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四十二

卷六百三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550–3555 段

日月星辰经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罗乎地,地之文也。志气言语发乎人,人之文也。志气不能塞天地,言语不能根教化,是人之文纰缪也;山崩川涸,草木枯死,是地之文裂绝也;日月晕蚀,星辰错行,是天之文乖▯也。天文乖▯,无久覆乎上;地文裂绝,无久载乎下;人文纰缪,无久立乎天地之间。故文不可以不慎也。夫毫厘分寸之长,必有中焉;咫尺寻常之长,必有中焉;百千万里之长,必有中焉;则天地之大,亦必有中焉。居之中,则长短、大小、高下虽不一,其为中则一也。是以出言居乎中者,圣人之文也;倚乎中者,希圣人之文也;近乎中者,圣人之文也;背而走者,盖庸人之文也。中古以来至於斯,天下为文,不背中而走者,其希矣。岂徒文背之而已,其视听识言,又甚於此者矣。凡人皆有耳、目、心、口,耳所以察声音大小清浊之异也,目所以别采色朱紫白黑之异也,心所以辨是非贤不肖之异也,口所以达耳之聪,导目之明,宣心之智,而敦教化风俗,期所以不怍天地人神也。然而耳不能听声,恶得谓之耳欤?目不能辨色,恶得谓之目欤?心不能辨是非好恶,恶得谓之心欤?口不能宣心之智,导目之明,达耳之聪,恶得谓之口欤?四者皆不能於己质形,虚为人尔,其何以自异於犬羊麋鹿乎哉?此皆能已而不自用焉,则是不信己之耳目心口,而信人之耳目心口者也。及其师旷之聪,离娄之明,臧武仲之智,宰我之言,则又不能信之於己,其或悠然先觉者,必谓其狂且愚矣。昔管仲以齐桓霸天下,攘夷狄,华夏免乎被▯左衽,崇崇乎功,亦格天下,溢後世,而曾西不忍为管仲也,孟子又不肯为曾西。向使孟子、曾西生於斯世,秉其道终不易,持其道终不变,吾知夫天下之人从而笑之,又从而诟之曰,狂民尔,顽民尔,是其心恶有知哉?曾西、孟子虽被讪谤於天下,亦必固穷不可拔以须後圣尔,其肯畏天下之人而动乎心哉。世俗之鄙陋迫隘也如此,夫何敢复言,安得曾西、孟子而与之昌言哉。○杂说下龙与蛇皆食於凤。龙智而神,其德无方,凤知其可与皆为灵也,礼而亲之。蛇毒而险,所忌必伤,且恶其得於凤也,不惟啮龙,虽遇麟龟,固将噬之而亡之。凤知蛇不得其欲,则将协豺犬而来吠嗥也,赋之食加於龙。以龙之神浮於食也,将使饱焉,终畏蛇而不能。麟与龟瞠而讴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既而麟伤於毒,伏於窟;龟屏气潜於壳,蛇侦龙之寐,以毒攻其喉而龙走;凤丧其助,於是下翼而不敢灵也。○知凤说有小鸟止於人之家,其色青,鸠鹊鸟之属咸来哺之。未久,野之鸟羽而蜚者,皆以物至,如将哺之,其虫积焉。群鸟之鸣声杂相乱,是鸟也一其鸣,而万物之声皆息。人皆以为妖也,吾讵知其非凤之类耶?古之说凤者有状,或曰如鹤,或曰如山鸡,皆与此不相似,吾安得知其凤之类耶?凤,禽鸟之绝类者也,犹圣人之在人也。吾闻知贤圣人者观其道,由黄帝、尧、舜、禹、汤、文王至於孔子、颜回,不闻记其形容有相同者,是未可知也,如其同也,孔子与颜回并立於时,鲁国人曷不曰孔之回而颜之某乎,是可知也。阳货之状类孔子,圣人是以畏於匡,不书七十子之服於阳货也。有人焉,其容貌虽如▯兜、恶来,颜回、子路七十子苟从而师之者,斯为圣人矣。故曰知贤圣人者观其道。似凤而不见其灵者山鸡也,则可似其形而凤之云耶?天下之鸟虽凤焉,鹰、▯、▯、鸿其肯凤之耶?是鸟也,其形如斯,群鸟皆敬而畏之,非凤类而何?鸟至於宋州之野,当贞元十四年。○国马说有乘国马者,与乘骏马者并道而行。骏马啮国马之鬃,血流於地,国马行步自若也,精神自若也,不为之顾,如不知也。既骏马归,刍不食,水不饮,立而栗者二日。骏马之人以告,国马之人曰:“彼盖其所羞也,吾以马往而喻之,斯可矣。”乃如之。於是国马见骏马而鼻之,遂与之同枥而刍,不终时而骏马之病自已。夫四足而刍者,马之类也;二足而言者,人之类也。如国马者,四足而刍,则马也;耳目鼻口,亦马也;四支百骸,亦马也;不能言而声,亦马也;观其所以为心者,则人也。故犯而不校,国马也;过而能改,骏马也。有人焉,恣其气以乘人,人容之而不知者,多矣。观其二足而言,则人也;耳目鼻口,亦人也;四支百骸,亦人也;求其所以为人者,而弗得也。彼人者,以形骸为人;国马者,以形骸为马。以彼人乘国马,人皆以为人乘马,吾未始不谓之马乘人。悲夫!○解惑

译日月星辰运行于天空,是天的文理;山川草木罗列于大地,是地的文理;志气和言语从人身上发出,是人的文理。志气不能充塞天地,言语不能成为教化的根本,这是人的文理错乱;山崩川竭,草木枯死,这是地的文理断裂;日月出现晕蚀,星辰运行错乱,这是天的文理乖违。天文乖违,天空就不能长久覆盖在上面;地文断裂,大地就不能长久承载在下面;人文错乱,人就不能长久立于天地之间。因此作文不能不谨慎。毫厘分寸的长度,必定有其中正之处;咫尺寻常的长度,必定有其中正之处;百千万里的长度,必定有其中正之处;那么天地如此广大,也必定有其中正之处。处在中正之中,长短、大小、高下虽然不相同,但合于中正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说话处在中正之中的,是圣人的文章;稍有偏倚而接近中正的,是希望成为圣人的文章;接近中正的,是圣人的文章;背离中正而奔走的,大概是平庸人的文章。自中古以来直到今天,天下作文,能够不背离中正而奔走的,太少了。岂只是文章背离中正而已,他们的视、听、思考和言语,甚至比这更严重。凡人都有耳、目、心、口:耳朵用来辨察声音大小、清浊的差别;眼睛用来区别青赤白黑等色彩的不同;心用来辨别是非、贤与不肖的不同;口用来传达耳朵所听到的、引导眼睛所见到的、宣示内心的智慧,并敦厚教化风俗,希望使自己对天地人神都不感到惭愧。然而,耳朵不能听见声音,怎么能称作耳朵呢?眼睛不能辨别颜色,怎么能称作眼睛呢?心不能辨明是非、好恶,怎么能称作心呢?嘴不能宣达心中的智慧、引导眼睛的明察、通达耳朵的聪敏,怎么能称作嘴呢?这四者都不能在自身的本质形体上发挥作用,只是徒然具有人形罢了,那么凭什么能同犬、羊、麋、鹿区别开来呢?这都是本来能够做到却不自行运用,也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耳、目、心、口,反而相信别人的耳、目、心、口。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觉、离娄那样的视力、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宰我那样的言辞,他们又不能相信自己具备这些能力;偶尔有悠然先知的人,一定还会被说成狂妄而愚蠢。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排斥夷狄,使华夏免于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的境地,他的功劳崇高盛大,也影响天下,流传后世;可是曾西不肯做管仲那样的人,孟子又不肯做曾西那样的人。假如孟子、曾西生在这个时代,坚持他们的道义始终不改变,守持他们的道义始终不变,我知道天下人一定会跟着嘲笑他们,又跟着辱骂他们说:‘这是狂妄的人,这是顽固的人。’这样的人心哪里会有什么知觉呢?曾西、孟子即使遭到天下人的讥谤,也一定会固守困穷而不可动摇,以等待后世的圣人;他们难道会害怕天下人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世俗之人的鄙陋、狭隘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又怎么能得到曾西、孟子这样的人同他们直率地谈论呢?杂说下 龙和蛇都靠凤凰供养。龙聪明而神异,德性无所不至,凤凰知道它可以同自己一起成为灵异之物,便以礼相待并亲近它。蛇有毒而险恶,凡是它忌恨的必定伤害,又憎恨龙能得到凤凰的恩遇;它不只是咬龙,即使遇到麒麟、乌龟,也一定会吞噬并消灭它们。凤凰知道蛇得不到自己的欲望,就要联合豺、狗前来吠叫,于是给蛇的食物超过给龙的。由于龙的神异胜过食物,凤凰想让它吃饱,龙最终却因为害怕蛇而不能这样做。麒麟和乌龟瞪着眼叹唱道:‘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衰败到这种地步?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还可以追补;算了吧,算了吧。’不久,麒麟被毒所伤,伏在洞穴中;乌龟屏住气息藏进甲壳里。蛇窥伺龙睡着,便用毒攻击它的喉咙,龙逃走了;凤凰失去了助力,于是收拢翅膀,再也不敢显示灵异了。知凤说 有一只小鸟停在人的家里,它的羽色青翠,鸠、鹊一类的鸟都来给它喂食。不久,野外那些羽毛长成、能够飞翔的鸟,也都带着东西来,像是要给它喂食,于是虫子堆积在那里。群鸟的鸣声混杂而纷乱,唯独这只鸟发出一种鸣声,万物的声音都停止了。