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九十二
○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始自何名。病偻,癃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之寿且孳也,以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耳。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矣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具飧餐以劳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童区寄传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以货视之。自毁齿以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他室,束缚钳梏之。至有须鬣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么弱者。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奇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童区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绝,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之,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童,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绝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奇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计杀二豪,岂可近耶!”
译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他患有脊背弯曲的病,弯曲地伏身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号叫“驼”。橐驼听到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西边。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门富户为了观赏游玩以及种树卖果,都争着迎接聘请他。看橐驼种的树,有的移栽过,无不成活,而且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赶上他的。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橐驼并不是能够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大凡种树的习性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要用原来的土,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移动、不要再忧虑,离开后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放置后却像丢弃了一样,那么树的天然本性就能保全,树的本性也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本领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损伤它的果实,并不是有本领使它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换了土;培土时,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假如有人能反过来不这样做,却又爱护得太过分,忧虑得太勤快,早晨去看,晚上去抚摸,已经离开又回头察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看土的松紧,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离失。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忧虑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比不上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到治理百姓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但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多地下达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造成祸害。早晚官吏来呼喊说:‘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抽绪,早些织布成缕;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敲梆把大家召来。我们这些小民准备饭食来慰劳官吏,还不得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情安定呢?所以我们既困苦又懈怠。像这样看来,那些与我的职业相同的人,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 问的人说:“唉,不也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我把这件事记下来,用来作为官吏的戒鉴。童区寄传 柳先生说:越地人缺少恩义,把生男生女都当作可以换钱的货物。从孩子换牙以后,父亲和兄长就把他们卖掉,希望得到利益。不够的,就盗取别人家的孩子,把他们捆绑起来,用钳梏禁锢。甚至有长出胡须的人,力量不能胜过强盗,也都屈服做童仆;强盗在道路上彼此杀害,成为当地习俗。幸而长大成人,便又捆绑抓取年幼弱小的人。汉地的官吏因此把这当作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童仆,就任意作为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的户口日益减少。年幼而能够自己逃脱的,只有童区寄凭十一岁之身战胜强盗,这也实在奇异。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区寄,是郴州打柴放牧的孩子。他一边行走放牧,一边打柴,两个强盗劫持他,把他的双手反绑,用布袋堵住他的嘴,带他走了四十多里到集市上卖掉。区寄假装哭泣,恐惧战栗,像孩子平常的样子。强盗轻视他,面对面喝酒,喝醉了。一个人离开去做交易,一个人躺下睡觉,把刀竖立在道路上。童子暗中观察他睡着,背靠着刀,用力上下磨动,得以挣断绳子,便拿刀杀死了他。逃走还没有多远,去交易的人回来,发现孩子,大为惊骇。准备杀死他,童子赶忙说:“做两个郎君的童仆,哪里比得上做一个郎君的童仆呢?那个人并不善待我。如果郎君确实能保全我并施恩于我,那么我什么都愿意做。”卖买双方思量了很久,卖者说:“与其杀掉这个孩子,哪里比得上把他卖掉;与其卖掉后分利,哪里比得上由我独得。幸好杀死了那个人,实在太好了。”于是藏起那人的尸体,带着童子到主人那里,把童子捆绑得更加牢固。半夜,童子自己翻转身体,让绳子靠近炉火,烧断了绳子,即使手被烧伤也不害怕,又拿刀杀死了卖买的人。于是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被惊动了。童子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童仆。两个强盗抓住我,幸而我已经把他们都杀死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官府。” 集市的官吏把事情报告州府,州府再报告大府。大府召来察看,认为孩子年幼而诚实。刺史颜证认为他奇异,留下他做小吏,他不肯。刺史给他衣服,官吏护送他回乡。乡里那些拦路抢劫、捆绑人的人,都侧目而视,不敢经过他的门前。大家都说:“这个孩子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能设计杀死两个强盗,怎么可以靠近他呢!”
