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九十九

译我年幼时就被命运和禄命之说所迷惑，长期身处贬逐之中，反而更加疑惑。内心回旋幽闭而不能明白，想要取龟来质问命运。楚地人习俗上信巫而喜好方术，有位老人卖卜，前来求见。于是我召见并问他说：“唉！世人没有谁永远闭塞，总有时通达；只有我却日久而更加困穷。人没有谁永远患病，总有时闲适；只有我却日久而更加困苦。听说人类肖似五行，行动止息都有规律。四时循环延续，在达到极点时发生变化。一年大旱，人们就准备船只；三月炎热，人们就准备皮裘。事物到了极点必然反转，就像符契相合。你的头圆而脚方，你的腹属阴而背属阳。为什么形体相似，变化却如此不同寻常？经书说‘剥极则贲’，处在贲而从未经历剥的，究竟是谁？‘否极受泰’，处在否而从未经历泰的，又是谁？鹤的长腿为何不截短，野鸭的短腿为何不加长？夔受到什么惩罚而跛行跳跃，▯玄又有何功劳而得到扶持？纷乱放纵，交相错行奔驰。似乎在给予，又似乎在夺取；似乎诚信，又似乎欺骗。究竟是谁在主宰安排这一切？我要向你的龟问一问。” 卜者说：“你以粗大的问题招呼我，又以细微的事情询问我。天下有天下的是非，仁人也有仁人的是非。在这里是美好的，在那里却是愚蠢的；有的过去成功，有的今天衰败。您问其中的缘由，主宰安排它的是时势。时势啊，时势啊，离去的不能挽留，来到的不能逃避。长久停滞啊，谁舍弃它，谁掌握它？猪嘴所含的毒堇，鸡首般低贱的毛，各自都在自己的时势中，成为同类中的首领。屠龙的技艺，不能说不伟大，只是时势无所用，不如学习履▯；制作俑人的工艺，不能说值得珍爱，只因时势有所需要，便贵过斫轮。马首被络住、马足被束缚，骏马连半步也不能走；前面没有阻碍，跛鳖也能走千里。同样渡河，时势在于风，顺流而下的人吉利，逆流而上的人凶险；同样在野外种植，时势在于水泽，童稚反而有利，老成者反而受困。所以说，是还是不是，主宰它的难道是时势吗！想来善与恶也同样产生，只看所占问的结果如何。既然如此，成功不是我的美德，失败也不是我的耻辱。它离去，何必思量；它到来，何必预期。姑且遵循常道等待它，为什么还要占卜呢？”说完，拿着龟起身离去。我退下后作《何卜赋》。于是遵循正道的心志专一，等待时势的意志坚定。向内观察各种疑惑，仍然像冰融化一样释然。○《伤往赋》（有序） 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更可贵，在于有情感；可是荒诞的人把排遣情感当作智慧，这难道是至理之言吗？我成婚九年便成了鳏夫，悲痛于那个人早夭而婚姻未能终了，因此作赋来哀伤她，希望读到它的人能够更加重视夫妻之情。叹息独居时忧郁不乐，愤恨那个人遗弃了我。情感即使可以杀死我，仍然带来毒害；本应欢乐的处境，反而又变成悲伤。有人早晨叹息、晚上长吁，为何我却越过月份、历经时日仍不能停止？太极运行着日月星辰，转动寒暑而向下奔驰。万物都由有归于无，盛夏也走向衰败。就像黎明一定终将来到黄昏，又怎么能怨恨叹息呢？我如今怨恨那个人啊，她曾经在旭日初升之时悄然隐去光辉。日光下飘零的花萼，转瞬即逝的蜉蝣之衣；河水向下奔流而不回返，露水遇到阳光便容易干涸。恩爱已经深重，难以割断；再见没有期限，只能长久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日〕 我行走在田野间，看见那些从事桑蚕的农民，纷纷举着食案送来食物，也来到林下。我在道路上观看，背负土筐的役夫，同样肩挑着沉重的担子，头插荆钗，身穿布短衣。