人们都认为这是妖异之事,我怎么知道它不是凤凰一类呢?古代谈论凤凰的人说过它的形状,有的说像鹤,有的说像山鸡,都和这只鸟不相似,我怎么能知道它是不是凤凰一类呢?凤凰是禽鸟中最为特殊的,正如圣人在人类中最为特殊一样。我听说,认识贤人圣人的人是观察他的道;从黄帝、尧、舜、禹、汤、文王直到孔子、颜回,没有听说记载他们的容貌有相同之处,因此不能仅凭形貌判断。假如他们的形貌相同,孔子和颜回同时站在当时,鲁国人为什么不说‘孔子的颜回’、‘颜回的某某’呢?由此就可以明白了。阳货的形貌像孔子,所以圣人在匡地受到惊惧;但没有记载七十弟子穿戴阳货的服饰。假如有一个人,容貌虽像驩兜、恶来,而颜回、子路等七十弟子都跟从他拜师,那么这个人就是圣人。因此说,认识贤人圣人要观察他的道。像凤凰却看不见它的神异之处的,是山鸡;难道只能因为形貌相似,就说它是凤凰吗?天下的鸟即使是凤凰,鹰、▯、▯、鸿难道肯称它为凤凰吗?这只鸟的形状就是这样,群鸟都敬畏它,不是凤凰一类又是什么呢?这只鸟出现在宋州郊野,时间是在贞元十四年。国马说 有一个人骑着劣马,和骑骏马的人并肩同行。骏马咬伤了劣马的鬃毛,血流到地上,劣马行走、精神都和平常一样,不回头看它,好像不知道一样。骏马回去以后,不吃草,不喝水,站着发抖了两天。骏马的主人把这件事告诉劣马的主人,劣马的主人说:‘它大概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了。我带马去开导它,这就可以了。’于是照这样做了。劣马见到骏马便用鼻子亲近它,随后和它同槽吃草,不到一天,骏马的病自己就好了。四条腿、吃草的,是马这一类;两条腿、能说话的,是人这一类。像劣马这样,四条腿、吃草,是马;耳、目、鼻、口也是马;四肢百骸也是马;不能说话而只发出声音,也是马;但观察它所以成为心的地方,却是人。因此,受到冒犯而不计较,是劣马;犯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是骏马。有些人放纵自己的气势来压制别人,别人容忍他而不知道反抗,这样的人多得很。看他的两条腿和能说话,是人;耳、目、鼻、口也是人;四肢百骸也是人;但追究他所以成为人的东西,却找不到。这种人把形体当作人;劣马则把形体当作马。让那种人骑在劣马上,人人都以为是人骑马,而我却没有一次不认为那是马骑在人身上。可悲啊!解惑

王野人名体静,盖同州人。始游浮山观,原未有室居,缝纸为裳,取竹架树,覆以草,独止其下,豺豹熊象,过而驯之,弗害也。积十年,乃构草堂,植茶成园,犁田三十亩以供食,不畜妻子。少言说,有所问,尽诚以对。人或取其丝,约酬利,弗问姓名皆与,或负之者,终不言。凡居二十四年,年六十二。贞元二十五年五月,卒於观原茶园。村人相与凿木为空,盛其尸埋於园中。观原积无人居,因野人遂成三百家。有尚怪者,因谬谓王野人既死,处士陈恒发其棺,惟见空衣。翱与陈相遇,问其故,恒曰:“作记者欲神浮山,故妄云然。”元和四年十一月,翱以节度掌书记奉牒知循州,五年正月,准制祭名山大川。翱奉牲牢祭於山,致帝命,遂使斫木为棺,命将吏村人改葬野人,迁於佛寺南冈,其骨存焉。乃立木於墓东,志曰“王处士葬於此”,削去谬记,以解观听者所惑。○命解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智求之则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何命之谓哉?”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者,有不求而得之者,是皆命也,人事何为?”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是耶?”对曰:是皆陷人於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收者也,吾无取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之以千乘之富,举而立诸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贪也,私於己者寡,而利於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方,用之不由其道,虽一饭之细也,犹不可受,况富贵之大耶?非曰廉也,利於人者鲜,而贼於道者多,故不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亦可知也已。○仲尼不历聘解学者多称仲尼历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行道,不历聘不遇也。夫二国交欢曰聘,以臣使於君亦曰聘,男输财於女,国驾帛於士,皆曰聘。故无财与无君国之命,不曰聘也。当德蚀衰周,道徂七国,盖仲尼伤礼乐不起,是以学《韶》於齐,求师於周,将欲铸义以镜国,张仁以罗俗使明备为宗资也。且去鲁适卫,盖辞在於仕矣;自宋之郑,殆非臣矣;绝粮於陈蔡,亦无财矣;官至司寇,果不为士,安谓聘哉?吾闻天子观夏道则之杞,观殷道则之宋,较是而言,虽他国可知也,安谓历聘哉?○解江灵元和六年八月,余自京还东,暮宿在江。涛水既平,月高极明,万物潜休,远无微声。坐久夜静,目亦将瞑,闻江中有如贾人相与言曰:“与子商游,十有馀年。不识我愚,托我如亲。相得之欢,百贾谁如。泰山後召,子欲代予。力虽不能,志愿如初。自昔及兹,未尝汝薄。利必以告,害斯共度。誓当结固,永守终乐。汝之责人,惨若五刑。小不顺汝,亦何足听。汝心好恶,灼若天星。动比孔某,其神且明。异汝者斥,谄汝者荣。苟不汝随,绝如诅盟。人实难知,尧所未易。我虽受责,敢丧前志。利汝荐汝,每忧不暨。终何能成,惟力所至。岂不汝怨,我道无二。曰予虚言,鬼神来弃。汝实异兹,翻然汝作。疮疣生心,洗刮不落。巧蔽我长,善探我恶。短我如坠,誉我如缚。人或美我,汝闪其目。人或毁我,汝盈其欲。充汝之心,饱汝之腹。虽汝子孙,亦所不足。我实蒙顽,为汝之辱。动多尤悔,嬴败不畜。汝既富厚,享天百福。筋骨坚强,婢妾约绰。财货积委,屋室丰渥。我从此去,非曰道薄。愿汝我忘,无盛其毒。”言未讫,余叱之曰:“人生若流,其可久长。须臾臭死,瞥若电光。用心平虚,天灵所臧。得失是非,其细如▯。奚为交争,此实不祥。相欢不足,其气已僵。汝行吾言,可以息兵。”於是言者叹息吐气,掩郁无语。启户视之,不见其处。

译王野人名叫体静,大概是同州人。他起初游历浮山观时,那里原本没有房屋可住,他便缝纸做衣服,取竹子架在树上,再用草覆盖,独自住在下面;豺、豹、熊、象经过那里,都被他驯服而不伤害他。积累了十年,才建起草堂,种茶成园,耕田三十亩来供给食用,不蓄养妻子儿女。他很少说话,有人询问事情,就全部诚实回答。有人拿走他的丝绸,约定以利息偿还,他不问姓名都给了;有人欠着不还,他始终不说什么。他总共居住了二十四年,享年六十二岁。贞元二十五年五月,死在观原茶园。村民共同凿木做成空棺,把他的尸体装进去,埋在园中。观原一向没有人居住,因为有了野人,后来竟发展成三百户人家。有些人喜欢怪异,于是胡乱说王野人死后,处士陈恒打开他的棺材,只看见一套空衣服。李翱和陈恒相遇,问他原因,陈恒说:‘写这篇记的人想把浮山说得神奇,所以妄加这样的话。’元和四年十一月,李翱以节度掌书记的身份奉公文主管循州;元和五年正月,按照诏制祭祀名山大川。李翱带着牲牢到山中祭祀,传达皇帝的命令,随后让人砍木做棺,命令将吏和村民重新安葬野人,迁葬到佛寺南冈,他的遗骨还在那里。于是又在墓东立木为标,题记说‘王处士葬于此’,削去那篇荒谬的记载,以解除观听之人的疑惑。命解 有人说:‘尊贵和富有都在于自己,只要用智慧去求就能得到,不去求就得不到,这还谈什么命呢?’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求取却得不到的有,不求取却得到的也有,这些都是命,人的作为又有什么用呢?’这两个人出去后,有人问我:‘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对的?’我回答说:这都是使人陷入不善的说法。用智慧去求取的人,是偷种别人田地的人;把一切都归于命的人,是不耕种却盼望收获的人,我都不取。你依循正当的方法,遵循正当的道路,即使把千乘之富作为俸禄给你,把你推立在卿大夫之上,你接受而不推辞。这并不是贪心,而是属于自己的私利少、对天下的利益多,所以不推辞。哪里有什么命呢?如果取得它不依循正当方法,使用它不遵循正当道路,即使只是一顿饭这样微小的东西,也不可以接受,何况重大的富贵呢?这并不是说自己清廉,而是因为对人的利益少、对道义的损害多,所以不去做。哪里有什么智慧呢?这样看来,君子的处世方法,也就可以知道了。仲尼不历聘解 学者多说仲尼周游列国求聘而没有遇合,我认为仲尼是观察礼制、推行道义,并不是周游求聘而没有遇合。两国交好叫作聘,以臣下身份出使君主也叫作聘,男子向女子输送财礼,诸侯国用帛聘士,也都叫作聘。所以没有财物,或者没有君主和国家的命令,不能称作聘。