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八十

译某启：前些日子奉您的命令，命我撰写新近对策以及前后旧文。我私下凭借您礼遇国士的恩德，冒昧进献舆人的颂辞。私下认为，龙镳已经上路，驽马与骏马相差悬殊；鹊镜照临春日，美丑自然相去甚远。也有飞霜遍地、兰草与萧草一同凋尽的悲哀；列火埋没山冈、玉石一同焚毁的惨痛。然而知音难以继承，只有流水空自存在；至宝不被识别，荆山因此有泪。君侯为粗浅的议论增饰光彩，提携奖掖鄙陋的文辞，使白圭获得再次被发现的荣誉，使黄金获得一言定价的分量。大鹏的风已经接上，仰望□径而将要前往；龙阪可以登攀，指向星台已有希望。反省内心而佩服您的德行，抚摩此事而知晓恩德；即使山岳也有轻重，河汉却没有穷尽。谨启。○再次给皇甫常伯的启 某启：自从恭敬地陈述微薄技艺，恭敬承受您的言谈，您的咳唾都成了恩惠，顾盼也成为修饰。征夫击节，正思慕孤竹国的遗风；壮士寒心，实在有长杨宫赋作的感慨。谨凭您的严命，冒昧呈上《乾元殿颂》一首。希望能够疏导江河直到海洋，常常凭借文章得到知遇；在南馆西园之中，终于能与簪缨之士为伍。您的德行虽然无穷，我攀附骏马尾部仍然遥远；人生虽有尽头，与鸿毛相比也并不算沉重。谨启。○给吏部裴侍郎的启 某启：冒昧承蒙您如衡器明镜般的鉴识，忽然照临我的门阶。本来惭愧于刀笔小技，却徒然承受您雕饰文章的厚爱。特殊恩宠屡次降临，严厉命令频频加给我，要求在昏暗中发出光辉，在寂寞中辨析宫商。进退都陷于困境，忧喜一同聚集在门前。实在恐怕下官招来轻率求进的讥讽，使君侯招致听信过度的议论，以致贵贱双方都失当，恩爱两边都受损。所以惊惧不安十多天，迟疑徘徊又过了一个月，怀抱郑国之璞而更加惭愧，捧着燕国的珉玉而自觉羞耻。我本性愚昧，见识比不上深沉通达之人。承蒙父兄训导的恩德，又凭借朋友切磋琢磨的道义；爱好学习接近智慧，努力实行接近仁德。知道忠孝是九德的根源，所以仓促之间也必定以此为准；明白名利是五常的贼害，所以即使颠沛流离也要远离它。虽然还没有做到，也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孔子说：“话已经说到这里却不说，叫作隐瞒。”如今我与君侯相见三次，承蒙招请两次，难道也可以说话了吗？文章的道路，自古就被认为艰难。圣人用它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君子用它来树立言论、显明志向。背离雅正、违背训诫的文章，孟子不作；百句中只有一句劝诫的文章，是扬雄所感到羞耻的。如果不能辨明大道、纠正末流，使风俗教化借此兴衰，使国家由此决定轻重，古人从未把心思留在这种文章上。自从微妙正言断绝之后，正当的文章便不振作。屈原、宋玉在前面引导浮薄之源，枚乘、司马相如在后面张扬淫靡之风。谈论君主的人，把宫室苑囿写得雄伟作为能事；叙述名流的人，把沉湎酒色、骄奢放纵说成通达。因此魏文帝采用这种风气而中原衰败，宋武帝看重这种风气而江东混乱。即使沈约、谢朓争相驰骋，也只足以预示齐梁的危亡；徐陵、庾信并驾齐驱，也不能阻止周、陈的祸乱。于是懂得文章正道的人闭口不言，明白弊病的人拂袖径自离去。王符关于昌言的议论，写出来却违逆时俗；周公、孔子的教诲，保存下来却不能在当代实行。天下的文章，没有不败坏的。国家正应合千载难逢的时机，恢复百王的功业；天地寂静，阴阳顺应时序。现在正想激励弘扬正道，大力庇护百姓，贬斥非圣之书，清除不合经据的议论。牧童叩头，想着进献皇家的谋略；樵夫擦亮眼睛，愿意谈论王道。建造高大厦屋不能只靠一根木材，挽救败坏风俗也不能只靠一天的守卫；众人共同扶持，力量才会耗尽，真正长存，虚伪自然消灭，这是事物的规律。