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四十七

译看那明堂的宏伟壮丽，高耸突兀而参差，忽明忽暗，像太古元气凝结在空中。〔残缺〕颓然重叠，时而高大，时而〔缺字〕，像天门地户开合不定。于是削平〔山额〕而使之如山岳耸立，深厚高远而宏大纷然。超过百王而留下功勋，照耀万象而腾起文采。〔残缺〕恍惚而空旷通达，〔残缺〕深嵌而向两旁分开；又像昆仑山的天柱，高耸九霄而下垂云气。于是建筑结构顺着黄道，高耸而对着紫微；缠绕勾陈星宿而围成宫墙，打开阊阖之门而开启门户。高峻奇伟，灿烂成为宇宙的光辉；崔嵬显赫，张扬天地的神威。它背靠浑黄的黄河，边接清澈的洛水；太行山仿佛退立，通谷向前开阔。远处标出熊耳山作为高标，疏通龙门作为关隘；在鸿荒大地上点缀翠色，在群山中洞见清幽。等到烟雾卷舒，忽然出现又忽然隐没；嵩山高耸喷吐，伊水依傍日光而迫近月色。雷霆在这里鼓荡，星斗在这里高举；〔缺字〕金龙盘曲，悬挂天珠而〔缺字〕。气势拔过五岳，形体张布四方；压住地轴而盘根，摩近天边而创制规模。楼台崛起，像奔赴而来；城阙高耸，时而遮蔽时而显露。珍树翠草，含着花朵而舒展枝叶；眼前瑶井闪闪发光，玉绳星分布参差。使华盖星仿佛漫无边际，仰望太微星参差错落。以宫门禁闭环抱，以武库横列；开启房、心二宿，仰望少阳而布置。采纳殷代制度，斟酌夏代步法；又杂用代室、重屋等名称，以星辰次序和火木之数加以统括。壮丽却不流于奢侈，华美却不失于质朴；层层屋檐高耸如霞飞，广厦繁密而〔缺字〕铺展。遮蔽日道，阻断风路；太阳运行时影子翻飞，大鹏横越云霄而侧身飞过。近处则万木森然向下，千宫相对而出；碧色的殿堂闪耀，琼华般的宫室光明。锦绣灿烂，霞彩交错；风声萧瑟空旷，阴气郁积绵密。含有青葱的佳气，吐出郁盛的祥烟。九间宫室幽深曲折，五重宫门连绵；飞檐高耸，〔缺字〕曲折攀缘。〔缺字〕楣柱高立横陈，彩色椽角聚拢而仰向天空；白璧在白昼明亮，朱红屋脊在晴日鲜明。〔缺字〕栏杆各自错落，弯曲高踞于霄汉；翠色楹柱回环相合，连续不断而绵延。重叠直达苍穹尽头，跨越皇宫大半。远远望去，光明灿烂；忽然天旋而〔缺字〕昏暗。靠近细看，色彩明亮，光辉照耀；转眼间山形变幻，日影移动。跨越蓬壶海上的楼阁，吞没岱宗日观峰的景象。猛虎失去道路，潜龙盘绕阶梯；道路直通天空而向上，俯视长河向下低垂。玉女在窗网上攀援星辰，金娥在璇题上承接月亮；藻井彩色交错，舒展如莲花；天总〔缺字〕翼，衔接彩虹。扶着标柱经过河川却失足，想要踏着〔缺字〕而停止攀登；要离〔缺字〕在外而丧失，专心凝视冰面却在中途迷失。复道绵延，通达宫墙；拥挤进入西楼，实在像昆仑山。三公和众位官员，端正仪态出入其中；九夷五狄，顺着方位前来归附。它的左右两侧，丹色台阶整齐，红色庭院光明。排列宝鼎，〔缺字〕金光；辟雍之水滔滔流动，仿佛四海浩荡。打开青阳之门，开启总章之殿；扩展明台，布置元堂。庄严如太庙，处在中央；发布号令，顺应时令和方位。宫室的门槛有三十六扇门、七十二扇窗；丈量席位排列，南面七列，西面九列。