当时德行被侵蚀,衰落的周道流行于七国之外,大概仲尼为礼乐不能兴起而悲伤,所以到齐国学习《韶》,到周地寻求老师,将要铸成道义来作为国家的镜子,张扬仁爱来罗致民众,使光明完备成为根本资质。而且他离开鲁国前往卫国,大概告辞的话中已有出仕之意;从宋国到郑国,大概已经不是臣下了;在陈、蔡之间断粮,也没有财物了;后来官做到司寇,果然不是士,怎么能说是历聘呢?我听说,天子观察夏代的道,就到杞国;观察殷代的道,就到宋国。依此类推,即使是其他国家也可以明白,怎么能说是周游列国求聘呢?解江灵 元和六年八月,我从京城回东方,傍晚住在江边。江涛已经平息,月亮升得很高,格外明亮,万物悄然休息,远处没有一点声响。坐久了,夜色更静,眼睛也将要闭上,听见江中似乎有两个商人相互说道:‘我和你结伴经商游历,已经十多年了。你不知道我的愚昧,却把我当作亲人托付。我和你相处的欢悦,天下商人中有谁比得上?泰山之后受到召用,你想代替我。力量虽然做不到,心愿却和当初一样。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没有轻视你。获利一定告诉你,有害则共同承担。发誓一定结交牢固,永远守护这份快乐。你责备人的时候,惨烈得如同五刑。稍微不顺从你,也有什么值得听从的呢?你的内心好恶,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举止常常比拟孔某,精神又神明。和你不同的人被排斥,谄媚你的人受尊荣。如果不顺从你,就像发誓结盟一样断绝关系。人实在难以了解,连尧也未必容易做到。我虽然受到责备,哪里敢丧失从前的志向?有利于你、推荐你的事,我常担心来不及。最终能成就多少,只看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难道我不怨恨你吗?只是我的道义没有两样。若说我是空话,鬼神也会弃绝我。你实际上和这些不同,却忽然反过来对待我。你心里生满疮疣,洗刮也去不掉。用巧言掩盖我的长处,善于探察我的过错。说我的短处,像使我坠落;称誉我,又像把我捆缚。有人赞美我,你就遮蔽他的眼目;有人诋毁我,你就满足他的愿望。’ 满足你的心意,填饱你的肚子,即使是你的子孙,也仍然觉得不够。我实在蒙昧顽钝,成了你的耻辱。动辄产生过错和悔恨,盈亏成败都不顾惜。你既然富足丰厚,就享受上天赐予的百般福祉吧:筋骨强健,婢妾柔顺,财物堆积,屋舍丰盛。我从此离开你,并不是说你的道义浅薄。愿你忘掉我,也不要把你的毒害扩大。’话还没有说完,我斥责它们说:‘人的一生像流水,怎么能够长久呢?顷刻便会发臭而死,短暂得像闪电。用心应当平和虚静,这是上天神灵所珍藏的。得失是非,细小得如▯。为什么要相互争斗?这实在是不祥。彼此欢爱还不够,那股气已经僵硬了。你们按照我的话做,就可以停止争斗。’于是说话的那一方叹息吐气,抑郁无言。我打开门看它们,却不见它们在什么地方。

○截冠雄鸡志翱至零口北,有畜鸡二十二者,七其雄,十五其雌,且饮且啄,而又狎乎人。翱甚乐之,遂掬粟投於地而呼之。有一雄鸡,人截其冠,貌若营群,望我而先来,见粟而长鸣,如命其众鸡。众鸡闻而曹奔於粟,既来而皆恶截冠雄鸡,而击之,而曳之,而逐出之,已而竞还啄其粟。日之暮,又二十一其群,栖於楹之梁。截冠鸡又来,来如慕侣,将登於梁,且栖焉。而仰望焉,而旋望焉,而小鸣焉,而大鸣焉,而延颈喔咿其声甚悲焉,而遂去焉。去於庭中,直上有木,三十馀尺,鼓翅哀鸣,飞而栖其树颠。翱异之曰:“鸡,禽於家者也,备五德者也,其一曰‘见食命侣’,义也,截冠雄鸡是也。彼众鸡得非幸其所呼而来耶?又奚为既来而共恶所呼者而迫之耶?岂不食其利背其惠耶?岂不畏丧其‘见食命侣’之一德耶?且何众栖而不使偶其群耶?”或告曰:“截冠雄鸡,客鸡也,予里东鄙夫曰陈氏之鸡焉,死其雌,而陈氏寓之於我群焉。勇且善斗,家之六雄鸡,勿敢独校焉,是以曹恶之,而不与同其食及栖焉。夫虽善斗且勇,亦不胜其众而常孤游焉。然见食未尝先啄,而必长鸣命侣焉。彼众鸡虽赖其召,召既至,反逐之,昔日亦犹是焉。截冠雄鸡虽不见答,然而其迹未曾变移焉。”翱既闻之,惘然感而遂伤曰:“禽鸟微物也,其中亦有独禀精气,义而介焉者。客鸡义勇超於群,群皆妒焉,尚不与俦焉,况在人乎哉?况在朋友乎哉?况在亲戚乎哉?况在乡党乎哉?况在朝廷乎哉?由是观天地间鬼神、禽兽,万物变动情状,其可以逃乎?”吾心既伤之,遂志之,将用警予,且可以作鉴於世之人。○帝王所尚问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何也?曰:帝王之道,非尚忠也,非尚敬与文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而已矣。救野莫如敬,救鬼莫如文,救野莫如忠,循环终始,迭相为救。如火之▯而烧也,人知其胜之於水矣;胜於水者土也,水之溃遏其流者,则必大为之防矣。故夏禹之政尚忠,殷汤之政尚敬,武王之政尚文,各适其宜也。如武王居禹之时,则尚忠矣;汤居武王之时,则尚文矣;禹与汤交地而居,则夏先敬而殷尚乎忠矣。故适时之宜,而补其不得者,三王也。使黄帝尧舜居三王之天下,则亦必为禹汤武王之所为矣。由是观之,五帝之与夏商周,一道也。若救殷之鬼不以文,而曰我必以夏之忠而化之,是犹适於南而北辕,其到也无日矣。孔子圣人之大者也,若孔子王天下而传周,其救文之弊也,亦必尚乎夏道矣。是文与忠、敬,皆非帝王之所尚也,乃帝王之所以合变而行权者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者也,不可休而作为之者也。○正位善理其家者,亲父子,殊贵贱,别妻妾、男女、高下、内外之位,正其名而已矣。古之善治其国者,先齐其家,言自家之型於国也;欲其家之治,先正其名,而辨其位之等级。名位正而家不治者,有之矣;名位不正而能治其家者,未之有也。是故出令必当,行事必正,非义不言,三者得,则不劝而下从之矣;出令不当,行事不正,非义而言,三者不得,虽日挞於下,下畏其刑而不敢违,欲其心服而无辞也,其难矣。或宠其妻,或嬖其妾,或听其子,或任其所使。既爱之,则必信其邪言,信其邪言,则害於人也多,益於身者无有。苟如此,则名位必僭矣。他人拒其间则不和,顺其过则亏礼,不正之则上下无章,正之则不得其情,不如已者言之则为愚,贤於己者言之则为吾欺,此治家之所以难也。彼人者,岂言其家之不治哉?纵其心而无畏,欲人之於我无违,故及於斯而不知也。然则可改而为善乎?曰:耳、目、鼻、口、四支、百骸,与圣人不殊也,圣人之道化天下,我独不能自化,亦足羞也。思其不善而弃之,则百善成,虽希於圣人,犹可也,改为何有?如不思而肆其心之所为,则虽圣人,亦无可奈何。○学可进百骸之中,有心焉,与圣人无异也。へ然不复其性,惑矣哉。道其心弗可以庶几於圣人者,自弃其性者也,终亦亡矣,茫茫乎其将何所如?冉求非不足乎力者也,画而止;进而不止者颜子哉。噫!颜子短命,故未到乎仲尼也。潢污之氵亭不流也,决不到海矣;河出昆仑之山,其流徐徐,行而不休,终入於海。吾恶知其异於渊之自出者邪。○拜禹言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翱敬载拜於禹之堂下,自宾阶升,北面立,弗敢叹,弗敢祝,弗敢祈,退降复敬,再拜哭而归。且歌曰:“惟天地之无穷兮,哀生人之常勤。往者吾弗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复性书上

译截冠雄鸡志 李翱到了零口北面,看见有人养鸡二十二只,其中公鸡七只,母鸡十五只;它们一边饮水一边啄食,又很亲近人。李翱十分喜欢,于是捧起粟米撒在地上,呼唤它们。有一只公鸡,鸡冠被人截去,样子像是在统领鸡群;它望着我先走过来,看见粟米便长声鸣叫,好像在召唤众鸡。众鸡听见后一起奔向粟米,来了以后却都厌恶那只截冠公鸡,啄它、拖它、把它赶出去,随后又争着回来啄食粟米。到了傍晚,鸡群仍有二十一只,栖息在厅柱的横梁上。截冠鸡又来了,像是思念同伴;它想登上横梁,暂且在那里栖息,于是仰头望着,转身又望着,小声鸣叫,随后大声鸣叫,伸长脖子发出咿咿喔喔的声音,十分悲哀,最后离去了。它走到庭院中,庭院上方有一棵三十多尺高的树;它鼓动翅膀哀鸣,飞上去栖息在树梢。李翱对此感到奇怪,说:‘鸡是家养的禽鸟,具备五种德行,其中第一种叫作“见食命侣”,看见食物就召唤同伴,这是义。截冠公鸡正是这样。那些鸡难道不是因为依赖它的呼唤才来的吗?又为什么来了以后共同憎恶呼唤它们的鸡,把它逼走呢?难道不是吃它带来的利益,却背弃它的恩惠吗?难道不怕丧失“见食命侣”这一德行吗?况且,为什么众鸡一起栖息,却不让它加入群体呢?’ 有人告诉我说:‘截冠公鸡是外来的鸡,是我村东边那个粗鄙人的陈氏家鸡。它的母鸡死了,陈氏便把它寄养在我的鸡群中。它勇敢而且善于争斗,我家六只公鸡都不敢单独和它较量,因此众鸡都厌恶它,不让它同自己一起吃食和栖息。它虽然善斗而勇猛,却也敌不过众鸡,所以常常孤独游走。然而它见到食物从来不先啄食,总要先长鸣召唤同伴。那些鸡虽然依靠它的召唤而来,召来以后却反过来把它赶走,从前也是这样。截冠公鸡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它的行为始终没有改变。’