羽毛繁盛的禽鸟，鳞甲细微的虫鱼，在灌木丛中和鸣，在涟漪中成双游泳。那些嗡嗡作响的虫子，那些蠢蠢爬行的虫豸，游走于空中，潜伏在深穴里，也总是两两相伴。为什么万物的形态活动如此多种多样，却一定要有雌雄相伴呢？万物没有失去配偶而孤独生活的，只有我踽踽独行、无所依归！我又回到空荡的房间，眼前一片凄凉，心中忧郁；心中这样忧郁，又将向谁诉说？坐在方形床榻上抚摸婴儿，哪里还能求得为他洗浴的水，又从哪里得到可以仰头索取的乳食？襦裤还在身上，往昔却已因跌倒而蹉跎；香囊还挂在臂上，余香依然繁盛。实在是天性暗中受到感发，只是面对孩子的童心，反而疑惑不定。忽然明白后代难以继承的坟墓，茫然看见那爱好嬉戏的姿态已经减损。指着遗留下来的物件还能辨认，面对空空的帷帐，只想回去。我走进寝宫，悲痛于人已死亡，器物也改变了原来的面貌。宝瑟僵冷，弦柱断绝；瑶台倾塌，镜匣空空。寒炉只剩下灰烬，空帷帐中多有风吹。晨光如隙中驰马般流转，夜里月光透过窗户。步摇昏暗了，网上还粘着翡翠；芳香的褥子被尘土覆盖，尘土化作了巨大的蛩虫。查看刀尺裁制留下的余泽，看见巾箱中原先的封存。玩赏之服依然整齐具备，往日的繁华却已经消逝，还能到哪里去寻找！想象她轻盈翻飞于这是非之中，寻求那幽冥茫昧的所在。确实相信奇异的法术可以招致她回来，可叹这一生却没有遇到。只是徒然凝视、寂静地倾听，恍惚间精神疲惫，目光也穷尽了。于是抱着自己的影子独自走出，纷纷而来的百般悲哀一齐攻入心中。龙门风霜严苦，离群的鹤在夜里哀鸣，口中衔着羽毛。吴江波浪深沉，雌剑一去，再没有留下声音。悲哀袭来啊，使我的心神昏乱；汹涌得如同行走在水中，被水势不断浸淫。惆怅随着感情而来，却没有尽头；想要依照礼法自我规诫。算了吧！生死渐渐流转，古今悠悠不息。乘着那一元之气啊，聚合与离散相互接续。有时鼓动而兴起，有时停止而沉没。用无边无际的情爱，哀悼不能停留的光阴。想来只是自己迷失于命分，最终徒然怨恨于没有真情。那蒙庄究竟是什么人！只有我独自反复叹息，长久吟咏。《平权衡赋》（以“昼夜平分，钧铢取则”为韵）。只有上天垂示万象，只有圣人制定法则。播布阴阳二气，使昼夜得到分定；树立五种准则，在于审定权衡。上则顺应天时，使阴阳完全端正；下则统摄人的常道，使准绳保持公平。于是即使黍粒的累积也没有差错，毫厘的分量也一定究察；使度量相等，从而使远近都得到通行的规范；体现平均之理，使其势力运行于宇宙之间。正当夹钟合乎律吕、南吕警戒时令之际，铜浑仪随寒暑而应节，玉漏正与昼夜相齐。于是命令主管官员申明法令，考察前代君王而遵行；衡量轻重以审定准则，合乎规矩而调和权衡。事情因此垂示于文章，风范流传千古；道理平直如砥石，每日为亿兆百姓所使用。美好啊，端正而处于中道，公平而树立法度：命令它们相同，虞舜的制度因此彰明；称赞它们谨慎，宣父的话可以取法。所以能够涵盖仁德之乡，形象又合乎天文：既向左旋转又向右折转，轻的量器与重的量器一并衡量、分别裁定。保持公平而不亏缺，可以成为执掌大权的辅佐者的规范；树立诚信而专一，将会有助于执掌契约的君主。否则，凭什么把它悬挂起来来止息奸诈，把它校正起来来协调晨昏？取得公平便能端正，这就是我的道理，确实执守其中。减少多余、补益不足，众人都来使用它，不言说便能受到教化。教化既有诚信，功效没有什么能够超越。树立规程，不愧对龟甲和明镜；揣度钩、石等重量，也不会错失锱铢。不必借助垂钓之术，而它的作用不会穷尽；何必劳烦剖分斗斛，所争的东西自然就不存在了。如今百事都端正，万国都承奉法则；顺应时令设置教化，没有不得其所的；协调律吕、和谐声韵，更达到了极致。玉衡端正，三阶星也因而平齐；七政调和，众多政务也就不会有差错了。美好的是君臣同心同体，犹如权衡彼此相合、德性相应；宰辅把准绳放在心中，轻重就不会迷惑。《砥石赋》（有序）。

