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十一

译○梁武帝论 梁高祖聪慧明达，文思敏捷，宽厚通博，生来就有神异之处，举动常常不同寻常，这是天生的仪表。永元初年，群贤奉受命令，竭尽心力辅佐正道，尽力治理天下。细小的裂隙尚未出现，微尘也未曾扰动，但他已有雄伟的谋略和英明的筹算，独到而不凡的见识。他察知长河将要决堤，知道昆山必然焚毁。事情的道理要求先行，来不及等待后续，呼啸如龙虎，聚合如风云。派遣两封书信夺取荆州，联合五都震动都邑。长驱远进，独自决断于胸中。霜风飞扫，□雨沐浴。白旄一挥，顽童便授首。于是凭吊冤魂，祭谢牛酒，彰明竹箱绢帛，并向善人致敬。军队不疲劳，百姓无怨言。歌谣和讼狱都归向他。朝代更替而德业形成，天命于是归属。可是他亲自阅览典籍，充分看见兴亡；留心寻求民间疾苦，振作精神采纳善言。虽然教化还没有达到大道，时局也算小康。如果考察他的德音，研究他的风俗，仍可见根基浅薄而容易拔除，源头枯竭而难以长流，祸乱接连发生，大概正是应有的结果。况且军队号称义旗，战争称为讨伐罪人，胜利不能只是为了自身利益，功业怎么能私自成就？成汤还有惭德，是因为离大道近；武王没有【▯鬼】容，是因为他的私心太厚。过去魏太祖兵锋无敌，神机独运，经历五十六次大战，使九州安定了七八成，百姓认为他有才能，天下仰慕他的德行，却仍然拥戴弱主，尊崇奖掖汉室。到了宋高祖，剪除平定伪孽，安复王室，义声冲天，至诚感动太阳。然而他又在四岳悬兵，在五湖决胜。北面平息燕地尘乱，西面清除泰地烟雾，宏大功勋不相让，盛大德行受到推举。各种礼物充满朝廷，仍然存有非分之望。因此晋帝今日的事情，本来就是甘心接受的。义士尚且有人非难他，通达之人还认为德行浅薄。何况梁朝夺取天下，又更加如此。南康主主持盟会，实际上是承认齐帝。奉立他以成就大顺，承接他的名义而发动义兵。国运已经安定，家族的怨仇又得以洗雪，众人称他为主祭之人，臣下又怎能不怀疑？这是借用别人的名义却不再奉还名分。考察他的赐书，研究他的谦让，事情仿佛面对面，理由并非修饰之辞，哪里知道相隔千里的江山之间，矫情虚伪的行迹竟到了这种地步？” 把这样的心意显示给别人，难道亲自行事就能做到吗？想使节操义行在家家户户实行，可能吗？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当像日月一样共同照明，像阴阳一样以诚信为本，像江海一样有容纳万物的气量，像天地一样宽容。不能装饰智巧来惊吓愚人，炫耀才能来迷惑众人，较量武力于羊侃，向贺琛展示腰腹。与儒学宗师商议，却只在章句上求新奇；更改官品设置，却不依据典章事实。每件事都想胜过前人，自己倡导的又必须得到赞美。父亲写作，儿子作注；君主制作，臣下作歌；接受谄媚没有满足，进献奉承也不疲倦，浮华之道不断增长，轻薄之路由此开启。把上天的谴责当作吉祥，把妖怪当作福瑞。搜刮财物达到极点，赏罚却没有章法。有见识的人因此寒心，群臣却从未先行觉察。若说帝位是神圣之物，为什么还要走下殿来？若说背负重任想要休息，何必接受赎金返回？若说让百姓休息是要务，为什么还要收纳叛臣？若说吞并征伐自有时机，为什么又在中途答应和议？利器不加收藏，奸人便得志。这样看来，侯景的军队是我方的人，使用的是我方的武器；驱使我方的人、拿着我方的武器来夺取胜利，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法术吗？只是由于上位者失去了教化。君父受幽禁侮辱，宗庙倾危，帝子王孙分据州郡，却没有人像晋、郑那样同心。虚假的谋合和契约，五侯九伯，分割海疆山川，几乎听不到申包胥哭泣于秦庭、茅夷鸿带着礼币拜谒吴国的事情。