○梓人传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劳勤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功,以簿书为尊,▯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译梓人传 裴封叔的宅第在光德里。有个木匠叩门,希望租赁空闲的房屋居住。他所掌管的是丈量工具、圆规方尺、墨绳等,家里却没有砍削木材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木材,观察房屋建筑的规制,判断高低、深浅、圆方、长短的适宜。我指挥调遣,众工匠便按此施工。没有我,众人就不能建成一座房屋。所以在官府做事,我所得俸禄是普通工匠的三倍;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的工钱超过总数的一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见他的床缺了一条腿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嗜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前往经过那里。只见他安排各种木材,集合众多工匠。有的拿着斧头和斤,有的拿着刀和锯,全都环绕站立,面向木匠。梓人左手拿着丈量工具,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央。他测量房屋所需的材料,观察木材的性能,举起木杖一挥说:“斧!”拿斧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示说:“锯!”拿锯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斤的人砍削,拿刀的人削刮,全都看他的脸色,等待他的指令,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他便发怒赶走,也没有人敢怨恨他。他把宫殿的图样画在墙上,不到一尺,却把全部规制都画尽;计算尺寸的毫厘而建造高大的楼宇,丝毫没有差错。建成以后,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建”,那就是他的姓名字号。凡是拿着工具施工的工匠,都不在名单中。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艺实在高超。接着感叹道:“那个人将舍弃具体的手艺,专心运用心智,能够懂得事物根本要领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大概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吧?有才能的人任用,聪明的人谋划;他大概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吧?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了!没有什么道理比这更切近了。治理天下的根本在于任用人才。那些承担具体事务的,有徒隶,有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种职务,细分来说有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太守,县邑有县令,都有辅佐政务的官员;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办理具体差役,就像各种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作谋生一样。那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人才一一提拔任用,指派他们办事;厘清纲纪,增减调节;统一法制,加以整顿,就像木匠有规矩、绳墨,用来确定制度一样。选取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考察都城就能了解乡野,考察乡野就能了解国家,考察国家就能了解天下;远近、细大,都可以凭图考察究竟,就像木匠把宫室画在墙上,最终建成宫室一样。” 有才能的人就提拔任用他们,使他们无须以此自居有功;没有才能的人就罢退闲置他们,也没有人敢怨恨。不以能自夸,不以名声自矜,不亲自操劳琐碎小事,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英才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就像高明的木匠善于调度众工,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相之道就能得到,万国也就得到治理了。辅相之道既已得到,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称颂说:‘这是我相国的功劳。’后世的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这是那位相国的才干。’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治理,说到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却没有把众多执事官的劳苦记载下来;这就像木匠自己署名夸耀功劳,却不列出实际操作者一样。相国的作用真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才称得上相国。那些不懂根本要领的人正相反:把谨慎勤劳当成功劳,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以能自夸,以名自矜,亲自操劳小事,侵夺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事务,在官府中忙忙碌碌,却丢弃了重大的、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木匠不懂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寻引的长短,姑且夺过众工的斧、斤、刀、锯来帮助他们做工,却又不能具备工匠的本领,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起来也一事无成。岂不是荒谬吗?” 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倘若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木匠的谋划,夺取木匠世代相传的职责而采用自己的谋略,即使不能成功,难道也是他的罪过吗?这也只在于是否任用他罢了。”我说:不是这样。绳墨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低的,窄的不能扩展成宽的。听从我就坚固,不听从我就毁坏。他如果乐意舍弃坚固而趋向毁坏,就应该收起自己的技艺,沉默自己的智谋,悠然离去,不屈从于我的道理;这样才真是贤良的木匠。倘若他贪恋货利,忍心留下而不能舍弃;丧失了制作的尺度,屈服而不能守住原则;栋梁弯曲、房屋毁坏了,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木匠之道类似于相国之道,所以把这些话写下来收藏。木匠,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势的人,今天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位木匠姓杨,隐去了他的名字。”},{
○李赤传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游宣州,州人馆之。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从之馆。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戏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ㄕ,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法无道,吾将从吾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牖间为书,辗而圆封之。又为书,博而封之。讫,如厕久,其友从之,见赤轩厕抱瓮,诡笑而倒视,势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宇之饰,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厕也,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无以异,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厕鬼也。聚仆谋曰:“亟去是厕。”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厕久,从之,且复入矣。持出,洗其污,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饮已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厕,举其床捍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叫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面陷不洁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咒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厕外,赤死久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封书读之,盖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太也。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故有厕鬼也?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耳,又何暇赤之笑哉?