李翱听完,惘然感动而悲伤地说:‘禽鸟是微小的东西,其中也有独自禀受精气、守义而有操守的。外来的鸡义勇超过群鸡,群鸡都嫉妒它,尚且不让它与自己为伍,何况在人之中呢?何况在朋友之间呢?何况在亲戚之间呢?何况在乡里同党之间呢?何况在朝廷之中呢?由此观察天地之间鬼神、禽兽以及万物变化运动的情状,难道能够逃脱这种情形吗?’我的内心已经为它感到悲伤,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将用它警戒自己,也可以作为世人的借鉴。帝王所尚问 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为什么呢?回答说:帝王之道,并不是专门崇尚忠,也不是专门崇尚敬或文,而是顺应时代的变化,用来承接并救治当时的弊病罢了。救治野蛮没有比敬更好的,救治鬼道没有比文更好的,救治野蛮没有比忠更好的;循环往复,终始相接,交替相互救治。比如火灾燃烧,人们知道水可以胜火;能胜水的是土,水冲决、阻遏它的流势,就一定要大规模修筑堤防。因此夏禹的政教崇尚忠,殷汤的政教崇尚敬,周武王的政教崇尚文,各自适合当时的需要。假如武王处在禹的时代,就会崇尚忠;汤处在武王的时代,就会崇尚文;禹和汤互换时代而居,那么夏代先崇尚敬,殷代就会崇尚忠。因此,适应时代的需要,弥补时代所欠缺的,是三王的作为。假如黄帝、尧、舜处在三王所处的天下,也一定会做禹、汤、武王所做的事。由此看来,五帝和夏、商、周,遵循的是同一条道。假如救治殷代的鬼道不用文,而说‘我一定要用夏代的忠来教化它’,这就如同车头朝南却把缰绳牵向北方,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假如孔子称王天下,继承周代,他救治周文的弊病,也一定会崇尚夏代的道。因此,文、忠、敬都不是帝王所专门崇尚的,而是帝王用来适应变化、实行权宜之计的手段,是顺应时代变化以承接和救治弊病的办法;不能停止不做,却也不是可以任意造作的东西。正位 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使父子亲爱,区别尊卑,分清妻妾、男女、高下、内外的地位,只是端正各自的名分罢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自己的家庭,说的是把治家的规范施行于国家;想使家庭得到治理,先要端正名分,辨明地位的等级。名分地位端正而家庭不能治理的,有这样的人;名分地位不端正而能治理家庭的,从来没有。因此,发布命令一定恰当,处理事情一定正当,不合道义的话不说;这三点做到,即使不加劝勉,下面的人也会服从。发布命令不恰当,处理事情不正当,说不合道义的话;这三点做不到,即使天天鞭打下属,下属只是害怕刑罚而不敢违抗,要想让他们心悦诚服而无怨言,就很难了。有的人宠爱妻子,有的人偏爱小妾,有的人听信儿子,有的人任用自己所使唤的人。既然宠爱他们,就一定相信他们的邪说;相信邪说,对别人造成的祸害就多,对自身却没有益处。如果这样,名分地位必然僭越。别人从中阻挠就会不和,顺从他的过错就会损害礼义;不纠正它,上下就没有章法,纠正它,又未必合乎实情;不如自己的人来劝说,就认为他愚蠢;比自己贤明的人来劝说,就认为是在欺骗自己。这就是治理家庭困难的原因。那个人难道会说自己的家庭治理不好吗?他放纵自己的心而毫无畏惧,希望别人对自己不加违逆,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然而这样的人可以改过来而行善吗?回答说:耳、目、鼻、口、四肢、百骸,与圣人没有不同;圣人的道能够教化天下,我却独不能自我教化,也足以羞愧了。思考自己的不善并抛弃它,那么各种善行就会成就;即使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还很遥远,也还是可以做到的,改过有什么困难?如果不思考而任意放纵内心去做,那么即使是圣人,也对他无可奈何。学可进 人的百骸之中有一颗心,它和圣人的心没有差异;然而不恢复自己的本性,真是糊涂啊。说自己的心不可能接近圣人的人,是自我放弃本性的人,最终也会一无所有;茫茫然中,他将要走向哪里呢?冉求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自行划定界限停止前进;不断进步、不肯停止的,是颜子吧。唉!颜子寿命短,所以没有达到仲尼的境界。污浊小水坑里的水停滞不流,就一定到不了海;黄河从昆仑山发源,水流缓慢,向前流而不停,最终流入大海。我怎么知道它和深潭中自行流出的水有什么不同呢?拜禹言 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翱恭敬地记载:我在禹的堂下行拜礼,从宾阶登上去,面向北站立,不敢叹息,不敢祝告,不敢祈求;退下台阶后再次恭敬行礼,拜了两拜,哭泣着回去。并且吟唱道:‘只有天地无穷无尽啊,可悲众生总是辛劳。过去的事情我无法赶上啊,未来的事情我也无法听闻。算了吧,算了吧。’ 复性书上

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耶?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阴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者,岂其无性耶?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睹其性焉。火之潜於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济之未流而潜於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则不能烧其山林而燥万物;泉之源弗疏,则不能为江为河,为淮为济,东汇大壑,浩浩荡荡,为弗测之深。情之动静弗息,则不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故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明,否则惑,惑则昏,明与昏谓之不同。明与昏性本无有,则同与不同二皆离矣。夫明者所以对昏,昏既灭,则明亦不立矣。是故诚者,圣人性之也,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默,无不处於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後天而奉天时。天且勿违,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尽其性而已矣。子思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於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步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听言行,循礼法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诚而不息者也,至诚而不息则虚,虚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耶?昔者圣人以之传於颜子,颜子得之,拳拳不失,不远而复其心,三月不违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其所以未到於圣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馀升堂者,盖皆传也,一气之所养,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浅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孟▯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由非好勇而无惧也,其心寂然不动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於孟轲。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於是此道废缺,其教授者,惟节文、章句、威仪、击剑之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知其所传矣。道之极於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耶?吾自六岁读书,但为词句之学,志於道者四年矣,与人言之,未尝有是我者也。