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百七十三
所愿事皆覆验,则冀言无诈欺大明照临,天下之幸也。昔子夏问於孔子曰:“何如斯可谓人之父母?”孔子对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斯可谓人之父母矣。”盖以君人之道,子育为心,虽深居九重,而虑周四表;虽恒处安乐,而忧及困穷。近取诸身,如一体之於四支,其疾病无不恤也;远取诸物,如两曜之於万类,其鉴照无不均也。故时有凶害,而人无流亡,恃天听之必闻,知上泽之必至。是以有母之爱,有父之尊,古之圣王,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用此术也。今水潦为败,绵数十州,奔告于朝,日月相继。若哀其疾苦,固宜降旨优矜,傥疑其诈欺,亦当遣使巡视,安可徇往来之浮说,忘惠恤之大猷?失人得财,是将焉用?况灾害已甚,申奏亦频,纵不蒙恩复除,自当准式蠲免。徒失事体,无资国储,恐须速降德音,深示忧悯,分道命使,明敕吊灾,宽息征徭,省察冤滥。应家有溺死,及漂没居产多尽,父子不存济者,各量赐粟帛,便委使臣与州府以当处官物给付。其损坏庐舍田苗者,亦委使臣与州府据所损作分数等第闻奏,量与蠲减租税。如此则殁者蒙瘗酹之惠,存者г煦妪之恩,霈泽下施,孰不欣戴!所费者财用,所收者人心,若不失人,何忧乏用?臣等已约支计,所费亦不甚多,傥蒙圣恩允从,即具条件续进。臣又闻圣人作则,皆以天地为本,阴阳为端。庆赏者顺阳之功,故行於春夏;刑罚者法阴之气,故用之秋冬。事或愆时,人必罹咎。是以《月令》所载,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邱隰水潦;夏行冬令,则後乃大水,败其城郭。典籍垂诫,言固不诬,天人同符,理当必应。既有系于舒惨,是能致于灾祥。顷自夏初,大臣得罪,亲党坐累,其徒实繁,邦宪已行,宸严未解,畏天之怒,中外竦然。若以《月令》推之,水潦或是其应,虽天所降▯,不在郊畿,然海内为家,无论遐迩,伏愿涤瑕以德,消▯以和,威惠之相济合宜,阴阳之运行自序。臣等不胜睹灾惭负之至,谨奉状陈请以闻。谨奏。○论淮西管内水损处请同诸道遣宣慰使状右。奉进止:“淮西管内贡赋既阙,所缘水损简择宣慰使,此道亦不要遣去者。”臣闻圣王之於天下也,人有不得其所者,若已纳之於隍,故夏禹泣辜,殷汤引罪。盖以率土之内,莫非王臣,或有昏迷不龚,是由教化未至,常以善救,则无弃人。自希烈乱常,污染淮甸,职贡废阙,责当有归,在於编▯,岂任其咎。陛下息师含垢,宥彼渠魁,惟兹下人,久罹胁制,想其翘望圣化,诚亦有足哀伤,傥宏善救之心,当轸纳隍之虑。今者遣使宣命,本缘恤患吊灾,诸道灾患既同,朝廷吊恤或异,是使慕声教者绝望,怀反侧者得词,弃人而固其寇雠,恐非所以为计也。昔恶饥乞籴于秦,大夫百里奚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丕豹则请因而伐之,穆公用百里奚之言,拒丕豹之请,且曰:“其君是恶,其人何罪?”遂输粟以救之。其後秦饥,乞籴于晋,晋大夫虢射曰:“无损於怨,而益於寇,不如勿与。”庆郑曰:“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不如与之。”惠公信虢射之谋,违庆郑之议,遂闭籴以绝焉,是岁恶国复饥,秦伯又馈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人。”终於秦穆霸强,晋惠擒辱。是知弃怨而施惠者,可以怀敌;计利而忘义者,罔不失人。此乃列国诸侯,犹务恤邻救灾,矧君临天下,而可使德泽不均被者乎!议者多谓淮右荐饥,国家之利,臣等愚见,以为不然。必若兴有征之师,问不庭之罪,因灾幸济,已爽德征,傥又难於用兵,望其艰窘自弊,利害之势,或未可知。夫悍兽之情,穷则攫搏,暴人之态,急则猖狂。当其迫▯厄之时,尤资抚驭,苟得招携以礼,便可底宁,备虑乖方,亦足生患。窃以帝王之道,颇与敌国不同,怀柔万邦,唯德与义,宁人负我,无我负人,故能使亿兆归心,远迩从化,犹有凶迷不复,必当人鬼同诛,此其自取覆亡,尚亦不足含怒。今因供税有阙,遂令施惠不均,责帅及人,恐未为允。伏惟圣鉴,更审细裁,量其所择,诸道使并未敢宣行,伏候进止。○谢密旨因论所宣事状前日顾少连奉谕密旨:“每於延英对卿,缘有诸人,言不得尽。中间卿所奏去冬荐人,实缘对赵憬执论,所以有言相拒,亦不是阻卿之意。若有要便事,但依前者意旨,自手疏密封进来。卿又频与苗粲进官,朕未放过,恐卿未知朕意。此人即苗晋卿之子,恶卿往年摄政,曾有不臣之言,又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意甚不善。缘非诸子之过,不欲明行斥逐,终是不合令在朝廷,卿宜密知此意。苗粲兄弟并改与在外闲僻处官,仍不得令近兵马者。”
译臣等所希望的是所有事情都能复核验证,这样便可希望言语没有欺诈,圣明的照临遍及天下,这是天下的幸运。从前子夏问孔子:“怎样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孔子回答:“四方有了败乱灾害,必定先知道,这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这是因为统治人民的道理,以像养育子女一样的心为根本;即使深居九重宫禁,思虑也周遍四方;即使常处安乐之中,忧心也涉及困苦贫穷。近而言之,就像人的身体和四肢,四肢有疾病没有不怜恤的;远而言之,就像日月照临万物,对万类没有不平等的鉴察。因此即使时常有灾害,人民也不至于流亡,因为他们相信上天的听闻必能知道,知道皇上的恩泽必定到来。所以古代圣王具有母亲般的爱护和父亲般的尊严,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正是运用了这个道理。如今水灾造成祸患,绵延数十州,接连不断向朝廷奔告。如果哀怜百姓的疾苦,本来就应当下诏优恤;如果怀疑他们欺诈,也应当派使臣巡视,怎么可以顺从往来人员的浮泛之说,忘记施恩救恤的大道呢?失去民心而得到财物,将拿它做什么?何况灾害已经很严重,申奏也很频繁,即使不能蒙受恩典而免除赋税,也应当按照法令蠲免。不能白白失掉处理灾情的原则,也不能因此无所补益于国库;恐怕必须迅速降下恩诏,深切表示忧虑怜悯,分道派遣使者,明白下令慰问灾害,宽缓停息征税徭役,省察冤屈滥刑。凡有家人溺死,以及房屋财产漂没殆尽、父子都无法存活救济的,各家酌情赐给粟米和绢帛,立即委托使臣与州府用当地官物发给。房屋、田苗受到损坏的,也委托使臣与州府根据损失多少分成等级上奏,酌情减免租税。这样,死者可以蒙受埋葬祭奠的恩惠,生者可以蒙受抚养温恤的恩德;丰厚的恩泽施及下民,谁不欢欣拥戴!所耗费的是财物,所收获的是人心;如果不失去人心,又何必忧虑物资不足?臣等已经估算过支出,所费也并不太多;倘蒙圣恩允许,便详细列出条款续行进奏。臣又听说圣人制定法则,都以天地为根本,以阴阳为端绪。庆赏,是顺应阳气的功效,所以在春夏施行;刑罚,是取法阴气的肃杀,所以在秋冬使用。事情如果违背时令,人民就必然遭受灾祸。因此《月令》记载:夏天施行秋令,就会苦雨频繁而来,丘陵低地都遭水涝;夏天施行冬令,后来就会发生大水,毁坏城郭。典籍留下的警诫,所说本来不虚妄;天与人的感应相同,按理必定相应。既然舒缓或惨酷的政事会有所关联,就能够导致灾害或祥瑞。近来从夏初开始,大臣获罪,亲党也因牵连获罪,他们的同党实在很多;国家法令已经施行,皇上的威严却还没有解除,臣民畏惧上天震怒,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如果按照《月令》推究,水灾或许就是这种政事失当的应验。虽然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不在郊畿之内,但海内都是一家,无论远近,臣恭愿陛下以德洗涤瑕过,以和气消除灾祸,使威严与恩惠相互配合而适宜,使阴阳的运行恢复正常次序。臣等看到灾害而惭愧负罪之情无以复加,谨奉此状陈述请求,恭请圣上听闻。谨此奏闻。○论淮西管内遭受水灾之处请求同诸道派遣宣慰使状 臣等:奉诏旨说:“淮西管内的贡赋既已缺失,因此针对水灾损失选派宣慰使;这个道也不必派遣使者前去。” 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对于有人不能安居乐业,就好像自己已经把他置于深沟中一样,因此夏禹为罪人流泪,殷汤引咎自责。这是因为天下土地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有人昏昧迷失而不能恭敬行事,是由于教化还没有普及。只要经常用善政加以救助,就不会遗弃任何人。自从李希烈扰乱常道、污染淮甸以来,贡赋废缺,责任应当有所归属;至于编户百姓,哪里能够承担这个罪过?陛下停止用兵、包容污垢,宽宥了那个首领;惟独这些下层百姓,长久遭受胁迫控制,想来他们翘首仰望圣王教化,实在也很值得哀怜。倘能弘大善政救助百姓的心意,就应当忧虑他们如同已经被纳入陷阱。如今派遣使臣宣达诏命,本来是因为要体恤祸患、慰问灾害;各道灾患既然相同,朝廷吊恤却有不同,这会使仰慕声教的人绝望,使怀有二心的人得到借口;遗弃百姓而固守敌寇,恐怕不是应有的谋略。从前秦国遭遇饥荒,向晋国请求买粮,大夫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各国都世代会遇到,救济灾害、体恤邻国是正道;施行正道就会有福。”丕豹却请求趁机攻打秦国,穆公采用百里奚的话,拒绝丕豹的请求,并且说:“应当厌恶的是它的君主,那些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输送粮食救济秦国。后来秦国饥荒,向晋国请求买粮,晋国大夫虢射说:“这样既不能减轻怨恨,反而会增强敌人,不如不给。” 庆郑说:“因别人的灾祸而庆幸,是不仁;贪图财利,是不祥;对邻国发怒,是不义;不如给他们粮食。”晋惠公听信虢射的谋略,违背庆郑的意见,于是封闭粮仓,不再卖粮给秦国。这一年晋国又遭遇饥荒,秦穆公再次馈赠粮食给晋国,说:“我怨恨的是它的君主,而怜悯的是它的百姓。”最终秦穆公称霸强盛,晋惠公却被擒获受辱。由此可知,放下怨恨而施行恩惠,可以使敌人归附;只考虑利益而忘记道义,没有不失去人心的。这只是列国诸侯,尚且致力于体恤邻国、救济灾害,何况君临天下,怎么可以使德泽不能平等施及各处呢?议论者多说淮西屡遭饥荒,对国家有利;臣等愚见认为并非如此。假如一定要兴兵征讨,追问不朝之罪,乘着灾荒而侥幸取胜,已经违背以德行施加征伐的原则;倘若又难以用兵,等待他们因困窘而自行败坏,利害形势也未必可知。凶猛的野兽,困窘时就会抓攫搏击;暴虐之人,危急时就会猖狂。正当他们陷于困厄之时,更需要加以安抚驾驭;如果能够以礼招抚携引他们,便可以使局势安定;若考虑失当,也足以产生祸患。臣私下认为,帝王的治国之道与对待敌国很不相同:以德义怀柔万邦,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不可让自己辜负别人;所以能够使亿万百姓归心,使远近都接受教化。即使仍有凶恶昏迷、不肯悔改的人,也一定会受到人神共同诛罚;这是他们自取覆亡,也不值得再含怒不释。如今因为贡税有所缺失,便使施恩救济不能平等,责罚主帅以及百姓,恐怕并不妥当。恭请陛下明察,再仔细裁断;酌量决定是否派遣使者。诸道使者都还不敢宣告施行,恭候陛下的诏旨。○谢密旨因论所宣事状 前日顾少连传达密旨说:“每次在延英殿与你对答,因为有其他人在场,话不能全部说尽。中间你所奏论去年冬天荐举人才一事,实在是因为当面同赵憬争论,所以有言语相拒,并不是有意阻止你的意思。如果有紧要方便的事情,只管依照先前的旨意,亲自写奏疏密封送来。你又多次替苗粲请求升官,朕一直没有批准,恐怕你还不知道朕的意思。这个人是苗晋卿的儿子,因憎恶你往年摄政,曾说过不臣之言;而且他的几个儿子都与古代帝王同名,意图很不善。因为这不是几个儿子的过错,不想公开斥逐,但终究不适合让他们留在朝廷,你应当秘密知道这个意思。苗粲兄弟都改授外地偏僻清闲的官职,仍不得让他们接近军队。”