君侯受朝廷委托，掌握选拔人才的权力，至于使风俗由浇薄归于淳厚、使爱好归于正当，尤其应当深切思考。我私下看到选拔任用的次序，常常把诗赋放在首位，实在担心君侯只在笔墨之间衡量人才，只在文书之中寻求才干，这恐怕还不足以选取英秀、斟酌高贤。这样只会使骏马的骨骼长期腐朽，使真龙不肯降临，而浮夸饰智的人奔走于末流，怀抱真才、蕴藏美质的人困居于下列。《易经》不是说过吗：“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差之毫厘，便会相差千里。”《尚书》不是说过吗：“败坏教化，使奢侈华丽之风与万世相同流传。余下的影响还没有消尽，公您可要记着啊！”唉！那些能够认识天人幽深情致、明白国家大体的人，辨析而不穷尽，斟酌而不枯竭，抱膝独处也无忧闷，放眼四望而自得。那些悠闲的小技艺，哪里值得向君侯陈说呢？若不是借着闲暇宴饮、接近清谈，便不能一两句说清。然而我私下不自量力，曾经撰写文章，并不是敢于自我炫耀，只是姑且用来恭敬地完成您的命令。现谨录上古君臣赞十篇及其序文，虽然不足以玷污您的高明见识，也可以借此看出我的一点志向。恭敬地希望您暂且停下身边的事务，稍稍察看我的胸怀，看看这些述作中所存的内容，了解我的用心所在。谨此启告。○上给明员外的启 某启：我私下听说，金乌高高扬起缰辔，俯临圆形的燧火而放出光芒；玉兔浮在月轮之中，等候方诸而吐出水液。这正是大小虽有不同，却暗中符合造化的津要；高下虽然悬殊，精微之处却契合陶铸万物的根本。因此可知，声音相同、意义相合，即使相隔三州，也能保存长幼之情；道理隔绝、气质不同，便会把山川阻隔在一面。精神相交便可以托付，在杵臼之间也会流传风声；道义不会虚行，在簪缨衣冠之列中也能分辨泾渭。有的人留下迹象以表明知己之情，把爵位乡里寄托于思慕贤者；事情紧迫而应当承担仁义，便怀抱龙泉宝剑，愿意有所割舍。虽然荆山已经高峻，仍有许多人轻视抵鹊之珍；而渤▯正当春时，岂敢献上归凫的影子。恭惟您如明珠运行天道而降下德泽，如铣社所抽取的英才；河岳任其施展神奇才具，烟霞使其显发祥瑞光彩。您在江东号称第一，家中世传正始之音；在日下更是无双，声誉位居名流之首。三冬研习文史，早在青衿之年便显露才迹；治理百里之地，刚刚任职便已迅速传播美名。彭泽陶潜的菊花，豪迈之气至今仍在；河阳潘岳的花木，芬芳之风也已流传久远。荣耀因迁升官秩而增加，进而承受兰台府署的任用；恩宠因掌管蓬山事务而超过旧日，更负责蓬山典籍之职。麟图编定谥号，在九泉之下确定人的荣辱；▯ト裁定文书，在四部典籍中考察薰莸。既如鹤鸣于道路，声望足以俯视朝廷；又如鸿雁渐升星台，足以俯察并协调众议。廉洁公平的声誉，好比李宣伯那样能够胜任职守；高雅的操守足以规范时俗，好比山巨源那样称职。再加上您兼有文场才学和武库谋略，能够发挥廊庙之臣的作用；又如琼树瑶林，超然处在尘世之外。一丘一壑之间，和阮籍同游西山；一啸一歌之际，又如嵇康列居北面。文辞郁然如雾，远远升腾到遮蔽太阳之处；辩才锋芒如霜，直上冲击星辰般的气势。凫钟积蓄声韵，只听您片言只语，便能掌握事情的关键；鸾镜悬于心中，看见一个善行，眼界便为之明亮。您的情怀如九派之水，士人都欣喜于得到您满腹的期许；您的德泽如千门之宇，文人都有蒙您庇护自身的希望。如今正应当坐在帝王席前谈论政事，雄视群公，哪里只是与天府之才并列，像郎官那样屈居下位而已呢？

