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八百五十

卷八百四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916–4922 段

○本论周文之先,自公刘後稷,积德累仁,以至於文王。天下之心归焉,犹服事於商。武王从兆庶之心,顺历数之命,以取天下,既而有疾,嗣王幼弱,乃命周公旦以辅相成王。周公以弟之亲,叔父之尊,公其心而不疑焉。摄天子履万乘车辂,朝诸侯於明堂,以施教化。召公不悦,四国流言。伐四国,戮管蔡,以安社稷,然後制礼作乐。七年之後,成王齿长德懋,乃归其政。公亦不离王室,乃命伯禽受封於鲁,思不变四海之望。远乎哉君子,即周防也若是。武王独知周公之才之美,兄弟之国,天下之人,皆不知也。向非周公,则非成王之天下也,天下疑矣。然武王之心公乎哉?知子之弱而私之,知弟之德而让之,且忧後世兄弟相及,岂周之盛,德为不及欤?曰是知之深也,所以能明辅相其子。若有疑焉,则与之天下,希存其子亦难矣。周公虽不为王者,然其道则与太王、王季、文王为同德矣。成康以降,名仁者多矣,孰可与之为伍?盖姬周之得天下,未几而武王崩。纣之子禄父犹存,若委少主,无圣人之助,则少康之举,嗣夏(《左传》作祀夏)配天,不其伟欤?此周公所以孜孜焉为而不有。夫其圣德,过於武王远矣。今後王之嗣君也,亦莫不蔽於私爱,忘其善恶。曰“彼长也,冢嫡也,天下之本也,莫之可易也。”至有不离襁褓之中,童婴之列,而即大位焉,亦使强臣而为之辅。其诏制之旨,曰“周公然也,成王然也”,岂惟政乱国危,殆宗庙不血食者有之矣。曹马之君,即其人也。自征伐以来,受命创业之主,或起自布衣之中,亭长之役,部尉之列,大夫之家,卿相之位,或历试诸难,或十年军中,足以知历数在躬,时运兴废,经始之艰难,臣下之忠良,人情之巧伪。是以出一言,举一事,易一法,必使合於典诰,垂於後世。守文之君也,生於深宫,长养妇人之手,慈爱之锺焉,世子之教不行焉,身躯则安於玉堂金殿舆服之盛,耳目饱於声色靡曼之乐。曷能知君臣父子之道,忠信邪佞之属,农桑艰难之本?故小人易欺焉,况幼稚乎?且人君之心,为天下之晦明。仁者乐於明,而匪仁者便於暗。故时之晦也,盗窃兴焉。魑魅行焉,君之晦也,贤良死焉,邪佞用焉。是以小人奸臣,唯乐於幼君少主,若保姆之态也,以提其耳目,导其言语,教其喜怒。行则行,止则止,易为之使。欲求天下之治可乎?况近世之嗣王也,始自诞生厥月,无问名之礼。至於婚冠,无金石之乐。告庙之仪,外莫了焉。春诵夏弦,秋诗冬礼,上庠齿胄之道,或纵不知。封爵之命,掌言者亦不知其谁。师保之道正其身乎?左右之人贤与处乎?其即位也,降先君之册,冢宰与百执事,延颈内面而朝新君焉。衮冕端拱元默於殿上,雉扇荧煌,香烟蓬勃,左右纷纷焉莫之知也。班列千百,称庆而退。至於积年之中,宰执大臣,延英入阁,称述圣德,舞蹈而已。使有言者,皆申有司,徒空言耳,敢及於时乎?敢及於执权乱政之人乎?设有一言,明日之制行矣,不复用矣。历观前代明王贤後,未尝不与名臣贤士厚享宴之礼,接见之仪。俾其忠信相亲,亡於畏惮,通於商较,以正先王之得失,以穷圣人之能事。故两汉金马石渠文章之选,以备顾问,为侍从之臣。至有大臣武帐之前亦奏谒,或排闼於危疑之际,以问安否,以图後事。太宗文皇帝贞观之初,北门之选举十六族也,皆建功定策,有布衣之交,非天下文行之士不预焉。既久与游处,非唯知民间之疾苦,时之否臧,从而更之,以熙帝载。至於臣下之情性好恶,无不悉焉,他日之任用,莫不适其材矣。近世朝廷,岂无忠信謇谔之士,徒欲致身之危,救时之弊,指陈千百於上前,敷扬其达乎?谏章其览乎,若复稍挂圣虑,左右天颜,得之矣。又有以惑之矣,其朝退也,黄门伎女,声乐骈罗,俳优之人,调笑相杂,拥卫以至於内殿。又日幸於两军,游於其所。其从乐乎,断可知矣。故自乾符之乱,至於今日,莫可救止,盖少主奸臣之所为也。

译本论 周文王的先祖,从公刘、后稷开始,积累德行、广施仁爱,一直传到文王。天下人心归附于他,但他仍然臣服侍奉商朝。武王顺从亿万百姓的心愿,遵循历数所显示的天命,取得天下。不久武王患病,继位的君王年幼势弱,于是命周公旦辅佐成王。周公凭借弟弟的亲情、叔父的尊贵,以公正无私之心处理政事,成王并不疑忌他。他代行天子之职,乘坐万乘车舆,在明堂朝见诸侯,以施行教化。召公不悦,四方于是流传谣言。周公讨伐四国,诛杀管叔、蔡叔,以安定国家,然后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七年之后,成王年长而德行隆盛,周公才把政权归还给他。周公也没有离开王室,于是命伯禽受封于鲁国,这是为了使天下人的期待不发生改变。君子的深远谋虑,难道不就是周公这样吗?武王独自知道周公才能优异,兄弟之国以及天下人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周公,就不会有成王的天下,天下人也会疑惑不安。然而武王的用心是公正的吗?他知道儿子年幼而偏爱他,知道弟弟有德而让位于他,而且担忧后世兄弟相继争夺,难道周朝的盛大是因为德行还不够吗?回答说:这是因为武王见识深远,所以能够明确地辅佐自己的儿子。如果他有所疑虑,就把天下让给周公,恐怕连保全自己的儿子都很困难。周公虽然没有成为天子,但他的道德却与太王、王季、文王同样高尚。成王、康王以后,号称仁德的人很多,谁能够与周公并列呢?周姬得到天下后不久,武王就去世了。纣王的儿子禄父还在,如果把天下交给年幼的君主,没有圣人的辅佐,那么少康兴复夏朝、继承夏祀而配享上天,难道不是伟大的事业吗?这就是周公勤勤恳恳地办事而不据有权位的原因。他的圣德,远远超过武王。如今后世继承王位的君主,也没有不被私爱蒙蔽、忘记善恶的。他们说:‘那个人年长,是嫡长子,是天下的根本,没有人可以更换他。’甚至有些人还没有离开襁褓,仍在童婴之列,就登上大位,也让强臣辅佐他。诏令和制度的用意说:‘周公就是这样,成王也是这样。’这样做岂只是政治混乱、国家危亡,恐怕还会有宗庙断绝祭祀的情况。曹、马两家的君主,就是这种人。自从征伐以来,那些奉天命创业的君主,有的出身平民,做过亭长,处在部尉之列;有的出身大夫之家,位居卿相;有的历经各种艰难考验,有的在军中十年。他们足以知道天命在自身,时运的兴衰,创业开始时的艰难,臣下的忠良,人情的巧伪。因此他们说一句话,办一件事,改变一种法令,必定使之合于典诰,并流传给后世。那些遵守成法的君主,出生在深宫,长大在妇人手中,受到慈爱宠溺,世子的教育却没有实行;身体安享玉堂金殿和华美车服,耳目饱受声色柔靡之乐。他们怎么能知道君臣父子的道理,忠信与邪佞的区别,以及农桑生活的艰难根本呢?所以小人很容易欺骗他们,何况还是幼稚的君主呢?况且君主的心,是天下光明或昏暗的根源。仁德的人乐于光明,不仁的人却便利于昏暗。因此,时世昏暗,盗窃便兴起,鬼魅便横行;君主昏暗,贤良便死亡,邪佞便得到任用。所以小人、奸臣最喜欢幼君少主,摆出保姆般的姿态,控制他的耳目,诱导他的言语,教导他的喜怒。他们要行动,君主就行动;他们要停止,君主就停止,很容易驱使他。这样还能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吗?何况近世继承王位的君主,从出生那个月起,就没有举行问名之礼;到了婚礼、冠礼时,也没有金石之乐;告祭宗庙的仪式,外界更无从知晓。春天诵读、夏天奏弦歌、秋天学习诗、冬天学习礼,以及上庠中按年龄入学的制度,有的甚至全不知道。封爵的诏命,掌管文告的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师傅、保傅的职责,是否端正了他的自身?身边的人是否贤良而能与他相处?他即位时,宣读先君遗册,冢宰和百官伸长脖子、面向宫门朝拜新君。新君穿衮冕,在殿上端坐默然;雉扇光彩灿烂,香烟蓬勃升腾,左右侍从纷纷来往,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意义。百官排列成行,数以千百计,称贺后退下。到了多年以后,宰执大臣在延英殿入阁,称述圣德,不过舞蹈行礼而已。即使有言论,也都交给有关官署,徒然成为空话,哪里敢谈及时政,哪里敢谈掌权乱政的人?假如有一句话触犯禁忌,第二天诏令就会颁行,不再采用它。纵观前代的明王贤后,没有不与名臣贤士举行隆重宴享、亲自接见他们的礼仪,使忠信之臣彼此亲近,不至于畏惧顾忌,能够相互商议校正,以厘清先王政治的得失,穷尽圣人治国的事业。所以两汉选取金马门、石渠阁中的文士,以备顾问,作为侍从之臣。甚至有大臣在武帐前也能上奏求见,或在危急疑难之际推门直入,询问皇帝安否,并谋划日后的事情。太宗文皇帝贞观初年,北门选取十六族之人,他们都建有功勋、参与定策,并且有布衣之交;不是天下有文才、品行高尚的人,不能参与其中。与他们交游相处既久,不仅知道民间疾苦、时世的好坏,并据此加以改变,使皇帝的事业兴盛;对于臣下的性情好恶,也没有不熟悉的,日后任用他们,无不适合其才干。近世朝廷难道没有忠信耿直之士吗?他们只不过想冒着身家危险,挽救时弊,在皇帝面前陈述千百条意见,宣扬他们通达的见解罢了。谏章即使被阅览,假如稍微牵动圣心,接近皇帝,也就达到目的了;但又有人从旁迷惑皇帝。早朝退下后,黄门、伎女、音乐声和乐器纷纷陈列,俳优之人夹杂调笑,簇拥护卫直到内殿。皇帝又每天到两军游幸其处,他是否沉溺于享乐,就完全可以知道了。所以从乾符年间的动乱直到今天,都无法挽救制止,大概正是幼主和奸臣造成的。