译南方地气疏泄而淫雨过多，土地藏有邪气而伤害万物。土神发出叹息，湿气使颜色改变、滋味败坏。即使金属坚硬，也会失去常性。起初我有一把非常锋利的佩刀，到这里以后却涩滞得不能拔出。我剖开刀室，才把它取出来。逆着阳光仔细观看，只见刀刃蒙着刀脊，鳞片般斑驳，像黑痣，又像令人厌恶的青蝇。锋锐之气被郁结在里面，仿佛人患了病一样。有客人听说此事，收集了精密的磨石送给我。我把草木油脂浇在石上，混合鸟脂，上下反复磨削，真正的质地才鲜明显露出来。我踌躇四顾，欣然向客人道谢说：‘若不是您赠给我这块石头，我几乎丧失了我的宝刀。’客人说：‘我听梅福说过：“爵禄，是天下的砥石。高皇帝用它来砥砺世人、磨炼钝才。”有这回事吗？’我退下后感念他的话，作《砥石赋》。我有一把锋利的金属刀啊，把锋利当作佩饰。遭遇卑湿的土地而邪气产生，雄健的锋芒因此潜藏昏暗。仿佛日影昏暗而发生日食，又像与肌肤和漆混在一起而成为祸害。看那秋蓬，不可不砍除；此外还有什么可以游行到髋骨和大腿之外呢？锋利的器物受到蒙蔽，有才之人因此惆怅。可惜经过多次淘洗才得到的精纯之物，却被一层污垢盘绕而多有忧患。难道只是邪气造成这样吗？还是因为长久没有被使用才这样呢！那些屠夫的刀、猎人的刀，并不灌油淬火，只是混杂着铅相互磨合。日日锻打，月月挥动，涂抹油脂，击斩鲜肉。斜视着火光而使锋芒闪耀，水气弥漫，腥膻腾起。难道不是因为经历暑热而蒙受污秽，却在鼎中使用它，反而成就了光彩吗？有客人从东方来，把越地的砥石送给我。形状像圭，质地是石，颜色苍青，纹理细腻。剥去它鳞片般的粗糙外层，用水冲洗得光滑洁净。像衣服洗去了污垢，又像鼎从污秽中取出。雾气尽散而显露天空，浮萍分开而看见水面。擦拭寒冷的刀锋使它破除瑕疵，击打它发出清越的声音，震动耳鼓。旧日的状态重新恢复，宝贵的内质再次显现。既然赋予了它形体，最终又能发挥作用，那么偶尔蒙受一次污垢又有什么可耻？感叹锋利和迟钝各有时运，把雄心寄托在凝目注视之中。唉！石头用来砥砺，能够使钝物变锋利；法令用来砥砺，能够使愚昧变聪明。周武王得到这种砥砺，商地的风俗因此敦厚；汉高帝得到这种砥砺，杰出的人才因此得以施展。得到它既然有缘由，失去它难道没有原因吗？汉代以来，三光的光辉渐渐分散。随着道路的宽窄，使用它也要看是否得人。五百多年以后，唐代的风气才开始振兴。悬起这块大砥石，来磨砺亿兆百姓。万物的生成在于上天，器物的成就在于君主。上天是万物的天，君主是人的天。怎么会有掌握砥砺天下的工具，却还忧虑没有贤才呢！《山阳城赋》（有序）。山阳旧城，只剩下几堵雉墙的遗址。四百年的国运，终于结束在这片废墟上。后代子孙作赋，大概是哀悯汉朝。赋文说：我停下车马，在山阳的废墟上流泪。这是怎样一片苍茫惨淡的景象，舂陵的气象竟到了如此地步吗？在四百年的昌盛国运中践踏帝位，辞去至尊而与匹夫为伍。手中有利器却反过来拿着刀刃，哪里还能够舒展锋刃！美好的王业由此开始奠基，直到坤维之地再次得到广泛开拓。遥远的汜阳和高阝土，恍如蛇蜕变为龙而舒展升腾。痛惜人已死亡、事业已经变迁，最终在此地忽然结束。唉！把这些积累起来就成为治理，把那些错误积累起来就成为暴虐。汉文帝、汉景帝有节制欲望，以俭约自处；播下德行的幼芽，到汉武帝时才获得成效。桓帝、灵帝放纵欲望，顺从内心的昏昧，享受妖异的焰火，到了献帝时便被焚毁。伊尹、周公那样的人不再出现，奸雄便乘机兴起。