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一百四十

卷一百三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13–717 段

○请陪送葬建成元吉表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置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常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君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於葬日,送至墓所。

○谏格猛兽表臣徵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於游田;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诫。昔汉文临霸坂,欲驰下,袁盎揽辔曰:“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欲自轻,其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谏曰:“力称鸟获,捷言庆忌,人诚有之,兽亦宜然。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虽有乌获之猛,逄蒙之伎,不可得用,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孝元郊泰▯,因留射猎,薛广德奏称:“窃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今日撞亡秦之钟,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顾如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未之比也。”臣窃思此数帝之心,岂同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ウ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僚兆庶则天下幸甚。○遗表藁(谨按:《魏郑公谏录》:“徵亡,太宗遣人至宅,就求其书,得遗表一纸,始立藁草,字皆难识,惟有数行,乃稍可分辨。”云云。)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惟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审。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论时政疏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德於天地,齐高明於日月,本支百代,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馀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所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纣,以就灭亡哉?盖恃其富强,不虞後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宇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威重,内多隘忌。谗邪者必遂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析,遂以四海之尊,殒於匹夫之手,子孙殄灭,为天下之笑,深可痛矣!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绝而更张。远肃迩安,不疏於期月;胜残去杀,无待於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珍奇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於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於峻宇,思安处於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理。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於桂栋,参玉砌於土阶,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侈靡;因其基以崇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如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则也。後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神怒;人怨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後,将隆七百之祚,贻厥孙谟,传之万世。难得易失,可不念哉。○第二疏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望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春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馀。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译请求陪送建成、元吉葬礼的奏表。臣等过去接受太上皇的命令,把自身交付东宫,出入龙楼,将近一纪。前太子与宗庙社稷结下仇隙,得罪了人神。臣等不能以死相随,甘愿一同遭受诛戮;背负他的罪过,却被置于群臣之列,白白耗尽一生,将来拿什么向上报答?陛下的德光照耀四海,道义超过前代帝王;登冈之时有所感触,追念兄弟常棣之情,明白社稷的大义,申述骨肉的深恩,已经为二王选择安葬之地,远日也有了日期。臣等永远追念往昔,惭愧地称为旧臣。失去旧君而又有新君,虽能施展侍奉君主的礼节;但坟上宿草将要成列,还没有表达送别亡者的悲哀。遥望九原,义理和情感都十分深重。希望在安葬之日,送到墓地。劝谏停止驾车格杀猛兽的奏表。臣魏徵说,臣听说《尚书》赞美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左传》记述虞人的箴言,称说夷羿以作警戒。从前汉文帝来到霸坂,想要奔驰下坂,袁盎拉住缰绳说:“圣明的君主不乘危地,不侥幸冒险。”如今陛下驾驭六马飞驰,奔驰在不可测知的山中,如果马匹受惊、车辆倾覆,陛下即使放纵欲望而轻视自身,那又把高祖庙置于何地?汉武帝喜欢驾车格杀猛兽,司马相如进谏说:“力气可与乌获相比,敏捷可与庆忌相比,人确实有这样的人,野兽也应当有这样的兽。突然遇到特别强壮的野兽,处在意外危险的地方,即使有乌获的勇力、逢蒙的技能,也无法施展;即使是枯木朽株,也都会成为障碍。即使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所应接近的。”汉元帝在郊外祭祀泰畤,因而留下射猎,薛广德进奏说:“臣私下看见关东困苦到了极点,百姓流离失所。今天却敲击亡秦的钟,歌唱郑、卫的乐曲,士卒暴露在野外,随从官员疲劳困倦,回头看看这对宗庙社稷有什么好处?凭借河水空手搏虎,也比不上这种危险。”臣私下思量这几位帝王的心,难道与木石相同,只是不喜欢驰骋游猎的快乐吗?他们能够割舍个人感情、委屈自己而听从臣下的进言,是因为志向在于国家,而不在于自身。臣听说陛下的车驾近来出行,亲自驾车格杀猛兽,早晨出发,夜晚才回来;以万乘之尊奔行荒野,踏入深林,涉过丰茂的草地,实在不是万全之计。希望陛下割舍个人享乐的感情,停止驾车格杀猛兽的游乐;对上是为了宗庙社稷,对下是为了安慰群臣百姓,那么天下将非常幸运。遗表稿。谨按:《魏郑公谏录》说:“魏徵去世后,太宗派人到他的住宅,前去索取他的遗表,得到一张遗表纸稿,起初只是草创的稿本,字迹都难以辨认,只有几行还稍微可以分辨。”