或曰:“冢嫡之幼,善恶未知,思欲易之,以卜长世。废嫡立庶,圣人所恶,未知其可也。”曰:“君人者,上以安宗庙,下以庇蒸人。虽长嫡之义,其不善,易之可矣。且仲雍,王季之长子,让西伯之圣德,断▯文身,以避於吴,为吴太伯,盖成父之志也。隐公,鲁之贤君,居位称摄,欲让其弟,後其长矣。吾将与之,桓公听羽父之谮,以疑其兄,致於纂弑。又晋厉公之薨也,子周有兄而不慧,不能辨菽麦,群臣迎公子周以立政,是以治三驾而楚不能争。又襄公之亡也,君无长子,赵盾思欲立长君,乃迎公子雍於秦,将欲立之,穆嬴朝夕抱太子以朝,且泣曰:‘先君以此子之贤,吾受子之赐,此子不才,唯子是怨。今君虽终,言犹在耳。此子何罪,而外求君?’赵孟惧大义於众人,遂背秦好立灵公。幼而好虐,竟为所弑,国是以乱。汉高帝迁都长安也,以吕後妒於糟糠,其子盈为太子,上以赵王如意似我,知盈懦弱,卒不能易。及惠帝之世,几为吕妪所灭。非平勃之(阙)不能加诛。及择诸王之贤者,迎王於代邸,是为文帝。不十年,几致刑措。又昌邑之乱,霍子孟定废立之册,立宣帝,遂获中兴。卫伯玉之於晋武也,君臣之交矣,知主鬯之不惠,必倾世祚。尝抚其床而叹曰:‘此座甚可惜也。’帝心不悟,终以正度为君,果致元海倡四方之乱,宗庙焚毁,两京版荡,怀愍二帝,俱为俘执而崩。晋祚中绝,国分为十六。普天之下,皆坠炉炭。此惠帝之所为也。是知冢嫡贤,而臣择立者必亡。若立嫡为乱,执古之道乎?择善为治,曰乱嫡庶之制乎?且天子之孝,以安宗庙,克荷祖考之业,卜世於长久,岂以择善废不肖为罪乎?至唐虞之君,知其子朱均不肖,不可付以宗庙之重,又惧其流毒於生民,乃弃其子而禅於有德。若次子之贤,遽以配天之业,授於他人乎?是知君唯其明,不必拘伯仲之制。”《易》曰:“明两作离,氵存雷震。”若不明不法,此覆国亡家之罪人也,何长之为?若君明於上,小人比周之党,其能进乎?其获用乎?其置於乱乎?主少不明者,乱之本也。故曰“元良者,天下之本也,莫若先以正之。”正之者,非在废长,择善而已。无使叔孙之祷曰:“主少,国家多难。祝我者使我速死,无及於乱。”此忧之深也,悲哉!

○文章论圣人之德也有其位,乃以治化为文,唐虞之际是也。圣人之德也无其位,乃以述作为文,周孔之教是也。纂尧舜之运,以宫室车辂钟鼓玉帛之为文,山龙华虫粉米藻火之为章,亦己鄙矣。师周孔之道,忘仁义教化之本,乐霸王权变之术,困於编简章句之内,何足大哉!况乎浇季之下,淫靡之文,恣其荒巧之说,失於中正之道。两汉以前,史氏之学犹在;齐梁以降,国风雅颂之道委地。今国朝文士之作,有诗、赋、策、论、箴、判、赞、颂、碑、铭、书、序、文、檄、表、记,此十有六者,文章之区别也。制作不同,师模各异。然忘於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见矣。古人之道,殆以中绝,赖韩吏部独正之於千载之下,使圣人之旨复新。今古之体,分而为四。崇仁义而敦教化者,经体之制也。假彼问对,立意自出者,子体之制也。属词比事,存於褒贬者,史体之制也。又有释训字义,幽远文意,观之者久而方达,乃训诰雅颂之遗风,即皇甫持正、樊宗师为之,谓之难文。今有司程式之下,诗赋判章而已。唯声病忌讳为切,比事之中,过於谐谑。学古文者,深以为惭。晦其道者扬袂而行,又屈宋之罪人也。且文者,身之饰也,物之华也。宇宙之内,微一物无文。乃顽也,何足以观。且天以日月星辰为文,地以江河淮济为文,时以风□草木为文,众庶以冠冕服章为文,君子以言可教於人谓之文。垂是非於千载,殁而不朽者,唯君子之文而已。且时俗所省者,唯诗赋两途。即有身不就学,口不知书,而能吟咏之列。是知浮艳之文,焉能臻於理道?今朝廷思尧舜治化之文,莫若退屈宋徐庾之学,以通经之儒,居燮理之任。以杨孟为侍从之臣,使二义治乱之道,日习於耳目。所谓观乎人文,可以化成天下也。