南观涛江入於越,而吴郡陆亻参存焉,与之言之,陆亻参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东方如有圣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圣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於戏!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於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於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於时,命曰《复性书》,以理其心,以传乎其人。於戏!夫子复生,不废吾言矣。○复性书中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於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於动者也。’焉能复其性耶?”曰:“如之何?”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中庸》曰:‘诚则明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译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圣人,是因为有本性;人之所以迷惑自己的本性,是因为有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都是情所产生的。情一旦昏昧,本性就隐藏起来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而是七种情绪循环交替地到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显现。水混浊了,流动就不清;火冒烟了,光就不明。这不是水火本来清明的过错;沙土不使水混浊,水流就会清澈;烟气不郁结,火光就会明亮。情不发生,本性就能充分显现;但本性和情也不能彼此孤立。虽然如此,没有本性,情也就无从产生。因此,情由本性产生,情本身不能独立成为情,是依靠本性才成为情;本性也不能孤立地显现本性,要通过情来彰明。所谓本性,是上天赋予的命;圣人得到它而不迷惑。所谓情,是本性的活动;百姓沉溺其中,却不能知道它的根本。圣人难道没有情吗?圣人寂静而不妄动,不出发却能到达,不开口却能神妙,不炫耀却能发光;他的制作参合天地,变化符合阴阳,虽然有情,却未曾被情所扰。百姓难道没有本性吗?百姓的本性与圣人的本性没有差别;然而情所造成的昏暗彼此攻伐,从来没有穷尽,所以即使终身也不能亲自看见自己的本性。火潜藏在山石林木之中,并不是没有火性;江、河、淮、济尚未流出而潜藏在山中,并不是没有泉源。石头不敲击,木头不摩擦,就不能燃烧山林、使万物干燥;泉源不疏通,就不能形成江、河、淮、济,向东汇入大壑,浩浩荡荡,成为深不可测的水域。情的动静不停息,就不能恢复本性、照耀天地,达到无穷无尽的光明。所以圣人,是人中最先觉悟的人。觉悟就明白,不觉悟就迷惑,迷惑就昏暗;明与昏,就是所谓不同。明与昏在本性上本来都不存在,那么同和不同二者也都脱离了。明是用来对待昏的,昏既然消灭,明也就无从成立。因此,所谓诚,就是圣人本性如此;寂静而不动,广大而清明,照耀天地,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事理;无论行动、停止、说话、沉默,都无不处在极致状态。恢复本性的是贤人,是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的人;不断前进,就能回到本性的源头。《易》说:‘圣人的德与天地相合,明与日月相合,秩序与四时相合,吉凶与鬼神相合;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而行动,奉行天时。天尚且不会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这不是从外部得到的,而是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罢了。子思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并列。其次是从一端推及整体,一端能够有诚,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彰著,彰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教化;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 圣人知道人的本性都善,可以沿着本性不停前进而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制定礼来节制它,制作乐来调和它。安于和谐快乐,是乐的根本;行动而合乎礼,是礼的根本。因此坐车时听见鸾铃和车铃的声音,行走时听见佩玉的声音;没有特殊原因不废弃琴瑟;视、听、言、行都依循礼法而行动,用这些来教人忘掉嗜欲,回归本性天命的道路。道,就是极其真诚而不停息;极其真诚而不停息,就会虚静;虚静而不停息,就会明亮;明亮而不停息,就会照耀天地而无所遗漏。这没有别的,只是充分发挥本性和天命的道路。可悲啊!人人都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却没有人阻止自己不去做,这不是迷惑吗?从前圣人把这种道传给颜子,颜子得到它后,诚恳地守持而不失去,很快就恢复了自己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孔子说:‘颜回大概差不多达到境界了,常常处于空明状态。’他之所以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只差一口气罢了,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寿命短而死去了。其余能够登堂的人,大概也都得到过传授;同一气息所养育、同一场雨所滋润,但各人得到的有深有浅,不一定相同。子路死时,石乞、孟▯用戈攻击他,打断了他的帽带。子路说:‘君子死时,帽子不能脱掉。’于是系好帽带而死。子路并不是喜欢勇武而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的心寂静不妄动。曾子死时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得到正道而死,这就够了。’这是端正本性天命的言语。子思是仲尼的孙子,得到祖父的道,撰述《中庸》四十七篇,传给孟轲。孟轲说:‘我四十岁时心不动摇。’孟轲的弟子中通达的公孙丑、万章等人,大概也传承了它。后来遭遇秦朝焚灭书籍,《中庸》没有被焚毁的,只剩一篇。于是这条道废弃残缺,传授它的人只把礼节、章句、威仪、击剑的方法相互传习;至于本性天命的源头,我就不知道它传给谁了。道衰落到极点就一定会复兴,我难道正处在复兴它的时代吗?我从六岁读书,只做词句方面的学问,立志于道已经四年了。我和别人谈论这些,从来没有人认为我是对的。后来我向南观看涛江,进入越地,吴郡的陆亻参还在那里,我便和他谈论。陆亻参说:‘你的言论,是尼父的心意。东方如果有圣人,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南方如果有圣人,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只要你不停地实行它就够了。’唉!有关本性天命的书虽然存在,学者却不能明白,所以全都陷入庄、列、老、释的学说。不明白的人说孔子门徒不足以穷尽本性天命的道理,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都是如此。有人向我询问,我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传授给他,于是写成这部书,用来开启真诚光明的源头,使那条残缺断绝、废弃而无人发扬的道,差不多可以在当世流传;命名为《复性书》,用来治理自己的心,并传给相应的人。唉!假如夫子复生,也不会废弃我的这些话。复性书中 有人问:‘人的昏昧已经很久了,要恢复本性,一定有渐进的方法,请问具体途径是什么?’ 回答说:‘不思虑、不思考,情就不会产生;情既然不产生,才是正当的思考。所谓正当的思考,就是没有思虑、没有思考。《易》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又说:“防止邪念,保存真诚。”《诗》说:“思无邪。”’ 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回答说:‘还没有。这只是斋戒自己的心,还没有离开静止状态。既然有静,就一定有动;既然有动,就一定有静;动静不停息,这就是情。《易》说:“吉、凶、悔、吝,产生于变动。”这样怎么能恢复本性呢?’ 问:‘那该怎么办?’ 回答说:‘正当心处于安静状态时,知道心中没有思虑,这是斋戒。知道本来就没有思虑,动静都已离开,寂静而不动,这就是极致的真诚。《中庸》说:“真诚就能明白。”《易》说:“天下的运动,都是守持专一。”’