猥蒙天慈,屡降深旨,慰眷稠叠,诲谕周详,骨肉之恩,无以加此。士感知已,尚合捐躯,臣虽孱微,能不激励。至於弥纶庶绩,督课群官,始终不渝,夙夜匪懈,是皆常分,曷足酬恩。自揣凡庸之才,又无奇崛之效,唯当输罄忠节,匡补圣猷,众人之所难言,臣必无隐;常情之所易溺,臣必不回。ぁ然贞心,持以上报,此愚夫一志而不易者也,惟明主矜亮而保容之。顷以去冬荐人,频於街衢披诉,既是准制许集,理合量才授官,进拟再三,未蒙允许。伏虑事转淹滞,所以因对奏陈,懵於忖量,推理辄发。以赵憬与臣并命,俱掌枢衡参奉谋猷,事当无间,不知避忌,轻黩宸严。陛下特宥蠢愚,曲加奖导,宠遇逾等,恩私倍常,顾惟何人,叨幸若此?偶有所见,敢不尽言。是彰无隐之诚,以申上报之分。臣闻王者之道,坦然著明,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平平荡荡,无侧无偏。所谓三无私者:如天之无私覆也,如地之无私载也,如日月之无私照也。其或有过,如日月之有蚀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日月不疾于蔽亏,人君不吝於过失。亏而能复,无损於明;过而能改,不累於德。昨者臣所奏事,惟有赵憬得闻,陛下已至劳神,委曲防护,是於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职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德,且伤不吝之明。夫元首股肱,义实同体,谘询献纳,一日万几。宣之使言,犹未尽意,言若有阻,义何由通?启沃既难,机务斯壅,虽荷绸缪之顾,实增旷废之忧。仰希圣聪,更赐裁处。苗粲少以门子,早登朝班,历拾遗、补阙、起居、员外郎中,前後二十馀年,温恭有加。恪慎无怠,端敏足以守职,文学足以饰身,详其器能,堪处近侍。陛下以粲先父,常有过言,名子之方,又乖义类,不忍明加斥黜,但令改授外官。伏以理国化人,在於奖一善使天下之为善者劝;罚一恶使天下之为恶者惩。是以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无愧心,兆庶听之无疑议,受赏安之无怍色,当刑居之无怨言,此圣王所以宣明典章,与天下公共者也。奖而不言其善,斯谓曲贷;罚而不书其恶,斯谓中伤。曲贷则授受不明,而恩幸之门启;中伤则枉直莫辨,而谗间之道行。此柄一亏,为害滋大。凡是谮▯之辈,多非信实之言,利於中伤,惧於公辨。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於情理,意实苞於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伏惟圣鉴之下,必无浸润之流,然於称毁之言,不可不辨,赏罚之典,不可不明。陛下若以晋卿迹实奸邪,粲等法应坐累,则当公议典宪,岂令阴受播迁?陛下若察晋卿见诬,又知粲等非罪,则合随才奖用,不宜降意猜防。今忽不示端由,但加斥逐,谓之抡材则失序,谓之行罚则无名,徒使粲等受锢於圣朝,晋卿衔愤,于幽壤,以臣蔽滞,未见其宜。夫听讼辩谗,贵於明恕,明者在验之以迹,恕者在求之以情。迹可责而情可矜,圣王惧疑似之陷非辜,不之责也;情可责而迹可宥,圣王惧逆诈之滥无罪,不之责也。惟情见迹具,词服理穷者,然後加刑罚焉。是以下无冤人,上无谬听,苛慝不作,教化以兴。晋卿起自文儒,致位台辅能以谦柔自处,故为三朝所推,当谅ウ之辰,摄冢宰之任是将备礼,岂足擅权!安肯露不臣之言,招覆族之衅?虽甚狂险,犹应不为,矧伊老臣,宁忍及此?假有忍人之意,其如言发祸随,求之以情既无端,验之以迹又无兆,宜蒙昭恕,理在不疑。又自陛下御极以来,粲及兄丕,皆历清近,若以旧事为累,岂复含容至今!恐有无良之徒,憎嫉丕粲兄弟,构成飞语,务欲挫伤,大抵任重势疑,易生嫌谤。以周公之圣,不免流言;霍光之忠,亦遭告讦。向非成王觉寤,昭帝保明,则二主之德美不传,二臣之冤诬莫辩。陛下追怀往事,得失岂不相远哉?後之视今,固亦如此,凡所举措,安可不详!伏愿稍留睿思,特加省察,斯实群臣庶免於戾,岂唯苗氏一族,存殁幸赖而已乎?
译臣卑贱地蒙受上天般的慈爱,陛下屡次降下深厚的旨意,慰问眷顾层层叠叠,教诲晓谕周详完备;骨肉般的恩情,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士人感念知己,尚且应当献出生命,臣虽然柔弱浅陋,怎能不受到激励?至于统筹各种政务、督促考核群官,始终不改变志向,早晚勤勉不懈怠,这都是臣的常分,哪里足以报答恩德?自量才能凡庸,又没有奇特卓异的功效,惟有竭尽忠节,匡正补益圣上的谋略;众人难以说出口的,臣一定不隐瞒;常情容易沉溺的,臣一定不回避。坚定地守持这颗忠贞之心,用来向上报答,这是愚夫唯一的志向,至死不改;惟愿明主怜悯体察并容纳臣。近来因去年冬天荐举人才一事,臣多次在街市道路上申诉;既然依照法制允许聚集荐举,按理就应当量才授官。臣反复拟奏,却没有得到允许。臣担心事情逐渐拖延,所以趁面奏时陈述,未能充分斟酌,推究道理便直说出来。赵憬与臣一同受命,都是掌管枢密、参与谋划政务的人,按理应当毫无隔阂;臣不知道避忌,轻率冒犯了皇上的威严。陛下特意宽宥臣的愚昧,委曲地加以奖勉引导,宠遇超过常等,恩情私厚胜过平常。回顾自己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幸运?偶然有所见解,怎敢不把话说尽?这是为了彰明臣毫不隐瞒的诚意,以表达向上报恩的本分。臣听说王者之道坦荡显明,奉行天地日月三者的无私,以劳作来治理天下,平正开阔,没有偏侧,也没有偏私。所谓三无私,就是像上天一样无私地覆盖万物,像大地一样无私地承载万物,像日月一样无私地照耀万物。它们偶尔出现过失,就像日月发生日食月食;过失发生时人人都看见,恢复正常时人人都仰望。日月不以被遮蔽或亏缺为恨,君主也不应吝惜承认过失。光明有所亏缺而能够恢复,不会损害光明;有了过失而能够改正,不会累及德行。昨天臣所奏的事情,只有赵憬听见,陛下已经劳神费心,委曲周密地加以防护;这说明在心腹大臣之间,尚且受到形迹的拘束。职位相同而所办事务不同,很少能够彼此协力成功,恐怕有损无私的德行,也伤害不吝改过的明德。君主与辅臣,名义上实在同为一体;一日之间要咨询、采纳许多政务。如果宣示意见而使臣下进言,尚且不能尽情;言语如果受到阻塞,君臣之义又从哪里贯通?启发辅佐既然困难,机要政务就会壅塞;臣虽承蒙陛下周密眷顾,实际上却更增加了荒废政务的忧虑。仰望陛下广开圣听,再赐裁决处理。苗粲年少时凭借门荫入仕,很早就进入朝廷官班,历任拾遗、补阙、起居、员外郎中,前后已经二十多年,温和恭敬有加。他恭谨慎重,从不懈怠;端正敏捷,足以守职;文学修养,也足以修饰自身。详细考察他的器量才能,足以担任近侍。陛下因为苗粲的父亲苗晋卿过去常有失言,又因为取名的方式不合义理,不忍公开斥退罢黜,只令他改授外官。臣以为治理国家、教化人民,在于奖赏一个善人,使天下行善的人受到鼓励;惩罚一个恶人,使天下作恶的人受到警戒。因此授人爵位一定在朝廷举行,处人刑罚一定在市集施行,惟恐众人看不见、事情不能彰明;君上施行时没有愧心,百姓听闻时没有疑议;受赏者安心而没有惭色,受刑者承受而没有怨言。这就是圣王用来宣明典章、与天下共同遵守的办法。奖赏却不说明他的善行,叫作曲意宽贷;惩罚却不记载他的罪恶,叫作暗中中伤。曲意宽贷会使授受不明,恩幸之门由此开启;暗中中伤会使曲直无法辨别,谗言离间之道由此流行。这一权柄一旦亏损,危害就会日益扩大。凡是进谗诬告的人,大多说的不是可信真实的话;他们以中伤别人为利,又害怕公开辨明。有的说事情年代已久,不能追究查寻;有的说事体有所妨碍,必须暂且隐忍;有的说恶行尚未暴露,应该借用别的事情作为名目;有的说只要抛弃那个人,何必明白说出责任并加以羞辱。这些话表面上都近于情理,实际意图却包含矫饰诬陷;伤害善人、包庇奸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恭请陛下明察之下,必定不会有谗言浸润的流弊;然而对于称誉或毁谤的言论,不能不辨明,对于赏罚的典章,不能不彰明。陛下如果认为苗晋卿的行迹和事实确实奸邪,苗粲等人依法应当受到牵连,那么就应当公开依典章法宪议处,怎么能让他们暗中接受迁徙?陛下如果察知苗晋卿是被诬陷,又知道苗粲等人没有罪过,那么就应当随其才干奖赏任用,不应当降低意旨而猜疑防范。如今忽然不说明缘由,只加以斥逐;说是选拔人才,便失去次序;说是施行刑罚,又没有名目。这样徒然使苗粲等人在圣朝受到禁锢,使苗晋卿在幽冥之中含恨;臣以为这种做法没有看到妥当之处。听理诉讼、辨别谗言,贵在明察宽恕;所谓明察,在于以行迹验证;所谓宽恕,在于根据实情推求。行迹可以责罚而情由值得怜悯时,圣王害怕因疑似而陷害无罪之人,便不加责罚;情由可以责罚而行迹可以宽宥时,圣王害怕因揣测奸诈而滥罚无罪之人,也不加责罚。只有情由显露、行迹齐备、言辞认服、道理穷尽之后,才施加刑罚。因此下无冤民,上无错误听断,苛刻邪恶不再发生,教化由此兴盛。苗晋卿出身文儒,官至台辅,能够以谦逊柔和自处,所以为三朝所推重。在当时的危急关头,他代理冢宰之职,是为了备办礼制,哪里足以说是擅权?怎么肯公开说出不臣之言,招来覆灭宗族的祸患呢?即使是极其狂妄险恶的人,也应当不会这样做,何况他是年老的大臣,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即使有忍心作恶的意图,那也会言语一出而灾祸随之而来;从情理上追究既无端由,从行迹上验证又没有征兆,理应蒙受圣明宽恕,这是毫无疑问的。况且自陛下登极以来,苗粲和他的兄长苗丕都历任清要近侍之职;如果要因旧事牵连,怎么会一直容纳他们到今天?恐怕有不良之徒嫉恨苗丕、苗粲兄弟,编造无稽之言,务求挫伤他们;大抵职位越重、权势越大,越容易产生嫌疑和毁谤。周公那样圣明,也不能免于流言;霍光那样忠贞,也遭到告发诬陷。若不是周成王觉悟、汉昭帝为霍光保全明辨,那么两位君主的德美就不能流传,两位大臣的冤屈诬陷也无法辨明。陛下追想往事,得失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后人看待今天,也必定会如此;凡是采取的措施,怎么可以不详慎呢?伏愿陛下稍稍留意深思,特别加以省察,这实在可以使群臣大多免于获罪,难道仅仅是苗氏一族生死存亡有幸依赖于此吗?