译有人说:‘嫡长子年幼,善恶尚未可知,想要更换他,以求国家长久。废掉嫡子而立庶子,是圣人所厌恶的,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回答说:‘作为君主,对上要安定宗庙,对下要庇护百姓。即使有长嫡的名分,如果他不贤,也可以更换。况且仲雍是王季的长子,他让位给具有圣德的西伯,剪断头发、身刺花纹,逃避到吴地,成为吴国的太伯,大概是为了成全父亲的心愿。隐公是鲁国的贤君,居位时自称摄政,想把君位让给弟弟,后来又把继承次序放在长子之后。我将与他相比。桓公听信羽父的谗言,疑忌他的兄长,终于造成篡位弑君。又如晋厉公死时,子周虽有兄长却不聪慧,连菽和麦都分辨不清,群臣便迎立公子周掌政,因此能够治理三次战役,使楚国不能与之抗争。又如襄公去世时,君主没有长子,赵盾想立年长的君主,于是准备从秦国迎来公子雍。穆嬴早晚抱着太子朝见,并哭着说:‘先君因为这个孩子贤能,我承受了您的恩赐;如果这个孩子不成器,我只怨恨您。如今君主虽然已经去世,他的话仍在耳边。这个孩子有什么罪,为什么要到国外另求君主?’赵孟害怕众人以大义责难自己,于是背弃秦国的盟好,改立灵公。灵公幼年即喜好残虐,最终被人弑杀,国家因此陷入混乱。汉高帝迁都长安时,因为吕后嫉妒出身贫贱的妻子,便想废掉她的儿子盈;高帝认为赵王如意像自己,又知道盈懦弱,最终不能更换太子。到了惠帝时期,国家几乎被吕后毁灭;若不是陈平、周勃,便不能诛除她。后来选择诸王中贤能的人,从代王邸迎来代王,这就是文帝。不满十年,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境地。又如昌邑王造成的动乱,霍子孟决定废立之策,拥立宣帝,于是取得中兴。卫伯玉对于晋武帝,是君臣相知的关系;他知道太子主持祭祀的能力不够,必然会倾覆国家的福祚,曾抚摸晋武帝的座床叹息说:‘这个座位实在可惜。’皇帝心中没有醒悟,最终仍让正度成为君主,果然导致元海号召四方作乱,宗庙焚毁,两京动荡,怀帝、愍帝二位皇帝都被俘后死去。晋朝国运中断,国家分裂为十六国,普天之下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就是惠帝造成的结果。由此可知,嫡长子贤能,而臣下另行选择君主,国家必然灭亡。如果立嫡子会造成祸乱,难道还要拘守古代的成法吗?选择贤善者以求治理,难道就叫作扰乱嫡庶制度吗?况且天子的孝道,在于安定宗庙,能够承受祖先的事业,使国运长久,难道会因为选择贤善、废黜不肖而获罪吗?唐尧、虞舜这样的君主,知道自己的儿子朱、均不贤,不能把宗庙重任交给他们,又担心他们把祸害流布给百姓,于是舍弃自己的儿子,把帝位禅让给有德之人。如果次子贤能,难道还要把配享上天的帝王事业仓促交给别人吗?由此可知,君主只在于贤明,不必拘泥于伯仲长幼的制度。《易经》说:‘光明重叠而成离卦,水雷震动。’如果君主不贤明、不守法,这就是覆国亡家的罪魁,哪里还谈得上长幼次序?如果君主在上面明察,小人结党营私,难道能够进用吗?能够获得任用吗?能够置国家于混乱吗?君主年幼而不明,是祸乱的根本。所以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没有什么比先使他端正更重要。’使他端正,并不在于废掉长子,而只在于选择贤善者。不要让叔孙的祈祷成为现实:‘君主年幼,国家多难。祝祷我长寿的人,是希望我赶快死去,好让我来不及看到祸乱。’这正是忧虑深重的表现,可悲啊!文章论 圣人的德行与君位相称,于是以治理教化作为文章,唐尧、虞舜时期就是这样。圣人的德行虽没有君位,于是以著述创作作为文章,周公、孔子的教化就是这样。承袭尧舜的时运,却把宫室、车舆、钟鼓、玉帛作为文章,把山龙、华虫、粉米、藻、火作为纹章,也已经很鄙陋了。学习周公、孔子的道,却忘记仁义教化的根本,喜好霸王权变的术数,困守在篇章字句之中,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何况在衰败末世,淫靡的文章放纵荒诞奇巧的言论,失去了中正之道。两汉以前,史官之学还存在;齐、梁以后,国风、雅、颂的传统已经衰落。如今本朝文士的作品,有诗、赋、策、论、箴、判、赞、颂、碑、铭、书、序、文、檄、表、记,这十六类,是文章的区别。创作方式不同,师法的典范也各异。然而如果忘掉教化之道,以妖艳为优胜,那么孔子的文章便不可复见了。古人的道,几乎已经中断,幸赖韩吏部在千年之后独自加以匡正,使圣人的旨意重新焕发。古今文章的体制,可以分为四类。崇尚仁义、敦厚教化的,是经体文章;借助问答而自出立意的,是子体文章。组织辞语、排比事实,并把褒贬寄托其中的,是史体文章。还有一种解释训诂字义、阐发幽深遥远的文意,读者要读很久才通晓,这就是训诰、雅、颂遗留下来的风格;皇甫持正、樊宗师就采用这种写法,称为难文。如今有关官署规定的格式,不过是诗、赋、判章而已;最看重的只是声律毛病和避讳,在排比事实中却过分追求诙谐戏谑。学习古文的人对此深感惭愧。那些使古道晦暗的人却扬袖而行,也成了屈原、宋玉的罪人。文章,是人的装饰,是万物的光华。宇宙之内,没有一件事物没有文采;如果顽固鄙陋,又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呢?天以日月星辰为文,地以江河淮济为文,四时以风、草木为文,百姓以冠冕服饰为文,君子以能够教导人的言语为文。把是非垂示于千年之后,死而不朽的,只有君子的文章而已。况且时俗所看重的,只有诗、赋两途;甚至有人自身没有入学,口中也不识书,却能列在吟咏诗赋之人中。由此可知,浮华艳丽的文章,怎么能够达到义理之道呢?如今朝廷想追求尧舜治理教化的文章,不如退除屈宋、徐庾一派的学问,任用通晓经术的儒者担任辅弼之职;让杨雄、孟轲一类的人担任侍从之臣,使治理与乱亡的两种道理每天都在耳目之前受到学习。这就是所说的‘观照人文,就可以教化成就天下’。

○表章论人君尊严,臣下之言,不可达於九重,表章之用,下情可以上达,得不重乎?历观往代策文奏议,及国朝元和以前名臣表疏,词尚简要,质胜於文,直指是非,坦然明白,致时君易为省览。夫聪明睿哲之主,非能一一奥学深文,研穷古训。且理国理家理身之道,唯忠孝仁义而已。苟不逾是,所指自合於典谟,所行自偕於尧舜,岂在乎属文比事?况人君以表疏为急者,窃以为稀。况览之茫然,又不亲近儒臣,必使旁询左右。小人之宠,用是为幸。傥或改易文意,以是为非,逆鳞发怒,略不为难。故《礼》曰:“臣事君,不援其所不及。”盖不可援引深僻,使夫不喻。且一郡一邑之政,讼者之辞,蔓引数幅,尚或弃之,况万乘之主,万几之大,焉有三复之理?国史以马周建议,不可以加一字,不可以减一字,得其简要。又杜甫尝雪房▯表,朝廷以为庾辞。倘端明易晓,必庶几免於深僻之弊。夫僻事新对,用以相夸,非切於理道者。明儒尚且抒思移时,岂守文之主可以速达?窃愿复师於古,但置於理,何以幽僻文烦为能也。