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於外,情应於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心寂然不动,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悔,元吉。’”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曰:“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於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明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阴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曰:“生为我说《中庸》。”曰:“不出乎前矣。”曰:“我未明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谓道’何谓也?”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诚者定也,不动也。”“‘修道之谓教’何谓也?”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修是道而归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颜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说者曰:其心不可须臾动焉故也。动则远矣,非道也。变化无方,未始离於不动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者曰:不睹之睹,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其心一动,是不睹之睹,不闻之闻也,其复之不远矣。故君子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曰:“彼亦通於心乎?”曰:“吾不知也。”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於圣人乎?”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则明,明与诚终岁不违,则能终身矣。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则可以希於至矣。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欤?”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为不善者非性耶?”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焉。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问曰:“尧舜岂不有情耶?”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中於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於天下故也。《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圣人之谓也。”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论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情澈,其浑之者沙泥也。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耶?久而不动,沙泥自沈。清明之性,鉴於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勿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之性也。”

译问:‘不思虑、不思考时,外物来到,内心产生情感回应,怎样才能使它停止呢?用情来制止情,可以吗?’ 回答说:‘情是本性的邪曲;知道它是邪曲,邪曲本来就没有。心寂静而不动,邪念自然止息。只有本性明亮地照耀,邪念从哪里产生呢?如果用情来制止情,那就是最大的情;情彼此相互制止,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易》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去做。”《易》又说:“不远就返回,没有灾祸和悔恨,大吉。”’ 问:‘本来没有思虑,动静都已离开。那么声音到来时,难道听不见吗?外物显现形状时,难道看不见吗?’ 回答说:‘既不看也不听,就不是人了;能够看得清、听得明,却不因此产生执著于见闻的分别,这才可以。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去做。心寂静不动,光明照耀天地,这就是真诚的明。《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接触外物而穷究其理。”《易》说:“《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而不动,一经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理。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事物,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问:‘请问“获得知识在于接触外物而穷究其理”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物,就是万物;格,就是来到、到达。外物来到时,心中明明白白地辨析它,却不被外物牵动,这就是获得知识,也就是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所以意念真诚;意念真诚,所以内心端正;内心端正,所以修养自身;修养自身,家庭就能整齐;家庭整齐,国家就能治理;国家治理,天下就能太平。这就是能够与天地并列的原因。《易》说:“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知识周遍万物,能够以道济助天下,所以不会有过失;广泛推行而不流失,乐于天道、知晓天命,所以不忧愁;安于所处之地,敦厚地行仁,所以能够爱人;包容天地的化育而不过分,曲折成就万物而不遗漏,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所以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也没有固定形体。一阴一阳,这就叫作道。”说的就是这个。’ 问:‘请为我解释《中庸》。’ 回答说:‘前面已经说过了。’ 问:‘我还不明白,请问“天命之谓性”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人出生时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所谓本性,就是上天所赋予的命。’ 问:‘“率性之谓道”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率,就是遵循;遵循本性的源头而返回本性,就是道。道,就是极致的真诚;极致的真诚,是上天的道。真诚就是安定,就是不动。’ 问:‘“修道之谓教”是什么意思?’ 