译我家承受崇高的徽誉而开启基业，盛大的德行世代相传；承接太子的神圣宗支，又分出将军的远代支系。祖先乘朱轮车在汉代任职，曾把高士列于三台；又乘青盖车渡江，随侍平王于七姓之中。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旧日功业，至今仍保存着清白的根基；祖德和家声代代相承，也都有纵横天下的才识。到了金陵向东覆灭、玉马向西奔逃之时，杰出人物纷纷兴起，文人儒士接连出现。凤凰在朝阳中鸣叫，挺拔的枝梢显现在烟雨之间；蛟龙跃入□津，盘踞着江山的雄浑气势。虽然盛大的声名和高雅的声誉随着北方荒野而传播；但华美的冠冕和雕饰的车轩，比起南风来却并不争胜。陈太邱积累的善行，使羔雁般的贤士成群而来；谢车骑遗留下来的芳德，使兰荪之香永不衰替。在庭前接受教诲，共同吟咏朱萼之篇；离席相避而成就欢乐，仍然守护着青箱传下来的学业。曾经想在北阜畅饮以娱神，借春日水洲而忘记归返；身影一动便来到南窗，坐对秋山而长久游赏。没想到您在兰皋独自长啸，却轻意地交付了委鹤之书；又在芝涧吟咏行歌，使我无端承受飞龙使者的光临。我年纪不同于贾谊，却也仰望宣室而希望得到召见；事业又比不上刘繇，面对漫长前途便更加惭愧。塞上浮□的踪迹，使我徒然困倦于吴山；隋侯明月之珠，终究只能在暗室中悲叹。难道我不知道拂衣长辞吗？只是林泉之中也多有厌倦世俗的缘由；难道不知道安然枕卧尚有余裕吗？只是庙堂并不是用来隐居自高的地方。在松树廊柱下坐看明月，面临黛色山谷而远行；在桂木席上迎着清风，俯视青岩而自得其乐。然而如今却想低头屈膝，徘徊于众多士人的行列之中；对着自己的身影哀吊、为自己的魂魄惭愧，困顿地置身于文昌府署。只是我的牛蹄已经疲倦，却仍面对大壑而想要腾跃；羊角之风或许能够遇到，便想象着登上高大的道路而抚翼高飞。若能列名国士之中，正是承蒙智伯的恩惠；若能任职奉常，希望洗雪公孙的耻辱。在处士之中识得祢衡，虽有孔融这样的知己；在意料之外期待仲容，终究还要依靠许允。只是仍恐怕先行飞驰便折断翅膀，屡屡惊惧于▯路之风；再次奋起时已成枯鳞，只能徒然击打龙门之水。您借此赐予我好脸色，以恩泽资助我；长久以来垂下高雅的契合之情，叙说累代相交的情谊。您对我情深意厚，倒屣相迎，使我知道您的片刻来访便能令此处生辉；礼遇达到升堂的程度，使我觉得自己的声名终于有了安置之地。因此我低头抒发赤诚之思，向您冒昧进言。我要把特别的奖誉铭刻在肝胆之间，把您的恩德之言牢记于咳唾之际。懦弱之人因而增添气概，先来歌咏易水之风；壮士也将真心相托，想着奔赴吴门之火。恩德虽高而命途浅薄，仰望吕梁也觉得可以随从；山虽高、海虽深，攀登孟门又有什么险阻呢？谨此启告。○上给许左丞的启 某启：自从与您分别而隔绝恩华以来，我被风寒疾病缠绕，守拙于空谷之中，收敛行迹于仙台之外。像卫玠一样虚弱羸病，谈论也达不到正始之风；又惭愧不如刘桢的逸气，卧病仿佛在漳水之滨。朝廷与民间既已相隔，您的风范教化也因而远离。遥望芝兰而渐渐远去，才觉察鄙陋吝啬之心都生出来了。因此暂且离开松丘，说是要游历洛邑。长久怀念从前的眷顾，徘徊在元礼之门；伸长脖颈仰望您的下风，匍匐来到文章之府。实在希望您稍稍撇开人事，让我略听清雅的言论，询问儒、释两家深奥的疑义，访求空寂玄妙的最高境界。愿意听闻您的道理，才敢敞开江海般的胸怀；祈求得到进用的荣耀，并不是贪慕车轩衣裳的尊贵。虽然年齿已高、地位又不同，只能徒然玷污您的左右，但只要道义存在，目光相接便可相知。难道会因形骸隔绝，就轻易登临您的阶堂吗？内心实在惶恐不安。谨此启告。○上给郎都督的启 某启：我听说古代的君子，重视精神上的交往，珍贵道义上的契合，因为这样就能敞开心胸，充分表达志向和义理。因此叔牙如果还在，管仲即使分得很多也不会贪取；无知如果还活着，陈平即使受到诽谤也不能算有罪。为什么呢？因为能够通达对方志趣的人，就能替对方申明行迹；能够把握大节的人，就能让过细小的事情。如今我不过是东方偏远之地的一个书生，年少时便怀有忠诚光明的志向，很是仰慕崇高的功业。彼此意气相投，便是屠夫、博徒也可以交游；仓促之间不能相合，便会与乘轩戴冕之人各走一条路。我承蒙君侯以国士相待，接受君侯对长者的礼敬，您又亲切地与我谈笑，殷切地教诲诱导我。如今心中有情意却不告诉您，这是没有尽到诚意；有困难却不向您托付，这是对您有所疑虑。