○治论有国家者,未尝不思治。孜孜焉求才,汲汲焉用人。官无旷位,命不虚日。多不至於治者,何哉?盖不知重其本也。夫重其本,莫若安人。安人之本,莫先於农桑。上自天下,下至庶人,未有不须衣食以资养其生。此情性之欲一也。故率公卿以躬耕於千亩,非独致敬於菜盛也;率嫔御以亲蚕於茧絮,非独致美於黻冕也;皆所以先民之教化也。下之人必曰:“王者後妃,尚勤於耕桑,余何人哉?”若天下之人,皆相率以耕织为务,则谷帛可指期而取。谷帛既贱,人各足其所欲。所欲之大,唯衣食而已。不饥不寒,则时无怨嗟。时无怨嗟,则和风充塞,则焉有不丰不稔之岁?既庶且富,然後值班我相及,王道可行。方困饥寒,而能致於仁义者,虽淳朴之世,君子之人几希矣。今天下之人,非不耕也。非不蚕也,率九州之人,一人耕而百人食,一人蚕而百人衣。王者之征赋在焉,诸侯之车服剑器在焉,职官之禄廪资焉,吏人之求取往焉。俾一人耕一人织,足上下百人之欲,不亦难乎?仆尝客於山东,寓於民舍。观其耕也,候天时,相地宜,远求▯童▯,胼胝手足,朝昏引颈,以望膏雨。借贷以成其馈饷,筋力竭尽於硗确。汗流▯背,忽以▯▯。日炽其背,无不黧黑。又妇人之为蚕也,发鬓如蓬,晨昏憧憧,高条长梯,蹈险履危。稚女婴儿,目不暇顾。韵时之成否,斯在外矣。其五稼登於场圃也,未及簸扬,蚕之为茧也。择未盈筐,犬吠喧哓,悍吏绕於居。烹茗饫食,然後乃曰:“若干官之常也,若干岁之逋也。

译表章论 君主尊贵威严,臣下的话不能直接传达到九重宫阙,表章的作用就是使下情能够上达,难道不重要吗?遍观历代的策文、奏议,以及本朝元和以前名臣的表疏,文辞崇尚简明扼要,质朴胜过文饰,直接指出是非,坦率明白,使当时的君主容易阅览。聪明睿智的君主,并不是能够逐一学习深奥的学问、研究穷尽古代训诰的人。况且治理国家、家庭和自身的道理,只有忠、孝、仁、义而已。如果不超越这些原则,所指出的自然合于典谟,所实行的自然与尧舜相同,难道还在于铺陈文辞、排比事实吗?何况君主把表疏看作急务的,我私下认为很少;即使看了也茫然不解,又不亲近儒臣,必然要向身边的人询问。小人受宠,便把这当作自己的机会。倘若有人擅自改变文意,把是说成非,触怒龙颜,实在不难。因此《礼记》说:‘臣子侍奉君主,不要援引君主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说不能引用深奥偏僻的内容,使君主无法理解。况且一个郡、一个县的政务,诉讼人的文辞,牵连援引数幅纸张,尚且有时被弃置不看,何况万乘之主面对万端政务,哪里有反复阅读三遍的时间?国史记载马周进言,不可以增加一个字,也不可以减少一个字,正是因为它简要得当。杜甫曾经为房▯洗雪而上表,朝廷认为那是庾辞。如果文辞端正明白、容易理解,就大概可以避免深奥偏僻的弊病。那些偏僻的典故和新奇的对偶,不过是用来彼此夸耀,并不切合义理之道。即使明达的儒者也要花很长时间构思,难道遵守成文制度的君主能够迅速理解吗?我私下希望重新向古人学习,只要置于义理之中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把幽深偏僻、文辞烦琐当作才能呢?治论 凡是拥有国家的,没有不想求得治理的;勤勤恳恳地求取人才,急切地任用贤能,官位没有空缺,任命也不虚度一天。许多国家不能达到大治,为什么呢?大概是不知道重视根本。重视根本,没有比使百姓安定更重要的;使百姓安定的根本,没有比农桑更优先的。上至天下,下至百姓,没有人不需要衣食来养活自己的生命,这是一致的人性欲求。因此,率领公卿亲自在千亩田耕作,并不只是为了对藉田表示敬意;率领嫔妃亲自养蚕取茧,也不只是为了使黼冕更加华美;都是为了把教化百姓放在首位。下层百姓一定会说:‘君王、后妃尚且勤于耕桑,我是什么人,难道可以懒惰吗?’如果天下人都相互带领,把耕织作为要务,那么粮食和布帛就可以预期取得。粮食布帛既然便宜,每个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求。人的大欲望,不过是衣食而已。不饥不寒,时世就没有怨叹;时世没有怨叹,和煦之气就会充满四方,哪里会有不丰收的年份?百姓众多而且富足,然后值班、征发等事务才能相互协调,王道才可以实行。正当百姓困于饥寒时,还能做到仁义,即使在淳朴的时代,君子也很少。如今天下人并不是不耕种,也不是不养蚕;但九州之人往往一人耕作而百人吃饭,一人养蚕而百人穿衣。君王的赋税征发在那里,诸侯的车服剑器在那里,官员的俸禄粮食由此供给,吏人的索取也由此而来。要一个人耕作、一个人织布,却满足上下百人的欲求,不是很困难吗?我曾经客居山东,住在百姓家中。我观察他们耕作,要等待天时,考察土地是否适宜,远处寻求稻种,手脚磨出老茧,早晚伸长脖子盼望及时雨。还要借贷来筹办粮饷,筋力全都耗尽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汗水流遍脊背,忽然又遭遇〔原文疑字〕;烈日晒在背上,没有人不被晒得黧黑。妇女养蚕时,头发蓬乱,早晚忙碌不停,登高梯、踩长架,冒险涉危。幼女和婴儿也无暇顾及。蚕期能否成功,全在于这些劳作。五谷刚在场圃收成,还没有来得及簸扬;蚕刚结茧,还没有装满筐,犬吠喧闹,凶悍的官吏就围绕在住宅旁。他们饮茶吃饱

我求之,何以应执事之欲?若不从我,他日之役,余无庇尔焉。”民由是惧其督责之急,惮其恐胁之言,无不强足其欲。粟之熟也,粝食未饱,蚕之绩也,家不及丝缕。殆不旬五日,皆己罄矣。至有父子拱手屋壁,相顾而坐。向使不为盗,不为非,不鬻不时之物,不犯及时之禁,不受役於乡豪,不为污诈之计,以给其家,可乎?故孟子曰:“父母妻子,对之饥寒,而不为非,未之有也。”诚哉是言。且古者四人各业,以成其国。士世其诗书,农本其耒耜,工传其绳墨,商积其货财。今士大夫以先王言行政事自守,耻趋时捷急之辩者,固获用於诸侯矣。农人之家,恒苦时弊。工之属也,亦受其役而不受其直。唯贾之利,独便於时。若关禁之赋薄,市井之不扰,我取积其(疑)物以中之。时如不我容,舍而之他邦。非劫取加诸之力,不能为患。农则不然,父母存焉,桑梓在焉,妻子居焉,怀土之恋,居亦可知。使尽室以往,曰避烦赋,他邦之政,亦我邦也,欲何以往?所以今之世,士亦为商,农亦为商,工亦为商,商之利兼四人矣。审利要时,一中百得。易於耕织,人人为之。故诸侯庶人,亦争趋之矣。且四人之中,其一为农,亦已为鲜矣。加之浮食之众,曷可胜纪,其大者而有四焉。自京达於闽岭,豪右兼并之家,或累思进达其身,或求恃势以庇乡里者,多以其子纳於黄门,俾为之侍。且北宫之中,唯有四星,盖上以备左右洒扫之用。国家自开元天宝以来,中官之盛,不下万人。出诏旨使於四方,或恃宠锡之命,宣慰劳之恩。千里伺其声尘,候骑从其所欲。绝情於亲爱,抗礼於君父。不蚕不农,爱顽愚之施舍,亦有积蓄宝货,争名竞利。出入乃权幸之门,指挥愈仆隶之中。(阙)庸夫者一也。道德之士,反为谤议,实可显加甄别,用永其道。此为弊之深者二也。即有衣紫带金,形貌魁伟,酒食以招於交游,仆马以溢巷陌。樗博击球以为之业,自六军遍於四方。或击球一人於门中,天子喜悦,拜为上将。或都城会府,总统繁多。阿党小人,挠於王法。其目儒者,势欲吞食,窃比仇雠,曰“我武也,”文武之事坠於地。及问其日月风□,孤虚向背,镡锷之所,干戈之别,三和六钧之制,一沉一浮之财,九地之所宜,五行之制变,攻守之难易,进退之是非,莫我知也。己失其为武,然用之为将,欲寄国家之成败,生人之性命,其可乎?况复喜怒以刑人,视人如草芥,严暴以及物,唯物之利己,以至於流亡,以至於败乱。此为弊之深者三也。复有制儒者之冠服,习儒者之威仪,语不知书,百行无取。亦有耳剽心记之学,多背毁於冠荩之士。