户口和徒众虽多，却看不见拼死作战的人；宠遇虽然很多，哪里有报恩之士？江淮没有波澜阻隔，城阙也失去了藩篱的坚固。长洲的杜若，一旦凋零；稽山的竹箭，忽然折断，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有人问：“梁主不把黄屋看作尊贵，不把紫宸看作珍贵，离弃欲望、断绝爱恋，把美色遣归空寂。他有汤、武那样的忧劳，像尧、舜那样勤苦。享有国位五十年，好像登上春台；忽然成为被叛臣拘禁的旅客，遭受逃亡的叛臣鸣叫犬吠。长戟指向宫阙，强弩临近城池，军队折损、心志穷尽，最终在愤怒怨毒中死去。善行不可依仗，歧路上还能保全归宿吗？” 君子说：“梁主的优点，确实如你所说。神明不与善人同在，我却不敢接受这种说法。为什么呢？武帝晚年，实在荒诞得厉害。竭尽守县百姓的力量，也不够充实自己放纵的资财；用尽成年男子的租税，才够供给僧衣的费用。从前夏桀凭九州的财富，秦始皇凭六合的尊贵，修造琼室而天下土崩，营建阿房宫而天下瓦解。何况土地只相当于一郡，国家又分成三份。外有征戍的劳苦，内有雕饰奢靡的弊病。再加上金刹宝柱，灿烂得像□霞；又有银榜珠帘，明亮如星月。神明震怒，百姓怨恨，祸患积聚而生，过去的过错必然回来追讨，有什么可怀疑的？况且在齐国作恶而在我这里保全，这有什么补益？得到一个人却亡掉一个国家，不是智慧。从前赵国接纳冯亭，造成长平之祸；梁朝接纳侯景，造成永福之灾。金瓯忽然受损，后悔又哪里来得及？”

译○陈武帝论 孔子说：“夏朝的道路不灭亡，商朝的德行不会兴起；商朝的道路不灭亡，周朝的德行不会兴起。”自从侯景入侵，萧衍向西逃奔，西邻发出责难，南风不能竞胜，接连篡杀三位皇帝，覆没两座都城，可以说已经亡国了。但人心孕育已深，天道也产生悔意，因此天命大归于陈国。武帝身高七尺，垂下手来超过膝盖，大概是姚襄、刘备一类的人物。只是宽厚而能容纳万物，明察而能知人，旷达不受拘束，雄强勇武盖世，声威震动岭南以外，功业远及日南。正逢王室纲纪败坏，大难尚未终止，江湖群盗每天寻衅动兵，所以他振衣而呼，连夜不等到天明。梁大宝三年二月，在白茅湾会见王僧辨。像齐小白会合诸侯来谋划王室，像臧子源约集天下，只为讨伐贼臣。因此竭尽力量、尽心尽意，虽死也没有二心；义声一经发出，跟从的人如同【缺字】。安坐不言而神光充满房室，建立军门将要指挥四方，飞龙在天，正是他的志向。叛逆便讨伐，降伏便赦免；讨伐叛逆是刑罚，安抚降伏是德行。德与刑都施行，人们便知道他的心意，早晨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为宾友。晋文公指着白水，萧王推诚相待，都不能超过他。至于侯【字残】是贼将，投降后没有受到像季布那样的疑忌；安都虽是败军之将，归来后却接受了孟明那样的任用。尊重孝穆的义气，待他如宾客；释放欧阳的囚禁，只任用贤能。因此群才都得到任用，众勇合在一起形成威势。荡平遍地横流的祸患，拓展普天之下宏大的福禄。把侯景剁成肉酱于竹町，在草丛间擒获王伟。等到他们息兵归来，仰望乌鸟终于停息。仍然以新臣不妨碍旧臣、疏远者不妨碍亲近者为原则，让位给近臣，另行寻求别的统帅。过去魏国推举袁绍，汉朝辞谢项王；道义贵在能够伸展，事理不嫌暂时屈服。等到江陵失守，失去君主却又有了君主，边境没有忧患，群臣和睦。这足以抒发三瞳【疑】留下的愤恨，平息万国长久以来的悲哀。后来宰相改变谋划，越次扶立，晋国有出子圉，秦国接纳贞阳，山陵变迁，面对这些只能长叹。君臣位置互换，只觉得悲哀啊！” 何况居住在汜地而不归来，哪里还用得着方伯？在郑国没有被接纳，谁还说他是在勤王？