事物的形势崩坏而位置更换，徒有虚名而表面上尊贵。最终形势像弹丸般衰落，事情也随之结束，为什么还要窃取揖让的名义来装饰文章？呜呼！国家神器极其重大，大概如山一样不可动摇。假使把它比作群雄逐鹿，当然是健步者先得到它。诚然只是人事如此，谁说当权者的征兆一定来自上天！乱辞说：太久了，已经无法追赶，登上那废墟啊，只能悲叹。唯独留下武功，作为后代君王的根本借鉴。《楚望赋》（有序）。我被贬谪到武陵以后，那里是旧郢都的后裔城邑，与夜郎的各族杂居。关乎天时的方面，是阴气潜伏、阳气强盛；关乎人的方面，是风俗巫祝盛行、气候卑湿。因此民居喧闹浮动，适合登楼居住。城上的丽谯，正好邻近我的住处。四面高处都没有遮蔽，万千景物一齐涌入眼中。于是记述我从远近各处所得到的观感，写成《楚望赋》。翼、轸星宿所对应的地域，是祝融所主管的地方；阴气逼迫而专盛，专盛便会产生湿邪。天空湿润而阴暗，土地疏泄而泥泞。清和的气息很少，淫邪的氛围弥漫。侵入人的身体，便形成疾病；为了排遣烦闷，高居于万物之外最为有利。我选择居处，在城的一角。曲折地处在藩篱之中，丽谯高大深广。四面屋檐向空中下垂，深邃的门窗开启门轴。眼睛不必转动，坐着就能俯临虚空。年岁更替，四时循环，时而惨淡，时而舒展。万象生灭，森然来到眼前，仿佛上天赐予我观赏。窗棂轩廊之外，群山相互毗连。冈陵绵延起伏，形势仿佛彼此拱卫。云气涌出，奇景显现，幽深繁茂而高耸森然。夕露与朝霞，使远望之景仿佛飞动。屋檐廊庑之下，大江浩荡洞达。支流汇合流入，泄入云梦泽。羲和与望舒，分别在两岸出没。水中涵泳的鱼类，争相取食，张口喧叫。秋水灌满，旋涡冲击着石头，卷走泥沙。水流高亢奔涌，在盘曲的旋涡中飞舞。到了积水退去时，水面澄澹，如同清明的镜子。白石闪闪发光，倒影交错罗列。水草末端被风吹起，有纹理而没有声音。悠远的烟霭连绵，与苍空浑然一色。湘水、沅水的春天，总是先于时令到来。腊月寒气将尽，温风吹来，草木发荣。土地肥润如被水浸湿，鸟儿啾啾鸣叫。三星在黎明时分闪耀。春风之中，植物飘落花英。云朵归向高唐，青草遮蔽洞庭。目光与天际相接，精神仿佛将与天地合一。圆与方彼此包容，流动的气息密集而幽冥。万物和乐而茂盛，藻饰着各种形态。树木覆盖童山，空中积聚着青色。环绕的洲岛和曲折的池塘，含纳着明亮的景色。广大舒展的气象，在春季发生；到了夏天炎热如灼，到了秋天反而更加炽烈。土山焦枯，静止的水泉沸腾。飞翔的禽鸟坠落，张嘴垂喙，耷拉翅膀。烈日炽盛，蒸气上升，阳气达到极点便召来阴气。阴阳二气交合精微，上下彼此感应。云气在天边兴起，盛大得像车盖。凝结的云气尚未停留片刻，便已经弥漫四方。惊雷中迸出火光，高大的树木被轰击得粉碎。雷声震动大地、响彻天空，万人都疲惫不堪。悬挂的绳索垂下，正午也能看见昏暗。过了一会儿雨势收止，田野中没有完整的土块。少阴之气盛行时，景物清澄鲜明。红色的树叶和星状的花朵，照耀着山川原野。月到望日以后，光辉照在丹泉上。上面如镜，下面如冰，洗涤尘埃，涤荡烟气。夜宿的星辰潜藏光芒，月亮独自运行在高高的轨道。浩大的一气悠悠无尽，洁净了有形万物而充溢清气。离开幽杳的微明，显出斐然的光彩，想着放眼观看化生万物以前的景象。夜色无形无迹地渐渐流逝，金色霞光在海边晕染。明星刚刚升起，银河斜斜地悬在西方。北斗柄仿佛坠落，半沉入层层波澜。鸡啾啾鸣叫，天将破晓；太阳渐渐升起，放出光华。动植物已经各自分化，山川郁然却并不平坦。重新回到人间的喧闹卑下之中，万物浩浩荡荡，忙忙碌碌。追想先前的景光，却不能突然得到，再经历一次。心想那华胥之梦已经返回，精神仍仿佛追逐着它的幻影。