译以后,才说:‘这是某项官府的常规,这是某些年积欠的赋税。我来索取这些,你拿什么来满足我的要求?如果不服从我,日后的差役中,我不会保护你。’百姓因此害怕催征急迫,畏惧威胁之言,没有不勉强满足他们欲求的。粟米成熟时,粗食尚且吃不饱;蚕丝织成时,家中连一缕丝也留不下。大概不到十五天,一切就都耗尽了。甚至有父子拱手靠着屋墙,彼此相望而坐。假如不去做盗贼,不做非法之事,不在不适当的时候贩卖物品,不触犯当时的禁令,不受乡里豪强役使,不采用污秽欺诈的办法来养活全家,能做到吗?所以孟子说:‘父母妻儿就在眼前挨饿受冻,却不做坏事,这是从来没有的。’这话确实正确。古代士、农、工、商各有职业,共同成就国家。士世代研习诗书,农以耕作土地为根本,工匠传承规矩技术,商人积累货财。如今士大夫以先王的言论和政事自守,以追逐时势、急于求成的辩说为可耻,所以本来可以得到诸侯任用。农民家庭常常苦于时弊;工匠也受到差役,却得不到应有的报酬。只有商人的利润独受时势便利。如果关卡禁令的赋税轻,市井不受扰乱,我就取得并积蓄货物,以适应市场;时势如果不容我,就舍弃此地到其他国家去。除非用劫夺强取的力量,否则不能造成祸患。农民却不是这样:父母在那里,桑梓在那里,妻儿住在那里,眷恋故土的心情,留在本地也可以知道。即使举家迁徙,说是为了逃避繁重赋税,其他国家的政令也与本国相同,又想逃到哪里去?所以如今这个时代,士也做商人,农也做商人,工也做商人,商人的利益兼得四民。只要察看利益、把握时机,一次行动就能获得百倍收益;这比耕织容易,于是人人都去做。因此诸侯和平民也争相趋赴。四民之中,真正务农的已经很少了。再加上不劳而食的人,哪里数得清?其中大者有四类。自京城直到闽岭,豪强兼并之家,有的屡次考虑进身求达,有的想依仗权势庇护乡里,大多把儿子送入黄门,让他们充当侍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况且北宫之中本来只有四星,大概只是君主用来预备左右洒扫之役的。国家自开元、天宝以来,宦官盛大,人数不下万人。他们出使四方传达诏旨,有的倚仗皇帝宠爱传布赏赐之命、宣慰劳问之恩。千里之外都窥伺他们的声势,候骑跟随他们的欲求。他们对亲爱之情断绝,竟以与君父相同的礼节自居。不养蚕、不务农,却喜欢接受愚妄的施舍,也积蓄珍宝货物,争名逐利。出入权贵宠臣之门,发号施令超过仆隶之中。〔原文有阙文〕这是庸夫造成的第一种弊病。道德之士反而受到诽谤议论,实在应当明白加以甄别,以使正道长久。这是弊病深重的第二种。他们有的穿紫衣、佩金带,身材魁伟,用酒食招引交游,使仆役马匹充斥街巷;以赌博、击球为职业,从六军遍及四方。有时一个人在宫门中击球,天子高兴,就授任为上将。有时在都城会府之中,总领众多事务。他们阿附小人,扰乱王法;把儒者看作势力,想要吞食,暗中把他们比作仇敌,说:‘我是武人。’于是文武之事都被抛弃。等到询问日月、风〔原文疑字〕、孤虚向背、兵刃所在、干戈的区别、三和六钧的制度、一沉一浮的财货、九地各自适宜的情况、五行制度的变化、攻守的难易、进退的是非,却没有一样是我所知道的。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武人的本领,却任用他们为将领,想把国家成败和百姓性命托付给他们,难道可以吗?何况还任凭喜怒刑罚他人,把人看作草芥,以严酷暴虐对待万物,只顾财物利益,最终造成百姓流亡,国家败乱。这是弊病深重的第三种。又有人制定儒者的冠服,学习儒者的威仪,说话却不识书,百种行为没有一样可取;也有人只靠耳听心记求学,却多次背后诋毁儒者。他们欺骗而不

其诳不达,我能是也。又道不是者,以胜谤之。败俗倨傲之仪,咸致游宦於州里。其官也用刑为严,纳贿为能,狡谲之行为长。其行也总佞媚之术,轻折朋友,交结邪僻,附近左右,炫酒令之奥,恃博奕之精。诸侯遇之曰:“奇才也,能狎宴昵,吾与之私焉。”车服器用,无所爱焉。或引之於宾佐,委之以纪纲,授之以守令,必尽刻削之能,致聚散之力。亦有薄通文艺,尤饰狂妄,升之於府,政可知也。荐之於朝,时可知也。冠章甫,处同行,望之君子哉,乃小人也。

译通达,却自以为有本领;别人说他的道理不对,他就用胜过对方的诽谤来反击。败坏风俗、傲慢无礼的人,都凭借游宦进入州县。他们做官时把用刑严酷当作能干,把收受贿赂当作本领,以狡猾诡诈为长处;行事时总用谄媚之术,轻慢折辱朋友,结交邪僻之人,依附权贵左右,炫耀酒令的奥妙,倚仗赌博下棋的精通。诸侯遇到他们便说:‘真是奇才,能够亲近宴饮,我要与他私交。’车服器用没有不满足他们的。有时把他们引入宾佐之列,交给他们纲纪之任,授予守令之职,他们一定竭尽刻削聚敛的本领。也有人略通文艺,却尤其装饰狂妄,升任到府中,政务如何可想而知;推荐到朝廷,时世如何也可想而知。他们戴着章甫冠,和士人同列,远看像君子,实际却是小人。

大凡小人之属,非高名厚禄贵胄之家而无之也。负贩之列,行君子斯君子也。轩冕之上,行小人斯小人也。率是小人在位,为法必苛,为政必僻。肉食之外,耗蠹齐人。此为弊之深者四也。吁!皆游惰无业,残於国、害於农之大者。自馀琐琐,亦易驱除耳。然无士不可以为治世,无民不可以为国。唯明王择君子之人,有辅相之才,深治理之道,与之为政。先简其事,则(阙)省其吏,则人易以安。且今吏属太广,实扰於时。古者以十羊九牧,不知所从。今十羊百牧矣。▯食之不足,何从知事。夫事简吏省,然後可以爱惜农人,尽归其时。什一之外,除其赋敛,驱彼浮食游手之众,使归田穑,即仓廪必实,天下之民,食斯足矣。冠婚丧祭,车马第宅,尊卑之制,皆归诸令式。豪民富室,不得衣文组金玉,帏幕不得用缯彩,茵褥不得施锦绣。自宫中至於王公之家,咸遵俭约,无使枉费尺帛,则天下之民,衣斯足矣。夫如是,化之以道,孰有不从?或曰:“斯论也,乃耳目之常。”夫儒者之言,犹人之食,若今日之食,明日以为常。欲不之致而不之食,可乎?况高祖太宗得天下之初,从魏文公之言,以王道为治,不三年而化成。立国之基,斯为远矣。今复用其道,莫若用贤良,远邪佞,重农桑,禁游惰,废不急之务,可以丕复祖宗之耿光,尧舜岂远乎哉?何独治为!