白虎排列在序位上，〔缺字〕而行；青龙承接角落，蜿蜒盘曲。至于内部深沉幽密之处，则有赤〔缺字〕掌管火，招拒掌管金；灵威制服阳气，汁光掌握阴气；坤斗主管土，占据其中。至于五色闪耀，张扬万种变化；人物禽兽，形状奇异、姿态各异。气势仿佛飞动，睁眼顾盼。明君和昏君，忠臣和烈士；威严的政令使国家兴亡，表彰贤者，显示愚者。于是正月，王道正当其时，朝阳升起。天子于是拖着青色车盖，驾着青色螭龙，来到青阳左个；一面驾御瑶瑟，弹奏鸣响的丝弦。一展国家的仪容，彰显皇家的威仪。侧目观看神台，顺便观察〔缺字〕的轨则；俯视清庙，崇奉配享上天的制度。恭敬地面对〔缺字〕，保持清明和光明；树立崇牙，张设羽饰，光彩灿烂而繁盛。接纳五服之内的贡物，接受万国的户籍；张开龙旗和彩虹旌旗，聚集金戟和玉戚。延请五更，进见百官；捧奉圭瓒，献上珍宝和帛。周旋进退，俯身曲背，庄严的容貌和脚步层层相随。于是洗涤菹醢，整治黍稷等祭品，陈设三种牺牲，进献五种牲畜，祭享神灵。太祝宣读端正的祝辞，众官竭尽精诚；大武乐声轰鸣，钧天之乐铿锵震响。孤竹之乐合奏，空桑之乐和鸣。六变演奏完毕，九成乐章齐备，众神降临光明的朝廷；这就是圣主以孝道治理天下、享祀幽冥神灵的方式。然后临幸辟雍，宴请群臣。以阴阳为厨师，以造化为宰官；进食元气，饮用太和之气。千里之内欢欣鼓舞，百官相继唱和。这时〔缺字〕油然而降，雨泽丰沛；洪大的恩泽广阔，四海归附，八方会聚。〔残缺〕喧哗吗？〔残缺〕，在宫阙之外并列拥挤。群臣沉醉于恩德，作揖谦让而退下。然而圣主仍然像临深渊、履薄冰一样在夜晚警惕，害怕百姓还没有安定；于是目光穷极天边，耳朵下听泉底。飞驰的聪明和明察，无论多远都没有不察知的。考察鬼神的奥秘，推究阴阳的幽深。颁下明诏，公布旧有典章；救济贫困，散发敖仓粮食。毁掉玉器，沉下珍珠；降低宫室规格，拆毁高墙，使山林川泽没有隔阂，往来彼此可以望见。皇帝亲自耕种天田，皇后亲自到郊外采桑；抛弃末业而返回根本，人民和睦，时令安康。建立翠华旗，旗帜繁茂；玉銮发出铿锵声。游览于〔缺字〕平之圃，休息在穆清之堂。上天欣喜，祥瑞丰盛；到鹑首方位的原野巡察陵墓，在骊山旁讲习武事。封祭岱宗，祭祀后土；掩盖栗陆氏的遗迹，包举陶唐氏的功业。于是寻求崆峒之道，在汾水北岸行礼；吸取沆瀣的精华，排斥滋味浓厚的香美。把治理国家看得仿佛梦境，游览华胥氏的故乡。于是百姓安静淡泊，不知自身所处，像群〔缺字〕跟随龙，众水奔向大海；这才是真正所说的我大君登临明堂而施行政化。哪里能同秦、赵、吴、楚争高竞奢，建造阿房宫和丛台、姑苏台及章华台相比？若没有享祀和严肃配享，只是徒然遮掩月亮、凌驾云霞。从这里看来尚且不值得称道，何况瑶台的巨大华丽，又怎么可以谈论呢？我冒昧宣扬国家的美盛，于是作辞说：高大崇隆的明堂，倚靠天空而开放。〔残缺〕广大混沌啊，构筑珍奇的木材。高峻屈曲而苍茫，遥远地高耸着。环绕辟雍，灵台高耸。光明灿烂，如日月喷吐风雷；宗庙祭祀庄严，王道教化宏大。镇守八方，通达九州；四门开启，万国来朝；考察美好的祥瑞，进用贤能人才。庄严的皇居因此坚固，穷尽千年祭祀，长久无穷！《大猎赋》（并序）