少连又向臣说云:“圣旨察臣孤贞。犹谓清慎太过,都绝诸道馈遗,却恐事情不通,如不能纳诸财物,至如鞭靴之类,受亦无妨者。”伏以货贿之利,耳目之娱,人间常情,孰不贪悦?况臣性实凡鄙,宁忘顾私?家本窭贫,安能无欲?所以深自刻慎,勉修廉隅者,盖由负戴厚恩,尸窃大任。既不克导扬风教,致俗清淳,又未能减息,征徭,济人穷困,若无耻惧,更启贿门,是忘忧国之诚,仍速焚身之祸。由是苟行特操,杜绝交私,诚知无补大猷,所冀免贻深累。陛下责臣以清谨太过,斯谓圣明,陛下虑事之不通,有乖理道。或恐贪忄林之辈,务逞无厌之求,巧陈异端,惑乱圣德,稽诸事实,则甚不然。夫以胥吏末流,苞苴微贶,苟或违道,且犹知惭,况乎公卿大臣之间,方岳连帅之任,岂资纳贿,然後致诚?若因财利交欢,是以姑息为事,既乖直道,必有过求,遂之则法度浸隳,阻之则觖望弥甚,为害如此,国何赖焉。高祖、太宗,著法垂制,监临受贿,盈尺有刑。陛下每发德音,敷宥下土,大辟之属,皆蒙涤除,唯於犯赃,往往不赦。岂不以贪饕为弊,残蠹最深!至於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凡上之所为,以导下也;上所不为,以检下也。上所不为,而下或为之,然後可以设峻防,▯明辟;若上为之,而下亦为之,固其理也,又可禁乎?今吏有受监临之贿者,则以为罪不可容,朝廷之制,四方所监临也;而宰司公受其贿,是亦无耻而不恕者欤!孔子曰:“大臣不可不敬也,是人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人之道也。”表倾则影曲,道僻则行邪。若大臣迩臣,可以受财,则庶长き寮,孰为不可?朝廷取之於方镇,方镇复取之於州,州取之於县,县取之於乡,乡将安取哉?是皆出於疲人之肝脑筋髓耳。自大盗猾夏,耗▯攵生人,天下常屯百万之师,坐受衣食,农夫蚕妇,冻而织,馁而耕,殚力忍死,以供十倍之赋,日月引颈,望睹▯平之化,惠恤之恩,凡四十九年矣。荐属多故,有加无瘳,持利权食厚禄者,当忧隐忸怩,悯愧黎庶,而又交通私贿,扇起贪风,是令已困之▯,重遭过分之扰。陛下尚以为鞭靴之类,受亦无妨。若使天下纳赂,唯有二三宰臣,四方诛求,止於鞭靴细物,行之不足以伤化,绝之不足以利人,则臣固已微抑私心,将顺睿旨矣;若使国家致理,必资馈遗通情,辞之足以失天下之心,受之足以济天下之务,则臣固亦不避▯行,助我圣功矣。臣所以未敢奉诏,冒昧尘烦者,审知此道不唯无益,必有甚损故也。亦冀陛下详察其理,普澄其源,宏清净,无欲之风,守慈俭不贪之宝,是将感人心而天下服,何有事情不通之患乎!夫货贿上行,则赏罚之柄失;贪求下布,则廉耻之道衰。何者?善恶不分,功过无辨,以货贿之多少,为课绩之重轻,守道阙供,或时致怨招累,求得当欲,可以释罪贾荣,忍行刻剥者,见谓公忠,巧饰玩好者,或称才智,此谓赏罚之柄失也。上好利则下思聚敛,上求贿,则下肆侵蟊,不怀愧心,但逞私欲,递相企效,习以成风,闾阎日残,纪纲日坏,不可以礼义劝,不可以刑法惩,此由廉耻之道衰也。作法於凉,其弊犹贪,作法於贪,其弊斯乱。利於小者,必害於大,易於始者,必悔於终。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衣裘;衣裘不已,必及币帛;币帛不已,必及车舆;车舆不已,必及金璧。日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固难中绝其意。是以涓流不止,▯壑成灾;毫末既差,邱山聚衅。自昔国家败亡多矣,何尝有以约失之者乎?臣窃料郡府之不愿行贿於朝廷,犹乡闾之不愿输货於郡府也。但以行之者有利,不行者有虞,故为安身保位之谋,不得不行耳。夫岂乐而行之哉?假如四方俱赂於朝廷,朝廷受其三而却其一,有所受,有所却,二端相反,则遇却者或有意疑乎见拒而不通焉;四方俱赂於朝廷,朝廷俱辞而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朝廷之常理耳,适所以服其心而诱其善,复何嫌阻之有乎?陛下若谓问遗可以通物情,▯矩不足敦理化,则自建中以来,股肱耳目之间,盖常有交利行私者矣,乃其所也,陛下何尤焉?陛下嗣位之初,躬行节俭,郡国无来献,朝廷无私求,行李无黩货之人,迩臣无受赂之事,四方风动,几致清平。旋以刑峻赋繁,兵连祸结,理功中否,至化未凝。洎大憝歼夷,皇运兴复,征伐之役,颇息於前时,清约之风,亦亏於往日。此则虽革一弊,亦丧一美焉。曩兴师徒,人困暴赋,今罢征伐,人困私求,乃是残瘁之馀,永无苏息之望。使万方黎献,当陛下休明之代,不登富寿,不洽雍熙,追怀前修,实用心热。而议者反以纳赂通情之理,以惑陛下,斯不亦诬上行私之甚者乎?
译顾少连又对臣说:“圣旨察知臣孤高坚贞,却还认为臣清廉谨慎得太过分,完全断绝各道馈赠,恐怕会使事情无法沟通;如果不能收纳各种财物,至于鞭子、靴子之类,接受也没有妨碍。”臣以为,货物贿赂的利益、耳目感官的享受,是人世间通常的情性,谁不贪恋喜爱?何况臣的本性实在凡庸鄙陋,难道能忘记顾念私利?家中本来贫穷,怎么能没有欲望?臣之所以深深自我刻责谨慎,勉力修养廉洁操守,大概是因为肩负深厚恩德,尸位窃居重大任职。既不能宣扬圣教,使风俗清正淳厚,又不能减轻征税徭役、救济人民的穷困;如果还不知羞耻畏惧,反而进一步开启受贿之门,就是忘记忧国的诚心,也会招来焚身的灾祸。因此姑且奉行特殊操守,杜绝私下交往,确实知道这对宏大的政务没有补益,只希望不至于留下深重牵累。陛下责备臣清廉谨慎得太过,这是圣明;但陛下担心事情因此无法沟通,却不合治理的道理。恐怕那些贪婪无厌的人,想要逞行无止境的索求,巧妙陈述异端邪说,惑乱圣德;以事实考察,实在并非如此。即使是胥吏一类低微的人,送上微薄的礼物,如果偶尔违背道义,尚且知道惭愧;何况公卿大臣之间、方岳连帅的职位,难道必须依靠收受贿赂才能表达诚意吗?如果因财利而交结欢好,就是把姑息迁就当作办事原则;既违背正直之道,必然还会有过分的要求。顺从它,法度必然逐渐毁坏;阻止它,失望怨恨必然更加严重。危害如此,国家还能依靠什么?高祖、太宗制定法律、垂示制度,监临官接受贿赂,即使贿物盈尺也要处刑。陛下每次发布恩德诏令,施恩宽宥天下,即使死刑一类的罪犯也都蒙受洗雪,惟独犯贪赃罪的,往往不予赦免。难道不是因为贪婪暴食形成的弊害、残害百姓最为深重吗?至于卑微的士人小吏,尚且应当严格禁止,何况处在风俗教化首位的人,反而可以任其通行吗?凡是上位者所做的,是为了引导下位者;上位者所不做的,是为了约束下位者。上位者不做,而下位者有时做了,然后才可以设置严密防禁、明定刑法;如果上位者做了,而下位者也做,当然合乎其势,又怎么能够禁止呢?如今小吏有接受监临官贿赂的,便认为罪不可容;朝廷正是四方的监临者,而宰司公然接受他们的贿赂,难道也是无耻而不可宽恕的吗?孔子说:“大臣不可不敬重,他是众人的表率;近臣不可不慎重对待,他是众人的行为准则。”表率倾斜,影子就弯曲;道路偏斜,行为就会邪僻。若大臣、近臣都可以收受财物,那么诸长官和属吏,谁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朝廷向方镇索取,方镇又向州索取,州向县索取,县向乡里索取,乡里还将到哪里去索取呢?这些全都出自疲惫百姓的肝脑筋髓。自从大盗扰乱华夏、耗损百姓以来,天下常年屯驻百万军队,安坐接受衣食供养;农夫蚕妇,忍受寒冻而纺织,忍受饥饿而耕种,耗尽力量、忍死求生,以供给十倍的赋税;他们日夜伸长脖子,盼望看见升平的教化和救济体恤的恩德,已经四十九年了。近来又接连发生许多变故,情况有增无减;那些掌握财利权力、享受优厚俸禄的人,本应忧虑不安、惭愧怜悯百姓,却又私下交通行贿,煽动贪婪风气,这就是让已经困苦的百姓再次遭受过分的骚扰。陛下还认为,像鞭子、靴子之类,接受也没有妨碍。假如天下都向朝廷行贿,只有二三位宰臣接受其中三份、退还其中一份;有所接受,有所拒绝,二者相反,那么被拒绝的人或许会怀疑自己遭到拒斥、事情不能沟通。若四方都向朝廷行贿,而朝廷一概辞谢不受,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不接受正是朝廷的常理,这反而足以使他们心服并诱导他们向善,又有什么妨碍沟通的呢?陛下若认为馈问赠遗可以沟通人情,而清廉的规矩不足以敦厚治理教化,那么自建中以来,君主的股肱耳目之间大概常有互相谋利、私下行事的人了;这就是他们应有的行为,陛下又何必责怪他们呢?陛下继位之初,亲自实行节俭,郡国没有进献,朝廷没有私下索求,使者没有侵扰财物的人,近臣没有接受贿赂的事;四方风气受到感召,几乎达到了清明太平。后来刑罚严酷、赋税繁重,战争接连、祸患纠结,治理功业中途受挫,最高的教化未能凝成。等到最大的恶徒被消灭,皇室运势复兴,征伐战争比从前大为停息,清廉节约的风气却也不如往日。这就是虽然革除了一种弊病,却也丧失了一种美德。从前兴兵作战,使百姓困于暴虐的赋税;如今停止征伐,却使百姓困于私下索求。这正是百姓残破困顿之后,永远没有休养恢复的希望。假使四方百姓在陛下休明的时代,不能达到富裕长寿,不能沾染和乐太平的教化,追念前代的修治之德,实在令人心中焦灼。而议论者反而以接受贿赂可以沟通人情的道理来迷惑陛下,这不也是欺骗君上、施行私情的极端表现吗?臣私下推想,郡府不愿向朝廷行贿,就如同乡里不愿向郡府输送财物一样。只是因为行贿的人有利可得,不行贿的人有祸患可忧,所以为了保全自身、保住职位,不得不这样做罢了,哪里是乐意行贿呢?假如四方都向朝廷行贿,朝廷接受其中三份而拒绝一份,有的接受、有的拒绝,二者相反,那么被拒绝的人或许会有意怀疑自己被拒而不能通达。假如四方都向朝廷行贿,而朝廷一概辞谢不受,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不受贿赂是朝廷一贯的原则,这正足以使他们心服并诱导他们向善,又有什么嫌疑和阻碍呢?陛下如果说馈问赠遗可以沟通人情,而清廉的规矩不足以敦厚治理教化,那么自建中以来,君主的股肱耳目之间大概常有互相谋利、私下行事的情况;这正是他们的本分,陛下又何必责怪呢?陛下继位之初,亲自实行节俭,郡国没有进献,朝廷没有私下索求,使者没有侵扰财物的人,近臣没有受贿的事情;四方风气受到感动,几乎达到了清明太平。后来因为刑罚严酷、赋税繁重,战争相连、祸患交结,治理功业中途受挫,最高的教化未能凝聚。等到最大的恶徒被消灭,皇室运势复兴,征伐战争比从前大为减少,清廉节约的风气却也比往日有所亏损。这就是虽然革除了一种弊病,却也丧失了一种美德。从前兴兵,使百姓困于暴虐赋税;如今停止征伐,却使百姓困于私下索求。这正是百姓残破困顿之后,永远没有休养恢复的希望。假使天下百姓在陛下休明的时代,不能登上富裕长寿之境,不能沾受雍和太平的教化,追念前代修治之德,实在令人心中焦灼。而议论者反以接受贿赂可以沟通人情的道理来迷惑陛下,这不也是欺骗君上、施行私情的严重表现吗?