○刑论刑罚之用,盖将以革人之心,劝之於善。所以小罪轻刑,以正其失。大罪重罚,以励其众。将刑,王者为之不举,以示仁恕之心也。弃人必於市,明其罪之死也。皆欲迁人於善,岂图断其肌肤,残其支体,流其膏血,尽其性命,以逞於威怒者也?三代之後,五刑之用,劓刖之属,最可以为耻於众观者,则知其所犯,毁其父母之遗体,罔不潜痛於心。犯者不能讳其罪,亦可以永戒其恶,所谓有耻且格。及笞杖之法,易隐其迹,行乡而无愧。苟富贵而或得行者,其暴犯者不以为耻,诚哉免而无耻。汉文帝感缇萦之一言,废肉刑用笞杖。及後笞者多死,文皇帝视明堂图,亦轻其罚,天下之狱几乱。知刑罚者,治之具也,不可▯舍。然罚无轻重,杖无大小,皆成之於胥吏之手,断之於出没之文。上之人其知乎?夫鞫狱之法,始於疑辨之中,成於案牍之内。吏与之者,舍其罪而彰其是。其不与者,除其善而彰其恶。又复刑律之中,或一与一夺,随其取舍,以为出入,官必不尽知,此为弊之一也。画灰为狱,誓不愿入。刻木为吏,誓不愿对。狱吏之尊,声色之大,桎梏之重轻,▯掠之多少,率由其意,孰可与争?此为弊之二也。又或欲其伪而怒其真,恶其轻而思其重,或ㄏ其首,或批其颊,诟辱殴击,无所不至。又节其饮食,严其徽纟墨,外残其躯,内胁其心,壮士勇夫,且必流涕,孤弱之人,敢不从命?此为弊之三也。或上下其手,以取其信,或点染富室,以求资贿,则众知其非,不能即止。此为弊之四也。具狱既久,改为疑谳,远取支证,广擒党与,淹延岁月。以伺赦宥。此为弊之五也。捶拷之下,易以强抑,人之支体,顽非木石。若加其残忍,取其必然,诚虽无罪,百不能免。盖不胜其楚掠之毒,宁甘心於一死。狡猾之吏,断成其狱,故戮死之後,盗自他发。众方知其无辜,且桎梏之苦,笞捶之严,轻罪者愿重刑而获出,无辜者畏残害而求死者,狡猾之所能为也。即平人孰敢与吏为敌?公卿尊严,察视不及,台寺悬远,诉讼无门。死者不可再活,亲戚焉能申冤?何以感致和气,平一水旱?此为弊之六也。复有众皆知非,难加以法,当炎酷之时,秽其傍而成其疾疫,夺其饷而致其饥饿。圜扉严邃,守者罗列,亲戚之人,胡能知其食与不食,渴与不渴?但成其困,以取其毙。此为弊之七也。况外府法司,又为不道。或土囊以镇其腹,或湿纸以蒙其面。拘录所至,号呼莫闻。瞑然而去,孰知其由?昔东海误杀贞妇,致三年之旱。今天下之刑,昼常雨血,尚未足以泄其冤愤。且刑罚者,远於人,非近於人。犯之者,皆自求之也,非刑之就於人也,皆人就也。上自天子,下至庶人,若为不道,必归於法。故商辛夏桀,悬首於白旗。此天子之刑也。则公卿之下狱,黎庶之就戮,又何足道哉?是知上下皆有分,故君子常怀畏惧。夫厉声变色,扬眉张目,乐刑罚以毒物之性命,殆非人类信豺狼之心也。故曾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又于定国每岁决狱,先自流涕。悲哉仁者之心,深知刑狱之本。所以卫人,非以虐人也。今天下之大,九州之众,一岁决狱之多少,皆由吏议,岂能尽平?莫若重明桎梏笞杖重轻之制禁,计日月之远近,寒暑静温,其所处饣▯粥每给其饥渴,决罪遍求於刑律,察词必尽於疑辩,庶几少塞其弊,当不滥於无辜,以成王者之理。

译大凡小人这一类,并不是只有高名厚禄、贵族世家才有。即使在负贩之人中,只要行为像君子,就是君子;即使在轩冕之上,只要行为像小人,就是小人。小人普遍居于职位,制定法律必然苛刻,施行政令必然偏僻;在享受俸禄肉食之外,还要耗损、蛀蚀齐民。这是弊病深重的第四种。唉!这些人都是游荡懒惰、无所事事,残害国家、危害农业的主要祸害。其余琐碎问题,也容易驱除。然而没有士人就不能治理天下,没有百姓就不能建立国家。只有贤明的君主选择君子之人,任用具有辅弼才能、深明治理之道的人,与他们共同处理政务。先简化事务,再减少官吏,百姓就容易安定。况且如今官吏太多,实在扰乱时政。古代有‘十只羊九个牧人’的说法,已经不知道该听从谁;如今却是十只羊一百个牧人了。连俸食都不够,怎么能知道政务?事务简要、官吏减少以后,才能爱惜农民,使他们完全归还于农时。除了什一之税,免除其余赋敛,驱使那些不劳而食、游荡无业的人回到田地耕种,那么仓廪一定充实,天下百姓的粮食就足够了。冠婚丧祭、车马第宅,以及尊卑等级制度,都归入法令格式。豪民富户不得穿着有文饰、佩戴金玉,帷幕不得使用彩色丝织物,褥垫不得铺设锦绣。从宫中到王公之家,都遵守俭约,不要白白耗费一尺丝帛,那么天下百姓的衣服就足够了。这样以道德教化他们,谁会不服从?有人说:‘这种议论不过是耳朵听惯、眼睛看惯的常理。’儒者的言论如同人的食物,今天吃的食物,明天也会认为是平常。难道想要不实行这些道理,却又不食用它们,可以吗?何况高祖、太宗刚取得天下时,听从魏文公的意见,以王道治理国家,不到三年教化就成就了。建立国家的根基,是非常长远的。如今再次实行这种道理,不如任用贤良,疏远邪佞,重视农桑,禁止游惰,废除不急迫的事务,这样就可以大大恢复祖宗光明的事业,尧舜的境界难道还遥远吗?为什么只有古代才能治理呢?刑论 刑罚的施用,大概是为了改变人的心,使人勉励向善。因此小罪用轻刑,以纠正他的过失;大罪用重罚,以警励众人。将要行刑时,君王为此不举行音乐,表示仁慈宽恕之心。处死罪人一定在市朝,说明他的罪应当致死。这些都是希望使人迁向善道,哪里是想割断肌肤、残害肢体、流尽膏血、夺尽性命,以发泄威怒呢?三代以后,五刑之中,劓刑、刖刑一类最能使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到羞耻;由此知道自己所犯的罪,毁伤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没有人内心不暗自悲痛。罪犯不能隐讳自己的罪,也可以永远戒除恶行,这就是所谓知耻而能归正。到了笞杖之法,容易隐藏伤痕,行走乡里也不觉得惭愧。倘若富贵之人有时能够施行这种刑罚,暴虐犯刑的人反而不以为耻,真可说是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汉文帝受到缇萦一句话的感动,废除肉刑而改用笞杖。后来受笞刑的人多有死亡,文皇帝又看明堂图而减轻刑罚,天下的狱讼几乎因此混乱。由此可知,刑罚是治理的工具,不可废弃。然而刑罚不论轻重,杖刑不论大小,都由胥吏办理,依据含糊出入的文书裁断,上级官员难道都知道吗?审理案件的办法,开始于疑难辨析之中,完成于案牍文书之内。官吏与他有关系,就舍弃他的罪过而彰显他的正确;与他没有关系,就抹去他的善行而彰显他的罪恶。刑律之中又有一条加刑、一条减刑的规定,官吏随着自己的取舍使罪名轻重出入,而长官未必全都知道,这是第一种弊病。画灰作狱,发誓不愿进入;刻木作吏,发誓不愿面对。狱吏的威严、声色的盛大、桎梏的轻重、拷掠的多少,大都由他们的意志决定,谁能与之争辩?这是第二种弊病。又有人希望犯人作伪供而恼怒他的真实供词,厌恶轻罪而企图加重罪名;有的〔原文疑字〕他的头,有的打他的脸,辱骂殴打,无所不用;又节制饮食,严加刑具,外在残害身体,内里威胁心志,即使壮士勇夫也必然流泪,孤弱之人怎敢不听命?这是第三种弊病。有时上下其手,制造口供来取得所谓证据;有时牵连富户,借此索取资财贿赂,众人都知道其中不对,却不能立即制止。这是第四种弊病。案件久拖不决,就改成疑案,远处寻找旁证,广泛拘捕同党,拖延年月,等待赦免。这是第五种弊病。在捶打拷问之下,很容易强行压服;人的肢体毕竟不是木石,如果施加残酷刑罚,务必取得预想的结果,那么即使确实无罪,也有百种办法使其不能免脱。大概是受不了楚毒拷掠,宁愿甘心一死。狡猾的官吏于是把案件定成死罪,所以人被杀死以后,真正的盗贼却在别处被发现。众人才知道死者无罪;而桎梏的痛苦、笞打的严酷,使轻罪之人愿意接受重刑以求释放,无辜之人害怕残害而求死,这正是狡猾官吏能够造成的结果。即使普通百姓,谁敢与官吏作对?公卿尊贵威严,监察也达不到;台寺相距遥远,申诉无门。死者不能复活,亲属又怎么能够申明冤屈?凭什么感召和气,使水旱灾害得到平息?这是第六种弊病。又有众人都知道不对,却难以依法惩处的情形:在炎热酷暑之时,弄脏牢狱旁边的环境,造成疫病;克扣囚徒的供给,使他们饥饿。牢门深邃严密,守卫罗列,亲属哪里能知道囚徒吃没吃、渴不渴?只是一味使他们困苦,以求他们死亡。这是第七种弊病。何况外府、法司又做出不合人道的事情:有的用土袋压住腹部,有的用湿纸蒙住面孔;拘捕关押到哪里,号哭呼喊都没有人听见,闭眼死去,谁知道原因?从前东海误杀贞妇,造成三年旱灾。如今天下的刑罚,白天常常像下血雨一样,仍不足以发泄冤屈愤恨。况且刑罚应当远离人,而不应亲近人。犯罪的人,都是自己招致刑罚,并不是刑罚主动加到人身上,而是人自己走向刑罚。上至天子,下至平民,如果做了不合道义的事,必然归入法网。因此商纣、夏桀都把头颅悬挂在白旗上示众,这是天子所受的刑罚。这样看来,公卿下狱、百姓被杀,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由此可知,上下都有各自的界限,所以君子常怀畏惧。厉声变色、扬眉瞪眼,以刑罚为乐,残害他人性命,这几乎不是人的感情,简直是豺狼的心肠。所以曾子说:‘如果能够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感到高兴。’于定国每年审决案件,总是先自己流泪。仁者的心多么可悲,他们深知刑狱的根本。因此卫国人施刑,并不是为了虐待人。如今天下广大,九州百姓众多,一年中判决案件多少,都由官吏议论,怎么能够全部公平?不如重新明确桎梏、笞杖轻重的制度,按照日月的长短、寒暑温凉来规定;囚徒所在之处,每餐都供给粥食,以满足饥渴;判决罪名都遍查刑律,审察供词务必穷尽疑点并加以辨析。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堵塞这些弊病,不至于滥伤无辜,从而成就君王的治理。

