐福给善人,降下各种祥瑞;说神明惩罚淫乱,施加六种极祸。然而伯牛有德行却患病,难道上天厌恶他的善行吗?盗跖凶暴却没有灾殃,难道神明赞许他的恶行吗?为什么祸福会如此滥加呢?这是第二种疑惑。第三,如果说罪过随着形体一同消灭,功劳也和身体一起腐朽,那么善行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福庆呢?” 恶行又有什么灾祸值得警戒呢?如果善恶的报应确实存在而不是不存在,那么,食山徽【疑】而饿死,福报在哪里加给他?剖食人肝却寿终正寝,祸患什么时候降临到他身上?为什么善恶竟没有报应呢?这是第三种疑惑。第四,如果说祸福由祖先父辈造成,灾殃和福庆延及子孙,但考察前代记载,并不都如此。伯宗、羊舌【疑】的后代,在晋朝灭绝;庆父、叔牙的后代,却在鲁国繁盛。难道都是祖先造成的吗?这是第四种疑惑。第五,如果说上天观察善行、察看恶行时常有错误,所以降福流灾便不公平地施加于下土,那么上天明白的命令,难道应当在赏罚上错乱吗?难道竟说天道还不如君王的制度吗?这是第五种疑惑。第六,如果说祸福不是人自己招来的,善恶在后世也没有报应,而历代君王却赏善罚恶,六经也褒扬德行、贬斥过错,那么这就是对无益之事作虚妄的劝勉,对无损之事作荒谬的警戒。这样,孔子弘扬教化又有什么可贵?嬴政焚烧书籍又有什么过错?这是第六种疑惑。这样说来,善恶所感召的结果、祸福所依伏的根由,如果只限于一生而不贯通三世,那么道理就局促而不宏大了,凭什么辨明人的疑惑呢?防止作恶还不周全,引导行善也有许多缺漏,所取的意义仍然浅薄,对百姓的利益也还微小。” 这同十力佛所说的深奥言论、三乘的微妙佛法相比,用它救济四生脱离火宅,运载六舟渡过苦海,高下相差是多么悬殊啊!就像小土丘与昆仑山相比,浅与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又像小水洼与江汉相比,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过去维摩诘的明达,以及舍利弗的聪慧善辩,经论中都有详细记载,可以拿来比较,足以胜过项橐,超过孔丘,超越李老,胜过许由,折服墨翟,摧破庄周,吞纳诸子百家,囊括九流,书籍所记载的人物,没有谁能与他们匹敌。然而他们接受各种不同的道术,却不毁弃正信;即使明晓世间典籍,也常以佛法为乐,拜释迦为师,诚心接受善巧教导,难道会不知道佛道胜过其他学说,所以才钻研仰慕它吗?”},{ ○空与有分为三类。有人错误地执取“空”,因此产生断灭见,毫无惭愧,反而自称这是大乘;这是正法所深深戒止的。持断见的人说:“经书把诸法比作泡沫、影子,说众生与幻化相同。”又说:“罪与福没有区别,业报并不存在。”所以他们认为,种因得果的说法、天堂地狱的说法,就如同司马相如讲述上林苑中的橘树、孟德指着前方说有梅园一样,只是权宜诱导愚昧之人,假称有珍奇之物;只有这种说法,并没有实际存在的东西。至于冉耕早死,是因为调养失宜;彭祖、老聃长寿,是因为保养有方。人的贵贱自然各有不同,苦乐也偶然取决于所遭遇的境况。譬如草木,也有区别:像▯荚被视为祥瑞,连理树被认为是国家安宁的征兆,名称记载在竹帛上,形状绘于丹青之中,这就是草木中的高贵者。像覆盖三条小路而蔓延滋长,横贯七处泽地而难以砍除,只能充作仆妾的柴薪,任牛羊践踏,这就是草木中的卑贱者。像挺立在□峰之上,丛生于人迹绝少的地方,斧斤不能到达,樵夫也不能前往,这就是草木中能够享尽寿命的。像屡被匠石回头察看,常被农夫设法除去,遭遇荷┠挥锄,碰上工输挥斧,这就是草木中夭折的。
若▯荡比质於松柏,蕙若同气於兰芷,翠陵寒而未渝,芳在幽而不已,草木之贤俊者也。若蒺藜生而见恶,枳棘多而莫美,在诗骚之比兴,以匹奸而喻鄙,草木之庸猥者也。若乃异臭殊味,千品万形,壤之所殖,胡可胜名?何业而见重,何因而被轻,何尤而速毙,何功而久生,何咎而枯槁,何福而华荣,何习而含毒,何修而播馨,此岂宿业之所致乎?乃自然而万差耳。人之殊命,盖亦如是,岂由前业使之然哉?然则无是无非,大乘之深理;明善明恶,小乘之浅教。愚骚乱者合真,谨慎者乖道,何为舍恶趣善,而起分别之心乎?又嫌佛之说法,端绪太多,论空说有,自相乖背,此是物斗众生耳,何不唯明一种之法乎?邪空之说云尔,正空则不然矣。苟识空有之理者,岂发如是之言乎?