译太阳运行到房宿，天空还没有降霜。各种花草仍然润泽，水泉的水脉开始收缩。旧日的道路被削平，扩展成宽阔的荒地。水禽嬉戏，伸长脖颈，张开翅膀。纷纷惊鸣着飞起，从沙砾间拾取彩色的翠羽。此时北风吹来，振动枯枝，扬起尘埃。边地的萧条声息，和大雁一同传来。寒气积聚，众多孔窍交相激荡。楚地的云改变了形状，飞雨凝成水滴。雨水洒落树林，声音传向远处，淅淅沥沥地打在树梢上。飞电照耀着雪而放出光芒，柔弱的蔬菜傲立霜中，破裂而生长。星宿运行的位置不同，山川河谷的宜居条件也各不相同。百姓生活在其中，风俗上信奉鬼神，说着夷语。招请三闾大夫屈原，编成歌谣；感念伏波将军的德行，为他修建祠堂。投掷祭品，击鼓作揖；豢养鱼类，把它们当作牺牲。盘曲的树木幽深美丽，妖邪凭附其上。祈求丰年，驱除灾疫，洗涤敬意，以显示威严。击鼓大摆筵席，在河边水涯陈设祭礼。献上诚心，致以祝祷，退让并略去某些礼仪。居住在洲渚的人很少吃新鲜食物，却大量捕取水中生物。张网投饵，使它们不能逃遁潜伏。显露的、潜藏的都捕取，白天撞击，夜里触碰。设置机关沉入深水，如同在陆地上拾取东西。那些游动修长的细小生物，全都从困厄束缚中跳脱出来。即使有三只脚、六只眼睛的怪物，有时也会加上一只眼睛。又有轻舟，船身高低起伏地漂浮。拖着渔纶往返，驯顺的鸥鸟相互追逐。暮夜澄澈寂静，各族啸歌。粗俗的声音和俚俗的姿态，含着幽怨而曲折的情绪。江城传来稀疏的更柝声，引来山林中的哀猿。居住山中的人砍伐树木，开辟田地。灼烧龟甲以窥视水泽，预兆显示可以捕鱼，便盘曲守候。山岩边生起大火，腾起红色烟气，遮蔽天空。烟火熏烧停止后，雨水滋润，谷穗垂在树林顶端。他们借取天时、依靠地势，想来不用劳苦也能获得丰年。闲散的士人和无事之人，把精力放在末业上。他们在水边沙尘中寻求金子，淘洗、筛选泥沙。水流曲折奔注，繁盛的光彩闪烁。贪利的商人前来交易，把金子从怀中取出握在手里。金子没有翅膀却能飞走，使富贵人家的房屋得到润泽。他们讥笑耕耘者忧闷劳苦，只是使身体磨伤而自我养活。我处在高楼轩台之上，日月星辰在四周回旋。考察天命的运行，观察民间风俗，千姿百态都在眼前显现。这不是只凭耳闻、臆测传说，而是深入探求并放眼观察。在观察万物之余，于是又观察自己的一生。多么广大地覆盖、多么厚重地承载，难道天地有形而没有情感吗？最高没有比九重楼阁更高的，最远没有比故乡更远的。船有船桨，车有车辖；江山坐在眼前，却不能越过。我们又怎能知道自己将归向何处？恍惚间登临高处来观看万物。《秋声赋》（有序）。相国中山公作《秋声赋》，把它交给天官太常伯，彼此唱和都极为绝妙。然而他们都是在得时行道之余抒发兴致，尚且有感叹光阴的情怀，何况我这种忧郁衰老而多病的人呢？吟咏此篇文辞斐然，用来寄托孤独的愤懑。碧蓝的天空如同水一般，空旷而悠远。百虫迎接暮色，万片树叶吟唱秋声。它们想要离开树林而发出萧瑟声，暗中呼唤同伴而啁啾。送远行者归去时来到水边，不是我的故乡却登上高楼。傍晚的枝头多有露水，寄托着寒蝉的思绪；夕阳下的草地生出寒虫的忧愁。至于松竹含有韵致，梧桐楸树枝叶脱落。惊动了绮窗稀疏的晨风，使碧色台阶上坠下清凉的月光。想到塞外的远征者，回头顾念闺中的琐屑忧愁。夜里的蟋蟀鸣叫，织机声更加急促；北方的大雁哀叫，音书从此断绝。远处的声响连续不断，何其清冷；空窗寂静，只有徒然的悲切。似吟咏，似长啸，既不是竹笛，也不是丝弦。它合于自然的宫商音调，牵动了一年到头的离别。废井中的苔藓寒冷，荒园里的露水滋润。草木苍苍而人迹寂寂，树叶瑟瑟而虫声咿咿。于是有谢安的风流，亦有庾亮的多可亲近；平定六符而辅佐君主，施行九流而成就自我。