译《李赤传》。李赤是个浪迹江湖的人。他曾说:“我擅长作歌诗,诗风像李白。”所以自号李赤。他游历宣州时,宣州人安排他住宿。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和他同游的人,在那里有亲戚。过了几天,他才跟着这个朋友到亲戚家住宿。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就拿这件事戏弄他。李赤说:“这是在替我做媒,我要娶她。”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好好的,母亲又在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得了狂易病而神志迷乱了吗?”朋友取出绛雪给他服用,李赤不肯。过了一会儿,那个妇人又来了,再次和李赤说话。她随即拿起头巾,绕过李赤的〔缺字〕,李赤用两手帮助她,舌头全都伸了出来。他的朋友号哭着来救他,妇人解下头巾逃走了。李赤愤怒地说:“法律根本不讲道理,我要跟随我的妻子,你又算什么人?”李赤于是走到窗边写了一封信,把它辗成圆形封好;又写了一封信,把它摊宽封好。事情办完后,他到厕所去,很久没有出来。他的朋友跟去,看见李赤跨坐在厕所里抱着一只瓮,露出诡异的笑容,倒着头向下看,身体仿佛就要钻进去。朋友只得倒拖着把他拉出来。李赤又大怒说:“我已经登堂和我的妻子见面了。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就没有可以相比的;厅堂的装饰宏大富丽,椒兰的香气不断涌起。回头看看,你们这个世间仍然像厕所一样污秽,而我妻子居住的地方,与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什么不同,你为什么偏偏要苦苦把我弄到这里来呢?” 这以后,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所遭遇的其实是厕所鬼。于是召集仆人商量说:“赶快离开这个厕所。”他们便走了三十里,找地方住宿。夜里,李赤又很久不上厕所,跟随他的人一看,他又要进去了。众人把他拉出来,洗去他身上的污物,围着他一直守到天亮。他们离开这里到了另一个县时,县里的官吏正在设宴。李赤行拜礼、作揖、跪下、起身,都与平常没有不同。酒席开始后,他的朋友还没来得及开口,喝完酒回头看李赤,李赤已经不见了。朋友跑去追他,见李赤进了厕所,还把床举起来挡住门;门被挡得很牢,无法进去。他的朋友一边叫喊,一边把事情告诉众人。众人拆开墙壁进去,发现李赤的脸有一半已经陷在污秽物里了。众人又把他拖出来洗净。县里的官吏又召来一个善于施咒的巫师守着李赤,李赤却神色自若。到了半夜,看守的人懈怠了,全都睡着了。等他们醒来,轮流呼喊寻找李赤,看见他的脚在厕所外面,才知道李赤已经死了很久。众人只好把他的尸体送回家。取出他封好的信来阅读,原来都是向母亲和妻子诀别的话,只是措辞仍然十分夸诞。柳先生说:李赤的这篇传记并不是虚构的。他是因为心神失常才做出这样的事吗?还是确实有厕所鬼存在呢?李赤的名声传遍江湖时,起初他还是个读书人,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被怪异之事迷惑了一次,行为就变成了这样,竟反过来把世间看作厕所,把厕所看作天帝居住的清都;他的心意所在已经很明显了。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可是到了面对是非、取舍和亲疏向背而作决定的时候,能够不做李赤那样的事的,又有几个人呢?能够回头修养自身,不让欲望、利益以及爱憎改变自己的精神,使它不至于一去不返,那就已经算幸运了,哪里还有闲暇去嘲笑李赤呢?