译我认为，赋是古诗的流裔，文辞应当壮丽，义理应当博大通达。不这样，凭什么彰显、赞美盛德，使天地感动、鬼神震撼呢？可是司马相如、扬雄竞相夸饰辞赋，历代都把他们看作文坛雄杰，没人敢于诋毁非难。我请允许我略谈一下春猎的情形，私下认为他们的用心未免偏狭。《子虚赋》所说，楚国不过方圆千里，云梦泽占去大半，而齐国只管吞并八九个这样的地方，使农夫和禽兽都没有歇息的土地，这不符合诸侯禁止过度游猎、按时入朝述职的道理。《上林赋》说：“左边到苍梧，右边到西极。”考察实际地界，周围不过数百里。《长杨赋》夸说胡地，设置周围数里的网，放入麋鹿，在其中搏取，以此充作娱乐。《羽猎赋》写在灵台的苑囿中围猎，围场方圆百里，却打开殿门。当时人认为这已经极其壮盛华丽，如今看来，怎么如此狭小鄙陋呢？只是君王以四海为家、把万姓当作子女，那么天下的山林禽兽，难道能和百姓区别对待吗？而我认为不能用大道匡正君主，向他展示万物周遍博大的道理，却平庸地谈论苑囿大小，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微臣所取的。如今圣朝的园池远及荒僻之地，穷尽六合；在孟冬十月于秦地大规模狩猎，也是为了显示威势、讲习武事，扫荡天地、清理原野，难道这是纵情荒淫、奢侈靡费，不合三驱之礼的意思吗？臣李白作此颂，以折中论定其中的美盛。颂辞说：啊，伟大的大唐承接天地、承袭元气，五代相传，光彩茂盛。开元年间开拓海内、运转北斗，汇聚六位圣主的光辉兴盛。金德降生，精纯完美，吸饮玉露的华美滋润。文章如七曜般森然辉耀，制度制作参合天地两仪，包举众多妙理，成为天下师范。光明所照没有幽暗不被照亮，恩泽所及没有远方不被施予。仰慕古代三驱之礼，顺应四时的生杀规律。至于严酷的冬天，气候惨烈，寒气凛冽；不周山吹来寒风，元冥掌管降雪。树木脱落叶子，草木解开枝节；土囊阴暗如烟，火井也被冰封。这个月，天子居处在元堂之中，享用八方水产，令百官休息，考察先王制度，遵循国风。喜爱农人的闲暇，趁着校猎讲习军务。于是使神勇的军队从九重宫门出发，天子的仪仗布列四野；征召水衡都尉和林虞官，辨别各地土产的多寡。千骑像暴风一样扫荡，万乘如雷霆般奔驰；掠过扶桑，拂动火星，刮过月窟，搜索寒门。其盛大壮观足以光耀古今，其【乱码：摇荡】足以震动乾坤。这只是大略。内以中华为天下中心，外以穷发之地直到海口为边界；敞开咽喉使道路洞然，吞并荒远边裔而尽行收取。大章神按步而来往，夸父振策奔走；足迹遍及日月所能照临之处，囊括阴阳尚未生成的一切。君王于是撞响大钟，发出銮铃之声；走出凤阙，敞开胸怀，驾着飞龙般的玉辂，经过神州层叠的山岭；游览五柞宫，俯瞰三危山，带着细柳营经过上林苑。高高聚起牙旗，密密排列；停驻华盖，森然成列。于是拔出倚天长剑，取下如鸾鸟落月般的弓；昆仑山在呵斥声中仿佛可以倾倒，宇宙在叹息声中更加雄伟。银河因此倒流，山川因此生风；羽毛飞扬，染红九天；猎火燃烧，使千山通红。于是召集蚩尤一类的勇士，聚集长戟，布列大泽；呵斥雨师，驱赶风伯。