所以回答说:‘使自己真诚,是人的道;使自己真诚,就是选择善并坚定地坚持它。修行这条道而回归根本,就是明。所谓教,就是能够用来教化天下;颜子就是这样的人。“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解释的人说:这是因为内心片刻也不能动摇。心一动就远离了道,不是道。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却从未离开不动的根本。“因此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见的地方恐惧;隐蔽之处最容易显现,细微之处最容易显著,所以君子慎独。”解释的人说:看不见之中的看见,没有比它更大的;听不见之中的听见,没有比它更深的。心一动,就是看不见中的看见、听不见中的听见;这样离恢复本性已经不远了。所以君子慎独,慎独就是守住内心的中正。’ 问:‘过去注解《中庸》的人,和先生的说法都不同,为什么?’ 回答说:‘他们是从事理方面解释,我是从内心体会贯通。’ 问:‘他们也从内心体会贯通了吗?’ 回答说:‘我不知道。’ 问:‘按照先生的说法修行一天,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吗?’ 回答说:‘用十年的时间扰乱它,只用一天停止它,却想达到圣人的境界,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太难了!停止之后还不停息,必然达到真诚;真诚而不停息,就会明;一年到头都不违背明与诚,就能终身如此。仓促匆忙时一定如此,颠沛困顿时也一定如此,就可以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中庸》说:“极致的真诚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能长久,长久就会显现征验,显现征验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博大深厚,博大深厚就能崇高光明。博大深厚可以承载万物,崇高光明可以覆盖万物,长久悠远可以成就万物。博大深厚配合大地,崇高光明配合上天,长久悠远没有疆界。达到如此境界,不显露也会彰明,不行动也会变化,不作为也能成就;天地的道,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尽。”’ 问:‘普通人的本性,也和圣人的本性一样吗?’ 回答说:‘桀、纣的本性,也和尧、舜的本性一样。他们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本性,是被嗜欲、好恶所昏暗,并不是本性的罪过。’ 问:‘做不善之事,不是本性造成的吗?’ 回答说:‘不是,是情造成的。情有善有不善,而本性没有不善。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水受到拍击而飞跃,可以使它越过额头;受到激荡而流行,可以使它流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只是引导它的方式造成的。人的本性全都善良,他们的不善也像水一样。”’ 问:‘尧、舜难道没有情吗?’ 回答说:‘圣人只是极其真诚罢了。尧、舜举用十六位贤相,并不是因为喜悦;流放共工,放逐驩兜,诛杀鲧,驱逐三苗,并不是因为愤怒,只是都合乎节度罢了。他们之所以都合乎节度,是因为要为天下设置教化。《易》说:“知道变化的道理,难道就知道神明的作为了吗?”《中庸》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易》说:“只有深邃,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妙,所以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说的就是圣人。’ 问:‘人的本性和圣人的本性一样,那么嗜欲、爱憎的心,是因为什么产生的?’ 回答说:‘情是虚妄,是邪曲。邪曲和虚妄就没有根据。虚妄的情绪灭息,本性清明,周遍流行于六方虚空,所以说能够恢复本性。《易》说:“乾道发生变化,使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和天命。”《论语》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说的就是能够端正本性和天命。’ 问:‘情使本性昏暗,本性就消灭了,为什么还说它和圣人的本性一样?’ 回答说:‘水的本性是清澈的,使它混浊的是沙泥。正当它混浊时,本性难道就完全不存在了吗?长久不动,沙泥自然沉淀。清明的本性能够映照天地,并不是从外面来的。所以混浊时,本性根本没有丧失;恢复时,本性也不是重新产生。人的本性,也和水的本性一样。’

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嗜欲所浑乎?”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後知,先觉觉後觉者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後人乎?”曰:“敢问死何所之耶?”曰:“圣人之所明书於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斯尽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而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说不学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复性书下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与万物皆作;休乎休者,与万物皆休,吾则不类於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者皆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矣。人之不力於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於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於禽兽虫鱼者,岂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於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於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年、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於前也,远近其能大相悬耶?其又能远於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於道德,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卷六百三十八☆李翱(五)○平赋书(并序)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曰:“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孟子曰:“夏後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欲轻之於尧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尧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後可以服教化,反淳朴。古之圣贤,未有不善於为政理人,而能光於後代者也。故善为政者莫大於理人,理人者莫大於既富之又教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恶贫穷,终岁不制衣则寒,一日不得食则饥。四人之苦者,莫甚於农人。麦粟布帛,农人之所生也,岁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夫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如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雠,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焉肯尽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人皆知重敛之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如此者虽欲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耶?