○褒贬论仲尼之修《春秋》也,先成其志,後诛其意。是以晋侯召王,书曰“天王狩於河阳”,本其尊奖其谋也。许止不尝药,书曰“太子弑其君”,以为防微之道。卿行称字,得所举也。师行称人,伐有辞也。以一字称褒贬之意,为千载不刊之典。乱臣贼子,莫不知其善不可夺,恶不可掩。其悬之日月,以为王化。今国家公卿大臣文武将帅之初命也,其为相者,禹稷之化也,萧曹之上也,燮理阴阳,平和九州,斯其人也。及其被废之日,窃位之小人也,乱国之小人也,是不可忍也。及复之日,周公之被谤也,召公之相疑也,子文之三己也,孙叔敖之三相也。然後可以为贤人,其为将者,干城之材,为国之屏也,式遏寇虐,底定王国,斯其任也。其被罪之日,匹夫之勇也,非国将之材也,覆国败国,弃戈奔北者矣,殆不可用也。复用之日,荀林父再败而胜,孟明视三败而後获,以何伤乎?百执事之间,率如是用舍观其人,或始於善,终於恶,中复可用。後又不可用,是非相浑,善恶相离,皆欲遵之王言,以为之国,乃奸谋之深蠹者也。後有寒素者,与奄人结刑社之盟,以取钧轴之任。偶以章疏得罪,上虽切齿,朋援未移。众知必复其位,时为执笔者,乃大美其辞,以谋其身,必使朝廷怒而谴之,一南行而已。果皆中其旨,未期年而旧相复入,仅三岁而公亦入相台。文非求宦者,乃结宦者之深者,又机巧之微密者也。今之世若蕴曜嫉正之归国,夺其盐铁之柄,乘休恶景望之文,行同居钧衡之列。近师有尚父之号。崔之犹子,持谋臣之权,采纳而至,中多议定,出二相之口,趋三镇之师。且曰:“兴晋阳之甲,诛君侧之恶。”不逾月而二相被诛,九庙以危。外之人皆曰:“武臣之为乱也,我知之矣。”此皆儒者之为乱也,此意之深罪之明者。仲尼皆所宜诛者,究朝廷为乱之本,始由君臣同心同德,以诛宦官,嫉之太甚,须至於乱。遂至所立必冲幼,所命非贤良。以阶其乱,以危社稷。之人其知之乎?不得以在位者为贤人,负罪者为非材。惜哉贤人之事业,夫子之褒贬。後之为史者,当访於长者之谭,求之於野人之说,斯可以正之矣。

○赏论赏劝之典,所以显忠尊贤,而待用(阙)感人之心,使各尽其材,以显於时,以为立身扬名之本。故冠冕衣服、车辂祭祀之仪,皆以品秩为差。君子之人,其甘心焉。孜孜於善,希公朝之禄赏,可以荣於家,可以荣於宗庙祖考。赏之义也大矣哉!今国家悬高科,虚重位,此文士之赏也。计首级,视所伤,此武士之赏也。文不中理,宗伯所弃。杀伤奔北,军法所诛。择善劝人,亦以明矣。衰世之中,文假他人之手,身居书辞之列,名陷浇浮之中,坐登卿相之位。射不穿札,生不见敌,荣持斧钺之柄,行居将帅之任,皆藉累世之基业。或由勋伐之馀名,窃位尸禄,观者愤叹而已。至有文之衰也,行为四海推重,不成一名,不沾寸禄,老死冻馁之地。或有献一书,陈一策,探治乱之精微,尽当时之利病,君上不省察,奸邪者深以为嫌。纵未能显加明诛,▯徨焉挤之於散冗,斥之於外任,不复省问,可胜言哉!武之衰也,弓声剑气,立为▯敌,驰突击刺於横阵之前,出入如鬼神,谋取必胜,疮痍遍於首面,身委卒伍之中,老弃瘦马之列。或有破一大敌,擒一渠帅,赏不逾外藩之职,赐不越缯帛之微。捷声己振於万里,姓名未达於九重。降符节,益封土,翻为统帅之福,岂不悲哉?文之求也,既不因於行艺,武之用也,又不因於才力。乃有温溲溺之器以媚黄门者,以系鞋自名以从公相者,履历官常,出入藩翰。其馀资财,以致名第,以荣郡邑者,不可遽数之。况时君幼主,有宴乐玉堂,从禽丰草,发自愉悦之意,听从左右之言,淫乐之叟,优倡之子,锡以朱紫,升於官秩。下至飞禽犬马之微物,亦光於封赏。且国家以五岳四渎,为视公侯之秩,乃崇其礼,尊爵敬神之道也。今厮养禽兽之属,皆列於官,与士君子比肩於朝,无神怨乎?故志士仁人,甘心草泽,没身白首,不复思用力,以在位者为深耻。昔仲叔于奚救公孙文子之患,请以繁缨假借也,孔子犹曰:“不如多与之邑。”将以定永代之制,杜萌渐之谓也。汉明不以馆陶子为郎,宁赐之百万。曰:“夫郎,出宰百里,上应列宿,不可虚授。”信夫为中兴之嗣也。且赏劝不恒,服章紊乱,君子在野,小人在朝,将难以守四海之业。若善人在位,纪纲大定,赏罚必中,百官称职,天下焉能为乱?●卷八百四十六☆牛希济(二)