威严的声势像雷霆般闪耀，赫赫震动蛮貊；梁都的规模显得狭陋，灵囿的制度也显得卑小。南边以衡山、霍山作为衣襟，北边以岱山、恒山作为衣带；夹着东海作为壕堑，牵引西方幽冥之海作为水渠。指挥九州珍禽，使成千群鸟纷纷聚入；联结八方奇兽，使万族聚集而来。高张的罗网纵横布列，天网密密铺开；罘罔绵延原野，峭格遮蔽道路。蚊蚋飞过尚且受阻，螟虫飞行也无法通过；那些高空与幽暗丛林中的鸟兔，也都无处逃遁。从各营会合，各展技能，漫山遍冈地布满猎阵。金戈森然前行，洗净晴野上的寒霜；彩虹般的旗帜如闪电飞驰，卷起长空中的飞雪。吴地骖马奔驰如白练，宛地良马踏着鲜血奔跑。猎阵缠绕着群山的连绵形势，隔着远水时隐时现。使五丁推移山峰，使一人拔起大树；挖低堑、削高坡，填平深谷、险谷。拨开椿树和栝树，打开林丛，众兽咆哮呷叫，全部在猎场中奔突。而田疆、古冶子一类的人，乌获、中黄伯一类的勇士，越过险峻山峰，在苍莽原野中狩猎。低声怒吼，咆哮震天，风旋转而来，闪电飞驰；剥下花豹的皮，抵挡黑熊的掌击。徒手搏击狻猊，攀抓猿猴，或一手挟三只、一手提两只。既徒手搏斗角力，又挥动兵刃争先。行进时大声呼号，像鹗鸟一样斜视，气势炽烈如火，喷吐如烟。握拳击打封豕，屈肘撞击巨兽；枭羊一听叱喝便倒毙，猛兽逃亡而坠落山巅。有的击碎兽脑、折断兽脊，有的使骨髓喷出、涎沫飞溅。穷尽遥远荒地，荡平林薮；扼住土伯，几乎要擒住天狗。扯掉犀牛的角，探入大象的口中；在千里之外扫除大狐，扭住九头雄虺。咬住腾蛇而仰头吞食，拖着奔跑的犀牛倒退而走。君王于是戴着通天冠，挥动星纹旌旗；驱赶雷车，挥舞闪电般的马鞭。观看壮士猎取禽兽，回头看三军而欣然说道：“这是什么神怪，竟使人惊骇、鬼神战栗？”又命令树起夔鼓，激励武卒；即使车轮已经碾压过很多猎物，仍然怒气勃发而不停歇。聚集赤色羽旗照耀太阳，张开乌号弓如同充满圆月。战车轰轰作响，光彩错杂；张满弓的骑兵辉煌而奋发。鹰犬飞腾迅捷，飞禽走兽跌撞奔逃。猛兽咆哮，践踏豺狼而被网格挂住。油脂涂满锋刃，鲜血染红刀口，填满山岩、遮蔽洞穴；观看奇异的材料和超群的禽兽，仍然挥霍驰逐、时隐时现。另有白【兽名残缺】、飞【字缺】，穷奇、【字缺】；牙齿像交错的利剑，鬃毛像丛生的竹竿。口中吞着长矛，眼睛直视枪橹。折断琅弧，攫取玉弩；射杀猛猪，贯穿奔虎。金色箭头一发射出，旁边接连倒下四五只。即使凿齿磨牙、强悍难当，谁说南山白额虎还值得一看？统率八校，搜遍四方；驱使专诸一类的勇士，奔走都卢一类的猛士。攀上高树，掠过绝壁；抄取【兽名残缺】，捕捉貊【兽名残缺】。把鼬鼠、鼯鼠困在峻崖上，把【字缺】摔在高大岩石间。养由基发箭，奇肱国飞车；巧妙如更羸，技艺又兼有蒲且子的本领。使【字缺】坠落青【字缺】之中，使鸿雁落入紫色高空。掠过鹎鸠，冲散鸬鹚。弹射地庐，击空神居。到太阳所出的地方斩杀飞鹏，在天边废墟摧毁大凤；龙伯钓取灵鳌，任公子捕获巨鱼。穷尽造化的奇诡变化，还有什么神怪能剩下呢？因此鲜血喷流成河，羽毛飞洒如雪。忽然像高天降下野兽，坠落在荒野之中。