于是暗中谋划亲信之臣，秘密召集武装。把杜陵囚禁在别室，临时向文帝报告。船只趁早潮出发，旗帜在夜月下收起。扫除绛阙的重重阴霾，使帝位返回紫微宫。用兵不到一日，天下便大定。又在北面挫败萧轨，在西面抵御王琳，圣德日益更新，宏大功勋渐渐增长。然后继承宋、齐的宏大事业，承接舜、禹的伟大名号，登坛告祭上天，分赐圭玉以揖见群臣诸侯。伟大啊，美好啊！没有人对此有所非议。但是【缺字】雷声仍然聚集，边境尘患尚未平息；第二天病势渐重，敛尸用的缀衣已经陈列在庭中。楚国的王孙，叹息布衣还没有归来；燕国的太子，踏上机桥却不能返回。可悲啊！” ○陈后主论 长城公陈叔宝具有古人的器识，是承平时代继承帝位的君主。看他寻求忠直敢谏之士，禁止旁门邪道之人；淫祀妖书，雕刻轻薄的假物，即使古代明哲之君，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只是强敌逼近边境，南国因此困迫。礼义不施行，苛刻日益增长；不敦睦邻国友好，却专务骄傲。宠妾五十人，都有佩貂的容貌；华丽服装一千套，全都取夭桃般的颜色。再加上贵妃夹坐，狎客侍奉宴席。玉貌红唇，品味宫商角徵羽；彩笺彩笔，吟咏烟霞。长夜不知疲倦，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当时隋朝德运刚刚兴盛，南面已经达到江汉。厚待间谍，像羊叔子那样使敌人倾服；不攻打丧事中的国家，像楚恭王那样结交邻国。再加上贺若弼有谋略勇力，应变如神；韩擒虎有雄风，临机决断如闪电。敌军无不迎刃自裂，听到鼓声便争相奔逃。斩杀张悌的迷守，降服薛莹的知命。紫殿之上面色严肃，却不用袁宪的劝言；白刃交加于眼前，只作无社稷可保的打算。唉！龙盘虎踞的地方，露水沾湿草衣；千门双阙之间，风烟已经寂灭。临江分别的感伤，赴洛途中呜咽的悲哀。五百里俘囚接连不断，三百年的王气寂寂长空。一个国家因为一个人而兴盛，前代贤人认为后来者愚昧而使它灭亡，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有人问：“安乐公刘禅、归命侯孙皓、温国公高纬、长城公陈叔宝，都可以称为天下的大人物。占据天下最尊贵的地位，有的衔璧投降，有的逃窜而被拘捕，既然都是迫不得已，哪一种最先发生？” 君子说：“客人所问的事情，都记载在典籍中，请让我为您陈述，任您自己选择判断。至于投井求生、横奔而怕死、反绑双手请罪、跪行等待刑罚，这是他们的谋略。骑在马上唱《无愁歌》，侍宴时索取《达摩曲》；刘禅不思念陇、蜀，叔宝完全没有心肝，面对贾充说不忠之词，和晋帝唱邻国之咏，这是他们的才智。放纵黄皓，宠爱岑昏，宠信高壤，亲近江总，这是他们的任用。剥面凿眼，是孙皓的刑罚；抛弃亲人而投靠仇敌，是高纬的志向。其他细节，不能全部论述。请听您自己高悬的权衡，任凭各人作明镜判断。”客人说：“跳井，是下策。”

译○隋高祖论 从前孙资暗中谋划，晋宣帝入朝辅政；郑译假传诏令，隋文帝接受遗命。从此便有了魏人，继而迁移周鼎，大概是上天厌弃混乱的德运，神明诱导其内心。即使因妄指河水结冰而成就王业，因误击金鼓而开启霸国，何况他相貌奇异，仪表尤其超群。周太祖宇文泰钦明，惊异于他的风骨；齐宪王高洋聪敏明察，畏惧他的非凡。韦鼎一见他便委以诚心，赵公听到名声便进献女儿。因此称说刘季神异怪奇的人，不谋而同辞；谈论中兴应验谶文的人，也往往相互传说。正逢周朝多有世故，祸难接连而至。他起初凭借外戚父亲的尊贵，终于接受托孤的寄托。骑在虎背上不能下来，便借助夹攻之势。不利于幼主，并不只有管叔的言论；把社稷输给别人，也不只是休公的回答。