夫天下公器也,王纲大权也,执大权者不任其小数,守公器者不徇于私情。任小数而御大权,则忿戾之祸起;徇私情以持公器,则奸乱之衅生。故《春秋传》曰:“在上位者洒濯其心以待之,而後可以理人。”言私曲之不可以莅众庶也。又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彰也。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百官於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言贿利之不可以化百官也。又曰:“长国家者,非无贿之难,无令名之难。诸侯之贿聚於公室,则诸侯贰。”言贪欲之不可以怀诸侯也。古之怀诸侯者,盖有其道矣,唯不务贿,然後得之。故《礼记》云:“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其一曰:“理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是知怀抚之道,贵德贱财,於往也则厚其赠送之资,於来也则薄其贽币之礼。训人以尊让,示人以不贪,始于朝廷,行于郡国,廉节之风渐广,侵渔之害不萌,里闾获安,郡国斯▯,朝廷益尊。所谓化自上流,理由下济,近者悦服而远者归怀,是皆无贿之致也。及夫王纲浸坏,德化陵夷,然後灭公议而徇私情,盛诛求而崇馈献。故《礼记》曰:“天子微,诸侯僭,於是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是知伤风害礼,莫甚於私;暴物残人,莫大於赂。利於绝私去贿者,莫先於君主;务於爱人助理者,莫切於辅臣。然则君主辅臣之间,固不可以语及於私贿矣,况又躬行乎?臣以受恩特深,志欲巨细裨补,苟怀疑虑,不敢因循。亦赖遭逢圣明,庶得竭尽愚直,所以每事献替,不以犯忤为虞。意恳词繁,伏用惭悚。谨奏。○论岭南请於安南置市舶中使状岭南节度经略使奏:“近日舶船多往安南市易,进奉事大,实惧阙供。臣今欲差判官就安南收市,望定一中使与臣使司同勾当,庶免隐欺。”希颜奉宣圣旨宜:“宜依者。”远国商贩,唯利是求,绥之斯来,扰之则去。广州地当要会,俗号殷繁,交易之徒,素所奔凑。今忽舍近而趋远,弃中而就偏,若非侵刻过深,则必招怀失所。曾无内讼之意,更兴出位之思,玉毁椟中,是将谁咎?珠飞境外,安可复追?《书》曰:“不贵远物,则远人格。”今既徇欲如此,宜其殊俗不归。况又将荡上心,请降中使,示贪风於天下,延贿道於朝廷,黩污清时,亏损圣化,法宜当责,事固难依。且岭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若缘军国所须,皆有令式恒制,人思奉职,孰敢阙供?岂必信岭南而绝安南,重中使以轻外使,殊失推诚之体,又伤贱货之风。望押不出。○论宣令除裴延龄度支使状右。缘班宏丧亡,臣今日面取进止。今当此选,总有四人:杜佑、卢徵、李衡、李巽。并曾掌判财赋,各有绩用可称,资望人才,亦堪奖任。圣旨以淮南未可移动,卢徵又近改官,令臣择一人与江西追取李衡者。臣以支计之司,当今所切,常须衔制黠吏,不可斯须阙人。待追李衡,数月方到,或恐纲条弛紊,钱物隐欺。李巽近追到城,请授给事中,且令权判,若处理称职,便除户部侍郎,如材不相当,则待李衡到,别商量处分。既免旷废於事,又得阅试其能,两人之中,必有可取。陛下累称稳便,许依所奏施行。臣又退更诚意思,以为无易於此。希颜适宣进止:“李巽知度支,恐未相当,且空与给事中。朕更思量,司农少卿裴延龄,甚公清有才,宜令判度支,便进拟状来,其李衡亦从追取者。”伏以周制六官,实司理本,冢宰制国用,量入为出;司徒掌邦赋,敷教恤人。今之度支,兼此二柄,准平万货,均节百司,有无懋迁,丰败相补,利害关黎元之性命,费省系财物之盈虚。加以馈饷边军,资给禁旅,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若非其人,不可轻授。裴延龄僻戾而好动,躁妄而多言,遂非不悛,坚伪无耻,岂独有识深鄙,兼为流俗所嗤。顷列班行,已尘清贯,更居要重,必▯攵大猷,是将取{▯▯}雠四方,贻殃兆庶。尸禄之责,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伤於圣鉴。伏愿重循前议,俯察愚诚,更於四人之中,选择取其尤者,庶谐佥属,不紊朝经。延龄妄诞小人,任之交骇物听,臣虽熟知不可,犹虑所见未周。赵憬眼疾渐瘳,後日即合假满,待其朝谒,乞更参详。去邪勿疑,天下幸甚。谨奏。○论齐映齐抗官状右。希颜奉宣进止:“卿等所进齐映替李衡缘江南与湖南接近,齐映、齐抗,既是当家,同任方面,事非稳便,宜别商量者。”
译天下是天下人的公器,君王的纲纪是国家的大权。掌握大权的人,不应拘泥于细小的权术;守护公器的人,不应徇私情。拘泥小术而驾驭大权,忿怒暴戾的祸患就会兴起;徇私情而执掌公器,奸邪祸乱的端绪就会产生。所以《春秋传》说:“处在上位的人,应当洗涤自己的内心来等待处理政事,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这是说,不能怀有私曲之心来统治众人。又说:“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曲;官吏失去德行,是由于受宠和贿赂的现象彰明。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监察百官;百官于是戒惧,不敢改变法纪。”这是说,不能靠贿赂和私利来教化百官。又说:“统治国家,困难不在于没有贿赂,而在于没有好名声。诸侯的贿赂聚集到公室,诸侯就会怀有二心。”这是说,不能用贪欲来笼络诸侯。古代笼络诸侯,自然有它的办法,只是不致力于贿赂,然后才能做到。所以《礼记》说:“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其中一条说:“治理乱局、扶持危难,朝见聘问都要按时;对来者厚加赠送,对归者薄收礼物,这就是笼络诸侯。”由此可知,怀柔安抚的办法,重德而轻财物;对于前往诸侯那里,要厚重其赠送的资财;对于诸侯来朝,则薄收其贽币礼物。用尊敬谦让来训导人民,用不贪求来给人示范,从朝廷开始,推行到郡国,廉洁守节的风气逐渐扩大,侵夺百姓财物的祸害不再萌发,乡里得到安宁,郡国因此治理得当,朝廷也更加尊贵。这就是所说的教化从上面流布,治理之理由下面承接;近处的人喜悦归服,远处的人也归心怀德,这些全都是不受贿赂所带来的结果。等到王纲逐渐败坏、德化衰微之后,才会废弃公议而徇从私情,大肆索取而崇尚馈赠。所以《礼记》说:“天子的威权衰微,诸侯就会僭越;于是彼此相见用财货,相互贿赂以谋私利,天下的礼制就乱了。”由此可知,伤害风俗、败坏礼制,没有比徇私更严重的;残害财物、伤害人民,没有比贿赂更厉害的。要断绝私情、除去贿赂,君主最应当先做;致力于爱护百姓、辅助治理,辅臣最为迫切。然而君主与辅臣之间,本来就不可以谈及私下行贿,何况亲自行贿呢?臣因为蒙受恩德特别深厚,心里希望无论大小事情都能有所补益;如果心中存有疑虑,就不敢因循苟且。又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或许能够竭尽愚拙正直之心,所以每逢事情都进献可行意见、指出不当之处,不因冒犯忤逆而忧虑。心意诚恳而言辞繁多,伏在这里深感惭愧恐惧。谨此奏闻。○论岭南请求在安南设置市舶中使事状 岭南节度经略使奏道:“近来商船大多前往安南进行贸易,进奉事务重大,实在担心缺少供给。臣如今想派判官到安南收购货物,希望确定一名中使与臣的使司共同办理,或许可以避免隐瞒欺诈。”希颜奉行圣旨宣告说:“应当依照办理。” 远方国家的商人,只求获利;安抚他们,他们就来,扰害他们,他们就离去。广州地处交通要冲,习俗称为富庶繁盛,是交易商旅一向聚集的地方。如今却忽然舍弃近处而趋向远方,放弃居中的广州而前往偏远的安南,如果不是侵夺剥削太过严重,就是招抚怀柔失当。既没有想到内部自我反省,反而又产生了超越职分的念头;玉毁坏在匣中,这将归咎于谁?珍珠飞到境外,哪里还追得回来?《尚书》说:“不以远方的物产为贵,远方的人就会归附。”如今既然这样放纵欲望,难怪异俗之地不来归附。何况还要动摇皇上的心意,请求降下中使,向天下显示贪婪的风气,把贿赂的道路延伸到朝廷,玷污清明的时代,损害圣明的教化;依法理应受到责罚,这件事实在难以依从。况且岭南、安南,无不属于王土;中使、外使,全都是王臣。如果是军国所需,都有固定的法令制度,人人都想着奉行职责,谁敢缺少供奉?难道一定要信任岭南而断绝安南,重视中使而轻视外使吗?这实在大大违背推诚相待的原则,又伤害轻视财货的风气。希望扣住诏令,不要发出。○论宣令罢免裴延龄度支使职任状 臣等。因为班宏去世,臣今天当面请示皇上裁决。如今适逢选择人选,总共有四人:杜佑、卢徵、李衡、李巽。他们都曾经掌管财赋事务,各自都有可以称道的功绩;资历、声望和才能,也都足以得到擢用。圣旨认为淮南不可调动,卢徵又刚刚改任官职,命臣在其中选择一人,并追召正在江西的李衡。臣认为,度支主管财赋,是当今最紧要的部门,常常需要牵制制服狡黠的官吏,片刻也不可缺人。等到追召李衡,几个月后才能到达,恐怕纲纪条例松弛紊乱,钱物发生隐瞒欺诈。李巽近来已经追召到城,请授予给事中,暂且命他代理度支事务;如果处理得称职,就任命为户部侍郎;如果才干不相称,就等李衡到来后另行商议处置。这样既可避免事务荒废,又能考察试用他的才能;两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可取。陛下多次称说这样稳妥便利,答应依照奏请施行。臣退下后又再三诚恳思考,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希颜刚刚宣告皇上的裁决说:“李巽主管度支,恐怕不相称,暂且只授给事中。朕再作考虑:司农少卿裴延龄,非常公正清廉而有才干,应当命他判理度支,立即进呈拟定的奏状;李衡也仍然追召。”臣伏思周代设置六官,确实是掌管治理根本的机构;冢宰掌管国家用度,量入为出;司徒掌管国家赋税,施行教化并救济人民。如今的度支兼有这两项权柄,平衡各种货物,调节百官的用度,使有无相互流通、丰歉彼此补济;利害关系到百姓的性命,费用的多少关系到财物的盈亏。再加上供给边军粮饷、资助禁军,过于吝啬就会产生祸患,过于宽纵就会容纳奸邪;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能轻易授予。裴延龄偏僻乖戾而喜欢妄动,浮躁妄为而多言,明知错误仍不改悔,固执虚伪而不知羞耻,哪里只是有识之士深深鄙视他,兼且还被流俗之人所讥笑。近来列于班行,已经玷污了清贵官籍;再处于重要职位,必定会败坏国家大政,这将是自取四方的仇怨,给百姓带来灾殃。尸位素餐的责任,本来应当追究到臣这样的微臣;但识别人材的明察,也恐怕会因此损伤圣上的鉴识。伏愿重新遵循此前的议论,俯察臣的愚诚,再从四人中选择其中最为优异者,希望符合众人的意见,不扰乱朝廷常法。裴延龄是妄诞的小人,任用他会使天下舆论惊骇;臣虽然熟知他不可任用,仍担心自己的见识不够周全。赵憬的眼疾渐渐痊愈,过些日子就应当服完假期,等他入朝拜见,请求再作参详。铲除邪恶不要迟疑,天下将十分幸运。谨此奏闻。○论齐映、齐抗任官状 臣等。希颜奉行圣旨宣告皇上裁决说:“你们所进用的齐映,是用来替代李衡的,因为江南与湖南相邻;齐映、齐抗既然是同宗本家,又同时任职于方面重镇,事情不够稳妥,应当另行商议。”