此既喻非而博,言为而辨,惧其迷误後人,增长邪见,聊率所闻,试论之曰:若夫如梦如幻,如响如泡。无一法而不尔,总万象而俱包。上士观之以至圣,至体之而独超。大浸稽天而不溺,大风偃岳而无飘。具六通而自在,越三界而逍遥。然理不自了,正观以昭。心不自寂,静摄斯调。障不自遣,对治方销。德不自备,勤修乃饶。六蔽既除,则真如可显;三障未灭,则菩提极遥。故真谛离垢净之相,俗谛立是非之条。指事必假於分别,论法岂宜於混淆。六度不可为坠苦之业,三毒不可为出世之桥。投谷难以无坠,赴火何由不烧?尧舜不可比之於昏桀,幽厉不可同之於圣尧。忠贤不可斥之於荒野,邪佞不可▯之於明朝。不可反白而作黑,不可俾昼而为宵。不可以邪害於正,不可持凤比於枭。何得同因果於兔角,匹罪福於龟毛乎?虽引大乘之妙言,不得妙之真致。说之於口若同,用之於心则异。异者何也?正法以空去其贪,邪说以空资其爱。智者观空以除恚,惑者论空而肆害。远者行空而慧解,迷者取空以狂悖。大士体空而进德,小人说空而善退。其殊若此,岂同致乎?良由反用正言,以生邪执矣。骐骥浮水,勤而无功;舟楫登山,劳而不进。岂骐骥舟,楫之不善哉?但浮水登山,用之反也。读净名离相之典而废进修,诵庄周齐物之言以纵情欲,无异策驷马而氵斥流,棹方舟以登坂,望追造父之长驱,欲比越人之利涉,不亦难乎?夫净名有清高之德,庄周无嗜欲之累,故知断见之论空,与无为之道反矣。夫妙道之元致,即群有以明空。既触实而知假,亦就殊而照同。其何类也?譬如对广镜而傍观,临碧池而俯映。众像粲而在自,可见而无实性。缘生有而成形,有离缘而丧质。水过寒而冰壮,冰涉温而坚失。凡从缘而为有,虽大有其何实?故天与我皆虚,我与万物为一。菩提不得谓为有,何况群生与众术?故察於物而非物,取诸身而匪身。丽天著而皆妄,镇地崇而莫真,言论穷理而无说,宾客盈堂而无人。艳色绝世非美,瑰宝溢目而无珍。善恶殊途而不二,圣凡异等而常均。寻夫经论之大旨也。从缘以明非有,缘起以辨非无,事有而无妙实,异空而匪太虚。无人非▯户之阒,无见非面墙之愚。无说非金人之口,无体非棘猴之躯。无动非山立之貌,无别非雷同之谀。无真非鱼目之宝,无实非雁足之书。财比梦财而莫异,色与幻色而何殊?猗顿等原宪之产,宋里匹平城之姝。道智了空而绝缚,俗情滞有以常拘。人与业报而非有,业报随人而不无。天堂类天而匪妄,地狱等地而焉虚?非同杨雄之假称玉树,曼都之矫见神居。何乃取空言而背旨,援卉木而比诸。夫夜光结缘之宝,南威毛嫱之色,人皆见其有而兴爱,孰能体其空而不染?睚眦蒂芥之隙,青蝇贝锦之雠,莫不著其相而兴愤,鲜能比於空而不憾。独谓鄙行空而不戒,善法空而不遵。三惑应舍而未悛,五德应修而反弃。不观空以遣累,但取空而废善。此岂净名不二之深致,庄周齐物之元旨乎?大矣哉,至人之体空也!证万物之本寂,知四大之为假。视西施如行厕,比南金於碎瓦。五欲不能乱其心,四魔无以变其雅。智日明而德富,惑日除而过寡。截手足而无憾,乞头目而能舍。八法不生二相,万物观如一马。故能证无上智,为萨婆若(如者反)。得其理也解脱如此,失其旨者过患如彼。何得为非而不惧,崇邪以为是?夫见舟见水,皆非真谛,而将涉大川,非舟不济。病体药性,均是空虚,而人由病殒,病因药除。犀甲鸩毛,等类泡沫,而饮鸩者死,服犀者活。
译至于▯荡与松柏相比,蕙草、杜若与兰、芷同类,翠色经受严寒而不改变,芳香处在幽僻之地而不止息,这就是草木中的贤俊者。至于蒺藜一长出来就遭人厌恶,枳棘丛生而没有人赞美,在《诗经》《楚辞》中只被用作比兴,用来匹比奸邪、譬喻鄙陋,这就是草木中的庸劣卑猥者。至于气味各异、形态万千,凡是土地上所生长的草木,哪里能全部叫出名字?为什么有的因某种作用而受到重视,有的因某种缘由而被轻视;为什么有的因某种过失而很快死亡,有的因某种功劳而长久生存;为什么有的因某种罪过而枯槁,有的因某种福分而开花茂盛;为什么有的因某种习性而含有毒性,有的因某种修养而散布芳香?这难道是过去业因造成的吗?只是自然本身有万般差别罢了。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大概也是如此,难道是由前世业因使它成为这样的吗?既然如此,那么说无所谓善恶,是大乘的深奥道理;分明辨别善恶,是小乘的浅近教法。使愚昧而骚乱的人合于真理,使谨慎的人违背道理,为什么要舍弃恶而趋向善,反而生起分别之心呢?又有人嫌佛陀说法头绪太多,一会儿谈空,一会儿说有,彼此自相违背;这就像万物相斗、众生纷争一样,为什么不只说明一种法呢?