尉迟举起魏国旗号，追随叛乱如同【缺字】；王谦占据蜀地，他的徒众多如集市。于是能够驱使驾驭豪杰，委任忠良，不下庙堂而使天下大定。然后歌谣和颂声都归集，礼乐文物充满朝廷，卿【缺字】很快聚集，长星在夜空中扫过。拱手作揖朝见群臣诸侯，登坛祭告上帝。继承舜、禹遗留下的足迹，光大汉、魏的伟大名号。于是流布旷达宏大的古风，逐渐施行淳厚古朴的恩泽，删削秋荼般繁密的法令，革除亡国的悲声。又以恭谨勤勉辅佐它，以质朴素实扩充它。太阳照满昆虫的洞穴，清润的露水垂挂在行苇的嫩梢。教导人民七年，也就可以使他们走上战场了。不久陈朝丧失德行，江海掀起波涛，自绝于上天，结怨于百姓。于是以开皇八年十月，承接少昊秋天的肃杀之气，发动文昌星下的将星。蜀汉的战船顺流而下，翩翩如龙跃；幽州、并州的骑兵聚集，马声萧萧。一叶苇舟也可以横渡大江，三道命令便可以凌越汤火。蒋山苦战，子文的魂魄飞扬；建业大败，叔宝的金城汤池也无法守住。既然遭遇岸上的猛虎，就不再是水中的蛟龙。斩伯【字残】以向陈人谢罪，礼敬陆机以安慰吴地士人。春天的水波暂时洗涤，风俗都焕然一新；秋天的露水一降，弊病的教化就改变了吗？于是下诏说：如今四海统一，众生各遂其性，朝廷内外的官职，远近的百姓，家家自行修养，人人都能够自我反省。使不守法、不合正道的事，全部荡然无存。这就是忧劳之心，表现在一举一动中。因此使六合之内，景象如同初升的太阳；八方之中，仿佛遇到雨后初晴。何况又尽力为民，振作精神治理政务。亲自示范以率领下民，顺从内心以感化万物。烟火遍布万里，风雨顺应四时。田野有击壤之歌，天上没有降下异象的警诫。元【缺一字】丹徼之间，烽烟不惊；玉栏金河，波澜长久平息。天子登上【缺字】台访求道理，实际上垂衣拱手而无为；公卿指向日观山推诚相待，愿意登坛封禅而每每竭尽诚心。可以说美好已经极尽，却还没有做到尽善。然而他的天性既然多疑，平素又没有学术，心意不能顾及长远，施政只看眼前。因此妇人掌管早晨政务，谗人没有止境。剖分符节，却很少顾及山河的险固；结盟之人多有被剪除斥退的悲哀。恩德不能终结于有功之人，刑罚却常常重于无罪之人。开启兄弟内斗的征兆，借用实沈的军队。杨素冲开了这股波涛，张衡填补了这个裂隙。柳远起草诏书，房陵还很遥远；穆子授予兵戈，竖牛仍然存在。祸患不是上天降下的，衅隙是人谋划的。因此知道隋朝的国运不会长久。君子说：“从前陆孟知道中兴的微妙征兆，宣帝开始重视儒术；李通称说汉家的天命，世祖专门相信谶文。时代所喜好的风气一旦流行，它的流弊便随之扩大。所以子【缺字】符命，尹敏编造谎言，都是这一类。高祖年轻时就喜爱不合经常的言论，于是偏好迂曲荒诞的说法。因此王劭顺从旨意，袁充借此取得容身之地。赏赐超过山丘，恩惠深如江海，难道不会造成弊病吗？又说祥瑞，是圣人感应的征兆。至于八百诸侯会集孟津，六王来到陔下，周人在岐山以北，晋国众人在江汉以南，背负礼乐而归于陈国，携手前往宋国，牛马向内归顺，群盗向外逃奔，宗庙社稷安定，百姓没有流散，这才是最高的祥瑞。若是连珠同穿一线，闪耀在清澈银河之边；日月合璧同放光辉，光芒照耀在黄道之上；四时运行没有差错，百谷因此成熟，家家有孝慈之行，人人怀有礼义之心，这才是善政的吉庆。至于白鹿、朱雁、琼露、卿【缺字】，斑鸠麻雀羽毛异样，草木形状特殊，这些都不过是沐浴我皇的恩泽、受到我帝王春风温煦的结果。圣人在圆城之中，天子生成万物，难道足以用来表明太平之日、显现祥瑞之时吗？可是隋主喜爱这些，心意不能穷尽，于是使巧伪参杂其中，这是多么浅薄啊！近来石虎占有中原也是这样。腥膻的胡人和臭秽的羯人，放牧马匹驱赶羊群。子女死于淫乱昏暗，文物毁于刀兵。却还能够厌弃六马，驾驭四麟，焚烧连理树的木材，烹煮白雉的肉。