原文大意如此。天下的事情,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恶人,国家就混乱。公卿之中,个人感情有爱有憎;憎恶的人,只看见他的坏处,喜爱的人,只看见他的好处。对于爱憎之间的判断,应当详细审察。如果喜爱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恶处,憎恶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善处,除去邪恶而不迟疑,任用贤能而不改变,就可以使国家兴盛。《论时政疏》臣考察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继承帝位而守持文治,驾驭英杰,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君主,无不想使深厚的德行与天地相配,使崇高光明与日月相齐,使宗族传承百代,使帝位永远相传。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很少,败亡接连不断,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寻求长治久安,却失去了正确的道路。殷商覆亡的教训并不遥远,可以拿来说明。从前隋朝统一天下,武器军队强盛,历时三十多年,声势传播万里,威震异域。可是顷刻之间便把这一切抛弃了,全部成为他人的所有物。隋炀帝难道是厌恶天下安定,不愿国家长久,所以效法桀、纣而走向灭亡吗?大概是倚仗富强,没有预料到后患。他驱使天下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来供养自己;搜求全国的美女,寻取远方的奇珍异物;装饰宫殿楼阁,增高台榭;徭役没有期限,战争也不停止。对外显示威严隆重,对内却多疑忌。谗佞邪恶的人必定得到福禄,忠诚正直的人却不能保全性命。上下互相蒙蔽,君臣之间彼此隔绝。百姓不能忍受这种命运,天下各地纷纷离散,于是隋炀帝以四海至尊的身份,死在一个平民手中;子孙也被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实在令人痛心啊!圣明贤哲之人乘机而起,拯救天下于危难沉溺之中;八根支柱倾倒了又重新扶正,四方纲维断绝了又重新建立。远方肃清,近处安定,不到一两个月便实现了;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不必等待百年。如今宫殿、楼观、台榭,已经全都据为己有;珍奇异物,也全都收取了;姬姓、姜姓的美女以及贤淑的嫔妃,也全都侍奉在身旁;四海九州,也全都成为臣妾。若能鉴戒隋朝灭亡的原因,思考我们得天下的原因,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虽有美好成就也不要自以为满足,这是最上等的德行。焚毁鹿台的珍宝衣服,拆毁阿房宫的宏大殿宇,因高大的宫室而戒惧危亡,因简陋的宫殿而思求安定,那么便能与神明相通,不施政令也能实现治理。这是最高的德行。若工程已经成功而不毁掉,便仍然沿用旧制;删除不急迫的事项,并且一减再减。把茅草屋顶夹杂在桂木栋梁之间,把玉石台阶参用在夯土阶基之中,使百姓心悦诚服地服役,却不耗尽他们的力量。常常想到居住的人安逸,建造的人劳苦;亿万百姓欢悦而来,众生仰赖君德而各遂其性。这是次一等的德行。若只是圣明却不加思考,不谨慎地善终,忘记创业建设的艰难,以为天命可以凭恃,忽视简朴的屋椽而追求雕饰墙壁的奢侈;因旧有地基而增高宫室,在原有规模上扩建装饰;由此类推而不断扩张,却不思考适可而止,百姓看不到德政,只听到劳役的声音,这就是下等的做法。譬如背着柴薪去救火,扬汤止沸,以暴力更换混乱,所走的道路与乱世相同,绝不能这样做。后代子孙将以什么为鉴戒呢?如果所作所为没有可供观瞻的德政,百姓便会怨恨,神明也会发怒;百姓怨恨、神明发怒,灾害就一定发生;灾害发生,祸乱就一定兴起;祸乱既已兴起,还能保全自身和声名直到善终的人就很少了。顺应天意、革除旧朝之后,正要使七百年的国运兴盛,把谋略留给子孙,传给万世。这种局面难得而易失,难道可以不深思吗?第二篇奏疏 臣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必定先稳固它的根本;想要水流得长远,必定先疏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必定先积累德义。源头不深却希望水流长远,根本不牢却要求树木高大,德行不厚却希望国家安治,即使是最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的人呢?君主掌握帝位的重任,居处于天下最大的地位,将要使崇高的地位直达天际,永远保有无边的美善。如果不想到安定时要考虑危险,不戒除奢侈而崇尚节俭,德行不能保持厚重,情欲不能胜过春日般滋长的欲望,这也就是砍伐根本却要求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希望水流长远了。历代所有帝王,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无不在深切忧虑时使治道显著;功业成就之后,德行却开始衰退。开头做得好的实在很多,能够善终的却很少,难道真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从前夺取天下时力量有余,如今守住天下时力量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处在深重忧患中时,必定竭尽诚意来对待臣民;实现志愿之后,便放纵情欲而傲视他人。竭尽诚意,吴越也能同心如一体;傲视他人,骨肉亲属也会变得如同陌生路人。即使用严刑来督责,用威怒来震慑,最终也只能使人苟且免罪而不感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必很大,真正可怕的只是百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戒慎的。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奔驰的车辆,难道可以忽视吗?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以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第三疏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之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後太平之基下坠,康哉之咏斯隆。当今道被华夷,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於简文,志在於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矣。夫刑赏之本,在乎扬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於法中;逢怒,则求其罪於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羽毛可出,则赏斯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於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於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宏,刻薄之风尚扇。夫上风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以▯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遣,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理之所急,实乃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致,富不与奢期而奢自来,非徒语也。