邪见的“空”学说就是这样说,正见的“空”却不是这样。假如真正懂得空与有的道理,哪里会说出这种话?这篇文字既广泛譬喻、辨明错误,又阐述正理、加以分析;我担心它会使后人迷惑误解、增长邪见,所以姑且按照所听闻的道理,试着论说道:一切事物都如梦、如幻,如回声、如泡沫,没有一种法不是如此,总括万象而无不包含其中。上等根器的人观察这一点而达到圣境,彻底体悟其本体而独自超越。洪水漫天而不能使他沉溺,大风吹倒山岳而不能使他飘摇。他具备六种神通而自在无碍,超越三界而逍遥自在。然而,道理不会自行显明,必须用正确的观照使它显现;心不会自行寂静,必须以静心摄持来调伏;障碍不会自行消除,必须用对治的方法才能销灭;功德不会自行具备,必须勤修才能增广。六种蔽障已经除去,真如才可以显现;三种障碍尚未灭除,菩提就还十分遥远。因此,真谛离开垢与净的相状,俗谛建立是与非的准则。指陈具体事物,必然要借助分别;讨论法理,怎么可以混淆不清?六度不能成为使人堕入苦境的业因,三毒不能成为出离世间的桥梁。投身山谷,难以不坠落;奔向火中,怎么会不被烧伤?不能把尧、舜同昏乱的桀、纣相比,不能把幽王、厉王同圣明的尧相提并论;不能把忠臣贤者斥逐到荒野,不能把邪臣佞人擢升到清明的朝廷。不能把白反说成黑,不能使白昼变成黑夜;不能让邪道损害正道,不能拿凤凰同鸱枭相比。怎么能把因果等同于兔角,把罪福相比于龟毛呢?虽然引用了大乘的妙言,却没有得到妙言的真实旨趣。说在口头上似乎相同,运用到心中却不一样。不同在哪里呢?正法以“空”来除去贪欲,邪说却以“空”来助长贪爱;有智慧的人观空以消除嗔恚,迷惑的人谈空而肆意作恶;远离世俗的人行持空理而获得智慧见解,迷误的人执取空理而狂妄悖逆;大士体悟空理而增进德行,小人宣说空理而放弃善行。他们的差别就是这样,难道能说最终归趣相同吗?实在是因为反过来运用正言,从而产生了邪执。骏马浮在水上,虽然费力却没有功效;船和桨登上山去,虽然劳苦却不能前进。难道是骏马和船桨不好吗?只是把浮水、登山的工具用反了。读《净名经》中离相的典籍,便废弃进修;诵读庄周齐同万物的话,便放纵情欲,这就像驱赶四马车涉水渡流,摇着方舟登山坡,却希望赶上造父长途奔驰的速度,想要比过越人善于涉水的本领一样,不是很困难吗?净名有清高的德行,庄周没有嗜欲的牵累,因此可知,以断见来谈空,正好与无为之道相反。妙道的根本旨趣,就是从一切有形事物来说明空;既然接触实在的事物而知道它是假有,也就从差别之中照见其同一。它像什么呢?譬如面对宽广的镜子从旁观看,来到碧绿的池水边俯身照映。各种形象灿然显现而各自存在,可以看见,却没有真实自性。因缘生起而形成有形之物,一旦离开因缘便丧失本质。水经过寒冷便结成坚冰,冰遇到温暖便失去坚硬。凡是依从因缘而成为“有”的,即使显得极为存在,又有什么真实呢?所以,天与我都属虚空,我与万物本来是一体。菩提尚且不能说是实有,更何况众生和各种技艺呢?因此,观察事物而知道它并非真实的事物,取法于自身而知道自身也非真实。华丽的天象显著可见,却全是虚妄;镇守大地的高山崇岳,也没有什么是真实的;用言语穷究道理而实无可说,宾客满堂而实无一真实之人。绝世的美色并不是真美,满眼的奇珍异宝也没有真正的珍贵。善与恶虽然道路不同,在空性上却没有二致;圣人与凡人的等级不同,在真如上却始终平等。这就是考察经论的根本旨趣:从因缘来说明并非实有,从缘起辨明并非全无;事物虽有形迹,却没有玄妙真实的实体;虽说是空,却不是断灭的虚无。说“无人”,并不是像关闭门户那样寂静;说“无见”,并不是像面壁那样愚昧;说“无说”,并不是像金人那样闭口不言;说“无体”,并不是像棘猴那样没有形体;说“无动”,并不是像山一样直立不动;说“无别”,并不是像随声附和那样没有分别;说“无真”,并不是把鱼目当作珍珠;说“无实”,并不是把大雁的脚印当成书信。财富如同梦中的财富,并无不同;美色如同幻化的美色,又有什么区别?猗顿的财富与原宪相比,宋里女子的美貌与平城女子相比。道智通达空理,便断绝束缚;世俗情执滞留于有,便始终受到拘束。说众人与业报并非实有,但业报随众生而起,并不是全无;天堂类似天界而并非虚妄,地狱类似大地又怎会是虚无?这并不同于杨雄假称有玉树、曼都虚妄地看见神仙居所。为什么反而执取关于“空”的言辞而违背其宗旨,援引草木来作比喻呢?