如果天道不迷惑，就应当降下灾祸；由此谈论，结论完全可以知道。隋朝如此眷恋这些祥瑞，又是为了什么呢？” 有人问：“晋朝攻克金陵，功劳大的人却交给属吏办理；隋朝平定建业，德才出众的人反而被【缺一字】。难道是要在朝廷争夺名声，事情非得如此吗？还是廉耻之道已经尽了，没有人害怕法令文书吗！” 君子说：“通晓用兵的人，能够根据敌情变化。因此有功成之后请求治罪的义理，也有不接受君命的说法。如今王濬乘风而进，贺若弼首先交战。只要有很大的利益，何必计较细小的瑕疵？这才知道责备士兵侵犯宫闱、征求军司隐藏的珍宝，难道不是【疑字】吗？这才知道范蠡后来入城，孟侧没有前进；【▯克】有自己的说辞，冯异却不发一言。当时没有君子，所以哪里能得到这些呢？难道能和那些自夸而不知惭愧、奋髯直出的行为相类似吗？” 又问道：“君王刚刚兴起时，必定有辅佐其成就帝业的人。无不因声气相投而彼此呼应，因气质相同而互相寻求。白□的郁应龙，清风所聚的雕虎。他们不因道路艰险或平坦而改变志向，不因距离远近而隔绝内心。千年一遇的时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三代以前的事，遥远得无边无际；两汉以后的人物，还可以寻考其声名。至于庇护民俗、匡正时政，治理国家、规划田野，谋略出自心腹之臣，政务依赖股肱之士。只是清济流入浑浊的黄河，波涛混杂而难以分辨；蚊虻附着在骏马尾上，快慢也无法知晓。既然因讨论评述的余兴，请您说明那悬衡裁断的末义。”

译君子说：“神人行事不留功名，达人行事不留踪迹。张子房的深远机谋孤高而明耀，清明的见识独自流传。他一经行动便如弩机发射，响应急箭一般；平日优游淡泊，精神与太虚相交，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至于陈平、荀▯、贾翊、荀攸、刘煜、郭嘉、田丰、沮授、崔浩、张宾等人，可以说是天下的精英。帷幄中的最高谋略，掌握权变、因败转功，从秦汉直到周隋，只有这些人最为杰出，正如兰菊相互熏染，彼此辉映。像萧何镇静关中，寇恂安定河内，葛亮辅佐蜀国，张昭辅佐吴国，茂宏经营琅琊，景略辅佐永固，刘穆之总理众务，扬遵彦使百事归于正当，苏绰共同渡过艰难，高▯一同开创草昧局面，虽然功劳有大小，时运有长短，都推为股肱之臣。全都是忠贞刚烈之士。至于以威势使国家安定，以谋略震动邻国；举鼓出师，使三军奋勇；陈兵境上，使千里无尘。内外兼具才能的，只有孔明、景略。因而崔浩说：‘王猛是苻坚的管仲，刘裕是司马德宗的曹操。’孙盛说：‘孔明善于辅佐小国，是子产一类的人。’这些话说得很中肯。” ○隋炀帝论 炀帝仪表俊美，天性聪慧，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因此高祖和献皇后特别钟爱他。他矫饰情态、粉饰行迹，有曹丕钓取名声的做法；迎合奉承宦官，如同子楚表现仁孝，何况他平定江左以南、安定塞垣以北，又有杨素称誉他的贤能、桑和赞美他的相貌。适逢太子宫失去宠爱，东宫近臣流布恩宠，于是他照临前星，登上明两之位。衣冠虽然壮伟，入朝时却少有四皓那样的宾客；公宴虽然很多，谈论却只限于七子那样的宾客。但他的奸心尚未暴露，伪装的行迹便已穷尽。像沐猴戴冠一样，轻薄的才质不能长久；像祝虎为善一样，爪牙的毒害终究会施加出来。所以他在大渐之晨行无道之事，在易箦之夕纵情淫乱。很少有高宗那样的谅察，却有丹朱那样的怠慢游乐。当时隋朝的德政还在人心，百姓都安于职业。十十年积聚的教训，百万众的精锐。凭借天下财富充盈，骄傲于海内无事。于是自以为土地广大超过三代，威势震服百蛮，依恃才智而自负，傲慢凶狠而背弃明德；内心怀有险诈躁急，外表却显示宽厚平和。