恐怕这样会使季布在后世没有同伴，使孙膑独自被称誉于古代。唉！既然可以竭尽诚意，哪里敢不把话说尽呢？我的父亲是天下独行其志的人。他的本性厌恶积聚财物，家中没有一儋一石的储粮。自从承受国家的谴责，远赴边地任职以来，常常希望在晚年保全高雅的志向，在偏远小邑传播一向的清风。然而路途遥远，资粮困乏；俸禄微薄，家中只有钟釜之粮，债务却多达数万。这就是我侧目握腕、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原因，希望或许能够遇到知己的厚意，从而成就我父亲高峻的节操。古人说：‘富有时要看他把财物交给谁，贫穷时要看他取用什么。’又说：‘减少有余的，补足不足的。’对于君侯来说，您将怎样看待这件事呢？既然如此，先确定交情而后有所请求，我怎敢不感到惭愧；先改变内心的疑虑而后开口，又何必加以修饰呢？赈济供给的道义，本来就应当遵循常理；其中厚薄的差别，恭敬地希望您俯察裁量。冒昧惊扰您的视听，内心更加惶恐戒惧。○《黄帝八十一难经序》《黄帝八十一难经》，是医经中的秘密典籍。从前岐伯把它传给黄帝，黄帝经过九位老师后传给伊尹，伊尹传给汤，汤经过六位老师后传给太公，太公传给文王，文王经过九位老师后传给医和，医和经过六位老师后传给秦越人，秦越人开始订定篇章句读，又经过九位老师传给华佗，华佗经过六位老师传给黄公，黄公再传给曹夫子。曹夫子名元，字真道，自称是京兆人。他承受黄公的医术，深刻通晓医道，甚至能够远望气色，透彻观察脏腑。洗肠、剖胸之类的医术，往往都能施行；他隐迹浮沉于人世之间，却没有人知道。我在慈父的教养下长大，常常接受他在庭前的教诲，他说：‘做人子弟却不懂医术，古人认为这是不孝。’于是我暗中寻求良师，私下访求医道。唐代龙朔元年岁次庚申冬至后的甲子日，我在长安遇到曹夫子。他抚摸着我说：‘不要有欲望。’我拜了两拜叩头，于是便归心于他；即使父亲、伯父、兄弟，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传授给我《周易章句》和《黄帝素问难经》，我才知道三才六甲的事情，明白明堂玉匮的法数。十五个月后学业完成，将要分别时，他对我说：‘阴阳之道，不可任意宣说；针石之道，不可任意传授。不要狂妄张扬来彰显自己，应当沉潜收敛而使自己更加深厚。’我接受教命，伏案学习，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心中有登堂入室、窥见深奥的愿望。近来又钻研仰观太虚，导引元气，觉得污浊之物全都断绝，精气和神明彼此保全，正想坐守神仙之道，抛弃流俗。唉，天下苍生可以得到救助吗？这门学术可以保存下来吗？从前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原文作“立言言”〕并不是为了追逐名声，而是为了救济世人。我谨慎记录老师的教训，编附在圣人经典之后，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由此理解并实行老师的用心。

译○《入蜀纪行诗序》总章二年五月癸卯日，我从长安出发，到蜀地观览景物，于是走出▯斜的险隘道路，抵达岷山、峨眉山的绝险小径，越过元▯，经过翠色山丘，直到满一个月才到达那里。至于采撷江山的奇俊形势，观览天下奇异的景观，红色山谷争相奔流，青翠山峰交错突起，巨浪如鼓声般怒涌而下，天然石壁高峻险绝、横亘耸立，这也算是宇宙间最壮丽的景观了。即使庄周惊叹吕梁的险要，韩侯畏惧孟门的高峻，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大概登上培▯娄之丘，就会生出衡山、霍山之心；游历涓涓小水，就会萌发江湖之思。