○▯负▯版传▯负▯版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已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虞鸣鹤诔(并序)维某年月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终于长安亲仁里。既克葬于高阳原,二三友生皆至于墓,哀其行之不昭于世,追列遗懿,求诸后土,申荐嘉名,实曰恭甫。乃作诔曰:吴虞之分,爰大阳。其后优游,在越为乡。延诩辅汉,恢定封疆。东徙之贤,时惟仲翔。曰预曰喜,在晋克彰。义笃斯文,有芯其芳。秘书多能,垂耀于唐。洎于汉阳,世德以昌。毗赞尚父,休徽用扬。惟我先君,并时翱翔。洽主记室,蔚其耀光。实契伯仲,永永不忘。汉阳元子,实绍其美。传袭儒风,彪炳文史。克恭以孝,惟礼是履。誉洽于乡,论为秀士。百郡之选,丛于京师。昧没腾藉,乘凌蔽欺。生之始至,则奋其仪。退默以谦,人悦而随。名卿是挈,先进咸推。方出群类,振耀于时。祸丁舅氏,漂沦海沂。捧讣号呼,匍匐增悲。丧有幼主,礼或多遗。孰徇于名,而不是思。投袂就道,乘艰若夷。竭诚丧具,申敬裳帷。万里来复,祗▯于墓。遽不凌节,俭而有度。由其温恭,守以贞固。行道咨嗟,观礼兴慕。复从乡赋,焕发其华。克不再举,闻于邦家。倚闾千里,欢咏斯多。姻族盈门,载笑且歌。君之不淑,名立志阻。庆归其乡,身终逆旅。生死已间,寿觞方举。贺书在途,委骨归土。哀欢易地,吊庆交户。神胡不仁,降比大苦。呜呼哀哉!惟昔夏首,羁贯相亲。通家修好,讲道为邻。既冠于阼,思致其身。升于司徒,及尔继年。交欢二纪,莫间斯言。愉乎其和,确尔其坚。更为砥砺,咸去韦弦。今则遽已,吾其缺然。呜呼哀哉!诔行谋谥,惟古之道。生而无位,没有其号。惟是友生,徘徊顾悼。爰用壹惠,幽明是告。温温其恭,惟德之经。先民有作,今也是旌。呜呼恭甫,钦此嘉名。○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维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葬于江陵之野。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经百世。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以陟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乡饮酒,是月上戊,不酒去乐,会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闻其哀声交于南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观于今也。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传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及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谥于太常。余惧州吏之逸其辞也,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词曰:麟死鲁郊,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冠仁服义,干橹《书》《诗》。忠贞继佩,智勇承綦。跨腾商周,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鬼神齐怒,妖孽咸疑。何付之德,而夺其时。呜呼哀哉!命姓为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维师元圣,周以降德。世征五侯,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达其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公,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道不苟用,资仕乃扬。进于礼司,奋藻含章。决科联中,休问用张。署雠百氏,错综逾光。超都谏列,屡皂其囊。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款边求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看登御史,赞命承事。风动海▯Й,皇威以致。来总征赋,甲兹郎吏。制用经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周官匪易。汉课笺奏,鲜□能备。君自他曹,载出其技。笔削自任,群儒革议。正郎司刑,邦宪为贰。纟▯佞肃邪,谄谀具畏。