用盛大的服饰掩盖奸邪，用修饰的言辞拒绝劝谏。又荒淫无度，法令越来越繁密。民力耗尽于穿池筑台，纺织机杼因聚敛而空置。十户人家之中，想要作乱的已有一两户。他刚开始驾驭八骏、建造五牛。穆天子乘白□，还要远行到瑶池之外；秦始皇观日，才走到石梁之前。有人因道路上的刑罚而受刑，有人因美味而被杀；死者不可能无罪而获免，赏赐也不可能无功而取得。人们彼此相顾而凛然，不知道停止在何处。十户人家之中，想要作乱的已有五六户。于是斛斯在外逃奔，元感在内叛逆，军队在辽水一带陷败，粮食在河黎断绝。月亮出现七重光晕，知道髦头星侵犯毕宿；太阳光芒四散，察觉百姓将要分崩离析。又挑选妖艳女子，放纵朋党淫乱；喜欢群妪的轻慢言语，乐于少年人的丑秽行为。不守法度，不合事理，既没有威严，也没有仪容。关隘桥梁不通，赋税徭役断绝。又倒取五年的赋税，来充作长夜淫乐的费用。十户人家之中，想要作乱的已有八九户。在这个时候，小人正兴起，群盗极其猖獗。大的劫掠州县，小的抢夺乡村。四方百姓纷纷扰扰，都没有可以歇息的地方；九州喧闹不宁，全都成为交战的战场。天子于是临幸维扬，泛舟水上，驱使虎贲骑兵，高唱龙舟之歌，把大江当作天然屏障，把长淮当作地势险阻。周章到了戏下，尚且不知道局势；阎乐进入宫门之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过去是天下所倚重的人，今天却被一个匹夫轻视，难道不可痛惜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那个炀帝，聪明多智，学识广博，难道不知道蛟龙失去□，渔父便足以造成祸害吗？鲸鲵一旦出水，蝼蚁也可以造成灾害吗？他忽然抛弃崤函的险要地区，离开河洛的重重险阻。谈论盗贼的人获罪，敢于进谏的人受刑，难道不是美色使他心志迷醉、上天夺去了他的鉴察力吗？他逃到吴夷之地以躲避灾祸，空置宫阙等待圣人到来，大概正是替大唐驱除祸乱。” 君子说：“小人的心就像火。火的性质必须有所焚烧，小人的心也必须有所伤害。当他受到宠幸时，就排斥忠良，庇护有道德的人；言辞足以改变视听，辞令足以结固君主之心。他用淫侈奢靡引导君主，用苛刻严酷诱导君主。任用人却不顾惜民众，政治荒废而不加修治。就像蝼蚁冲毁堤防，人们没有察觉败坏；又像春风滋养草木，只看见它一时茂盛。事情发生后还不知道，祸患形成了才害怕。自己一向没有才略，不能在失败后求得保全；本来就少有恩德，哪里能得到众人来成就事业？进退两难，没有容身之处，有的出逃以求生，有的杀掉君主来为自己解脱。放眼考察史册，遍取兴亡的事例，发动徭役的多是宠臣，伤害君上的无不是近习之人。然而庸碌的君主和昏乱的主人，没有谁肯疏远他们，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译○五等论 过去秦朝废除五等爵制，崔实、仲长统、王朗、曹ぁ等人都认为这是秦朝的过失，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试着疏通他们的意旨如下：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先以博爱为务，以仁义为根本。张设四维，尊崇五美，把礼乐悬置于朝廷，把法度树立在大道中央。然后疏导元气使其横流，扬起薰风使其高高吹拂，流布和乐平易的甘泽，浸润广阔荡荡的沃土。正道革除淫邪，淳厚的风俗柔化人的骨髓，使天下人心醉神怡。对于忠义，立身便能看见它列在面前；对于进退趋走，明白得如同章程就在眼前。礼经所达到的地方，等级如日月一样难以逾越；声教所施行的地方，即使风雨也不能使之停止。