何况亲身观览胜景，脚踏神灵之地，以烟霞作为朝夕的资助，借风月得到林泉的助兴呢？唉，山川的感召实在太多了，我能够无动于衷吗？于是写成这些格律诗，用来宣扬一路上的歌咏，编成三十首，投赠给喜爱此道的人。○《续书序》序说：书是用来记录言论的，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到了夏、商、周三代，左史掌管这项职务，使百官得到治理，使众人得到监察；把它宣示于王庭，实际作用是很大的。如果不能调和人的情性，平定并治理国家，阐明常伦而叙述重要的道理，考察时势变化而贯通帝王之道，树立皇极的纲纪，为百姓的见闻提供资助，那么都可以略去不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从前仲尼编述《书》，是要探究事业发展的通理，端正性命的道理。所以他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附着在实际事情上。’道德仁义由此得到彰明，刑罚政令、礼制音乐也由此产生。不是先王的德行，不敢传述；不是先王的法言，不敢称道。记载千百年的历史，从唐尧、虞舜开始，一直到商、周，流传下来的文献只有一百篇罢了。由此可见，圣人的言语简约而道理完备，不劳神明费力，就能体察时代事务的著述。因此它能够取法天地，与《易》的简易相合，借前人的筹策来指示后人，驱使后世之人遵循规范。内容精密而又显明，宏大而又深奥，年代越久越显得新颖，实际运用也永不枯竭。如果不是古代聪明圣智、见识广大通达的人，谁能写成这样的著作呢？孔安国说：‘帝王的制度，平坦明白，可以举而实行。’唉，这话的意义实在宏大！足以使他面南而立，称为圣人之后了。自此以后，史书的撰述渐渐衰落，人人各自成一家，标举指陈失去适中，陈述事情杂乱而没有当理，所制定的道理彼此参差而不统一。于是大典散失，人文乖离，是非越来越繁多，取舍也发生谬误。这同古代先哲制定、撰述这些典籍的本意相比，岂不是疏远得太多了吗？我的先父文中子，确实秉有睿智美德，生于隋朝末年，看见后世著作违背正道，忧虑异端损害正理，于是感叹说：‘宣尼已经去世，文道难道不在这里了吗？’于是约取大义，删削旧章，续《诗》为三百六十篇，考察伪乱而修订《元经》，端正礼乐以彰明后王的过失，撰述《易赞》来申明先师的旨意。经典的编纂始于汉魏，直到西晋，选择其中适合教化的典章制度，续成《书》一百二十篇，广大而完备。唉，贤人圣人的著述，难道在于写得多吗？也不过是足以垂示训诫、树立法则，包容天下的大道，如此而已。当时门人有数百上千，董、薛一类的人，都接受了他的义理。后来遭逢时代丧乱，未能施行于当时，经过长久岁月，渐渐出现残缺。贞观年间，太原府君考察六经的目录，才发现它遗失了小序。其中有目录却没有篇章的，又有十六篇。唉，这些已经无法再看到了！家父敬重并仰承伟大的功业，谋求最终完成美好的事业，于是依照六经的体例，编次礼乐，撰叙《中说》，阐明《易赞》，永远想着保存前人的训诫，大力把它传给后人。我兄弟中已有五六人戴冠，童子有六七人，彼此和乐融洽，讲论问学、逐渐受到熏陶，已经很久了。亲身奉行既成的教训，家中传承奇异的见闻，仍然担心没有能够登堂入室，才力相差又实在太远。因此我们振奋精神、激发愤志，夜里吟诵，白天咏读，差不多希望成为学习而有所知晓的人；至于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则害怕辱没先人。哪里是担心追逐声名俸禄，只是害怕不能继承前人的事业。近来承受命令为一百二十篇作序，同时还负责补修其中的缺漏，于是考察各种典籍，共同参究深奥的旨意；面对浩瀚如泉源的内容，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唉，我这个小子，哪里敢担当此事呢？