夜光宝珠这类由因缘聚合而成的珍宝,南威、毛嫱那样的美色,人人都看见它们的“有”而生起爱恋,谁能体悟它们的“空”而不被染着?因怒目相视、细小嫌隙而产生的仇怨,像青蝇点污白璧、贝锦谗言构成的冤仇,没有人不执著它们的相状而生起愤恨,很少有人能把它们观为空而不怀恨。偏偏有人说卑鄙的行为本空,所以不必戒止;善法本空,所以不必遵行。三种迷惑本应舍弃却没有悔改,五种德行本应修习却反而抛弃。不观空来排遣烦恼,只执取空而废弃善行。这难道是净名“不二”的深奥旨趣、庄周“齐物”的根本意义吗?至人之体悟空性,真是伟大啊!他证知万物的本体寂静,知道地、水、火、风四大只是虚假。看西施如同看厕所,把南方的金子比作碎瓦。五欲不能扰乱他的心,四种魔障不能改变他的高雅。智慧之日明亮,功德之财丰足;迷惑之日减少,过失也少。他即使被截断手足也没有遗憾,即使有人索取头颅眼睛也能够舍弃。八种境界不生二相,观察万物都如一匹马那样平等。所以能够证得无上智慧,成为萨婆若(“如”读反切音)。领会这种道理的人,所得解脱就是这样;失去它的宗旨,过患就如前面所说。怎么能把非当作是而不感到畏惧,尊崇邪见而认为正确呢?看见船、看见水,都不是真谛;但要渡过大河,没有船就不能到达。病的身体和药的性质,同样都是空幻不实的;可是人会因病死亡,疾病又因药物而除去。犀牛铠甲和鸩鸟羽毛,同样如泡沫一般;但饮鸩酒的人会死,服用犀角药的人却能活。
淡水醇醪,并非真有,而浆不乱人,酒能生咎。忠顺叛逆,皆如▯间响,而叛逆受诛,忠顺获赏。罪福之性,平等不二,而福以善臻,祸因恶致。善恶诸法,等空无相,而善法助道,恶法生障。故知万法真性,同一如矣。无妨因缘,法中有万殊矣。空有二门,不相违矣。真俗二谛,同所归矣。若谓小乘有罪福之言,大乘无是非之语,似胡越之殊趣,若矛盾之相拒,童子尚羞翻覆,圣人岂为首鼠?良以道听而途说,遂使谬量而恶取。若博考而深思,必疑释而迷愈矣。敬惟十力世雄,无上慈父,言无不实,慈无不普;相无不离,视无不睹;德无不周,过无不去;善无不劝,恶无不沮;香涂不欣,刀割无怒;不爱从顺,不憎违拒。福慧圆满而靡馀,烦恼罄竭而无绪。拔三界之沈溺,启四生之聋瞽。空有俱照以相济,真俗会通而双举。务在量病而施药,不可违中而偏处。若夫方等一乘,波若八部,圣慧之极,大乘之首。莫不广述受持之利,深陈毁谤之咎。经又云,深信因果,不谤大乘。何谓大乘之理?都无因果乎?夫取相而为善,则善而未精。见相而断恶,则断已复生。若悟善性寂而无作,了恶体空而何断?乃令三障水销而寂灭,万德□集以弥满。智慧如海,不可酌之以一蠡。道迈人天,岂得▯之以寸管?而喻之於▯杌,测之以愚短,不亦谬哉?夫说空而恣情者,不能无所苦也。疾痛恼之,则寝不安矣。刀锯伤之,则体不完矣。终日不食,则受其饥矣。无裘御冬,则苦寒矣。然则致苦之业,岂可轻而不避乎?夫五福之与六极,人情所不能齐也。故居穷而思达,处危而求安,婴疾而顾愈,在▯而羡欢,爱寿考而忌短折,荣世禄而耻形残,乐加之而欣笑,苦及之而忧叹,何得雷同於善恶,而不修於福因乎?观万姓之异禀,实千种而殊级。或比上寿而有馀,或匹下殇而不及。或衣单布而无恙,或服重襦而寒入。或藉草土而安和,或处床褥而风湿。或不治而自愈,或虽治而不立。或无术而体康,或善摄而疴集。其形之表也,均有▯肤。肤之内也,府藏奚殊?皆含血而包肉,并箸连而骨扶,何一寿而一夭?何一充而一癯?禀何灵而独实?受何气而偏虚?虚者不独埃尘而作体,实者岂偏金石以为躯?未必寿长者有医术,龄促者无道书。何谓专由摄养,不在业乎?亦有天命胞胎,受疾婴孩;喜怒未竞,嗜欲未开;未触冒於寒暑,未毁悴於悲哀,寿欲何而夭?疾何从而来?则其所以然者,岂非前业之由哉?至如汉昭哀之二主,魏文明之两帝,或未三九而登遐,或仅五八而捐世。术人□集,但致李氏之灵;方士如林,不救仓舒之逝。君王不乏於药,巫医岂秘其艺?何寝疾而弗瘳?何促龄而莫继?岂非随业而感报,非道术之所济乎?然经称施药之功,佛叹医王之德。孔公明慎疾之轨,老子有摄生之则。不信业者既迷,不顺医者亦惑。能详因果之深浅,乃辨药石之通塞。可究之以智慧,难具之於翰墨。至如公明辨祟,扁鹊除疴,河东郭璞,谯郡华佗,广陵吴普,彭城樊阿,或禳凶而作吉,或止疾以为和,何得不信医术之有益乎?然景纯识加刑之日,而不能使刑之不加。公明知寿尽之年,不能令年之不尽。扁鹊元化,不能使其亲不殁;吴普樊阿,不能令其躬不殒。何得不信长短之业乎?医由业会,药依缘聚,医实有功,药非无取。必死之病,虽圣莫之蠲;可疗之疾,待医而方愈。