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非微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於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於将加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夫鉴形之美恶,必就於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於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畋游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则千里斯应。超上德於前载,树风声於後昆。圣哲之宏规,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佚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於昔时,闻过必改,少亏於曩日。若能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第四疏臣闻为国之基,必资於德礼;君之所保,惟在於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行,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於父子君臣,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也。

译做君主的人如果确实能见到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知足来约束自己;将要兴建工程,就应想到适可而止来使百姓安定;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逊自守来修养自己;害怕骄傲自满,就应想到江海处在百川之下;喜爱游猎,就应想到三面驱赶、留一面不围的限度;担心懈怠,就应想到慎重开始并敬慎结束;忧虑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想到谗佞邪恶,就应想到端正自身、排斥恶人;施加恩惠,就应想到不能因一时高兴而错误赏赐;施行刑罚,就应想到不能因一时愤怒而滥用刑法。总括这十条思虑,发扬九种美德,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他们,选择正确的意见加以采纳,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谋略,勇敢的人会竭尽力量,仁爱的人会广施恩惠,诚信的人会献出忠心。文臣武将争相效力,君臣之间没有忧患,就可以尽情享受巡游的快乐,可以获得像赤松子、王子乔那样长寿。弹琴垂衣拱手,不发言也能使天下受到教化,何必劳神苦思,代替臣下处理职事,使自己的耳目疲于使用,反而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第三篇奏疏 臣听说《尚书》说:“彰明德行,谨慎用刑,要特别慎重地对待刑罚啊!”《礼记》说:“上位者容易侍奉,下位者容易了解,刑罚就不会繁多。上位者多疑,百姓就会迷惑;下位者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上位者容易侍奉,下位者容易了解,君长就不劳苦,百姓也不迷惑。因此君主专一守德,臣下没有二心。上面播下忠厚的诚意,下面竭尽辅佐的力量。这样以后,太平的基础便会稳固,歌颂安乐的诗歌也会盛行。当今德道覆盖华夏与夷狄,功业高于天地,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服从的,无论多么遥远都没有不到达的。然而现在崇尚的是简要文辞,意图在于明察,刑罚和赏赐的运用,却还没有完全做到公正。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褒扬善行、惩罚恶行。帝王之所以使天下遵守统一的标准,是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轻重。如今的刑罚和赏赐,未必完全如此。有时宽严取决于个人好恶,轻重取决于一时喜怒。遇到高兴的事,便在法令之中替他曲意开脱;遇到愤怒的事,便从事情之外寻找他的罪过;对于所喜爱的人,就像剥开皮肤取出毛羽一样搜罗其优点;对于所厌恶的人,就像洗去污垢寻找疮痕一样搜求其过失。既然可以搜到疮痕,刑罚就会滥用;既然可以搜出毛羽,赏赐就会错误。刑罚滥用,小人的道路就会增长;赏赐错误,君子的道路就会衰微。小人的恶行不受惩罚,君子的善行得不到劝勉,却希望政治安定、刑罚废置,是从未听说过的。况且闲暇时清谈,都推崇孔子、老子的学说;威怒发作时,却取法于申不害、韩非。坚持正道而行的人,并不是没有遭受三次贬黜;使危险的人得到安逸的事,也实在很多。因此道德的旨意还没有充分发扬,刻薄的风气却仍在扩散。上面的风气既已扩散,下面就会产生各种弊端。人们争相趋附时势,法度规范不一致。考察王法,这实际上损害了君道。从前州犁上下其手,楚国的法律于是失去公正;张汤任意轻重其心,汉朝的刑法因此败坏。臣下尚且因为偏私不正,不能完全申明其欺骗蒙蔽;何况君主居高临下地任意轻重,又将怎样安置自己的手足呢?凭陛下圣明的聪慧,没有幽微隐秘之处不能洞察,难道还有神明不能通达、智慧不能贯通的地方吗?只是安于眼前所安,就不把慎用刑罚放在心上;乐于眼前所乐,便忘记了先前“笑”字所显示的变化。[疑有文字讹误]祸福互相依存,吉凶同处一域,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怎么可以不思考呢?近来责罚稍多,威怒略重,有的是因为供帐供应不足,有的是因为营造工程调度差错,有的是因为物品不合心意,有的是因为人没有顺从意愿;这些都不是实现治理所急需的事情,实际上是骄奢逐渐形成的开端。由此可知,尊贵并没有约定要骄傲,骄傲却会自行到来;富足并没有约定要奢侈,奢侈却会自行产生,这不是一句空话。况且我们所取代的,正是隋朝。隋朝祸乱灭亡的根源,陛下圣明已经亲自看得清楚。把隋朝的府库储藏比作今天的资财储备,把隋朝的兵甲比作今天的军队,把隋朝的户口拿来与今天的百姓比较,衡量长短、比较大小,难道曾有多少差别吗?然而隋朝凭借富强而灭亡,是因为妄动;我们凭借贫弱而安宁,是因为宁静。安静就安定,妄动就混乱,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并不是隐蔽而难以发现,也不是细微而难以察觉。然而很少有人走平易的道路,多数人反而沿着翻车的旧辙前进,这是什么原因呢?就在于安定时不思考危险,治理时不想到混乱,存在时不忧虑灭亡。过去隋朝还没有混乱时,自以为一定不会混乱;还没有灭亡时,自以为一定不会灭亡,所以屡次动用军队,徭役不停。直到将要遭受杀戮和羞辱,最终还没有醒悟导致灭亡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要鉴别人的美丑,必须到平静的水面上照见;要鉴别国家的安危,必须从灭亡的国家取得教训。因此《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又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并不遥远。”臣希望陛下如今的一举一动,都一定想到隋朝,把它作为殷朝那样的鉴戒,那么国家的存亡、政治的治乱,就可以预先知道了。若能思考隋朝所以危险的原因,国家就会安定;思考它所以混乱的原因,国家就会得到治理;思考它所以灭亡的原因,国家就能长存。知道存亡的关键所在,就应节制嗜好欲望而顺从百姓;减少田猎游玩的娱乐,停止奢靡华丽的营造;停止不急迫的事务,慎重对待偏听偏信所产生的怒气;亲近忠厚的人,疏远巧言谄媚的人;堵住悦耳的邪说,甘心接受逆耳的忠言;斥退容易进用的人,轻视难以得到的珍货;采纳像尧、舜那样接受诽谤的态度,追随禹、汤自责过失的做法;爱惜十家百姓的财产,顺应百姓的心意;从自身近处推及他人,用宽恕之心对待万物;想到以劳谦来获得益处,不自满而招致损失。