只能尽心尽力罢了。从总章二年开始，到咸亨五年为止，刊写文章完成，定为一百二十篇，刻成二十五卷。从前文中子说：‘汉魏的礼乐还不足以称道，但那时的书却不可废弃。’其中还保存着接近古代的答议，制诏册令也几乎可以同典诰相比，后世通达而有悟性的人，或许能从这些文章中有所收获吧？此时正值龙集阉茂之年，我努力继承前人的修业；这是大唐统治天下的第五十七年。○《梓潼南江泛舟序》咸亨二年六月癸巳日，梓潼县令韦君因为境内清明深静，镇抚水流、安定民俗，境内没有事情，便把船停泊在江潭。他放眼观览丘陵山壑，茫然生出向往山林陂泽的情思，于是长久怀想，周遍观看，极目远眺。想到古人，便想到吕望曾在▯溪北岸借茅屋居住，屈平曾在涔阳水边制作芰衣。此时觉得瀛洲、方丈仿佛森然呈现在眼前。于是间或以投壶取乐，以精妙的言论相互酬答，也有美味佳肴和醇美酒浆，弹奏清亮的弦乐笛声，以补充寻幽探胜的兴致。参与这次游赏的，共有若干人。

译○《四分律宗记序》从前调御众生的佛陀出现在迦维，光显并安住于清净之都，抚临整个法界。他抑制、扬弃污垢之路上的业行，以疆理人的情性；阐明引导毗尼律藏，以堤防本性的海洋。两边□彻，才知道实相的尊贵；十方刹土风行教化，才认识真如的珍贵。将使身披缁衣的龙象大德，维护佛法而明白诚信；▯鹭元盟，也知羞耻而有所归服。五篇垂示规范，哪里同训练华夏的科条相比？七聚分别立宗，难道能与歌咏虞舜的制度相比吗？功德在于离欲，道行在于降魔。佛在仙苑创立根基，凭借善因善果来调伏众生；在提河示现灭度，依靠清净戒律作为老师。这实在是拯救沉溺者的舟航，也是驾驭狡黠者的衔策。因而能够庄严百种福德，描绘佛的三身；摧毁贡高我慢之山，拔除生死之树。覆盖一篑的菩萨之道〔原文“覆篑”后文意有残缺〕，滥觞于正觉之源。除去迷惑之箭，斩断贪爱之枝；销熔嗔恚之刀，解开疑惑之网。自从银棺收敛而掩藏光辉，金杖成为殊胜珍宝，五位师者的传承如烟腾起，四分律的文义却多有□谲。波离的深妙旨意，明白之后更加明白；饮光的精妙行迹，盛大之后更加盛大。其后卑摩苦心思索，仍像沉入赤水而使光辉隐没；惠远精研佛理，尚且玷污了玄岩的光彩。于是使琼玉般的典籍浩瀚繁多，利于渡越者反而在要津迷失；瑶玉般的卷轴纷纭杂陈，登高者反而在飞阶前昏暗。熟习这些典籍的人知识广博却很少实用，立志求学的人劳苦而功效甚少。七众因此迟疑徘徊，八部也由此叹息。伟大的感应在冥冥中发动，圣明的感通潜移默化，于是出现了奇异的人才，用来扶助佛法的教诲。有一位西京太原寺的索律师，俗姓范氏，他的祖先是南阳人。祖先有殷代的霸业和洪大的诚信，又是周代藩国的显盛家族。八鸾与四牡并驾奔驰，紫绘与青纟呙交相辉映。六军卿相的后裔，功绩铭刻在钟鼎彝器上；三代相传的儒门学业，流传于训诂之中。律师胸襟清澄如霞光映照，气局峻拔如霜色凄清；幼年时便显露出竹子般的操守，童年换齿时就凝聚了兰草般的芬芳。于是把礼乐看得如糠秕，把名教看得如锱铢；把尧舜视为尘劳，把周公、孔子视为桎梏。于是依归佛法，便托身于玄妙之门，探求鹫岭的微妙言教，获得龙宫的秘密典藏。咸亨年间，正值椒房居丧守制，他舍弃槐里而营建▯园，借助金穴而开辟银地。佛寺开始建立，号称太原；凡阳光所照之处，都汇聚了当时的名望之士。自从价隆康会，声誉便重于摩腾。像竺法猷那样苦守节操，像支道林那样具有高远情致，又将凭什么来阐明禅门寺宇、光显并应合帝王的诏令呢？律师于是作为僧众的仪表、佛门的栋梁，从宏济之地来到太原；德高之人云集于此，在这里达到盛况。不久又担心六和之义的次序紊乱，哀悼三聚之说偏离宗旨，于是考察法令遗文，研讨惠猷旧业。搜罗近代护法之说，融会觉悟光明之理；推究始终，探寻深奥隐微；删去多余枝节，剪除骈列旁枝，收集绝代精微，订正往圣谬误。芦灰屡屡变换，槐木取火也频频更替。