译《蝜蝂传》蝜蝂,是一种小虫。它爬行时遇到东西,总要拿来,仰着头背负在背上。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即使困苦疲惫到了极点也不停下来。它的背很粗糙,东西堆积上去便不会散落,最终被绊倒,趴在地上不能起来。有人怜悯它,替它卸下背负的东西。只要还能爬行,它又像从前一样拿取东西。它又喜欢爬到高处,用尽力气也不停,直到坠落到地上死去。如今世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遇到财物就不躲避,拿来充实自己的家产,却不知道这已经成为自己的负担,只怕积聚得还不够。等到他们懈怠而跌倒时,便被贬斥、抛弃、迁徙,也已经受尽困苦了。假如还能站起来,又不知悔改。每天想着提高自己的官位、增加自己的俸禄,贪取越来越厉害,逐渐接近危险和坠落,却看着前人的死亡仍不知道警戒。他们的形体虽然魁梧高大,名义上是人,智慧却不过是一只小虫。也足以令人悲哀啊!”},{ 《虞鸣鹤诔》(附序) 某年某月某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死于长安亲仁里。安葬在高阳原以后,几位朋友都来到墓前,哀叹他的品行没有显扬于世,追述并列举他的遗德,向后土神祈求,追加荐举他的美名,实在应当称作“恭甫”。于是作诔文说:吴国虞氏分支出来,后来在大阳兴盛。他的后代安闲游处,在越地成为乡里望族。延诩辅佐汉朝,扩大并平定疆域;东迁的贤人,当时只有仲翔。虞预、虞喜在晋代显扬。对儒学义理笃厚,这篇文章的芳香长存。有人长于秘书之职,使光耀流传于唐代。到了汉阳一支,世代德行更加昌盛。辅佐尚父,嘉美声誉因此发扬。我的先君同他们同时翱翔,融洽地担任掌书记,光彩蔚然。确实同他们如兄弟般契合,永远不能忘记。汉阳元子,确实继承并发扬了他们的美德。传承儒学风气,文史成就光彩夺目。能够恭敬而孝顺,只以礼法作为行为准则。声誉遍及乡里,被评论为优秀士人。百郡选拔的人才,汇聚于京师;有的人昏昧沉没,有的人凭借声势凌辱欺压。虞九皋刚到京城,便奋然表现出仪表才华;退处时默默谦让,使人喜爱而跟随。名卿愿意提携他,前辈都推重他。他正要超出同类,在当时振发光耀,却遭逢舅父的祸患,漂泊沦落在海边。捧着讣告号哭,匍匐而行,悲痛更加深重。丧主年幼,礼仪或有许多遗漏;谁肯只顾名声而不思考这些?他挥袖上路,面对艰难如同平坦。竭尽诚意置办丧具,表达对丧服帷幕的敬意。行程万里而来,又恭敬地附葬在墓旁。很快便不逾越礼节,俭朴而合乎法度。由于他温和恭敬,始终守持坚贞。过路的人都叹息,看到他的礼仪而生出仰慕。后来他又参加乡试赋选,才华焕然显露。”},{ 他终于没有再次参加科举,却已闻名于邦国。相隔千里的人倚门盼望,欢声歌咏很多。姻亲族人挤满门户,载笑载歌。你的命运不佳,声名虽立而志愿受阻。庆贺的消息正要传回故乡,身体却终结在旅舍。生死已经相隔,祝寿的酒杯才刚举起;贺信还在路上,尸骨却已经归于土地。悲哀和欢庆位置颠倒,吊唁和庆贺同时登门。神明为什么不仁,降下这样的极大苦难?呜呼,悲哀啊!想当年在夏首,我们从小相识。两家世代交好,讲论道义,住处相邻。你在东阶加冠时,我便想着要使你建功立身。你升任司徒,我也到了继冠之年。我们交欢相交二十年,言语从未间断。相处和悦而融洽,情谊坚固。彼此更加砥砺,都抛弃柔弱和刚强的偏执。如今你突然离去,我将有所缺失。呜呼,悲哀啊!依照古道,考察死者品行来议定谥号。活着没有官位,死后便没有谥号。只有朋友们徘徊墓前,回望而哀悼。于是采用一个美善的谥号,向幽明两界告知。你温和恭敬,这是德行的常道。前代贤人有所作为,如今也用来表彰你。呜呼,恭甫啊,请恭敬地接受这个美好的名号。”},{ 《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去世。同年十月二十四日,草草安葬在江陵郊野。呜呼!吕君有智慧、勇敢、孝顺、仁爱;凭他的才能,可以用来使天下安宁;凭他的志向,可以用来治理百世。可惜未能施展便死去,世人也无从知道他的才能。吕君由道州升任衡州。吕君去世后,道州、衡州两地哭泣的人超过一个月。湖南人看重社日乡饮酒的礼俗,这个月上戊日,不饮酒、不奏乐,聚集在神祠之处哭泣后才回去。我住在永州,永州处在两州之间,听见南北相接的哀哭声;上下行驶的船只中,必定传出呱呱的哭声,这大概是古代曾听闻、如今又亲眼见到的情景。吕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用于活着的人,知道它们的人又不过十个。世人只是读他的文章,歌咏他的政绩和品行,却不知道这两方面对于吕君来说还只是末节。呜呼!吕君的文章,本应流传百世;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他文章中最精深的内容,只是他的辞句而已。吕君的政绩和品行,本应惠及天下;如今人们听说的,也不是他竭尽全力的实际情况,只是留下的事迹而已。他万分才能中偶然施展出一分,尚且受到当世极大推重。假如幸运地能施展出十分之二三,必将巍然成为伟人,和世世代代相传无穷;那成就又哪里会有尽头呢?吕君所任官职为第三品,按理应当由太常议定谥号。” 我担心州里的官吏把他的言辞遗失掉,私下替他作诔文,以记载他的品行。