译又像聚积的禽鸟成为山丘，从林穴上方崩塌下来。太阳中的金乌在朝阳前失去光彩，月中的玉兔在明月前丧失精气；想要驾着飞腾的车乘到太清之上狩猎，只恨苍穹的道路已经断绝。忽然之间，四海安宁、天空澄澈，万方归同；即使秦始皇、汉武帝再世，又哪里足以争雄？不久君王茫然变色，忧愁得仿佛有所失去；身处安乐却想到危险，防备险境，戒除放纵。这种纵马驰骋、任性发泄，并不是最正确的大道。况且君主应以端坐无为为尊，以玄妙大道为宝；残害天物，这就叫不合道。于是命令撤去三面的网，以显示兼爱六合的仁德；已经被杀的，都是触犯命令者，尚未受伤的，保全它们天然的性命。即使剪下羽毛也不献上，哪里还要割取鲜肉来染红车轮？放走凤凰和【鸟名缺字】，驱还驺虞与麒麟。把在陈仓获得的天宝运来，把非熊之人从渭水之滨载来。于是设宴犒赏猎人，封赏劳苦之人；乘轩车出行，骑马饮酒。收起兵戈，熄灭猎火，封藏网罟。然后登上九霄之台，在八方之园设宴；打开日月的门户，开启生灵的道路。圣人兴起而万物得见光明，巡视岐山，举行狩猎，哪里还需要数说周宣王、周成王的功业？嘲笑周穆王的荒诞，歌咏他在西王母处听到的白云之歌。哪里比得上让人以淡泊的滋味吃饱，以醇和的酒使人沉醉呢？用雷霆般的鼓声激励他们，用阴阳般的舞蹈感化他们；敬畏神明，亲近道德；张开没有边际的罗网，雕琢太朴而制成弋。张开天网将它们覆盖，以贤能俊杰治理天下。这样的狩猎，没有什么不能成功；使天上和人间安宁，草木繁茂生长；六宫减少珠玉，百姓乐于耕作纺织。停止郑、卫之声，拒绝柔靡美色；天老掌管河图，风后侍立身旁。这样三阶星象平正，皇帝的谋略完全充实。岂能同《子虚》《上林》《长杨》《羽猎》相比，那些作品只计算麋鹿多少、夸耀苑囿大小？现在正要把荣光延续给后代，超越远古深厚的遗风；拥集嘉瑞，获得天赐符命，在泰山登封，在社首山刻写功德，难道不就能和七十二位帝王同列并论、同贯一脉吗？君王于是回转旌旗，返回銮舆；到最高的道境访问广成子，询问大隗的幽居。使罔象在赤水中拾取玄珠，天下却不知道它究竟归于何处。《大鹏赋》（并序） 我从前在江陵见到天台司马子微，他说我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骨相，可以与神灵遨游在八极之外，于是写了《大鹏遇希有鸟赋》来自我抒发。这篇赋已经流传于世，常常能在人间见到。我后悔那是年轻时的作品，未能穷尽宏大通达的旨趣，中年便将它抛弃了。后来读《晋书》，看到阮宣子的《大鹏赞》，觉得自己见识鄙陋、文章浅薄。于是重新追忆，很多地方都与旧本不同。如今只是腹中存稿、手下记录，哪里敢把它传给作家名流，只希望可以给子弟看看罢了。赋辞说：南华老仙庄子，在漆园阐发天机；吐露峥嵘高论，开启浩荡奇言。从《齐谐》中征引极其怪异的传说，谈到北溟的巨大鱼。它有几千里大，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叫鲲。鲲化作大鹏，形体凝聚于混沌胚胎；在海岛脱去鱼鳞和鬣毛，在天门张开羽翼。洗刷渤海的春潮，沐浴扶桑的朝阳；赫赫震耀宇宙，凌驾昆仑山。