辨明开、遮、持、犯的异同，说明废、立、止、作的轻重。因此，他详尽参阅象牙扇上的图像，穷究贝叶经上的图文，反复钻研、刊削，历时五年完成，名为《开四分律宗记》，共十卷，三十七万零六百三十字。律师又认为，仲尼述说《易经》，在《系辞》中阐发妙理；元凯讲解经书，也把余文寄托于《释例》。于是趁着空闲，又辑录旧有章句，包举秘奥精深的宗旨，阐发深沉含蓄的意义，名为《开四分律宗拾遗钞》，共十卷，四十余万字。这样可以辅助三明，阐扬四谛，弘大八正道，成一家之言。希望各种善行如雷奔涌，群疑如雾消散，照见欢喜与忧戚的两面，荡涤欣悦与忧患的双重器皿。凭借这片戒律之田，才可登临禅定之境，难道只是使功德遍及沙洲、使道法制伏铁围山而已吗？弟子的才华不如元度，见识也逊于真长，本来缺少凌云之辞，却徒然承受如弥天般深厚的眷顾。要赞扬盛大功业，想到孙绰便深感惭愧；归依高胜的同道，仰慕郄忄音而自我勉励。如今竟牵强地凭着自己的浅陋，轻率地为这篇德音作序。哪里比得上公理发表高论，借助缪袭的引文；太冲创作赋篇，凭借士安的谈论呢？大概正是所谓看见豹子一斑便想认识全豹，听到音乐便偷取声韵的人了，所以题作《四分律宗记序》。《游冀州韩家园序》铜沟水的北面，石鼓山的东边，星辰正当毕宿、昴宿的地域，风俗属于唐尧、虞舜的国土。这里虽接近燕地、分属晋地，号称天子旧都；又因大道当街，有高人居住的宅第。祥风充满门户，瑞气直冲庭院。芳酒斟满，绿水映着春色；明月朗照，素琴悠闲地奏响。家童洒扫庭院，正如陈仲举的园林那样清寂；长者盈门，犹如东平王的府第那样开阔。梧桐笼罩雾气，杨柳在风中摇曳。登高远眺，林泉景色绰有余裕；奔走游览，烟霞之美尽可取用。神龙起伏，都调和鼎镬中的滋味；雌雄鸣凤，一同进入笙竽的乐奏。高雅情怀、雄壮思想，有抑扬天地的气概；雄健文笔、奇异才华，有鼓动激怒风[缺字]的气势。南庭兴致渐晚，东边小径已生树荫；石髓裂开，隐士归来；玉山倾倒，野人醉倒。众人都认为文章在我，料定翰苑之中应当由我担当。王羲之的兰亭宴会已经五百多年，直到今天还受人赞赏；石季伦的梓泽曾有二十四位朋友，今天才有我们这些人的游赏。陶陶然、落落然，这就是大唐调露元年正月新春。《ひ鉴图铭序》上元二年，岁次乙亥，十一月庚午朔初七日丙子，我将要前往交趾，旅居在南海。有位好事者把一面转轮钩枝八花鉴的铭文拿给我看，说：“这是当今才华出众的妇人所作。看它辞藻华美而反复有致，文字回环生辉，句读曲折委婉，韵调高雅，含有陈述规戒、兴起讽谏的意味，可以作为鉴戒前代、光照后世的作品。过去孔氏《诗经》十篇兴辞，也没有遗漏卫姜；江淹仿拟古作，也不隔绝于班氏才媛。这大概是因为她超群俊秀、颖悟出众，同君一并相符吧。唉！什么勤勉不是戒勉？什么叙述不是才华？风教声律都留存于句中，士女怎能不[缺字]？我姑且抚镜长久思索，于是提笔写下这篇序。

译《山亭兴序》仁德之人喜爱山，智慧之人喜爱水。深山大泽，是龙蛇得以任性栖息的场所；广阔的汉水、大河，是珍珠贝类特别出产的地方。难道只是茂密树林、修长竹子，像王右军山阴的兰亭；流水长堤，像石季伦河阳的梓泽吗？下官天性任真，言语直率而质朴。容貌粗拙、资质鄙陋，是个微小的男子；步履艰难、身处穷途，是个坎[乱码]的君子。文史足以应用，不读不合道义的书；气度不受拘束，尚未受到知己赏识。颍川人物，具有荀氏兄弟的风范；汉代英才奇士，守持陈氏门宗的德行。乐天知命，已有十九年；背着书箱拜师求学，走过二千余里。有位宏农公，京城之下无与伦比，风流才情天下第一。他仁厚如山崖，见识通达，光辉足以照临日月；胸襟宽广而深沉，磊落气概压倒乾坤。像王夷甫那样如瑶林琼树，径直超出尘俗；像嵇叔夜那样具有龙章凤姿，却混同于凡人乡野。雄健的谈论、超逸的辩才，吐露满腹精神；通达的学问、奇异的才华，胸中藏有充满的典籍。