愈魂由业反,则僵尸遇再生之药;命以业徂,则圣医为一棺之土。寿之修促,体之安苦,随遭否泰,妍▯虽伸伛,千品万端,皆业为主。三界六趣,随业而处。百卉无情,故美恶非关於业报;四生有命,则因缘不同於草莽。斤斧伐木不惊,刀杖加人则惧。匏瓜系而不食,羽毛食而驰骛。比有情於无知,何非伦而引喻?夫空有略谈,则率由心业。前且咏其生常,今则示其正法。小乘以依报为业有,大乘以万境为识造。随幻业而施之天地,逐妄心而现之识草。若翳目睹乎空华,比睡梦现其生老。若悟之於心业,则唯闻乎佛道,原夫小乘之与大乘,如小学之与大学。幼唯教之以书计,长乃博之以礼乐。始蒙然而类牛毛,终卓尔而同麟角。此乃为训之次序,何有异同而可剥?良以众生之根,有利有钝。是故圣人之教,或渐或顿,或致之於深远,或进之以分寸。虽百虑而一致,非异道而乖论。乃有执空门以反教,论大乘而谤小。佛不阙众生,众生自不了。譬ウ室之无烛,如夜游而未晓。
译淡水和醇酒,都不是真实自有的东西;然而浆水不会使人失常,酒却能产生祸患。忠顺与叛逆,都如同空中回响;然而叛逆者会被诛杀,忠顺者会得到赏赐。罪与福的本性平等而没有二致;然而福因善行而来,祸由恶行造成。善法与恶法都同样空寂、没有固定形相;然而善法能够帮助修道,恶法会产生障碍。因此可知,万法的真实本性同归于一如;但并不妨碍因缘作用,因为在诸法之中仍有万般差别。“空”与“有”两门并不互相违背,真谛与俗谛二谛同归于一个归宿。若说小乘有罪福之言,大乘却没有是非之语,就好像胡人与越人走向不同,又像矛与盾彼此相拒;连童子也会以反复无定为羞,圣人难道会这样首鼠两端吗?实在是因为把道听来的话再向路人传播,于是造成错误的揣度,错误地执取邪说。若能广泛考察、深入思考,必定会消除疑惑,使迷误更加澄清。恭敬地思念十力世雄、无上的慈父:他的言语没有不真实的,慈悲没有不普遍的;他的相状没有不离执著之处,他的眼光没有不能照见之物;功德没有不周遍的,过失没有不除去的;善行没有不劝勉的,恶行没有不阻止的;香涂在身上也不欣喜,刀割身体也不发怒;不偏爱顺从自己的人,不憎恨违逆自己的人。福德与智慧圆满而没有剩余,烦恼完全竭尽而没有遗留。他拔除三界众生的沉溺,开启四生众生的聋盲。空与有都照见而相互辅助,真谛与俗谛会通而并行举示。关键在于根据病情斟酌施药,不能违背中道而偏执一端。至于方等经典、一乘教法、《般若》八部,都是圣智的极致、大乘的首要典籍,无不广泛陈述受持它们的利益,深切说明毁谤它们的过失。经书又说:“深信因果,不谤大乘。”那么,大乘的道理是什么?难道竟然全都没有因果吗?如果执取事物的相状来行善,那么这种善还不精纯;如果看见相状而断除恶行,那么所断的恶还会再次生起。若能悟知善的本性寂静而无所造作,了知恶的本体为空,又有什么可断的呢?这样便使三种障碍如水消融而归于寂灭,使万种功德□然汇集而充满。智慧如大海,不可以一瓢来量取;道行超过人界、天界,哪里能用一寸长的竹管来窥测?把它比作▯杌,用愚陋浅短的见识来测量,不是很荒谬吗?那些宣说空理而放纵情欲的人,不能不遭受痛苦:疾病疼痛来折磨,就睡卧不安;刀锯伤害身体,就形体不完整;整天不吃饭,就要承受饥饿;没有皮衣抵御冬天,就会苦于严寒。既然如此,招致苦果的业因,难道可以轻视而不躲避吗?五福和六极,都是人情不能等同看待的。所以身处困穷便希望通达,处在危险中便寻求安稳,患病便盼望痊愈,身在忧患便羡慕欢乐;喜爱长寿而忌讳夭折,以享有世代俸禄为荣而以形体残缺为耻,得到喜乐便欢笑,遭受痛苦便忧叹。怎么能把善恶一概视同,而不修习招致福报的因呢?观察百姓禀受的不同,实际上有千种差别、许多等级。有的人接近上寿而且超过,有的人连下等夭折者也比不上;有的人穿单层布衣却安然无恙,有的人穿厚重夹衣仍被寒气侵入;有的人铺草席、睡土地也安稳和乐,有的人处在床褥上却受风湿;有的人不治疗便自然痊愈,有的人虽然治疗却不能痊愈;有的人没有医术却身体康健,有的人善于调养却疾病聚集。人的外形表面,都有毛发和皮肤;皮肤以内,五脏六腑有什么不同?都含着血、包着肉,筋脉相连、骨骼支撑,为什么有人长寿而有人早夭?为什么有人充实而有人瘦弱?禀受了什么灵气而独自充实,接受了什么气息而偏偏虚弱?虚弱者难道只是因为尘埃形成身体,强健者难道偏偏是用金石造成身躯吗?未必长寿的人就有医术,寿命短的人就没有医书。怎么能说完全是由调养决定,而不在于业力呢?