一次鼓翼、一次飞舞，烟雾弥漫，沙尘昏暗；五岳因此震荡，百川因此崩腾奔流。于是它踢动大地，摩挲太清；横贯重霄，冲入深海。激起三千里水势而崛然升起，搏击九万里高空而迅速远行；背负太山般的高峻，翅膀伸展，横亘长空。左旋右转，忽暗忽明；经过无边天宇而高举，排开天门的峥嵘门户。搅动鸿蒙，扇起雷霆；星斗转动而天空震荡，山岳摇动而海水倾倒。它怒而无物可搏，雄而无物可争；其气势只能加以想象，其形貌只能约略仿佛。至于双足缠绕彩虹，眼睛照耀日月；身形相接拖曳，动作迅疾倏忽。喷出气息，六合便生起【字缺】；洒落羽毛，千里飞雪。遥远的北荒将要走尽，向南方图谋远行；运用高飞的羽翼从旁击打，鼓动狂风长驱直进。烛龙衔着光辉照耀万物，列缺挥鞭为它开辟道路。它把三座仙山看得如土块，把五湖看得如酒杯；它一动便与神灵相应，一行动便合乎大道。任公子见到它便停止垂钓，有穷氏也不敢弯弓；人们无不丢下钓竿、失落箭头，仰望它而长声叹息。它那雄伟的姿态和壮观的气势，映照着背后的银河；上面摩触苍天，下面覆盖无边大地。盘古开天时也要抬头直视，羲和倚着太阳从旁惊叹；它在八荒之间缤纷飞翔，遮映四海的一半。横过大明之上，遮住日光，仿佛天地还处于混沌未分之时；忽然翻腾回旋，霞光展开而云雾消散。然后每六月只休息一次，飞到海边；遮蔽日影而横翔，逆着高天飞行又向下垂落。它停息在浩荡的旷野，进入广阔深远的水泽。猛厉气势所射及之处，余风所吹拂之处，深海翻腾，山岩纷纷摇动。天吴因此惊惧战栗，海若因此恐慌；巨鳌背负山峰退走，长鲸跃出海面向下疾驰。它们缩起甲壳、挫折鬣毛，没有谁敢窥视。连我也不能测知它的神奇怪异竟到这种程度，大概是造化所造成的吧。哪里能同蓬莱的黄鹄相比，那些鸟只夸耀金色羽衣和菊花般的衣裳；哪里能让苍梧的玄凤羞惭，那些鸟只炫耀彩色的形质和锦绣的纹章？它们已经被仙人驾驭，长久驯养在池苑之中。精卫勤苦地衔木填海，【字缺】悲愁地献酒；天鸡在蟠桃树上报晓，三足乌在太阳中折射光辉。如果不是纵情旷达、自由适意，又何必拘束自己、固守常规？还不如这只大鹏逍遥自在，世上没有同类可以与它相比；它不夸耀自己的巨大，也不逞强凶猛，总是顺应时势，时而行动，时而隐退。它与玄妙的根本相比长寿，饮用元气作为浆液；在【字缺】谷中嬉游徘徊，凭借炎洲上下飞翔。忽然希有鸟见到它，对它说：“大鹏真是伟大啊，竟有这样的快乐！我的右翅遮住西极，左翅遮蔽东荒；跨越大地的脉络，周旋于天的纲维；以恍惚作为巢穴，以虚无作为场地。我呼唤你来游翔，你呼唤我来飞翔。”于是大鹏答应了它，高兴地相随而行。这两只鸟已经登上辽阔高空，而斥鴳一类的小鸟只能在藩篱间白白受到讥笑。《拟恨赋》