却仍然感到阴暗处虫子鸣于轩窗，叹息凉叶开始飘落。不同于宋玉的悲伤，也觉察到潘岳的微小。唉！骏马伏在槽枥旁已经老了，苍鹰关在臂鞲中却仍有情志。听到北风便心中震动，盼望天籁便精神惊醒。力量将要…… 【原文有缺损】……啊，足以承受束缚，仍然在秋声中奋力振作。《三良冢赋》（有序）。鲁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去世，把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钅咸虎作为殉葬者。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人，国人哀悼他们，为此作《黄鸟》。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盟主，是应该的。先王去世，尚且还把法度留给后世，何况夺走贤良之人呢！因此可以知道秦国不会再向东征伐。’秋季最后一个月，我向西游历，经过▯、渭之间，从岐、雍一带出来，在古道旁发现三座贤良之人的坟墓，心中十分悲哀，流泪很久才离开。赋文说：昨天住在岐城，清晨渡过渭水东行。霜压着雪，飞沙吹乱蓬草。在原野中央徘徊，来到这片古老的废墟。当地人说：‘这就是车氏三人的坟墓。’正要驾车缓缓离去，过了很久我叹息说：‘我曾读过旧史。古代秦氏，在秦穆公时强大。出兵便能安定东方和夏地，任用贤才便能称霸西戎。大国服从它的礼，小国畏惧它的威势。谋略已经完备，作战也很勇武。不能勤王、不成为盟主，原因在哪里？竟然杀害上天所生的贤良，丧失人民中的杰出之士。百夫都仰赖他们，一朝之间却全都倾覆，真是可悲啊！那三位贤者，遭逢这样的时运。君主已经去世，三人的身体都不得保全。指向冥茫之地作为归期，面对光明世界却白白舍弃生命。正惴惴不安地走向墓穴，又哀哀号哭呼喊上天。’【原文有缺损】我于是对着寒冷的原野有所言说，四野空旷，千里无际，回头远望没有边界。向上刺痛衰败的德行，向下哀伤幽冥中的魂魄。把诗篇题写在坟旁树上，把佩剑解下挂在山门。拾取野花作为祭品，汲取路旁积水充作酒樽。何况如今的感情仍然悲痛，想来古人的遗恨也暗中吞咽。死者不能复生，我还能同谁说话？世代变迁浩荡无边，人的寿命却如此短促。想到那位君子，心中一片忧伤。哀叹活人的长久悲痛，奔向永夜而不知何时天明。归去吧，不能再停留，姑且在《黄鸟》的歌声中悲吟。《谪九年赋》。古人所说的思妇，已经经历了九个秋天。未必真有这样的事，只是借此来表达深重的忧愁。没有比天更高的，没有比泉水更深的。推算数目的极限，没有超过九年的。我被贬谪，已经到了数目的极限。比长沙王太傅贾谊的悲哀多了三倍。廷尉之职不能调任，走到尽头将要受困。上天有寒暑更替，闰月的余数已经变化三次。朝廷有考核功绩，明处和幽处已经显现三次。回头看尧时的百姓，也曾困于水患而有所叹息。叹息着徘徊，登上高处遥望苍苍的天空。高耸帽子的人，我来时才刚刚发黄；合抱的大树，我来时还只是幼苗。山增加了往日的形貌，水改变了旧日的河道。孩童已经郁郁成长，干涸之处已经水势浩荡。天地覆盖并生养万物，草木茂盛而没有受到伤害。那些成群居住的人，先前还被投往荒远之地；那些乘轩车游玩的人，昨天还戴着桎梏。恩泽一到，转眼之间便恢复正常。考察天道和人伦，都是一度衰败而后又一度兴起。离去不会长久不归，纷乱不会长久不治。为什么我的仕途困厄，贯穿九年仍然如此？唉！既然无法知道，又何必徒然悲伤？如果变化之势无法赶上，又何必还要徒然拥有与天地相似的形体呢？《问大钧赋》（有序）。