这样一有行动,各类人便和谐;一发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超过前代的高尚德行,为后代子孙树立良好声誉。圣哲的宏大规划、帝王的盛大事业,能够做到的都完成了,关键只在谨慎守成而已。夺取天下困难,守住天下却容易。既然能够得到天下这个难得之物,难道不能保住这个容易守成的天下吗?如果守得不牢固,那就是骄傲、奢侈、淫逸、放纵使它动摇了。慎重地结束,如同开始时一样,难道不应当自我勉励吗?《周易》说:“君子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存续时不忘灭亡,在治理时不忘混乱。因此自身安定,国家就可以保全。”这话确实正确,不可以不深切考察。臣恭敬地想,陛下向善的志向不比过去减少,听到过错必定改正,却比往日稍有不足。如果能够趁今天没有大事,实行从前的恭敬节俭,那么就达到了尽善尽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称赞的了。第四篇奏疏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基础,必定依靠德行和礼制;君主所能保有的,只有诚信。诚信建立,臣下就没有二心;德礼施行,远方之人就会来归服。这样看来,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体现在父子、君臣关系中,一刻也不能废弃。因此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使用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又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人如果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身。”文子说:“同样的话能够使人相信,是因为说话以前已有信用;同样的命令能够得到执行,是因为下令之外已有诚信。”这样看来,说了却不实行,就是言语没有信用;下令却没有人服从,就是命令没有诚信。没有信用的话、没有诚信的命令,对上位者来说会败坏德行,对下位者来说会危及自身,即使处于颠沛流离之中,也是君子不肯做的事情。

自王道休明,十有馀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德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於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故也。其所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昔贞观之始,闻善若惊,既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後,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时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无咎。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至於窃金生疑,投杼致惑。正人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荧惑视听,郁阏大猷,妨化损德,其在兹乎?故孔子之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不苟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惟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夫苟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将求致治,必委之於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於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於小人,刑罚加於君子。实兴丧所在,亦安危所系,安可以不慎哉?此乃孙卿所谓使智者谋之,与愚者论之,使修洁之士行之,与▯鄙之人疑之,欲其成功,可得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於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顺颜旨,其为祸患,不亦深乎?故孔子曰:“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见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於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时有不信,何异夫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可得,亦已明矣。夫君能尽礼,臣能竭忠,必有在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哉!故自天▯之,吉无不利。昔齐桓公问於管仲曰:“吾欲酒腐於爵,肉腐於俎,得无害於霸乎?”管仲曰:“此固非其善者,然亦无害於霸也。”公曰:“如何而害霸乎?”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魏简伦曰:“鼓之啬夫,简伦之知,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简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简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能慎於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励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後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绝其邪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而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於有罪,赏不加於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允,将何望哉?○韦宏质妄议宰相疏宰相有奸谋隐慝,则人人皆得上论。至於制置职业,固是人主之柄,非小臣所得干议。古者朝廷之士,尚各守官业,思不出位,况韦宏质贱人,岂得以非所宜言,上黩明主?此是轻宰相矣。後汉太学诸生颇干时政,其时谓之处士横议。望陛下知其邪计从朋党而来,每事明察,遏绝将来之渐,则朝廷安静,邪党自销矣。○论治道疏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已成不备,为未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资股肱以致治。《礼》云:“人以君为心,君以臣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万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於礼之而已。昔周文游於凤凰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结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圣明之代,独无君子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於南巢;