也有的人在胎中便承受天命,出生后即患疾病;喜怒尚未充分表现,嗜欲尚未开启;还没有接触寒暑侵袭,也没有因悲哀而毁损憔悴,寿命要从哪里来而早夭?疾病又从哪里来?那么其中的原因,难道不是前世业力造成的吗?至于汉昭帝、汉哀帝二位君主,魏文帝、魏明帝两位皇帝,有的不到三九之年便去世,有的仅仅五八之年便离开人世。术士纷纷聚集,只能招致李氏的神灵【疑】;方士多如树林,也救不了仓舒的死亡。君王并不缺少药物,巫医难道会隐藏自己的医术吗?为什么患病卧床却不能痊愈?为什么寿命短促却不能延长?难道不是随着业力而感受果报,并非道术所能救济吗?然而经书称赞施药的功德,佛称叹医王的德行;孔公明有谨慎对待疾病的规范,老子有保养生命的法则。不相信业力的人固然迷惑,不听从医治的人也同样迷误。能够详细辨明因果的深浅,才可以辨别药石什么时候有效、什么时候无效。这些道理可以用智慧穷究,却难以全部写在笔墨之中。至于公明辨识鬼祟,扁鹊消除疾病,河东的郭璞,谯郡的华佗,广陵的吴普,彭城的樊阿,有的禳除凶祸而使之变为吉祥,有的止息疾病而使身体恢复调和,怎么能不相信医术有益呢?然而景纯能够知道刑罚加身的日期,却不能使刑罚不加于身;公明知道寿命尽头的年份,却不能使寿命不尽;扁鹊、元化不能使自己的亲人不死,吴普、樊阿不能使自己不死。怎么能不相信寿命长短由业力决定呢?医生因业力与病人相会,药物依因缘聚集;医生确实有功,药物也并非没有作用。必死的疾病,即使圣人也不能使它消除;可以治疗的疾病,等待医生才会痊愈。若神魂因业力返回,僵硬的尸体也会遇到使之再生的药;若命数因业力终止,即使圣医也只能化为一棺泥土。寿命长短,身体安乐或痛苦,随所遭遇而有否泰;美丑、屈伸、伛偻,千种万般,全都以业力为主。三界六趣,都是随着业力而各得其所。各种花草没有情识,所以美丑与业报无关;四生有生命,因此因缘不同于草木。刀斧砍伐树木,树木不会惊惧;刀杖加在人身上,人就会害怕。葫芦悬挂在那里却不能吃,鸟兽有羽毛,能觅食而奔驰飞翔。把有情生命同无知草木相比,怎么会是合适的类比呢?简略谈论空有,根本都是由于心和业。前面姑且歌咏它们生来如此的常情,现在则说明正确佛法。小乘认为依报境界是业力所感,大乘认为一切境界都是识所造。随着如幻的业力施设天地,随着虚妄的心显现识中的草木。正如眼翳的人看见虚空中的花,又如睡梦中显现生老病死。如果从心和业来领悟它,那么只会听闻佛道。考察小乘与大乘,就像小学与大学。年幼时只教他读书、计算,长大后才广泛教他礼乐。开始时蒙昧得像牛毛一样多而杂,最终卓然出众得如麒麟之角。这里说的是教化的次序,哪里有什么不同而可以互相排斥?实在是因为众生的根器有利有钝,所以圣人的教法有渐进也有顿悟,有的把人引向深远之处,有的让人一分一寸地前进。虽然思虑百端,最终归于一理,并不是道路不同、论说相违。却有人执著空门而反对教法,谈论大乘而毁谤小乘。佛并没有遗漏任何众生,只是众生自己不能明了。譬如房屋没有灯烛,又如夜里行走而尚未天明。
故相剥夺而喧喧,竞是非而扰扰,何异采芙蓉於木末,寻吴楚於燕赵,不亦谬乎?夫一味无以和羹,一木无以构室;一衣不称众体,一药不疗殊疾;一彩无以为文绣,一声无以谐琴瑟;一言无以劝众善,一戒无以防多失。何得怪渐顿之殊异,令法门之专一?夫法门之多品,如药石之殊功。救冷以温物为用,去热则寒药宜丰。特宜於御湿,或偏须於止风。不可同病而殊药,不可病殊而药同。若守株而必碍,能达变而後通。何得拘一途而相剥,起战争於其中乎?三世因果,佛不诳欺。十力劝戒,闻当不疑。劝之者应修,戒之者宜远。抑凡情之所耽,行圣智之所愿。何得违经论之所明,以胸臆而为断,而谓善恶都空,无损益乎?夫法眼明了,无法不悉。舌相广长,言无不实,其析有也,则一毫为万;其等空也,则万象皆一。防断常之生尤,兼空有以除疾。彼菩提之妙理,实甚深而微密。厌尘劳而求解慧,当谨慎而无放佚。非圣者必凶,顺道者终吉。勿谓不信,有如皎日。●卷一百五十八☆孙思邈思邈,京兆华原人。周宣帝时隐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徵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太宗登极,召诣京师,授以爵位,固辞。高宗立,召拜谏议大夫,又辞以疾请还。就淳元年卒。