译起初，我由台郎失职而任刺史，后来又被贬为州司马，在朗州等待治罪，经历了三次闰月。人们都说：‘数的极限已经到了，按道理应当迁调了。’于是我作《谪九年赋》来宽解自己。这年腊月，诏书召我回朝。第二年，我从宫阙之下重新领受连山郡的印绶。人们都说：‘善恶循环，终究会有反复。’只是出行不用忧虑，年末大概就会复任吧？居住了五年，仍然没有得到调任。那年二月，举行社祀。前一天斋戒，独居而心境清静，停滞的思绪却屡屡涌起；关于命运的道理，不是可以明白推知的，将要向神灵质问吗？我谨慎地献上诚心，驰骋精神，斗胆询问大钧。这天晚上有所遇见，醒来后依次整理梦中言辞，写成这篇赋。圆形与方形彼此包容，浩大而没有边际。幽冥的老者开辟天地，驱使日月星辰腾跃运行。是谁在主持安排这一切？其中有神妙的工匠。迎来和送往都看不见，勉强给它取名叫大钧。它倾斜着俯临下方，巍峨而尊贵。天是独阳之体，高远得不可询问。工匠居于其中，和人相距较近。亲自掌握权柄，心中公平地运转它。顺着这个名称加以想象，或许可以询问一番。它说：‘唉！蒙昧尚未出生时，就像泥土一样。落入天地陶铸之中，只有大钧所指引。忽然成为人，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工匠赋予你形体，七情也随之俱备。你吝惜智慧而不接受，它便把愚昧给予你。平坦的大道，是万人所趋向的；蒙受一小步阻碍，便会化成畏惧难行的道路。有人称誉你，百句称誉也徒然；有人排斥你，半句话也足以造成伤害。事物强盛便会衰老，这是常理；困厄到了尽头便会倾覆，也不可能长久。衰老提前而突然到来，困厄超过限度便不可估量。即使有一个人不能获得其所求，也是天地大化的病患。谨慎地献上诚心前来询问，伏地听候答复。’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熟，梦游于无何有之乡。我登上高耸入云的台阶，看到不同于人间的景象。其中有威严的神灵，头戴巾帻，身披金甲，光辉灿烂。他命令我上前，声音铿锵清亮，说：‘我是大化中的一位工匠。居于上位俯临下方，裁定不平之事。你现在有话要说，我全都听取。播布形体、肖似容貌，使生命种类累积亿万。把万物装入囊中，圈定、匡正、铸炼，推移消长。我主管智慧，起初并没有吝惜给你。我没有使你守着愚昧，反而是你自己造成了祸患。既然赋予你形体，就又辅以聪明，你为什么不寻求当世的老师，借助适宜的资质？为何竟然固执地抬高志向，远远追想前代烈士？倚着天梯登上青冥，抬脚便会跌倒。收敛你的智慧锋芒，不要自我夸耀。凿开的窍孔过多，天和就会泄漏。便利的道路在前面诱惑你，却常常遇到覆车之辙。名声欲望在内心煎熬，外界的火并不炎热。如今我怜悯你的困厄，将使你的愚拙更加厚重。削去刚健，纳入柔顺。堵塞先前窍孔造成的伤痕，招来太和与你同居。宽待他人，急于约束自己。道存在于壶中深处，不向四方显露。压制凌驾万物的势头不再发生，遭受伤害的机会自然消失。你自己不会善于运用，难道是我吝惜吗？况且正直而腾跃的气息无穷无尽，刚健而下垂的精气浩大无边。我居于其中，仍像车轮一样不停运转。以不息作为本体，以日新作为道路。’ 裸身的、披鳞的、飞翔的、奔走的生物，遍布灌木荒草。它们有牙、有甲，有的流血，有的被剖开。阳气使它们繁荣，阴气使它们憔悴；活着时滋润，死后枯槁。各自乘着气化运行，并不是凭意志造作。大运化生万物，没有所谓善恶；万物各自生出丑陋与美好。你为什么不使我突然壮盛，却姑且责怪我迅速衰老呢？观察你所做的一切，又未必是这样。婴儿哇哇啼哭，转眼就能说话。