译自从王道兴盛光明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威势施加到海外,万国前来朝见,仓廪日益充实,土地日益扩展。然而道德没有更加厚重,仁义没有更加广博,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然有善始时的勤勉,却没有看到善终的美好。它的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并非一朝一夕的原因。从前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就像受到惊动一样,过了五六年,仍然乐于接受劝谏。从此以后,渐渐厌恶直言,即使有时勉强自己而有所容纳,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豁达了。正直敢谏的人渐渐避开触犯龙颜;巧言谄媚的人则放肆地施展诡辩。把与自己同心的人说成朋党,把告发他人的人说成最公正,把刚强正直的人说成擅权,把忠诚正直的言论说成诽谤。说是朋党,即使忠信也可以怀疑;说是最公正,即使虚伪也没有罪责。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议论为擅权,忠诚正直的人担心被指责为诽谤。以至于发生偷金而引起怀疑、投杼而造成惑乱的事情。正直的人不能尽情表达意见,大臣也没有人能够同陛下争辩。混淆视听,阻塞宏大的治道,妨害教化、损伤德行,难道不正是由此造成的吗?所以孔子厌恶巧利的言辞颠覆国家,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说的。况且君子和小人,外貌相同而内心不同。君子掩盖别人的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面临危难不苟且逃生,宁可牺牲自身来成全仁德。小人不以不仁为可耻,不畏惧不义,只看利益所在,危害他人来使自己安稳。既然只要能够危害他人,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如今要谋求实现大治,必定应把政事托付给君子;事情有得有失,却有时要向小人询问。对待君子,便恭敬却疏远;遇到小人,却必定轻视而亲近。亲近了,小人就没有不说的话;疏远了,君子的实情就不能上达。这样一来,毁誉掌握在小人手中,刑罚反而施加在君子身上。这实际上关系到国家的兴亡,也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怎么可以不谨慎呢?这正是荀卿所说的:让有智慧的人谋划,却同愚人商议;让修身洁行的人办事,却同鄙陋的人猜疑,想要成功,能够做到吗?中等才智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但他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谋虑也不能达到长远,即使竭尽力量和诚意,仍然不免倾覆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诈和私利,迎合承顺君主的意旨,他造成的祸患,不是更加深重吗?所以孔子说:“君子中有时也有不仁的人,却没有见过小人中有仁德的人。”这样看来,君子不能没有小的过错,只要恶行不积累,就不妨碍正道;小人有时也有小的善行,但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树立忠诚。如今既然称他为善人,却又担心他有时不诚信,这和竖立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是弯曲的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耗尽精神、劳苦思虑,也不可能得到所谓完全没有过失的人,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君主能够完全依礼,臣下能够竭尽忠诚,必定在于内外没有私心、上下彼此信任。上面不信任下面,就无法使用臣下;下面不信任上面,就无法侍奉君主。诚信作为治道,意义实在重大啊!所以《周易》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从前齐桓公问管仲:“我想让酒在爵中腐败,肉在俎中腐败,这会不会损害我的霸业?”管仲说:“这当然不是好的做法,但也不会损害霸业。”桓公说:“怎样才会损害霸业?”管仲说:“不能识别人,损害霸业;识别人却不能任用,损害霸业;任用却不能信任,损害霸业;信任之后又让小人参与其中,损害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还不能攻下。魏简伦说:“我知道鼓国的啬夫,请不要使士大夫疲惫,我可以攻下鼓国。”穆伯没有答应。身边的人说:“折断一支戟,不伤一名士卒,就可以得到鼓国,您为什么不接受呢?”穆伯说:“简伦为人,奸佞而不仁。假如让简伦攻下鼓国,我就不能不给他赏赐;如果赏赐他,就是奖赏奸佞之人。奸佞之人得志,就会使晋国的士人舍弃仁德而去做奸佞。即使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呢?” 穆伯是诸侯国的大夫,管仲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尚且能够如此慎重地信任和任用人才,远避奸佞,何况陛下是统治四海的大君,承接千年一遇的圣明,难道可以使巍巍盛德再次出现隔阂吗?如果想使君子和小人、是与非不相混杂,就必须用德行感化他们,用诚信对待他们,用义理激励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然后喜爱善行、厌恶恶行,审慎施罚、明确行赏,小人就会断绝邪曲谄佞,君子自然会自强不息。无为而治、自然教化,距离还会远吗?喜爱善行却不能提拔善人,厌恶恶行却不能斥退恶人,刑罚不施加于有罪之人,赏赐不加于有功之人,那么危亡的期限也许就无法保全,想让国运长久延续,又能有什么希望呢?韦宏质妄自议论宰相的奏疏 宰相如果有奸邪谋划和隐秘罪恶,那么人人都可以上奏论列。至于制定措施、处理职务,本来就是君主的权柄,不是小臣所能干预议论的。古代朝廷中的士人,尚且各自守职,考虑问题不越出自己的职位,何况韦宏质这样的卑贱之人,怎么能以不应当说的话,上烦圣明的君主呢?这就是轻视宰相了。后汉太学的诸生很是干预时政,当时称为处士横议。希望陛下明白他的邪恶计谋来自朋党,对每件事都明察,遏止断绝这种将要形成的趋势,那么朝廷就会安定平静,邪党自然消散。论治道奏疏 臣听说,君主是头颅,臣下是手足,彼此齐同、心意相合,合起来才成为完整的身体;如果身体已经形成却有所缺失,就不能算作完整的人。这样看来,头颅虽然尊贵高大,却必定要依靠手足才能形成完整的身体;君主虽然明智,也必定要依靠股肱之臣才能实现治理。《礼记》说:“人把君主当作心,君主把臣下当作身体。心端庄,身体就舒展;心严肃,容貌就恭敬。”《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股肱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君主琐碎烦杂啊,股肱懈怠啊,万事败坏啊!”这样看来,抛弃股肱之臣,只凭自己的想法独断,想要使身体完整并实现治理,是没有听说过的。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把石头投入水中,千百年才有一次相合;把水泼到石头上,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能够开辟至公之道,发挥天下人的才用,对内尽心竭力,对外竭尽辅佐之力,和谐得如同盐梅相调,坚定得如同金石相同的君臣,并不只是因为高位厚禄,关键在于以礼相待而已。从前周文王游历凤凰台旧址,袜带松解,回头看身边的人,却没有人可以替他系好,于是亲自把它系上。难道周文王的朝廷全都是才俊,而圣明时代偏偏没有君子吗?只在于是否了解、是否不了解,是否以礼相待、是否不以礼相待罢了。因此伊尹原是有莘国陪嫁的臣子,韩信原是项羽部下逃亡的人。商汤以礼相待伊尹,在南巢奠定王业;