齐映齐抗,同姓别房,既非五服之亲,则与众人无异,圣朝推诚致理,未尝先事示疑。曩之李皋、李兼,邻接方镇,今之韩潭、全义,密迩军城,此例甚多,无足为虑。但以中朝要职,常苦乏人,至如映、抗良才,并当台阁妙选。臣等先请授映礼部,圣旨令且向外商量。傥许移镇江西,亦是渐加恩奖。齐抗文学足用,精敏罕俦,掖垣之驳议司言,南宫之掌赋承辖,俾居其任,皆谓当才。若蒙追赴阙庭,试加顾问,察言稽行,必有可观。可否之宜,伏候进止。○请减京东水运收脚价於缘边州镇储蓄军粮事宜状右。臣伏见陛下每垂睿心,经略边境,增筑城垒,加置戍兵。至於春秋衣装,岁时宴犒,先後迟速,悉由宸衷,其为忧勤,可谓至矣。其为资费,亦以多矣。盖以安人固国,不惮烦劳,此诚慎虑之深者也。然於储蓄大计,则示降意良图,但任有司随月供应。近岁蕃戎小息,年谷屡登,所支军粮犹有匮乏,边书告阙,相继于朝。傥遇水旱为灾,粟籴翔贵,凶▯鬼匪茹寇扰淹时,或负挽力殚,或馈饷路绝,则戍兵虽众不足恃城垒虽固不克居,是使积年完聚之劳,适资一夕溃败之辱,此乃理有必至,而事无幸济者也。臣窃为陛下惜之!军志曰:“虽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无粟不能守也。”故晁错论安边之策,要在积谷;充国建破羌之议,先务屯田。历代制御四夷,常为国之大事,勇者奋其力,智者贡其谋,攻守异宜,盛衰殊势,柔服而不劳师旅者,则常闻之矣;屯师而不务农食者,未尝有焉。今陛下广徵甲兵,分守城镇,除所在营田税亩自供之外,仰给於度支者尚八九万人。千里馈粮,涉履艰险,运米一斛,达于边军,远或费钱五六千,近者犹过其半。犯雪霜皲瘃之苦,冒豺狼剽掠之虞,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倾财用而竭物力,犹苦日给之不充,其於储蓄,以备非常,固亦绝意而不暇思也。夫屯兵守土,以备寇戎,至而无粮,守必不固矣。遇寇不守,则如勿屯。平居有残人耗国之烦,临难有启敌纳侮之祸,所养非所用,所失非所虞,以为制备之规,臣窃谓疏矣。顷者吐蕃尚结赞率其▯鬼,类,越轶封疆,朔方、五原,相继沦陷,虽由将帅不武,亦因匮乏得辞,其事未遥,足为深戒。昧理而好谀者必曰:“当结赞入寇之日,遇贼Г作乱之馀,戍卒未多,边农尚寡。今则甲兵大备,稼穑屡丰,比於曩时,势不同等。”臣请复陈近效,以质浮词。今年夏初,寇犯灵武,御则寡力,守则乏粮告急求哀,匪朝伊夕。有司为之请罪,陛下为之轸忧,遽择使臣,奔波督运,积财以资用,高价以招人。赖蕃戎自旋,粮道护济,封略不坏,固非成谋。然则盐夏覆而灵武全,唯在幸与不幸之间耳。是皆无不拔之势,有可骇之危,其为规制之方,所谓同归於失矣。议者是当今而非既往,岂不曰昧理而好谀乎?今戍卒之加於往时,臣固知之矣;今边农之广於往岁,臣亦知之矣。所谓同归於失者,在於措置乖当,蓄敛乖宜,利之所生,害亦随至故也。陛下忿蕃▯鬼之暴掠,惩边镇之空虚,缮甲益兵,庇人保境,此诚雄武之英志,覆育之仁心,刷愤耻而扬威声,海内咸望有必攻之期矣。既而统师无律,制事失权,戍卒不隶於守臣,守臣不总於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缘边列十万之师,不设谋主。每至犬羊犯境,方驰书奏取裁,行李往来,动逾旬日。比蒙徵发救援,寇已获胜罢归,小则蹂藉麦禾,大则驱掠人畜,是乃益兵甲而费财用,竟何补侵轶之患哉?夫将贵专谋,军尚气势,训齐由乎纪律,制胜在於机权,是以兵法有分阃之词,有合拳之喻,有进退如一之令,有便宜从事之规。故能动作协变通,制备垂永久,出则同力,居则民心,患难相交,急疾相赴。兵之奉将,若四支之卫头目;将之守境,若一家之保室庐。然後可▯寇雠,护▯庶,蕃畜牧,辟田畴,天子唯务择人而任之,则高枕无虞矣。吐蕃之比於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馀,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由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夫部分离析,则纪律不一,而气势不全;节制在朝,则谋议多端,而机权多失。臣故曰“措置乖当,此之谓乎?
译齐映、齐抗同姓而分属不同房支,既然不是五服以内的亲属,便与众人没有区别。圣朝推诚相待、致力治理,从来没有预先对人表示怀疑。过去李皋、李兼任职于相邻方镇,如今韩潭、全义又紧邻军城,这样的例子很多,不值得忧虑。只是中朝重要职位常常苦于缺少人才,至于齐映、齐抗这样的良才,都应当列入台阁的优秀人选。臣等先前请求授予齐映礼部官职,圣旨命他暂且到外地任职。如果答应调任江西,也是逐渐增加恩宠奖擢。齐抗的文才足以任用,精明敏捷,少有匹敌;让他担任掖垣的驳议、司言之职,或南宫掌管赋税、承办辖务的职任,人人都说与他的才能相称。如果承蒙召回朝廷,试着加以询问,考察他的言论、核验他的行为,一定会有可观之处。是否可行,恭候皇上裁决。○请减少京东水运脚价以便在边境州镇储备军粮事宜状 臣。臣伏见陛下常常垂注圣心,经营边境,增筑城垒,增加设置戍守士兵。至于春秋两季的衣装、每年应时的宴饮犒劳,先后快慢全都出自圣上的心意,陛下为此忧虑勤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所需资费,也因此非常多。大概是因为安定人民、巩固国家,不怕烦劳,这确实是思虑深远。然而对于储备的大计,只是表示愿意降低意愿、采取良策,却任由有关部门按月供给。近几年蕃戎稍稍平息,年谷多次丰收,所支取的军粮仍然有缺乏,边地文书报告粮食不足,接连送到朝廷。倘若遇到水旱灾害,粮价飞涨,灾民无法进食而盗寇扰乱长期不息,或者运送的人力耗尽,或者粮饷道路断绝,那么戍兵即使很多也不足以依靠,城垒即使坚固也不能守住;这就会使多年完聚积蓄的劳苦,反而成为一夕溃败的耻辱。这是按道理必然会达到的结果,而事情不会侥幸成功。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军志》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所以晁错谈论安定边境的策略,把积蓄粮食作为要务;充国提出击破羌人的意见,首先务在屯田。历代控制四夷,常常把它作为国家大事;勇敢的人竭尽力量,聪明的人贡献谋略;攻守各有适宜,盛衰各有形势;使他们柔顺归服而不劳师动众的事,常常可以听闻;屯驻军队却不从事农耕、不给军队粮食的事,却从来没有过。如今陛下广泛征集甲兵,分兵守卫城镇,除去各地营田的税亩自行供给之外,还要依靠度支供给的有八九万人。粮食运送千里,跋涉艰险;运输一斛米到达边军,路远的有时耗费五六千钱,路近的也超过一半。承受霜雪冻裂肌肤的苦楚,冒着豺狼抢掠的危险,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耗尽财用和物力,仍然苦于每日供给不足,对于储备粮食以防非常之事,本来已经断绝希望,也无暇思考了。屯兵守土,是为了防备寇戎;到了却没有粮食,防守必然不牢固。遇到敌寇不能守,就等于不曾屯兵。平时有残害人民、耗费国家的烦扰,危难时又有开启敌人侮辱之端的祸患;所供养的不是所能使用的,所丧失的又不是所应防备的;把这当作防御的制度,臣私下认为太疏漏了。近来吐蕃的尚结赞率领他的党类,越过边界,朔方、五原相继沦陷;这虽然由于将帅不勇,也因粮食匮乏而给了敌人借口。事情并不遥远,足以作为深刻的警戒。昧于道理而喜好阿谀的人一定会说:“当尚结赞入侵时,正遇到贼乱之后,戍卒不多,边地农民也少。如今甲兵已经充分,庄稼又屡次丰收,与从前相比,形势并不相同。” 臣请求再陈述近来的实际效果,来验证这些浮泛的言辞。今年初夏,敌寇侵犯灵武,抵御则兵力不足,防守则粮食匮乏,告急求援,不分早晚。有司因此请求治罪,陛下也为此忧虑,立即选派使臣奔波督促运输,积聚财物以供使用,用高价招募人员。幸赖蕃戎自行退走,粮道得到护送救济,边界没有毁坏,实在并不是谋划成功。然而盐州、夏州覆没而灵武得以保全,只在于幸运和不幸之间罢了。这些地方都没有不可攻破的形势,存在可怕的危险;这样的制度安排,正是所谓殊途同归地导致失败。议论者认为当今正确、过去错误,难道不是昧于道理而喜好阿谀吗?如今戍卒比过去增加,臣当然知道;如今边地农民比往年增多,臣也知道。所谓同归于失败,是因为处置不当、蓄积收敛不合宜;利益所产生的地方,祸害也随之到来。陛下痛恨蕃戎暴掠,惩戒边镇空虚,修缮甲兵、增加军队,庇护人民、保卫疆土,这确实是雄武的英明志向、覆育万物的仁慈之心,是洗刷愤恨耻辱、扬威立名,天下都希望看到必定进攻敌人的日期。后来统率军队没有纪律,处理事务失去权柄;戍卒不隶属于守臣,守臣又不受元帅统领,甚至一座城的将领、一旅的士兵,各自都由中使前来监督,分别接受其他诏令任命。分设的镇守延绵千里,却没有相互统率服从;边境排列十万军队,却没有设置统一的谋主。每当犬羊般的敌人侵犯边境,才急忙发文书奏报,请求裁决;使者往来,动辄超过十天。等到承蒙征发军队救援,敌寇已经获胜退去,小则践踏麦禾,大则驱赶掠夺人民牲畜。这只是增加了兵甲、耗费了财用,最终对敌人侵扰有什么补益呢?将领贵在能够专断谋划,军队重在保持气势;训练整齐依靠纪律,取得胜利在于掌握时机和权变。因此兵法有将领分掌一方军权的说法,有军队合力如拳的比喻,有进退一致的命令,有便宜行事的规定。这样才能行动协调、适应变化,使防备的制度流传长久;出战时同心协力,平时则得到民心,遇到患难互相救助,遇到紧急情况彼此奔赴。士兵侍奉将领,如同四肢保护头目;将领守护边境,如同一家保护房屋。这样以后才可以抵御仇敌、保护百姓、繁衍牲畜、开辟田地。天子只需致力于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吐蕃与中国相比,人数多少不相当,技艺优劣也不相等;然而他们进攻有余,我们防守不足,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号令由将领发出,而我们的节制权在朝廷;他们的军队合并集中,而我们的军队分割离散。军队分割离散,纪律就不统一,气势也不完整;节制权掌握在朝廷,谋议就会多头分歧,临机决断也会屡屡错失。臣所以说“处置不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陛下顷以边兵众多,转馈劳费,设就军和籴之法以小运,制与人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争趋厚利,不惮作劳,耕稼日滋,粟麦岁贱。