既然已经给万物命名，过了多久便能蹒跚行走呢？春天在山丘上耕种，投下种子的那一天，放下农具就叹息：什么时候才能结实收栗？希望尚未到来的事物，说我舒缓迟慢；希望我长久停留，说我短促易逝。我有一个、两个孩子，究竟是谁偏爱谁呢？那苍苍的芦苇，霜雪虽苦，却能内里坚韧。松竹外皮皲裂而脱箨，不如时令竹笋惹人怜爱。收纳成材的芦苇来建造明堂，本来就能容纳消耗而保持力量。扬且那样洁白的面容，也不可能永远如此，应当赐给你老成的智慧。苍眉白须，像山一样站立，按时而行。去掉敌意和骄矜的神色，闭住危险的言论而端正诚实。使人望见你时，侮慢和黯淡都不产生。你所得的东西，和壮年相比哪一个更多？不善于安处老年，却来问我做什么？’ 接受教诲后我回来了，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先前那位威严的神灵，究竟是谁来到这里？于是我急忙穿衣、洗手洗脸，端正心思，涤荡杂念。解下佩饰，垂低簪子，手持文簿，叩头说道：‘楚臣的《天问》没有得到回答，如今臣下幸运至极，一次进献便三次得到答复。开始以愚昧厚待我，最终以长寿期许我。请忘却我上问的罪过，浇灌已经造成的过失。我的心中增加了旧有的方术，腹中充满了新得到的教诲。精神飞驰于清虚本元之境，拜手叩首。’ 《授仓部郎中制》。敕令：周代制度中，仓人负责辨别国家的财用，廪人负责供给分发的物资。后代有的实行均输，有的实行平籴，都是周官仓廪的职掌。唉！君王把财富收藏在天下，我有什么可以私自占有的呢？应当按时收敛，储蓄必须谨慎。使荒年不受忧患，贫富能够均平；应当品味《京坻》诗的意义，不要拘守豆、区那样狭小的限度。准许。《授主客郎中制》。敕令：汉代制度规定，尚书郎有四人，其中一人主管客曹。成帝又设置客曹，主管外国和戎狄事务。这些都是今天主客郎中的职任。后来有时分列东西职务，有时分为左右名目，统领接待使者的事务，安抚外臣的工作。朝廷聘问时要确定位置，宴会时要辨明礼仪。使四门和穆，深入九译之地。把藁街的政务交付给你，充任粉署中的贤能官员。准许。《授比部郎中制》。敕令：周代由司会考核一年的成效，汉代由计相经营国家财用。有时考察百官政务的要点，有时制定三年的期限，都依据簿书来核验，辨明名物。使会计核算必定准确，经费使用没有差错；以此充任有声望的郎官，来管理计吏。准许。《授屯田郎中制》。敕令：《诗经》说：‘雨水降到我们的公田，也降到我们的私田。’这是赞美大田丰盛，思念贤明君主的诗。人必须先公后私，借助公田的力量来耕种，这种道理由来已久。周代由司徒负责此职，汉代由侍郎管理田政。如今政务繁多而紧迫，任职者专心如列星。总领豫州政事，正可以借助你的才干。准许。《拟太子太傅制》。敕令：太子太傅，是古今都极为重要的职任。要使我的太子亲眼看见正事，亲耳听闻正道，无论左右前后，接触的全都是正直之人，这都依靠太子太傅的力量。这个职位空缺已久，现任用端正之人，以你的名义授予此职，使朕不愧为有德之君。准许。《拟太子太保制》。敕令：《礼记》说：‘三代五帝的教化，太子入内有保，出外有师，因此教化得以流行而德行得以成就。’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一定要选择恭敬、温和、文雅的人来辅导太子的德行，使我的太子看见你的德行，就仰慕并实行它。没有这样的人，职位就宁可空缺，不可只求有人充数。考察德行后任命，使人能够称职。准许。第六百卷。刘禹锡（二）。《拟册皇太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