圣人知道风俗渐渐变化，王道已经施行。于是治理国家、规划田野，酬答功勋、亲近贤能；分割山川河流，设置磐石般牢固的屏障；内有守卫，外有防御，形成维城的根基。联系遍布疆域之中，纠结充满封境以内。即使道路昏暗、时势衰败，恩泽枯竭、政令阻塞，郑伯驱逐周王，申侯弑杀君主，鲁国不进贡，宋国不为周筑城；吴国征取百牢，楚国询问九鼎；小白一度匡正天下，重耳一战使诸侯归服。没有君主的迹象之所以明显，篡夺的谋划之所以中途停止，正是因为周礼尚存，简书没有坠失。” 所以说：‘不敢失去和坠毁，天威就在面前。’ 自从春秋以后，礼义渐渐衰颓，风俗被尘垢蒙蔽，惭愧羞耻之心尽失。跑得快、先得到利益的人被视为高明，抢夺并投机取巧的人被视为有能。加上八代专擅齐国，三家瓜分晋国，子贡扰乱五国，苏秦争斗七雄，苛刻之政纷纷兴起，经籍之道息灭。没有谁不增长诈术、看重攻战。万民全都带着爪牙，没有人不具备觜距。因此商鞅欺骗旧友，李斯囚禁旧交，孙膑被庞涓害得失去双足，张仪在陈轸面前得志。一旅之众便想称王，再战取胜的强者争相来奉帝。先王会盟的礼仪，昔日宾主在樽俎之间的仪态，三代的淳厚遗风，全都扫地而尽了。何况秦始皇削平天下，并非出于至公；李斯作为股肱之臣，也很少遵循大道。人民看不到德政，只听到暴虐。在这个时候，君主在上面猜忌，人民在下面惊恐。父亲不能保护儿子，君主不能取得臣下的信任。想让秦始皇分封土地，使奸雄建立侯国，那就好比薄俗之人相信晋、郑可以依靠，借贼兵来供盗粮，寄鱼龙以助风雨，实在不可行。因此秦朝鉴于周德绵延深厚，害怕自己谋划得不够长远，于是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权衡全在君主心中。天下的权力集中于一人，百姓不听说有两个君主。这只是不能实行世代分封，并非轻视功臣、鄙薄宗室。” 高皇帝具有如日月般的光明，怀有如天地般的器量，计算才材不够分赏，论定功劳不够封爵。封邑都达到百城，土地有千里之广，人口众多、国家富足，土地广大、军力强盛。五十年间，七国一同反叛。贾谊忧虑国家失守，晁错请求削减诸侯封地。如果说反叛是由于封地过大，那么还不如召陵的军队、践土的诸侯众会；如果说是因为有才干而起事，刘氵鼻并没有成就王霸的才干，田禄也没有超过管仲的谋略。况且齐、晋把违背礼制视为羞惭，吴、楚把犯上视为可耻。祸端由教化而起，其来由已经很远了。从此以后，杂霸之道又衰落了。汉朝中兴不能改变旧物、创立新谋，黄初年间也不能深谋远虑。遥想汉魏交替之际，考察其经纬的开端，没有积累德行而重振光明、恩泽遍及万物的局面。看它的教化，比秦朝的风俗还要偷薄；察看它的臣民，在汉代却像豺狼。所以魏太祖说：‘假使没有我，天下不知有几个人称帝、几个人称王？’明目张胆地窃取帝号和谥号的人到处都是，想在这种时候开创赐履之基业、留下万代封爵，必定要在三川之间通行车马以驱逐周室，又要在汾水低湿地带披甲骑马追逐翼侯。王司徒当时屡次请求，曹元首又殷勤于宗室，他们都是不知时势的人。”},{ ●第一百七十二卷。☆张▯（一）。▯，字文成，是深州陆泽人。他小时候梦见一只带有紫色纹彩的大鸟。他的祖父说：“紫色纹彩，是▯字的形状。你长大后，恐怕会凭文章成为朝廷的祥瑞吧？”于是便用“▯”给他取名。调露初年，他考中进士，授任岐王府参军；前后八次应试，每次都是甲科。后来再次授任长安尉，升任鸿胪丞；四次参加选官，判策成绩在铨选机构中最优。开元初年，他被御史李全交弹劾，贬到岭南；刑部尚书李日知认为贬斥过重，为他申诉，于是得以内迁，最终任司门员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