向使有司识,重轻之术,宏久远之谋,守之有恒,施之有制,谨视丰耗,善计收积,菽麦必归於公廪,布帛悉入於农夫,其或有力而无资,愿居而靡措,贷其种食,假以犁牛,自然戍卒忘归,贫人乐徙,可以足食,可以实边。无屯田课责之劳,而储蓄自广;无徵役践更之扰,而守德益严。果能用之,足谓长算。既而有司隘吝,不克将顺,忘国家制备之谋,行市道苟且之意。当稔而顾籴者,则务裁其价,不时敛藏;遇灾而艰食者,则莫揆乏粮,抑使收籴。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贱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困,乘时所急,十倍其赢。又有势要近亲,羁游之士,或托附边将,或依倚职司,委贱籴於军城,取高价於京邑,坐致厚利,实繁有徒。欲劝农而农不获饶,欲省费而费又愈甚。复以制事无法,示人不诚,每至和籴之时,多支▯▯充直。穷边寒Ё,不任衣裘,绝野萧条,无所货鬻。且又虚张估价,不务准平,高下随喜怒之心,精粗在胥吏之手,既无信义率下,下亦以伪应之,度支物估转高,军郡谷价转贵,递行欺罔,不顾宪章,互相制持,莫可禁止。度支以苟售滞货为功利,而不察边食之盈虚;军司以所得加价为羡馀,而不恤农人之勤苦。虽设巡院,使相监临,既失纲条,转成囊橐。至有空簿帐,伪指▯仓,计其数则量亿万有馀,考其实则百十不足。巡院巧诬於会府,会府承诈以上闻,幸逢有年,复过无事,吞声补旧,引日偷安;若遇岁俭兵兴,则必立至危迫,灵武之事,足为明徵。臣故曰“蓄敛乖宜。”此之谓也。边之大事,在食与兵,今食则无储,兵则乏帅,谓之有备,其可得乎?近者缘边诸州,频岁大稔,谷籴丰贱,殊异往时,此乃天赞国家,永固封略之时也。而尚日不暇给,曾无远图,军府有歉食之词,穑人有悔耕之意,天赞而不受其利,农伤而不恤其穷,及凶灾流行,播植堕废,虽悔恨,事何可追?臣是以屡屡尘烦,所惜在此。顷请择人充使,委之平籴务农,陛下以理贵因循,未赐允许。又请乘时丰稔,边城加贮军粮有司以经费无馀,其事复寝。臣谬当任使,待罪枢衡,虽神武之谋,不资献纳,而职司之分敢忘忧虞?夙夜疚心,[B242]如焚灼,辄复效其鄙薄,庶或裨补万分。不劳人,不变法,不加赋税,不费官钱,不废耳目之娱,不节浮冗之用,唯於漕运一事,稍权轻重所宜,请为陛下致边军十万人一年之粮,以为艰急之备。陛下诚能听臣愚计,不受沮伤,百日之间,收贮总毕,转运常行之务,既无失於旧规;太仓岁入之储,亦不阙其恒数。图虑至熟,更无所妨,谨具扬扌▯上陈,惟陛下留意省察。旧制以关中王者所都,万方辐辏,人殷地狭,不足相资,加以六师糗粮,百官禄廪邦畿之税,给用不充。所以控引东方,岁运租米,冒淮湖风浪之弊,溯河渭湍险之艰,所费至多,所济盖寡。习闻见而不达时宜者则曰:国之大事,不计费损,故承前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之言,虽知劳烦,不可废也;习近利而不防远患者则曰:每至狄成之时,但令畿内和籴,既易集事,又足劝农,何必转输,徒耗财赋。臣以两家之论,互有短长,各申偏执之怀,俱昧变通之术,其於事理,可得粗言。夫聚人以财,而人命在食,将制国用,须权重轻。食不足而财有馀,则弛於积财而务实仓廪;食有馀而财不足,则缓於积食而啬用货泉。若国家理安,钱谷俱富,▯黎蕃息,力役靡施,然後恒操羡财,益广漕运,虽有厚费,适资贫人。三者不失其时之所宜,则轻重中权,而国用有制矣。开元天宝之际,承平日久,财力阜殷,禄食所颁,给用亦广,所以不计糜耗,励赡军储至使流欲过言,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之说。然且散有馀而备所乏,虽费何害焉?斯所谓操羡财以广漕运者也。贞元之始,巨盗初平,太仓无兼月之储,关辅遇连年之旱,而有司奏停水运,务省脚钱,至使郊畿之间,烟火殆绝,都市之内,馁殍相望,斯所谓睹近利而不防远患者也。近岁关辅之地,年谷屡登,数减百姓税钱,许其折纳粟麦,公储委积,足给数年,田农之有,犹困谷贱。今夏江、淮水潦,漂损田苗,比於常时,米贵加倍,▯庶匮乏,流庸颇多。关辅以谷贱伤农,宜加价籴谷,以劝稼穑;江、淮以谷贵民困,宜减价粜米,以救凶灾。今宜籴之处则无钱,宜粜之处则无米,而又运彼所乏,益此所馀,斯所谓习见闻而不达时宜者也。
译陛下近来因为边兵众多、转运粮饷劳苦耗费,设置了就地和籴的办法来减少运输,制定给农民加倍价钱的制度来鼓励农业。这道命令开始施行时,人人都欣喜仰慕,争相追逐厚利,不怕辛劳;耕种日渐增加,粟麦年年价格低廉。假如有关部门懂得权衡轻重的办法,具有长远的谋划,持守它能够恒久,施行它有一定制度,谨慎观察丰歉,善于计算收储,使豆麦一定归入公仓,布帛全都进入农户;对于有力量却没有资金、愿意居住却没有办法的人,就借给他们种子和粮食,借给他们耕牛和犁具,自然会使戍卒忘记回乡,贫困的人乐于迁居;这样可以使粮食充足,可以充实边境。不必有督责屯田的劳苦,而储备自然扩大;不必有征役更戍的扰害,而守德也更加严明。如果真能这样使用,足以说是长远之计。后来有关部门狭隘吝啬,不能顺应执行,忘记国家防备的谋划,只实行市场交易的苟且意图。粮食成熟而应当收购时,却只顾压低价格,不及时收储;遇到灾害、粮食艰难时,却不估量粮食缺乏,反而压制收购。于是豪强之家和贪官污吏反而掌握了获利的权力,以低价从百姓那里买入,等待公私困乏之时,乘人急需,获取十倍利润。又有权势显要的近亲、寄居游历的人,有的依托边将,有的倚靠职司,把低价粮食托运到军城,却在京城取得高价,坐享厚利,这样的人实在很多。想要鼓励农业,农民却不能得到宽裕;想要节省费用,费用反而更加增加。又因为处理事务没有法度,向人表示没有诚信,每到和籴的时候,常常用粗劣的物品充当价钱。穷困的边地寒冷,不能承受衣裘;荒僻的野外萧条,没有什么可以出售。况且又虚报估价,不致力于公平平准,价格高低随着喜怒,货物精粗掌握在胥吏手中。既然上面没有信义来率领下面,下面也就用虚假来应付;度支所估物价越来越高,军镇、郡县的粮价越来越贵,层层进行欺骗隐瞒,不顾法令章程,彼此牵制,没有办法禁止。度支把勉强卖掉滞积货物当作功利,却不察看边地粮食的盈亏;军司把所得的加价当作余利,却不体恤农民的辛劳。虽然设置巡院,让彼此监督,但既已失去纲纪条例,反而变成藏私取利的囊袋。甚至有空造簿账、假指仓库的情况,计算账面数量,超过亿万;考察实际,只有一百几十。巡院向会府巧加诬陷,会府接受欺诈后上报朝廷;幸而遇到丰年,暂且没有出事,便忍声吞气地弥补旧账,拖延日子苟且偷安;如果遇到歉收和战事,必定立即陷入危急,灵武的事情正足以作为明证。臣所以说“蓄积收敛不合宜”,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边境的大事,在于粮食和军队;如今粮食没有储备,军队又缺少统帅,却说已有防备,难道可能吗?近来边境各州连续多年大丰收,粮食丰足而价格低廉,与往年大不相同。这正是上天帮助国家、永久巩固边疆的时候。然而如今仍然每天无暇自给,完全没有长远谋划;军府有粮食不足的文书,农民有后悔耕种的念头。上天赐予机会却不能享受其利,农民受损却不救济他们的困穷;等到灾害流行、播种耕植荒废,即使后悔,事情又怎能挽回?臣因此屡屡冒昧烦扰,所痛惜的正在这里。近来臣请求选择人才充任使者,把平抑粮价、发展农业的事务交给他,陛下认为治理贵在因循旧制,没有准许。又请求趁丰年多收,在边城增加储备军粮,有司却说经费没有剩余,这件事也再次搁置。臣错误地担任使者,待罪于枢衡之职;即使神武的谋略不依靠臣来进献,臣的职分也怎敢忘记忧患?臣早晚忧愁,内心如同被火灼烧,于是再次献上浅陋的意见,希望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不劳烦人民,不改变法令,不增加赋税,不耗费官府钱财,不废止耳目享乐,也不节省浮泛冗余的用度,只在漕运一事上稍微权衡轻重是否适宜,请为陛下运送边军十万人一年的粮食,作为艰急时的储备。陛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的愚计,不接受阻挠和损伤,百日之内,收储就可以全部完成;转运平常进行的事务,也不会失去旧有制度。太仓每年收入的储粮,也不会缺少原定的数量。我的谋划已经十分周详,实在没有什么妨碍,谨将这些意见详细陈述上奏,只希望陛下留心审察。旧制度认为,关中是帝王建都之地,各方物资辐辏,人口稠密而土地狭小,不能自给自足;再加上六军的军粮、百官的俸禄和京畿赋税,供给使用仍不充足。因此不得不控制、牵引东方各地,每年转运租粮,冒着淮河、湖泊的风浪之险,逆流而上经过河水、渭水的急流险滩,耗费极大,而实际运到的粮食大概很少。那些习惯听闻旧事却不通达时宜的人说:国家的大事,不应计较费用损耗,所以前代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即使知道劳费烦重,也不能废止。那些只贪图眼前利益而不防备长远祸患的人说:每逢收成不足时,只要让京畿之内实行和籴,既容易办成,又足以劝勉农耕,何必转运,白白耗费财赋?我认为这两家的意见各有长处和短处,不过是各自申述偏执的看法,都不懂得随机变通的方法;其中的事理,大体可以这样说:聚集民众要靠财物,而人的生命又依赖粮食。将要制定国家的用度,必须权衡轻重。如果粮食不足而财物有余,就应放松聚积财物,致力于充实仓廪;如果粮食有余而财物不足,就应放缓积储粮食,节省钱财。如果国家治理安定,钱粮都很富足,百姓繁衍增多,不必动用劳役,然后长期掌握有余的财力,进一步扩大漕运,即使费用很高,也正好可以资助贫民。这三方面都不失去各自合宜的时机,那么轻重权衡就会适当,国家的用度也就有了制度。开元、天宝年间,太平日久,财力丰足,所发放的俸禄和粮食,供给使用也很宽裕,所以不计较耗费,努力充实军粮储备,以至于流传出过分夸张的话,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既然如此,散出有余的财物来补备不足,即使耗费一些又有什么妨害呢?这就是所谓掌握有余的财力来扩大漕运。贞元初年,大盗刚刚平定,太仓没有足够支用两个月的储粮,关中、辅郡又遭遇连年旱灾,而有关官署上奏请求停止水运,专门节省脚钱,以至于京城郊外几乎断绝了炊烟,都市之中饿死者随处可见;这就是所谓只看眼前利益而不防备长远祸患。近几年关中、辅郡一带,年年粮食丰收,多次减免百姓的税钱,允许他们折纳粟米和麦子,公家储粮堆积起来,足够供应数年;可是农田生产者仍然因粮价低贱而困苦。今年夏天江淮地区发生水涝,田苗被漂没损坏,与平常相比,米价上涨了一倍,百姓贫乏,流亡和出卖劳力的人很多。关中、辅郡因为粮价低贱而损害农民,应当提高收购价格来籴粮,以劝勉农耕;江淮因为粮价昂贵、百姓困苦,应当降低销售价格来粜米,以救济灾荒。如今应该籴粮的地方却没有钱,应该粜米的地方却没有米,却又要把缺少的东西运到那里,把多余的东西运到这里;这就是所谓习惯于听闻旧事却不通达时宜。