汉祖登坛,成帝统於垓下。若夏桀不弃於伊尹,项王垂恩於韩信,岂肯败已成之国,为灭亡之虏乎?又微子骨肉也,受茅土於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於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礼记》称:“鲁穆公问於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泉,无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疏爵而待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而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传》曰:“崔杼弑齐庄公,晏子立於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而为已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之,兴,三踊而出。”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有二志,至於去就之节,尚缘恩施厚薄。然则为人上者,安可以无礼於上哉?窃观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或地邻齐恶,或业预经纶,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信之不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苟且。心怀苟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教不兴。名教不兴,而可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间然。但宽於大事,急於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启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则君开一源,下生百端,百端之变,无不动乱者。《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所以长奸,此非尧舜之心,非汤禹之事。《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孙卿子曰:“君舟也,人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孔子曰:“鱼失水而死,水失鱼,则犹为水也。”故尧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於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以致理,其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其据,大臣孰得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罪,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明。则苟免其祸,大臣苟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力。若举得其人,何嫌於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於疏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於下,必以为下无可信。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云:“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理矣。当今群臣之内,远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窃思度,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士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人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夫以一介愚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实同鱼水。若君为尧舜,则臣为稷契,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能明著,亦由上怀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此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夫何足数焉?○论御臣之术

译汉高祖登坛拜将韩信,在垓下成就帝王统业。假如夏桀不抛弃伊尹,项王对韩信施以恩德,难道会甘心败掉已经成就的国家,成为灭亡的俘虏吗?又如微子是商王的骨肉,在宋国接受封地;箕子是贤良的大臣,在周朝陈述《洪范》。孔子称赞他们的仁德,没有人非议他们。《礼记》说:“鲁穆公问子思:‘为旧君服丧,古代有这种礼制吗?’子思说:‘古代的君子,进用人才依礼,退斥人才也依礼,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子,进用人才时仿佛要把他举到膝上,罢退人才时仿佛要把他推入深渊;不做战争的祸首,不也是好事吗?又哪里会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制呢?’齐景公问晏子:‘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晏子回答:‘国家有难不为之死,君主出亡不为之送行。’齐景公说:‘割地封赏他,分列爵位礼遇他;国家有难不为之死,君主出亡不为之送行,这是什么道理?’晏子说:‘进言而被采用,一生都没有灾难,臣下为什么要死呢?劝谏而被听从,一生都不会逃亡,臣下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进言而不被采用,遇难时去死,那是白白送死;劝谏而不被听从,君主出亡时去送行,那是假装忠诚。’《春秋左氏传》说:‘崔杼杀死齐庄公,晏子站在崔氏门外,他的随从说:“您要死吗?”’ 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是君主吗?我应当死。”随从说:“您要离开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应当逃亡。所以,君主如果是为了社稷而死,臣下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君主如果是为了社稷而逃亡,臣下就应当随之逃亡。若君主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为自己的私事而逃亡,不是他的亲近之臣,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呢?”门开后晏子进入,以大腿枕着齐庄公的尸体哭泣,起身后跳跃三次,便离开了。”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仇敌。”臣下侍奉君主,虽然没有二心,但至于出仕或退处的节操,仍然要看君主施恩的厚薄。这样看来,身居上位的人怎么可以不以礼对待臣下呢?臣私下观察朝廷群臣,担任枢机重任的人,有的地位接近齐国那样的恶臣,有的事业参与经国治政;他们都建立过事业、立下过功劳,是一时选拔出来的人才,处在朝廷权力中枢,所承担的责任很重。任用他们虽然很重,却没有充分信任他们。信任不充分,人就可能自我怀疑;人自我怀疑,心中就会存有苟且之念;心存苟且,节操义行就无法建立;节操义行不能建立,名教就不能兴盛。名教不兴盛,却想用它巩固太平的基础、保有七百年的国运,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况且国家非常珍惜功臣,不计较旧日过失,与前代圣王相比,本来没有什么差别。然而对大事宽容,对小罪急切,临时发怒责罚,难免夹杂爱憎之心,这不能作为治理国家的办法。