译清晨登上泰山，远望蒿里；松树楸树下寒骨森森，旧坟上的宿草凋零，坟墓也已毁坏。浮生实在可叹，人生大限也都如此。于是我本是壮士，慷慨激昂而不止；仰望追思前代贤人，含恨饮憾而死。过去汉高祖如蛟龙腾跃，群雄竞相奔逐；提剑叱咤，指挥中原。向东奔驰到渤海，向西漂行至昆仑；斩蛇奋威，扫清国家道路。手握天命图箓而迅速兴起，登上紫坛而威武顾盼。一旦长久离世，天下都穿白色丧服。至于项王如猛虎争斗，光辉与白日相争；拔山之力耗尽，盖世雄心也违逆不成。听到楚歌从四面合围，知道汉军已经重重包围。帐中舞剑，哭泣中挫折英雄威势；乌骓马啊不能奔驰，低声悲鸣又能归向哪里？至于荆轲进入秦国，径直渡过易水；长虹贯日，寒风飒然吹起。他远行报仇始皇，准备报答太子丹；奇谋没有成功，愤懑悲痛而死。至于陈皇后失宠，长门宫门扉紧闭；金殿中的阳光冷落，锦衣上霜意凄清。春草停止变绿，秋日萤火纷乱飞舞；怨恨桃李凋零，思念君王却与自己背离。从前屈原被放逐，迁徙到湘水之滨；心已死于旧楚，魂魄飞向长满楸树的地方。听江风袅袅，听山岭猿声啾啾；永远把尸骨埋在碧水旁，怨恨楚怀王不肯收用他。至于李斯遭受刑戮，神气黯然。他的左右侍从垂泪哭泣，精魂震动上天；他抱着心爱的儿子长久诀别，叹息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黄犬。有的人从军而永远诀别，离开故国而长久远行；有的人是天涯迁客、海外游子，思念归乡；这些人忽然看见愁云【字缺】遮蔽太阳，目光望断，心魂飞散，无不皱眉痛骨，抹血染衣。至于车毂交错、金门充塞，清晨烟尘纷至，白天歌钟喧闹；也终究会星沉电灭，闭藏形影，潜没魂魄。罢了！桂花铺满，明月光辉；扶桑破晓，白日飞升。美丽容颜消灭，蝼蚁聚集；碧台空寂，歌舞稀少。人与天道一同终尽，无不抛下尸骨而同归于尽。《惜馀春赋》上天为什么让北斗知道春天到来，使它回转斗柄指向东方？水波荡漾，呈现碧色；兰草繁茂，散发红花。试着登高远望，直到【字缺】海一片微茫。魂魄一去仿佛将要断绝，泪水流过脸颊成为一道道泪痕。吟咏清风，歌唱沧浪；怀念洞庭，悲叹潇湘。我的心为什么这样缥缈，与春风一同飘扬？飘扬之中思绪无穷，想着美好的约会却始终不能实现。平原草木萋萋，呈现绮丽色彩；喜爱芳草如同剪裁得整齐。可惜余春将尽，每每因此遗憾不浅。汉水曲折，长江潭深，手拿瑶草，思念之情怎能忍受？想起在岘山北面的游女，忧愁湘水南边的帝子。遗恨没有尽头，心中郁结；目光渺远，忧愁纷纷。把卫国的情思寄托在淇水，把楚国的梦境结于阳【字缺】。春天每年归来时花朵开放，花将凋残时春天也已改变。感叹长河流逝太快，把飞驰的波涛送入东海。春天不肯停留，时光已经失去；年老衰颓，情怀更加急迫。恨不得把长绳悬挂在青天，系住这向西飞逝的白日。若有一个人与我情意相亲，他将离开南越，前往西秦。看游丝横在道路上，像织网一样网住春光，把人挽留。沉吟而哀歌，徘徊而伤别。送行人将要远去，看征鸿渐渐消失。借垂杨使愁心沉醉，随柔软枝条一同纠结。望着夫君啊，我不禁发出叹息；横流的泪水啊，怨恨春日的芳华。遥遥把身影寄托给明月，送夫君远赴天涯。《愁阳春赋》东风归来，看见碧草便知道春天到了。春光荡漾，若有若无，为什么垂杨的柔条如此旖旎，却使人忧愁？天光清澈而明丽温和，海气碧绿而芳香清新；彩色的翠气繁茂绵延，【字缺】飘动，彼此映衬鲜明。水波流荡，曲折延展，俯视青苔间泉水生出；景色缥缈而绵延，看见游丝缠绕着烟霭。魂魄与这些景物一同断裂，面对春风光景只觉凄然。