今淮南诸州,米每斗当钱一百五十文,从淮南转运至东渭桥,每斗船脚又约用钱二百文,计运米一斗,总当钱三百五十文。其米既糙且陈,尤为京邑所贱,今据市司月估,每斗只粜得钱三十七文而已,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伤此农,制事若斯,可谓深失矣。顷者每年从江西、湖南、浙江、淮南等道,都运米一百一十万石送至河阴,其中减四十万石留贮河阴仓,馀七十万石送至陕州,又减三十万石留贮太原仓,唯馀四十万石送赴渭桥输纳。臣详问河阴太原等仓留贮之意,盖因往年虫旱,关辅荐饥,当崔造作相之初,惩元▯罢运之失,遂请每年转漕米一百万石,以赡京师。比至中涂,力殚岁尽,所以节级停减,分贮诸仓。每至春水初通,江淮所般未到,便取此米入运,免令停滞舟船。江淮新米至仓,还复留纳填数,轮环贮运,颇亦协宜,不必每岁加般,以增不急之费。所司但遵旧例,曾不详究源由,迩来七年,积数滋广。臣近勘河阴太原等仓,见米犹有三百二十馀万石,河阴一县,所贮尤多,仓廪充盈,随便露积,旧者未尽,新者转加,岁月渐深,耗损增甚。纵绝江淮输转,且运此米入关,七八年间,计犹未尽。况江淮转输,般次不停,但恐过多,不虑有阙。今岁关中之地,百谷丰成,京尹及诸县令,频以此事为言,忧在京米粟太贱,请广和籴,以救农人。臣令计料所籴多少,皆云可至百馀万石。又令量定所籴估价,通计诸县贵贱,并雇船车般至太仓,谷价约四十有馀,米价约七十以下。此则一年和籴之数,足当转运二年;一斗转运之资,足以和籴五斗。比较即时利害,运务且合悉停。臣窃虑运务若停,则舟船无用,舟船无用,则坏烂莫修,傥遇凶灾,复须转漕,临时鸠集,理必淹迟,夫立法裁规,久必生弊,经略之念,始虑贵周。不以积习害机宜,不以近利隳永制,不贵功於当代,不流患於他时,虑远防微,是其均济。臣今所献,庶近於斯。减所运之数,以实边储,存转运之务,以备时要,其於详审,必免贻忧。旧例从江淮诸道运米一百一十万石至河阴,来年请停八十万石。运三十万石,旧例从河阴运米七十万石至太原仓,来年请停五十万石,运二十万石。旧例从太原仓运米四十万石至东渭桥,来年请停二十万石,运二十万石。其江淮所停运米八十万石,请委转运使於遭水州县,每斗八十价出粜,计以糙米与细米分数相接之外,每斗犹减时价五十文,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贯文,节级所减运脚,计得六十九万贯。都合得钱一百三十三万贯。数内请支二十万贯付京兆府,令於京城内及东渭桥开场和籴米二十万石,每斗与钱一百文,计加时估价三十已上,用利农人。其米便送东渭桥及太原仓收贮,充填每年转漕四十万石之数,并足馀尚有钱一百一十三万贯文,以供边镇和籴。臣已令度支巡院勘问诸军州米粟时价,兼与当管长吏商量,令计见垦之田,约定所籴之数,得凤翔泾陇▯宁庆▯坊丹延夏绥银灵盐振武等道良原长武平凉等城报,除度支旋籴供军之外,别拟储备者,计可籴得粟一百三十五万石。其临边州县,各於当处时价之外,更加一倍,其次每十分加七分,又其次每十分加五分,通计一百三十五万石,当钱一百二万六千贯文,犹合剩钱十万四千贯,留充来年和籴。所於江淮粜米及减运米脚钱,请并委转运使便折市绫绢纟▯绵四色,即作船般送赴上都。边地早寒,敛藏向毕,若待此钱送到,即恐收籴过时,请且贷户部别库物充用。本色续到,便令折填,其所贷户部别库物,亦取绫绢纟▯绵四色,并依平估价,务利农人。仍取度支官畜及车,均融船员般送,请各委当道节度及当城兵马使与监军中使并度支和籴巡院官同受领,便计会和籴。各量人户垦田多少,先付价直,立限纳粟;不愿粜者,亦勿强徵。其有纳米者,每米六升,折粟一斗,应所籴得米粟,亦委此三官同检覆,分於当管城堡之内,拣择高燥牢固仓窖等收纳封闭。仍以贮备军粮为名,非缘城守绝粮及承别敕处分,并不得辄有支用,待收籴毕,具所籴数并收贮处所闻奏,并报中书门下。总计贮备粟一百三十五万石,是十一万二千五百人一年之粮来秋若遇顺成,又可更致百馀万石。
译如今淮南各州,每斗米应值钱一百五十文;从淮南转运到东渭桥,每斗米的船运脚钱又大约要二百文,计算起来,运一斗米总共要三百五十文。这些米既粗糙又陈旧,尤其被京城视为低劣;现在根据市司每月的估价,每斗只能卖得三十七文钱而已,耗去九成而只剩一成,使那里的人挨饿,又损害这里的农民,这样办理事务,可以说是严重失策。近来每年从江西、湖南、浙江、淮南等道,总共运米一百一十万石送到河阴,其中减少四十万石留储在河阴仓,剩下七十万石送到陕州;又减少三十万石留储在太原仓,只有四十万石送到渭桥交纳。我详细询问河阴、太原等仓留储粮食的缘由,大概是因为往年遭遇虫灾、旱灾,关中、辅郡接连饥荒;当崔造开始任宰相时,鉴于元▯停止转运的过失,于是请求每年转运漕米一百万石,以供养京师。等运到中途,运力已经耗尽,年成也过去了,所以逐级停止、减少运输,分开储存在各个仓中。每当春水刚刚通航,江淮运来的粮食还没有到,就取这些粮食投入运输,以免舟船停滞。江淮的新米运到仓中后,再留存交纳以补足数额,如此轮流储藏、运输,也相当合宜,不必每年增加运输量,以增添不急需的费用。有关官署只是遵循旧例,竟不曾详细查究其中的缘由。近来七年,积存的数量越来越多。我最近查勘河阴、太原等仓,看见仍有三百二十多万石米;河阴一县储存的尤其多,仓廪充盈,只得随处露天堆积。旧米还没有用尽,新米又不断增加,年月越久,损耗越严重。即使断绝江淮的运输,暂且把这些米运入关中,计算下来七八年也还用不完。何况江淮的转运一批接一批从不停歇,只怕运得过多,却不担心会有缺粮。今年关中一带百谷丰收,京尹和各县县令多次以此事进言,担忧京城米粟价格过于低贱,请求扩大和籴,以救济农民。我命人计算可以和籴多少,他们都说能够达到一百多万石。又命人核定和籴价格,把各县粮价的高低以及雇用船车运到太仓的费用一并计算,谷价大约四十多文,米价大约不超过七十文。这样,一年和籴的数量足以抵得上转运两年;转运一斗米的费用,足以和籴五斗米。比较眼前的利弊,转运事务暂且应当全部停止。我私下担心,如果转运事务停止,舟船就没有用处;舟船没有用处,就会损坏腐烂而无人修理。倘若遇到灾荒,又需要转运粮食,临时召集舟船,按道理一定会拖延缓慢。大凡制定法令、裁定规章,时间久了必然会产生弊端;筹划经略国家事务,开始时就应当考虑周全。不能因为积久的习惯而损害应变之宜,不能因为眼前利益而毁坏长久制度,不能只在当代追求功劳,给后世留下祸患;考虑长远、防患于未然,这才是使各方面均得其利的方法。我如今所献的意见,大概接近这个原则。减少所运的数量,以充实边地储备;保留转运事务,以备时势需要;这样详细审慎地办理,一定可以避免留下忧患。旧例是从江淮各道运米一百一十万石到河阴,明年请停止八十万石,只运三十万石;旧例是从河阴运米七十万石到太原仓,明年请停止五十万石,只运二十万石;旧例是从太原仓运米四十万石到东渭桥,明年请停止二十万石,只运二十万石。江淮所停止运输的八十万石米,请交给转运使,在遭受水灾的州县按每斗八十文的价格出售;计算糙米、细米按比例相配以外,每斗还比时价降低五十文,以救济贫困。计算所得米价钱六十四万贯,分级节省下来的运输脚钱,计算得六十九万贯。总共可以得到钱一百三十三万贯。其中请拨出二十万贯交给京兆府,命令它在京城内以及东渭桥设场和籴米二十万石,每斗给钱一百文,计算下来比当时估价增加三十文以上,用来使农民获利。这些米随即送到东渭桥和太原仓收存,充抵每年转运漕米四十万石的数额,此外还足有钱一百一十三万贯文,用来供边镇和籴。臣已经命度支巡院查问各军、州的米粟时价,并同当地长官商议,按现今耕种的田地数量,约定和籴的数额;得到凤翔、泾陇、▯宁、庆▯、坊、丹延、夏绥、银灵、盐、振武等道以及良原、长武、平凉等城的报告:除度支随时籴粮供应军队之外,另行筹备的粮食,估计可以籴得粟一百三十五万石。临近边境的州县,各自在当地时价之外再增加一倍;次一等的每十成增加七成,再次一等的每十成增加五成。总计一百三十五万石,需钱一百零二万六千贯文,还应剩下钱十万四千贯,留作来年和籴之用。对于江淮出售米粮所得的钱以及节省下来的运输脚钱,请一并交给转运使,就地折买绫、绢、纟▯、绵四色,立即装船运送到上都。边地很早就进入寒冷季节,收敛储藏将近完成;如果等这些钱送到,只恐怕收购粮食已经错过时节,请暂且借用户部别库的物资来使用。本色钱物随后到达,就立即折价补还;所借用户部别库的物资,也取用绫、绢、纟▯、绵四色,并且都按照平价估算,务必使农民得到利益。仍请调取度支所属的牲畜和车辆,均匀调配船夫运送。请分别委托本道节度使和本城兵马使,会同监军中使以及度支和籴巡院官共同接受、管理,立即筹办和籴。按照各户耕田的多少,先付给粮价,限定期限缴纳粮食;不愿出售的,也不要强行征取。凡交纳米的人,每六升米折合粟一斗。所和籴得到的米粟,也交由这三类官员共同检验复核,分别在所管辖城堡之内,选择地势高燥、坚固的仓窖等处收纳封闭。仍以储备军粮为名,除非因为城池防守时粮食断绝,或奉有其他诏敕处分,不得擅自支用。等收购完毕,将所籴数量和储存地点详细上奏,并报告中书门下。总计储备粟一百三十五万石,这是十一万二千五百人一年的粮食;明年秋天如果遇到顺利丰收,还可以再获得一百多万石。
边蓄既富,边备自修,以讨则有赍,以守则可久,以加兵则不忧所至乏食,以敛籴则不为贪将所邀。恢疆保境者,得以遂其谋;蹙国跳军者,无所辞其罪。是乃立武之根柢,安边之本源,守土庇人,莫急於此。倾公藏而发私积,犹当悉力以务之,况今不扰一人,无废百事,但於常用之内,收其枉费之资,百万赢粮坐实边鄙;又有劝农赈乏之利存乎其间,此盖天锡陛下攘戎狄而安国家之时,不可失也。陛下诚能过听愚计,先聚军储慎择良图,更贞师律,蠢尔凶▯鬼,自当畏威。纵迷款塞之心,必无猾夏之虑,伏惟少留睿思,详小而明断之。其所停减运脚,臣巳与本司审细计料,并边镇分配和籴数及米粟估价等数,各得别状,条件分析,谨同封进,听进止。●卷四百七十四☆陆贽(十五)○论缘边守备事宜状右。臣历览前代史书,皆谓镇抚四夷,宰相之任。不揆ウ劣,屡敢上言,诚以备边御戎,国家之重事;理兵足食,备御之大经。兵不理则无可用之师,食不足则无可固之地,理兵在制置得所,足食在敛导有方。陛下幸听愚言,先务积谷,人无加赋,官不费财,坐致边储数逾百万。诸镇收籴,今已向终,分贮军城,用防艰急,纵有寇戎之患,必无乏绝之忧。守此成规,以为永制,恒收冗费,益赡边农,则更经二年,可积十万人三岁之粮矣。足食之原粗立,理兵之术未精,敢试筹量,庶备采择。伏以戎狄为患,自古有之,其於制制之方,得失之理,备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叙者则曰:“非德无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者则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务和亲者则曰:“要结可以睦邻好。”曾莫知我结之,而彼复解之也。美长城者则曰:“设险可以固邦国而▯寇仇。”曾莫知力不足而人不堪,则险之不能恃,城之不能有也。