君主严禁某事,臣下有时还会触犯,何况君主亲自开启了这种源头,下面必定会更加严重。河流堵塞后决口,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这样想使所有百姓怎样安置手脚、举止行动呢?这就是君主开启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种弊端;百种弊端所造成的变化,没有不导致动乱的。《礼记》说:“喜爱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恶处;厌恶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善处。”如果厌恶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善处,行善的人一定会恐惧;喜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恶处,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诗经》说:“君子一发怒,祸乱很快就会停止。”古人震怒,是为了惩罚恶行;如今的威严刑罚,却是在助长奸邪。这不是尧、舜的心意,也不是汤、禹的事业。《尚书》说:“抚慰我,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就是我的仇敌。”荀卿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孔子说:“鱼失去水会死,水失去鱼,却仍然只是水。”所以尧帝始终战战兢兢,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怎么可以不深思呢?怎么可以不周密考虑呢?把大政方针托付给大臣,把琐碎事务责成小臣办理,这是治国的常规,也是治理的道理。如今任命大臣掌管职务时,就看重大臣而轻视小臣;遇到事情时,却相信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所轻视的人,怀疑所看重的人,想以此实现治理,能够做到吗?况且政事贵在有常,不应反复改变。如今有时要求小臣承担大政方针,有时又以琐事责求大臣;小臣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职责,大臣还有谁能守住自己的本职?大臣有时因小过失获罪,小臣有时因大政方针受到惩罚,职务不合其职位,刑罚不合其罪过,却希望他们没有私心、竭尽力量,不也是很难吗?小臣不能把大事托付给他,大臣也不能以小罪责罚他。任命他担任大官,却专门追究细小过失,刀笔小吏就会迎合旨意、承顺风向,舞弄文法,曲意构成他的罪过。他自己申辩,就被认为心中不服罪;不申辩,又被认为所犯的罪都是真实的。进退两难,没有办法自行申明。于是只求苟且免除灾祸;大臣如果只求苟免,欺诈就会萌生;欺诈萌生,虚伪就会成为风俗;虚伪成为风俗,就不可能达到至理。况且任用大臣,是希望他们竭尽力量。每当任职时有所顾忌而不发言,就是没有尽力。如果举荐的是合适的人,又何必嫌弃他是旧交呢?如果举荐的不是适任之人,那么远离亲近者又有什么可贵?对待臣下不能完全做到诚信,又凭什么要求他们忠诚宽厚呢?臣下即使有时做错了,君主也未必就是做对了。上位者不被下位者信任,必定会认为下位者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如果认定下面没有可信之人,那么上面也就有值得怀疑之处了。《礼记》说:“上位者怀疑,百姓就会迷惑;下位者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上下互相怀疑,就不能说达到了至理。当今群臣之中,远在一方,流言传来三次仍不至于像曾参母亲那样投杼的人,臣私下思量,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天下这样广大,士人百姓这样众多,难道没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人吗?大概信任他,就没有什么不可以;怀疑他,就没有谁是可信的。难道这只是臣下的过错吗?一个普通的愚夫,结交朋友后尚且以生命相许,至死不变,何况君臣契合,实在如同鱼和水一样?如果君主成为尧、舜,臣下成为稷、契,难道会因为遇到小事就改变志向,见到小利就改变内心吗?这虽然是臣下树立忠诚还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也同样是因为君主心存不信任、对待臣下过于刻薄造成的。这难道是君主以礼使用臣下、臣下以忠诚侍奉君主吗?凭陛下的圣明,凭当今的功业,如果确实能够广泛求取当代俊杰,上下同心,那么三皇的功业可以追及并超过,成为第四位;五帝的功业也可以俯视并超过,成为第六位。夏、殷、周、汉,又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呢?论驾驭臣下的方法

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俊▯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周召光焕乎之美。然则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岂惟生之於曩代,而独无於当今者哉?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之马,西旅之獒,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於八荒之表,途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道路不绝者何哉?盖由乎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怀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往而不至哉?臣以为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逢比干矣。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曾参子骞矣。与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与之为廉,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勖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说苑》曰:“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荣显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励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後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讠皮,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妒贤嫉能。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构乱於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邪佞,陷主於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黑白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於境内,闻於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馀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於刑;所恶虽无辜,不免於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功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疏不远,罚不阿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後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人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不知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则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卷一百四十☆魏徵(二)○谏遣使市马疏