○千金要方序夫清浊剖判,上下攸分,三才肇基,五行ㄈ落,万物淳朴,无得而称。燧人氏出,观斗极,以定方名,始有火化。伏羲氏作,因之而画八卦,立庖厨。滋味既兴,疴瘵萌起。大圣神农氏愍黎元之多疾,遂尝百药以救疗之,犹未尽善。帝受命创制九针,与方士岐伯雷公之伦,备论经脉,旁通问难,详究义理以为经论。故後世可得依而畅焉。春秋之际,良医和缓,六国之时,则有扁鹊,汉有仲景仓公,魏有华陀。并皆探赜索隐,穷幽洞微,用药不过二三,炙炷不逾七八,而疾无不愈者。晋宋以来,虽复名医间出,然治十不能愈五六,良由今人嗜欲太甚,立心不常,淫放纵逸,有阙摄养所致耳。余缅寻圣人设教,欲使家家自学,人人自晓。君亲有疾,不能疗之者,非忠孝也。末俗小人,多行诡诈,倚傍圣教,而为欺绐。遂令朝野士庶,咸耻医术之名。多教子弟诵短文,构小策,以求出身之道。医治之术,阙而弗论,吁可怪也,嗟乎!深乖圣贤之本意。吾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所以青衿之岁,高尚兹典;白首之年,未尝释卷。至於切脉诊候,采药合和,服饵节度,将息避慎,一事长於已者,不远千里,服膺取决。至於弱冠,颇觉有悟,是以亲邻中外,有疾厄者,多所济益。在身之患,断绝医门,故知方药本草,不可不学。吾见诸方,部帙浩博,忽遇仓卒,求检至难,比得方讫,疾厄不救矣。呜呼!痛夭枉之幽厄,惜堕学之昏愚。乃博采群经,删裁繁重,务在简易,以为《备急千金要方》一部,凡三十卷。虽不能究尽病源,但使留意於斯者,亦思过半矣。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於此,故以为名也。未可传於士族,庶以贻厥私门。张仲景曰:“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年,以养其生。而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而忽弃其本。欲华其表,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进不能爱人知物,退不能爱躬知已。卒遇风邪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後震▯。身居死地,蒙蒙昧昧,戆若游魂。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将至贵之重器,委付庸医,恣其所措。咄嗟暗悔,叹身已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一悲。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自有若是,夫何荣势之云哉。”此之谓也。
译所以彼此互相排斥而喧嚷不休,争论是非而纷扰不止,这与从树梢采摘荷花、到燕赵寻找吴楚,有什么不同?不也是荒谬吗?一种味道不能调和羹汤,一根木头不能建造房屋;一件衣服不能适合众人的身体,一种药不能治疗不同的疾病;一种色彩不能织成文绣,一个声音不能协调琴瑟;一句话不能劝导所有善行,一种戒条不能防止许多过失。怎么能责怪渐教、顿教有所不同,而要求佛法门径只有一种呢?佛法门类有许多品类,就像药石各有不同功效。救治寒病要用温热之物,去除热病则应多用寒凉药物;有的特别适宜用来抵御湿邪,有的偏偏需要用来止息风邪。不能对同一种病使用不同于病情的药,也不能对不同的疾病使用同一种药。若像守株待兔那样拘泥不变,必然受阻;能够通达变化,之后才能畅通。怎么能拘泥于一条道路而彼此排斥,在其中引发争斗呢?三世因果,佛不会欺骗。十力佛的劝诫,听到后应当不疑;佛所劝导的,应当修行;佛所禁止的,应当远离。抑制凡俗情感所沉溺的事,实行圣智所愿求的道。怎么能违背经论所说明的道理,凭自己的主观臆断作结论,说善恶全都空无,没有损益呢?佛的法眼明彻,一切法无不知晓;佛的舌相广大修长,所说没有不真实的。分析有时,一根毫毛也能分成万端;等同于空时,万象也都归于一体。要防止断见、常见产生过失,同时以空和有来消除弊病。菩提的微妙道理,实在深奥而精微隐密。厌离尘世劳苦而求取解脱智慧,应当谨慎而不可放纵逸乐。不是圣人的道路必然凶险,顺从正道最终必然吉祥。不要说不相信,事实就像明亮的太阳一样清楚。