尚薄伐者则曰:“驱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知兵不锐,垒不完,则遏之不能胜,驱之不能去也。议边之要,略尽於斯,虽互相讥评,然各有偏驳。听一家之说,则理例可徵;考历代所行,则成败异效。是由执常理以御其不常之势,徇所见而昧於所遇之时。夫中夏有盛衰,夷狄有强弱,事机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夏后以叙戎而圣化茂,古公以避狄而王业兴,周城朔方而犭严狁攘,秦筑临洮而宗社覆,汉武讨匈奴而贻悔,太宗征突厥而致安,文景约和亲而不能弭患於当年,宣元宏抚纳而足以保宁於累叶。盖以中夏之盛衰异势,夷狄之强弱异时,事机之利害异情,措置之安危异便。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形变不同,胡可专一。夫以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能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之则阻其响化,灭之则类於杀降,安得不存而抚之,即而叙之也?又如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尚弃信忤盟,蔑恩肆毒,谕之不变,责之不惩,安得不取乱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国丧乱之弊,当夷狄强盛之时,图之则彼衅未萌,御之则我力不足,安得不卑词降礼,约好通和,▯之以利以引其欢心,结之以亲以纾其交祸,纵不必信,且无大侵,虽非御戎之善经,盖时事亦有不得已而然也。傥或夷夏之势,强弱适同,抚之不宁,威之不靖,力足以自保,势不足以出攻,安得不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於远追,虽非安边之令图,盖势力亦有不得巳而然也。故夏之即叙,周之于攘,太宗之翦乱,皆乘其时而善用其势者也;古公之避狄,文景之和亲,神尧之降礼,皆顺其时而不失其称者也;秦皇之长城,汉武之穷讨,皆知其事而不度其时者也。向若遇孔炽之势,行即叙之方,则见侮而不从矣;乘可取之资,怀畏避之志,则失机而养寇矣;有攘却之力,用和亲之谋,则示弱而劳费矣;当降屈之时,务翦伐之略,则召祸而危殆致辞。故曰: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是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得失著效,不其然欤?致於察安危之大情,计成败之大数,百代之不变易者,盖有之矣。其要在於失人肆欲则必蹶,任人从众则必全,此乃古今所同,而物理之所壹也。国家自禄山构乱,肃宗中兴,撤边备以靖中邦,借外威以宁内难,於是吐蕃乘衅,吞噬无厌,回纥矜功,冯陵亦甚。中国不遑振旅,四十馀年,使伤耗遗▯,竭力蚕织西输贿币,北傥马资,尚不足塞其烦言,满其骄志。复又远徵士马,列戍疆陲,犹不能遏戡奔冲,止其侵侮。小入则驱略黎庶,深入则震惊邦畿。时有议安边之策者,多务於所难,而忽於所易;勉於所短,而略於所长。遂使所易所长者,行之而其要不精;所难所短者,图之而其功靡就。忧患未弭,职斯之由。
译边地的储粮既然充足,边防准备自然会得到修治;用它出兵讨伐,就有粮饷资助;据守边地,就可以持久;增加兵力,就不担心军队到达之处缺少粮食;收购粮食,也不会被贪婪的将领从中阻挠。开拓疆土、保卫边境的人,得以实现自己的谋划;使国土收缩、军队败退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推卸罪责的。这是建立武功的根基,是安定边疆的本源;守卫土地、庇护百姓,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事。即使倾尽公家仓藏、拿出私人积蓄,也应当竭尽力量办理此事,何况如今既不扰累一个人,也不耽误任何事务,只是在日常用度之中收取本来会白白耗费的钱财,便能把一百多万石粮食实实在在储存在边疆;其中又有劝勉农耕、赈济贫困的好处。这大概是上天赐给陛下、使陛下攘除戎狄而安定国家的时机,不可错过。陛下如果确实能够过分采纳臣的愚见,先聚集军粮,慎重选择良策,进一步整顿军队法纪,那么愚蠢的凶恶鬼蜮自然会畏惧威势。即使他们迷失了归附通关的心意,也一定不会有侵扰华夏的忧虑。伏望陛下稍稍留意圣明的思虑,详细审察这些小事而明断实行。关于所停止、减少的运输脚钱,臣已经同本司仔细核算,并将边镇分配和籴的数量以及米粟估价等数字分别列成文状,分条分析,谨随同奏牍一并封进,听候陛下裁决。●卷四百七十四 ☆陆贽(十五) ○论边境守备事宜状 臣遍览前代史书,都说镇抚四夷,是宰相的职责。臣不顾才力低劣,多次冒昧上言,实在是因为防备边境、抵御戎敌,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治理军队、使粮食充足,是防御的根本大纲。军队治理不好,就没有可用的军队;粮食不足,就没有可以固守的土地。治理军队在于设置安排得当,使粮食充足在于收取、输导有方。陛下幸而听从臣的愚见,先致力于积蓄粮食,不增加人民赋税,官府也不耗费钱财,坐享其成地使边境储粮超过百万。各镇收购粮食,如今已经接近完成,分别储存在军城,用来防备艰难紧急的情况;即使有寇戎的祸患,也必定没有粮食断绝的忧虑。守住这项成规,作为长久制度,经常收取多余费用,进一步供给边地农民,那么再经过两年,就可以积蓄十万人三年的粮食了。粮食充足的根基大致已经建立,治理军队的方法却还不精密,臣斗胆试着筹划估量,希望供陛下采择。臣伏思戎狄成为祸患,自古就有;关于制服他们的方法和得失的道理,史籍中都完整记载,可以谈论。大体上,尊崇礼义的人便说:“没有德行,就无法教化边远荒服之地。”却不知道威势不树立,德行也不能使人驯服。喜好武力威势的人便说:“没有军队,就无法使凶悍强暴者服从。”却不知道德行不修,军队也不能依靠。致力于和亲的人便说:“结交要约,可以和睦邻好。” 却不知道我们缔结盟约之后,对方又会把它解除。赞美修筑长城的人便说:“设置险要,可以巩固国家并抵御仇敌。”却不知道力量不足、人民不能承受时,险要便不可依靠,城池也不能保有。崇尚稍加讨伐的人便说:“驱逐遏制,可以禁止侵扰暴行而节省征发徭役。”却不知道军队不精锐、壁垒不完整时,遏制不能取胜,驱逐也不能使敌人离去。议论边境的要点,大略都在这里了。虽然彼此互相讥评,但各自都有偏颇和驳杂之处。听从一家的说法,可以找到一些理论依据;考察历代的实行,成败却产生不同结果。这是因为执守常理来应对非常的形势,拘泥于自己的见解而不明白所遭遇的时势。中原有盛衰,夷狄有强弱,事情的时机有利害,处置安排有安危,所以没有绝对固定的规章,也没有永远取胜的方法。夏后氏用礼序安抚戎人,圣明的教化因此兴盛;古公亶父避开狄人,周的王业因此兴起;周人在北方筑城,獯鬻于是被驱逐;秦修筑临洮长城,宗庙社稷却因此覆亡;汉武帝讨伐匈奴,留下了悔恨;唐太宗征讨突厥,获得了安定;文帝、景帝实行和亲,却不能在当时消除祸患;宣帝、元帝扩大安抚接纳,却足以使国家数代安宁。这是因为中原盛衰的形势不同,夷狄强弱的时机不同,事情利害的情势不同,处置安危的便利条件不同。知道事情本身却不衡量时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而不失去适当的分寸,就会成功;形势变化各不相同,怎么可以专用一种办法呢?如果中国强盛、夷狄衰弱,且夷狄能够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绝他们就会阻碍他们接受教化,消灭他们又近于杀戮已经投降的人,怎么能不保存他们、安抚他们,使他们亲近并接受礼序呢?又如果中国强盛、夷狄衰弱,但他们仍然背弃信义、违背盟约,轻视恩德、肆意作恶,晓谕他们也不改变,责罚他们也不能使其悔改,怎么能不利用其乱、推其亡,以使人民安息、边境巩固呢?如果遇到中国遭受丧乱、夷狄正值强盛,谋取他们则敌人的祸端还没有萌发,抵御他们则我国力量不足,怎么能不使用谦卑的言辞、降低礼节,约定友好、沟通和亲,用利益诱导他们、引起他们的欢心,用亲善结交他们、缓解彼此交战的祸患?即使未必真能使他们守信,至少可以暂时没有大的侵扰。这虽不是抵御戎敌的最佳常法,大概也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倘若夷夏双方的形势强弱相当,安抚他们不能使局势安宁,威慑他们也不能使局势平靖;力量足以自保,却不足以出兵进攻,怎么能不设置险要来巩固军队,训练军队来等待敌寇?敌人来,就稍加讨伐以遏制其深入;敌人去,就驱逐排斥,并且戒备不要远距离追击。这虽不是安定边境的最佳谋略,大概也是形势力量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夏后氏接受戎人归顺、周人驱逐戎敌、唐太宗剪除叛乱,都是乘着时机而善于利用形势;古公亶父避开狄人、文帝景帝实行和亲、神尧皇帝降低礼节,都是顺应时势而不失分寸;秦始皇修筑长城、汉武帝穷尽力量讨伐,都是只知道事情本身而不衡量时势。假如正遇到敌势极盛,却实行夏后氏安抚归顺的办法,就会被侮辱而不能使敌人服从;乘着可以攻取的形势,却抱着畏惧退避的心意,就会错失时机而养大敌寇;有力量驱逐击退敌人,却采用和亲的谋略,就会显示弱势而劳费财力;正当应当降低姿态的时候,却致力于剪除征伐的策略,就会招来祸患而导致危殆。因此说:知道事情本身却不衡量时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而不失分寸就会成功。由此可见,没有绝对固定的规章,也没有永远取胜的方法;得失显现的结果,不正是这样吗?至于观察安危的大势、计算成败的大数,历代都不改变的道理,大概还是有的。其要点在于:失去人才而放纵欲望,必定会跌倒;任用人才、顺从众人,必定能够保全。这是古今相同的道理,也是事物规律的统一之处。自从禄山发动叛乱,肃宗中兴,撤除边境防备来安定中原,借助外部威势来平定内部祸难,于是吐蕃乘着机会,吞并侵食而不知满足;回纥自恃有功,凌辱侵犯也十分厉害。中国无暇整顿军队,四十多年间,使受伤耗损的遗民竭尽力量纺织蚕桑,向西输送贿赂财物,向北供给买马的资费,仍不足以堵住他们烦琐的责言、满足他们骄横的心志。又从远方征发士卒和马匹,分列戍守边疆,仍然不能遏制和击退敌军的奔突,停止他们的侵扰侮辱。他们小规模入侵,就驱赶掠夺百姓;深入内地,就震惊京畿。当时有人议论安定边境的策略,大多致力于困难的事情,却忽视容易的事情;勉强去做自己的短处,却略过自己的长处。于是使容易做、又是自身长处的事情,虽然实行了,关键之处却不精细;困难做、又是自身短处的事情,虽然谋划了,功效却无法实现。忧患没有平息,原因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