文辞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异没有施展。光明洁白的夫子,因此保持仪容纯洁。头戴仁之冠,身穿义之服,以《书》《诗》作为盾牌和武器。忠贞相继佩带,智慧勇敢承接其踪迹。跨越商、周,以尧、舜为老师。道义不能战胜祸患,上天本来就欺凌我。鬼神一同愤怒,妖孽全都疑惧。为什么把这样的德行交给他,却夺走他的时运?呜呼,悲哀啊!赐姓为吕,竭力勤勉地辅佐唐朝。辅佐安宁万邦,使你的国家得到祭祀的福祉。周师元圣,以周公等元圣为师,周代以来承受并施行德政。世代受封为五侯,这是你的祖先所遵循的法则。继承并发扬先人的武功,以前代典籍为准则。到了吕化光,才特别显耀他的才德。《春秋》的开端,儒者都感到困惑。吕君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正直如孔子。圣人的心意,由我得以理解。施行教化变化,行动没有不成功的。推究事理以公正为本,舒展文辞来辅翼政事。把这些宣示于事业之中,与古代圣贤达到同样的极致。道义不随便施用,借助仕进才能发扬。进入礼部,奋发文采,含蓄而有文德。科举考试连续中选,美好的声誉因此扩大。校订百家典籍,错综考辨而更加光耀。超升进入都谏行列,多次使谏书充满囊中。皇帝特别称许你的才能,众人佩服你的智慧。戎狄悔恨所造成的祸患,叩关求和,请求朝廷派遣使者。选拔天下贤良,起初出使实在困难。看着你登上御史之职,辅佐诏命,承办政事。声威震动海内,皇帝的威势由此远播。后来总管征收赋税,成为郎吏中最出色的人。制定财用制度、治理国家,当时都推重你为重器。众臣起草文书,周代官制本来就不容易。汉代考课奏章,极少有人能够完备。你从其他官署出来,展示了自己的才能。亲自负责删削裁定,使群儒改变了争议。任正郎掌管刑狱,辅佐国家法令。使奸佞肃清、邪恶收敛,谄谀之人全都畏惧。”},{
迁理于道,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迩如遐。实闭其阁,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舞歌。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丝蚕外邑,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鼓斯屏,人喜则多。始富中教,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滨,言进其律。号呼南竭,讴谣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诚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祜,而君不寿。矫矫贪凌,乃康乃茂。呜呼哀哉!廪不余食,藏无积帛。内厚族姻,外▯宾客。恒是悬磬,逮兹易箦。僮无凶服,葬非旧陌。呜呼哀哉!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雷动风驱。良辰木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罔敷。王佐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谥王都。诸生群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怀,累行陈谟。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呜呼哀哉!○吊苌宏文有周之羸兮,邦国异图。臣乘君则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疹蛊胶密兮,肝胆为尤。奸权蒙货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高坼堕兮,举手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快于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国。松柏之斩刈兮,蓊茸欣植。盗骊折足兮,罢驽抗臆。鸷鸟之高翔兮,孽狐惴而不食。窃畏忌以群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忄敖兮,兹固蹈殆而违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谩。姑舍道以从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贤。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颓幽而不烈。版上帝以飞精兮,;ホ寥廓而殓绝。▯冯□以Р▯兮,终冥冥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Ё涸其不化兮,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袁世之道。