●卷一百五十八 ☆孙思邈 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周宣帝时隐居在太白山。隋文帝辅政时,征召他担任国子博士,他称病不出。唐太宗即位后,召他到京城,授予爵位,他坚决推辞。高宗即位,召拜他为谏议大夫,他又以有病为由请求还归。显庆元年去世。○《千金要方》序 清气与浊气剖分判别,上下由此分开;天地人三才开始奠定根基,五行【疑】开始流行,万物淳朴,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燧人氏出现,观察北斗极星,以确定方位名称,开始用火熟食。伏羲氏兴起,依此画出八卦,建立庖厨。滋味既然产生,疾病也开始萌发。大圣人神农氏怜悯百姓多病,于是亲自尝试百药来救治他们,却仍然没有达到尽善。黄帝受天命创制九针,和方士岐伯、雷公之类的人,全面讨论经脉,旁通《问难》,详细探究其中义理,写成经论。所以后世可以依凭这些道理而得到阐发。春秋时期有良医和、缓,六国时期有扁鹊,汉代有仲景、仓公,魏代有华佗。他们全都探寻深奥隐微之理,穷尽幽深而洞察细微,所用药物不过二三味,艾灸的灸炷不超过七八壮,却没有不能治愈的疾病。晋、宋以来,虽然又间或出现名医,但治疗十人不能治愈五六人,实在是因为今人的嗜欲太过强烈,心志不能恒常,淫逸放纵,缺少调养所致。我远远追寻圣人设教的本意,是想让家家都能自学,人人都能自己明白。父母亲人患病,自己不能治疗,便算不上忠孝。末世的庸俗小人,多行诡诈,倚仗、假借圣人的教诲来欺骗世人,于是使朝廷内外的士人百姓都以医术之名为可耻。他们大多教子弟诵读短文,编写小策论,以求取得功名出身的方法。对于医治疾病的技术,却缺失而不谈,唉,实在奇怪,真令人叹息!这严重违背了圣贤的本意。我幼年时遭受风寒,屡次到医家求治,汤药的费用耗尽了家产。因此在年轻入学之时,我就特别崇尚这部典籍;到了白头之年,也从未放下书卷。至于切脉诊察病候、采药炮制、服药饮食的节度、调养休息以及避忌谨慎,只要有一项比自己高明的人,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要虔诚地向他学习并请他裁决。到了二十岁左右,我颇觉有所领悟,因此亲戚邻里以及内外熟识的人中,凡有疾病灾厄的,多能得到我的救治帮助。对于自身的疾病,我已断绝再求医的念头,所以知道方剂、药物和本草学不可不学。我看见各种医方,篇帙浩繁广博,突然遇到紧急情况时,想查找它们极其困难,等到查到药方,疾病往往已经无法救治。唉!我痛惜那些无辜夭折者的幽暗困厄,惋惜因学业荒废而造成的昏昧愚蠢。于是广泛采集各类经书,删削裁定繁杂重复的内容,务求简明易行,编成《备急千金要方》一部,共三十卷。虽然不能穷尽病源,但只要使留心这门学问的人去研习,也就能思考并掌握其中大半了。我认为人的生命最为重要,贵重得超过千金;如果用一个药方救济了人的生命,其功德超过千金,所以把它命名为《千金要方》。目前还不能把它传给士族,希望把它留给自家门庭。”}], 张仲景说:“如今世上的人,竟然不肯留心医药,精心研究医方医术:上可以治疗君主父母的疾病,下可以救济贫贱者的困厄,中可以保全自身、延长寿命,以养护自己的生命。他们却只顾竞逐荣华权势,踮起脚跟巴结权贵,勤勉急切地奔走,心中只以名利为务。重视修饰末节,却忽视、抛弃根本;想使外表华美,却使内里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附着在哪里呢?进不能爱护他人、认识万物,退不能爱护自身、认识自己。最终遇到风邪之气,患上异常的疾病,等到灾祸临头以后才震惊恐惧。身体处在死亡之地,昏昏蒙蒙,糊里糊涂,痴呆得像游荡的魂魄。于是降低志向、屈辱节操,敬仰求助于巫师祝史,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便归命于天,束手待败。把百年的寿命、极其贵重的身体,交给庸医,任凭他们处置。转眼之间暗自悔恨,叹息自身已经死亡。精神消灭,变成异类之物;幽闭潜藏在黄泉之下,只能徒然悲痛。可悲啊,举世昏昧迷惑,没有人能够觉悟。既然世上有这种情形,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荣华权势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