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有馀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四邻之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耶?是以与之安而居,则富而可教;与之危而守,则人皆自固。孟轲所谓“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人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呜呼!仁义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见之有所未尽,而又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有仁义,无代无之,虽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後代者,由此道也。秦灭古法,隳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废,相承滋久,不可卒复。翱是以取可行於当时者,为《平赋书》,而什一之法存焉。庶几乎能有行之者云尔。

译问:‘人的本性本来都是善的,却被邪情昏暗;请问圣人的本性还会再次被嗜欲搅浑吗?’ 回答说:‘不会再次混浊了。情本来就是邪曲、虚妄,邪曲和虚妄没有根据,人不能使它恢复。圣人已经恢复了本性,知道情是邪曲;邪曲既然已经被光明觉察,觉察到了就没有邪曲,邪曲从哪里产生呢?伊尹说:“上天的道,是让先知觉悟的人去启发后知,让先觉悟的人去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要用这个道来启发百姓;除了我,还有谁呢?”假如圣人还会再次被嗜欲混浊,那就是尚且没有自觉,又怎么能够觉悟别人呢?’ 问:‘请问死后将到哪里去?’ 回答说:‘圣人的明言已经写在典籍中了。《易》说“推究开始而返回终结”,所以能够知道死生的道理;又说“精气形成有形之物,游魂形成变化”,因此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这就说尽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那么推究生命的起源,返回生命的终点,就可以穷尽生的道理。生的道理已经穷尽,死的道理即使不学习也自然通晓。这不是眼下急需的事,你只要不断修行,自然会明白;我不能把它明明白白地说出并写下。’ 复性书下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和万物一起劳作于万物所劳作之时,和万物一起休息于万物所休息之时;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晚上没有什么可休息。劳作不是我在劳作,而是有外物在劳作;休息不是我在休息,而是有外物在休息。是劳作还是休息?二者都应当离开而不存留。我所存守的,永远不会消亡,也不会离散。人不能努力于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在万物之中,也是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有道德本性吗?接受同一元气而形成形体,有的成为物,有的成为人,得到人的形体是很难的。生在世上,寿命又不是很长。凭借并不长久的寿命,利用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专意于大道,放纵内心所要做的事,那么人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终究不会明白。我已经活了二十九年,回想十九岁时,仿佛就在今天早晨;回想九岁时,也仿佛就在今天早晨。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活到一百岁的就很少了。到了百岁时回看九岁时,和我今天回想过去相比,远近难道能有很大差别吗?那么它又能比早晨的时光更遥远吗?这样看来,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像雷电突然相击,像风吹飘荡旋转一样短暂,这就可以知道了。何况一千一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始终把志向放在道德上,还担心来不及达到。那些放纵内心所要做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卷六百三十八 李翱(五) 平赋书(并序)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办理政事而守信,节省费用而爱护人民,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又说:“如果想要推行仁政而又有法度,那么周公的典章制度还在。”孟子说:“夏后氏实行五十亩土地纳贡,殷人实行七十亩土地助耕,周人实行百亩土地彻法;其实都是十分取一。若认为比尧舜之道应当减轻赋税,那就成了大貉、小貉;若认为比尧舜之道应当加重赋税,那就成了大桀、小桀。”所以实行什一之法,公家和私人都能富足。人民富足以后,才可以施行教化,恢复淳朴的风俗。古代圣贤,没有不善于治理政事、管理人民而能光耀后世的。因此,善于治理政事,没有比治理人民更重要的;治理人民,没有比使他们富足之后再加以教化更重要的。大凡人的性情,没有不希望富足而厌恶贫穷的;一年到头不能制作衣服就会寒冷,一天不能得到食物就会饥饿。四类百姓所受的困苦,没有比农民更严重的。麦、粟、布、帛,都是农民生产的;即使年成大丰收,农民仍然不能丰衣足食,如果遇到水灾、旱灾,农民又首先受到祸害。有若说:“百姓不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呢?”像这样,百姓看待他们的长官就会如同仇敌;平安时既不能享受利益,危急时又怎么肯竭尽力量呢?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危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人人都知道加重赋税可以取得财物,却不知道减轻赋税反而能取得更多财物。这是为什么呢?加重赋税,人民就贫穷;人民贫穷,流亡的人就不回来,天下的人也不来。这样一来,土地虽然广大,却有荒地不能耕种;即使耕种了,地力也有所浪费。人民日益困苦,财物日益匮乏。这就叫作错过上天给予的时令,浪费土地的利益,耗尽人民的财力。像这样,即使想做社稷之臣,建立不朽的功业,诛灭暴虐叛逆而威服四方夷狄,也只是有这种愿望,难道能够做到吗?所以减轻赋税,人民就乐于生活;人民乐于生活,定居的人就不流亡,流亡的人也会日益回来;定居者不流亡、流亡者日益回来,土地就没有荒芜,桑树和柘树日益繁茂,尽力耕种土地,土地的产出就有余,人们日益富裕,军队日益强大,四邻的人民归附这里就像归附父母一样;即使想驱逐他们离去,难道能够做到吗?因此,给他们安定的环境使他们居住,他们就富足而可以教化;给他们危急的形势让他们防守,人人都会自行保全。孟轲所说的“率领自己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唉!仁义之道,明明白白就像大道一样,人人没有不知道的,可是都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它的认识还不完全,又有嗜好欲望来损害它;自己承担得太多,任用别人得太少。因此,拥有土地的人都讲仁义,没有一个时代不是如此;虽然没有人不知道仁义,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实行它而使功业惠及后代,原因就在这条道路上。秦朝毁灭古代法制,破坏井田制,于是夏、殷、周的制度废弃了,世代相承,时间越来越久,不可能仓促恢复。翱因此取当时可以实行的办法,写成《平赋书》,使什一之法得以保存。希望有一天能够有人实行它,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