显贵仕宦屈尊相交，轻轻脱下鞋履来到西阳；山水之游前来相伴，在南涧郑重地横琴而奏。百年难得的奇伟仪表，启发同明之人的壮志；相隔千里的心灵相期，竟使我这个下走获得了神交。山中人相对而生游兴，这里就如桃花源；隐士彼此相逢，不异于菖蒲生长的溪涧。黄精是野外的食物，赤石是神奇的药脂。玉案金盘，从蛟龙洞窟中寻取石髓；山中酒樽、野外饮酌，从蓬莱山峰求取玉液。溪水横贯如燕尾，山岩竖立如龙头。锻炼出山野老人般的真珠，悬挂着幽人的明镜。山腰半折，流下王烈所说的香膏；洞口横开，滴下严遵般的芳乳。藤蔓牵连红絮，南方物产由此可知；白粉沾染青田，外域歌谣风俗仿佛就在眼前。人的情调高远，地方清爽而气息清澄。怀抱玉册登高，走出琼林而望得更远。汉家二百所都城宫郭，宫殿可以平视；秦树四十郡的封疆，山河可以坐看。班孟坚施展描写两京的雄笔，把这里写成天地间的奥区；张平子发挥一代宏才，把这里写成帝王都城的神奇华美。珠城隐隐约约，栏杆仿佛北斗宫阙；清澈的渭水荡漾，仿佛天河之水。高大的松柏，刺入宇宙，顿起风[缺字]；巨壑横陈、溪流奔涌，吐纳江河，仿佛悬挂着日月。凤凰神山升起烟雾，正对轩窗；鹦鹉春泉夹杂风花，充满山谷。远望平原，树荫覆盖丛林。山中情怀旷达，正如沧浪之水清澈；野外气息萧瑟，正如崆峒之人智慧。摇头坐着歌唱，跺脚起身舞蹈。把风尘洒落一空，直上九万里的天池；丘墟雄伟壮阔，旁边吞纳少华山五千仞。把天地二仪裁作车舆华盖，以八方荒远作为门户窗牖。荣耀的事，我不知道有什么荣耀；美好的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美好。下官凭借辞藻之峰直上云天，振动笔札而走在前面；高明之士则以翰苑横空展开，把文章排列在后殿。兴致未尽，就要让樽中的酒喝空；彩笔未用尽，也须使山中的兔子用尽。《山亭思友人序》兴致高昂之后，半夜起身观览，抬眼四望，只见风寒月清。邻人张氏有一座山亭，山谷横向分布，奇峰直上，郁郁然具有造化的功力。唉！大丈夫承受帝王的雨露，面对清平的日月，文章可以经纬天地，器局可以容纳疏泄江河，七星可以用气势冲击，八风可以调和。独自行走万里，觉得天地空旷；高枕百年，看见生灵龌龊。即使俗人不识、浅陋之士徒然轻视，回头观察天下，也足以遮蔽寰宇的一半了。可惜此山有月，此地却无人；清风吹入琴声，黄[缺字]面对酒杯。虽然形体与真性在身中获得礼乐，然而精神可以与宇宙相交，把烟霞卷到万物之外。至于开辟翰苑、扫荡文场，得到宫商的正律，承受山川的杰气，即使陆平原、曹子建，也足以用车载、用斗量；谢灵运、潘安仁，也足以屈膝弯肘而行。思绪飞扬、情怀超逸，风[缺字]仿佛坐居笔端；兴致融洽、精神清明，日月自然安处于文辞的声调之中，如此而已。卷一百八十一 王勃（五） 《别卢主簿序》林虑主簿，是一位清明灵秀的士人。他通晓技艺，明白道理，阐释柱下史老子的道理，驳正河上公的义理，撮取纲领，编成卷轴。我们这些人佩服他的精深博大，当时的评论称许他的典雅精要，可以说是贤人师法古人，使老氏之道仿佛不死。灵芝既已秀美，兰蕙便同受薰香；仙凤一同飞翔，鸾鸟也并举翅翼。为什么呢？因为同类之间会相互感应。何况共同得到这种道理，一见面便能存道于心，这就是我仰望风采便来表达诚意、敞开胸怀请教、在梦寐中辗转思念、在左右殷勤求益的原因。《诗经》不是说过吗：“心中把它藏着，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它？”然而事物变动不停，正是聚散的常理。琴酒暂时分离，山川就此相隔。只是高明之士要奉诏赴任，正赶上我们这些人解带相送。王事没有止息，美好时光容易失去。何不陈述高雅志向，各自倾诉深藏的情怀，由每人赋诗一首，合成四韵，聊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