至于陇水秦声、江猿巴地的吟啸，王昭君在玉门关外，楚客面对枫林；试着登高望远，痛彻骨髓而伤心。春心荡漾如波，春愁纷乱如雪。兼有万种悲欢，都在这芳美时节中一并触发。仿佛有一个人在湘水之滨，隔着云霞却无缘相见。把离别的泪水洒在尺许波面，把东流之水寄托给有情之人。假如春光可以握住而不消灭，我愿把它赠给天涯的佳人。《剑阁赋》（送友人王炎入蜀） 咸阳以南，直望五千里，可以看见【字缺】峰高峻耸立。前方有剑阁横断道路，倚靠青天，中间裂开一道通路。上面松风萧瑟，夹杂着巴地猿猴的哀鸣；旁边飞瀑奔流进入山谷，水花洒落岩石，冲击楼阁，声势汹涌如惊雷。送佳人啊你将从这里离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遥望夫君啊，你在哪里安居？我沉吟叹息。看苍色江波向东流去，悲伤白日向西隐没。鸿雁与燕子分别，传来秋日声响；【字缺】使秦地愁苦，暮色渐浓。如果明月从剑阁升起，愿你我身在两地，也能对月饮酒、彼此相忆。《悲清秋赋》登上九疑山啊，远望清澈的江川，看见三湘之水潺潺流淌。江水带着寒意流归大海，【字缺】横在秋空中遮蔽天空。我若按鸟道计算返回故乡的路程，不知离荆州、吴地还有几千里。当时西斜的夕阳照着半边水面，映着岛屿仿佛将要沉没；澄澈湖水如白练般明亮，遥远海面上升起一轮明月。想到美好的约会如此遥远，茫然怀念燕地，远望越地。荷花凋落，江色进入秋天；秋风袅袅，长夜悠悠。面对无边大海而心生羡慕，想着到沧洲垂钓巨鳌；只是没有长竿可以一举钓取，只能抚弄洪波，忧愁更加深重。归去吧，人间还可以寄托身心啊；我将到蓬丘采药。卷三百四十八 李白（二） 《赵公西候新亭颂》（并序） 当时是皇帝即位第十四年，正逢年景炎热，秋季五谷歉收，于是慎重选择贤明的牧守，救济南方凋敝困苦的百姓。这年四月初夏，我天水赵公从淮阴调任宛陵，担任藩郡长官，恭敬地奉行皇帝的明命。赵公世代执掌天宪，在南台任职，像大树的主干和根本一样，早已养成美德。确实应该如此啊！他兼有风霜般清峻的气质，蕴含成就王霸事业的奇谋。起初戴铁冠、执白笔，辅佐燕京，威严雄健，振肃朝纲，胡虏不敢窥伺。后来在两个州郡鸣琴治民，天下把他作为准则；在中书三省起草诏令，朝廷中很有声望。天子认识他的面貌，宰相听到他的声名也为之动容。他像殷地南山的雷声一样威严，剖析赤县的繁剧事务；刚强不屈，在所任三州推行大化，都刻碑颂扬。至于治理本州，他斟酌古制来教化风俗，宣扬教化来传播和平。平心静气治理百姓，军队镇守而唯有安静；政令整齐划一，千里之内当时没有恶言。赵公退朝闲暇，清静地眺望原野。因为本郡东边临大海，西边连接长江，扼守三吴，控制五岭，车马交错来往，几乎没有一刻停息。可是从西郭出城，古道苍然，沿路树木稀少，行走没有清凉树荫；有时疾雷劈山，狂风震荡山谷，炎日灼烤原野，秋雨倾泻道路。马匹在谷口受到逼迫，人们在山顶仓皇奔走。亭候没有设置，迎送也十分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