译褒贬论 孔子编修《春秋》,先成就所要表达的志向,然后判定其中的用意。因此晋侯召请周王,书中记为‘天王狩于河阳’,是追溯其尊贵地位并褒奖他的谋略。许止没有给君主进药,书中记为‘太子弑其君’,是为了防微杜渐。卿出行称其字,是因为他有所荐举;军队出征称‘人’,是因为讨伐有正当理由。用一个字表达褒贬之意,成为千年不变的经典。乱臣贼子没有不知道善行不可夺、恶行不可掩的;把这种褒贬悬示于日月之间,是为了施行王化。如今国家公卿大臣、文武将帅初次受命时,应当认为他们是实行禹、稷教化的人,在萧何、曹参之上,能够调和阴阳、使九州平和,这才是这样的人。到了被罢免之日,却又说他们是窃取职位的小人、扰乱国家的小人,这种说法实在不可忍受。到了重新起用之日,又说他们像周公被诽谤、召公彼此猜疑、子文三次被罢免、孙叔敖三次为相那样,然后才可以称为贤人。担任将领的人,应当是国家的干城之材,是国家的屏障,能够遏制寇贼暴虐、安定王国,这才是他的职责。到了获罪之日,又说他只是匹夫的勇力,不是国家将帅之材,是覆国败国、丢弃兵器逃亡的人,几乎不可任用。到了重新任用之日,又说荀林父两次失败而后取胜,孟明视三次失败而后成功,这有什么伤害呢?百官之中,如果都这样根据任用或罢免来观察一个人,有的人开始时是善的,后来变恶;有的人中途还可以任用,后来又不可任用。把是非混在一起、把善恶割裂开来,却都想遵循王者的言论来治理国家,这正是奸谋深重、祸害国家的蛀虫。后来有一个出身寒微的人,与宦官结成刑社之盟,以取得宰辅枢要的职位。他偶然因章疏获罪,皇帝虽然恨得咬牙,然而他的朋党援助没有改变。众人知道他必将复位,当时执笔写文的人便极力美化他的辞章,为他谋求自身利益,必定要使朝廷震怒而责罚他,不过是让他南行罢了。果然都符合皇帝的旨意,不满一年,旧日宰相又重新入朝;仅仅三年,公也进入宰相之列。这种文章并不是为求做官,而是为了深深结交宦官,也是机巧隐秘的表现。如今世上,若有人把光彩收藏起来、嫉恨正直之士归国,夺取其盐铁权柄,又凭借休恶、景望一类的文章,便与他们同列于宰衡之位。近来有将领获得尚父的称号,崔氏的侄孙掌握谋臣之权,所采纳的意见最终付诸实行,其中多项谋议由两位宰相决定,又调动三镇军队。还说:‘兴起晋阳之兵,诛杀君主身边的奸恶之人。’不到一个月,两位宰相便被诛杀,九座宗庙因此陷入危亡。外面的人都说:“武臣作乱,我已经知道了。”其实,这些全都是儒者造成的乱局。这种看法深刻,罪证也很明显。仲尼所说都应当诛杀的人,考察朝廷作乱的根源,起初是君臣同心同德,要诛灭宦官;由于对宦官嫉恨得太过分,终于导致了祸乱。于是所拥立的必定是年幼的,所任命的不是贤良之人,以此助长祸乱,危及国家社稷。这些人知道吗?不能因为在位的人便认为是贤人,也不能因为获罪的人便认为是不才。可惜啊,贤人的事业,以及夫子的褒贬。后世写史的人,应当向长者的谈论中访求,向民间人士的说法中探寻,这样才可以把它订正。赏论 奖赏和劝善的制度,是用来彰显忠诚、尊重贤能,并等待任用(缺字),感动人心,使人人竭尽自己的才能,在当时显扬,以此作为立身扬名的根本。所以冠冕、衣服、车辂和祭祀的仪式,都按照品秩分出等级。君子之人,当然甘心这样做。他们勤勉不懈地行善,希望得到朝廷的俸禄和赏赐,可以使家庭荣耀,也可以使宗庙和祖先荣耀。赏赐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如今国家设置高等科举,虚授尊贵职位,这是文士所受的赏赐;按斩获首级计算,依据伤敌多少,这是武士所受的赏赐。文章不合义理,是宗伯所弃置的;杀伤敌人、临阵奔逃,是军法所诛罚的。选择善行来劝勉人,也因此很清楚了。衰世之中,有人文章借助他人之手,自己却位列掌管文辞的官员,名声陷在浮薄的风气里,却安坐登上卿相之位;有人箭不能穿透铠甲,活着从未见过敌人,却荣耀地掌握斧钺大权,担任将帅之职,都是凭借世代积累的基业;有的凭借祖先功勋留下的名声,窃居职位、尸位素餐,只能使旁观者愤怒叹息。到了文士衰败的时代,有人行为受到四海推重,却不能成就功名,不能沾得一点俸禄,老死在受冻挨饿的境地;有的人进献一部书,陈述一条策略,探究治乱的精微,说明当时的利弊,君主却不加省察,奸邪之人反而深深以为嫌恶。即使不能公开给予明确的诛罚,也徘徊着把他们排挤到闲散冗员之中,斥退到外任,不再过问,这种情形哪里说得尽呢!武士衰败时,弓弦之声、剑锋之气,本来可以成为强敌;他们在交错的阵前奔驰冲突、突击刺杀,出入如鬼神,谋划行动总求取胜利,脸上遍布伤疤,身体却被弃置在士卒行列之中,老来被抛在瘦马之列。有的人击破一个大敌,擒获一个渠帅,所受的赏不过是外藩的职位,所赐不过是少量丝帛;捷报已经震动万里,姓名却还没有传达到九重宫阙。降下符节、增加封地,反而成了统帅的福分,难道不可悲吗?文士求取功名,既不依据品行和才艺;武士被任用,也不依据才能和力量。竟有人拿温溲溺之器去媚悦黄门,有人以系鞋自称其长处,借以依附公卿宰相,历任官职,出入藩镇。其余那些凭借财资而取得名次、使郡邑荣耀的人,不能仓促计数。何况当时的君主、年幼的皇帝,喜欢在玉堂宴乐,驰骋禽猎于丰草之地,任凭自己的愉悦之意发作,听从左右近臣的话;沉溺淫乐的老者、优伶倡人,都赐给他们朱衣紫服,提升他们的官秩。下至飞禽、犬马这些微贱之物,也因封赏而显耀。况且国家把五岳四渎看作与公侯相同的品秩,于是崇奉它们的礼仪,这是尊贵爵位、敬奉神灵的道理。如今豢养牲畜、禽兽之类,竟都列入官员行列,在朝廷上与士人君子并肩而立,神灵难道不会怨恨吗?所以有志之士、仁人,甘心处在草野之中,终身到老,也不再想着出力任用,把在位者看作极大的耻辱。从前仲叔于奚救了公孙文子的祸患,请求把繁缨借给他,孔子还说:“不如多给他一些封邑。”这是要确定长久的制度,杜绝祸乱萌芽渐长的办法。汉明帝不让馆陶公主的儿子担任郎官,宁可赏赐他百万钱,说:“郎官,出去治理百里之地,上应列宿,不能虚授。”汉明帝确实是中兴的继承者啊。况且赏罚劝惩不能恒常,服饰章制混乱,君子在野,小人在朝,这样将难以守住四海的基业。如果善人处在职位上,法纪纲常大定,赏罚一定得当,百官各称其职,天下怎么会发生祸乱呢?卷八百四十六 牛希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