译臣听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好的。父亲不能了解儿子,就无法使一家和睦;君主不能了解臣下,就无法使万国整齐治理。万国都安宁,君主一人获得福庆,必定要凭借忠良来辅佐;俊杰处在官位上,各项功业就会凝成,不施为也能实现教化。所以尧、舜、文王、武王被前代称颂,都是因为能够知人而明智;贤士充满朝廷,元凯辅佐尧帝成就巍巍功业,周公、召公使周代的美德光辉灿烂。这样看来,四岳、九官、五臣、十乱,难道只出生在过去的时代,而今天独独没有吗?关键在于是否寻求、是否不寻求,是否喜爱、是否不喜爱。为什么这样说呢?美玉明珠、孔雀翠鸟、犀牛大象、大宛的马、西域的獒犬,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感情,却出生在八方荒远之地、万里之外,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道路上接连不断,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中原所喜爱。何况出仕做官的人,怀有君主赐予的荣耀,享受君主给予的俸禄,如果用义理引导他们,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臣认为,用忠诚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和龙逢、比干一样;用孝道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和曾参、闵子骞一样;用诚信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和尾生、展禽一样;用廉洁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和伯夷、叔齐一样。然而当今群臣,很少有品德坚贞纯洁、才能卓异的人,大概是因为求取他们不够迫切,激励他们不够精细。若用公正忠诚来勉励他们,用远大事业来要求他们,使各人都有明确的职分,能够实行自己的道义;地位显贵时,观察他所举荐的人;富裕时,观察他所供养的人;居处时,观察他所喜爱的东西;平常交往时,观察他所说的话;困穷时,观察他不接受什么;地位卑贱时,观察他不做什么。根据他们的才干选取任用,审察他们的能力再授予职务;使用他们的长处,遮掩他们的短处,用六正来提拔他们,用六邪来告诫他们,那么不用严厉督责,他们也会自行奋勉;不用特别劝勉,他们也会自行努力。所以《说苑》说:“臣下的行为有六正六邪,实行六正就荣耀,触犯六邪就耻辱。” 什么叫六正?第一,事情尚在萌芽、迹象尚未显现时,能够清楚独自看出国家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预先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加以禁止,使君主超然处在荣耀显赫的地位;这样的人叫圣臣。第二,虚心竭意,每天进献善道,用礼义勉励君主,用长远策略启发君主,顺成君主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主的过失;这样的人叫良臣。第三,早起晚睡,举荐贤能而不懈怠,屡次称述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心志;这样的人叫忠臣。第四,明察成败,及早防范并挽救,在祸患之间设法堵塞,在祸患源头加以断绝,把灾祸转变为福祉,使君主最终没有忧虑;这样的人叫智臣。第五,遵守制度、奉行法令,履行官职事务,不接受馈赠,推辞俸禄、谦让赏赐,饮食节制俭朴;这样的人叫贞臣。第六,国家昏乱时,所作所为不阿谀奉承,敢于冒犯君主严厉的脸色,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这样的人叫直臣。这就是六正。什么叫六邪?第一,安于官位、贪图俸禄,不办理公事,随世俗浮沉,左右观望;这样的人叫具臣。第二,君主说什么都称好,君主做什么都说可以,暗中探求君主所喜爱的事物并进献给他,以满足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偷取容身之地,与君主一起享乐而不顾后患;这样的人叫谀臣。第三,内心实在阴险狠毒,外表却显得谨慎,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嫉妒贤能。对于想要提拔的人,就夸大他的优点,隐瞒他的缺点;对于想要罢退的人,就夸大他的过失,隐藏他的优点,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能实行;这样的人叫奸臣。第四,智慧足以粉饰错误,辩才足以推行邪说,内则离间骨肉亲情,外则在朝廷制造混乱;这样的人叫谗臣。第五,专擅权力和势力,把轻微的事说成重大,利用私人门户结成党羽来使家族富足,擅自假托、篡改君主命令来显耀自己、提高地位;这样的人叫贼臣。第六,用邪曲谄佞的话欺骗君主,使君主陷于不义;结党营私、相互勾结,蒙蔽君主的明察,使黑白无法区分、是非没有界限,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境内、传到四邻;这样的人叫亡国之臣。这就是六邪。贤臣处在六正的道路上,不施行六邪的手段,因此上面安定,下面得到治理;活着时人们看见他的功绩而喜悦,死后人们仍然思念他,这就是臣下的处世方法。《礼记》说:“秤和砣确实悬定,就不能用轻重欺骗它;墨线确实铺开,就不能用曲直欺骗它;圆规和矩尺确实设置,就不能用方圆欺骗它;君子审慎遵守礼制,就不能用奸诈蒙骗他。”这样看来,臣下的真情和伪态,并不难了解。又应当设置礼制来对待他们,执行法令来约束他们;行善的人得到赏赐,作恶的人受到惩罚,他们怎么敢不努力赶上呢?怎么敢不竭尽力量呢?国家想要提拔忠良、斥退不肖之人,已经十多年了,为什么只听到这种说法,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呢?大概是说起来正确,实行起来却错误。言论正确,是出于公正之道;实行错误,却走入邪僻的道路。是非互相混乱,好恶彼此争斗;所喜爱的人即使有罪,也不施加刑罚;所厌恶的人即使无罪,也不能免于惩罚。这就是所谓喜爱他便希望他生存,厌恶他便希望他死亡。有时因小的恶行抛弃大的善行,有时因小的过错忘记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君主的赏赐不能没有功劳而求取,君主的刑罚也不能因有功劳而免除。赏赐不能用来劝善,刑罚不能用来惩恶,却希望邪正不混淆,能够做到吗?如果赏赐不遗漏疏远的人、不偏远近亲,刑罚不袒护亲近和尊贵的人,以公平作为规矩,以仁义作为准绳,考察事情来端正名分,依循名分来求取实际,那么邪正就没有能够隐藏的,善恶自然分明。然后取用实际的才能,不崇尚虚华;处在厚实之处,不居于浅薄之地。这样不发言就能实现教化,一个月之内就可以看出成效。若只是喜爱华美的锦绣,却不替人选择官职;有最公正的言论,却没有最公正的实际;喜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恶处,厌恶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善处;徇私情而亲近邪佞,背弃公道而疏远忠良;即使早晚不懈,劳神苦思,想求得至理,也是不可能的。第一百四十卷 魏徵(二) 谏议派使者买马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