如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以为友。比干之以仁义类兮,缅辽绝以不群。伯夷殉洁以莫怨兮,孰克轨其遗尘。苟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敬吊忠甫。○吊屈原文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揽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辞而有光。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袖。牝鸡咿▯▯兮,孤雄束▯朱。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岸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谓谟言之怪诞兮,反▯▯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忄▯兮,蹈大故而不贰。沈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苟为是之荒茫。耀▯夸辞之▯党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芊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尔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俞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吊乐毅文许纵自燕来,曰:燕之南有墓焉,其志曰“乐生之墓”。余闻而哀之。其返也,与之文,使吊焉。大厦之骞兮,风雨萃之。车亡其轴兮,乘者弃之。呜呼夫子兮,不幸类之。尚何为哉?昭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狂顾▯徨。燕复为齐兮,东海洋洋。嗟夫子之专直兮,不虑后而为防。胡去规而就矩兮,卒陷滞以流亡。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岂夫子之不能兮,无亦恶是之遑遑。仁夫对赵之悃款兮,诚不忍其故邦。君子之容与兮,弥亿载而愈光。谅遭时之不然兮,匪谋虑之不长。跽陈辞以陨涕兮,仰视天之茫茫。苟偷世之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卷五百九十三☆柳宗元(二十五)
译你治理道州,百姓服从并称颂美善。恩惠虽有疏密,却亲近百姓;警惕近处,如同警惕远方。你确实关闭官署的门,却在家中安抚百姓。使他们享受欢乐,以舞蹈歌唱表达。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严也不靠刑罚施加。百姓浩浩然顺着政令而行,没有喧哗。外县养蚕缫丝,蚕茧装满车辆;邻近州县共同耕作,黍苗茂盛。既使牲畜繁殖,也教百姓种麻。盗贼的鼓声因此止息,百姓欢乐更加增多。开始使民众富裕,兴办良善教育,废除邪恶风气。考核政绩已经完成,君王因此感叹。你升任岳州一带,政令所到之处都有进步。南方呼喊声响遍,北方歌谣声充盈。欺压官吏的豪强和凶悍百姓,听到你的先声便如同消失。拖欠租税、逃避差役的人,都归来诚心自首。兼并之事平息,疲弱困苦的人才得以安逸。过去举荐善人时,盗贼逃往邻境;如今我们兴起仁政,百姓都成为齐国那样的良民。过去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如今我们使百姓生活富足,不耗尽财物也能满足。国家思念你的辅弼,百姓拥戴你如同父亲。善政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仁德为什么反而遭受祸患?使百姓得到福祉,却不能让你长寿。你矫然卓异,能抑制贪婪和凌暴,于是百姓安康、事业兴盛。呜呼,悲哀啊!官廪中没有多余的粮食,仓库里没有积存的丝帛。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家中常常贫困如悬磬,直到临终更换席子。童仆没有穿凶服,葬地也不是旧日的墓地。呜呼,悲哀啊!你从前同我讲论德行,研讨儒学。探究时中之道的深奥,以希求成为圣人为同道。志向在于使君主成就功业,谈笑歌咏唐尧虞舜。揭示日月般的光明,来照耀群愚。疑惑由此产生,怪异因此被指责;众口喧嚣,如雷震动,如风驱驰。美好的时机如同木偶般僵滞,最终同祸患一起到来。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展,美善的言论也未能广布。具有王佐之才的器量,困顿于郡守的符印。官秩为三品,应该在王都获得谥号。诸位学生和群吏,还应当共同拥护你的美好谋略。故友们满怀哀思,多次陈述你的谋议。用这些来表彰你、告知后世,永远不改变。呜呼,悲哀啊!《吊苌宏文》周室衰弱啊,国家各自图谋。臣下压制君主,王室被改为诸侯。威势强盛者反过来控制政令,使幽暗的命运转为更加深沉。祸患和蛊惑纠缠紧密,反而以忠肝义胆为罪。奸权蒙蔽、贪货受贿,忠勇之士因此被杀害。当时还说是幸运,实在是大夫的羞耻。呜呼,危险啊!黄河、渭水溃决泛滥,你却横身阻挡洪流。嵩山崩裂坠落,你举手排拒正直之势。即使被压倒、淹没也不顾虑,以坚刚不屈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挠,明白彰显人的极致。为什么大夫的光明刚烈如此显著,君王却不能醒悟于谗毁和贼害?最终让剽悍狡猾之徒得到快意,却悲痛地受制于强国。松柏被砍伐,丛生的枝叶仍欣然挺立。盗骊折断了腿,疲弱的劣马却昂首抗拒。猛禽高高飞翔,作恶的狐狸惊惧得不敢进食。暗中畏惧猜忌而结成朋党,谁会使百害中的一害得到伸张?以少数抗衡多数,是古代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事。何况扶助衰弱之国来威慑强国,这本来就是踏入危险而背离安稳。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患,可怜的是周王室不能保全。难道要筑成坚城来夸耀功劳吗?我悲哀的是清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放纵荒诞的言论,更加使皇帝把忠言看作欺骗。姑且舍弃正道而顺从世俗,又何必考察古事、推举贤人呢?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懑,最终幽暗坠落而光明不能显耀。责问上帝而让精魂飞散,茫茫苍穹之中终于消散断绝。【字迹不清】凭借【缺字】而【缺字】,最终幽暗郁结。想登山高呼以陈述辞意,声音却更加浩荡,精神超然远去。心灵枯竭而不能改变,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只图谋开端而不考虑结局,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瑕疵和困厄,本来就是衰世的常道。既然知道不可行却反而更加前进,发誓不苟且偷安来保全自己。陈述诚心以确定命运,同贞臣结交为友。比干以仁义为同类,遥远而孤绝,不能合群。伯夷为守清白而死,却没有怨恨,谁能追踪他的遗风?如果内心的端正诚实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贤者乐于得到合宜的归宿。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呜呼,悲哀啊!恭敬地凭吊忠甫。”},{ 《吊屈原文》距先生已经大约一千年,我又一次被贬逐,漂泊在湘江。我来到汨罗寻找先生,采摘蘅、若香草来献祭。愿先生在恍惚之间回望我,希望我的辞章能够得到光彩。先生不肯顺从世俗,只愿追随正道。世道支离纷乱,你遭逢的时代极其困苦。华丽的虫纹衣服被进献在泥土上,羔羊皮袖反而被送入宫中。母鸡咿咿喔喔地叫,孤独的雄鸡却被束住嘴。嘈杂的声音四面环绕,反而蒙住耳朵听《大吕》。用有毒的堇菜之嘴作为羞辱,却焚烧丢弃稷、黍。面对险恶的牢狱不知道躲避,却不肯居处宫廷。陷在泥涂、踩着污秽,反而把荣华看作锦绣黼黻。屋椽折断、烈火燃烧,众人却欢笑起舞。谗言巧语喧嚣不止,竟把它们迷惑地当成《咸池》之乐。谄媚柔顺、局促惭愧的人,容貌美过西施。说谋议和言论荒诞怪异,反而把忠言弃置远离。隐藏严重的痼疾而加以避讳,反而进用俞缓那样无可救治的人。”}], 何先生的气节多么凛然啊,严酷如针石仍追随他。但仲尼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行动迟迟而行’。柳下惠坚持正道,又到哪里可以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说‘为什么要隐忍而怀抱这些呢?’只有通达之人才有卓越的轨迹,本来就是偏僻鄙陋之地所疑惑的。抛弃旧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立着看它覆亡,又不是先生的志向。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坚定不变,因为只有奉行道义、守住正义。何况先生忠诚恳切,遭遇大祸也不改变。沉璜埋玉,谁处在幽暗中而不能发光?荃草蕙草被遮蔽隐藏,为什么长久不能散发芳香?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见到,但仿佛还能从他的文章中看到。寄托于遗留下来的文章而叹息,我的眼泪充满眼眶。呵斥星辰,驱逐诡异怪物,究竟谁能挽救即将崩亡的局势?为什么还要挥动雷电,如果只是使这一切更加荒茫?炫耀夸大的辞藻,使它明亮显赫,世人果然因此把他当作狂人。可悲的是我的内心忧苦不平,独自蕴积愤懑而更加悲伤。料想先生不肯说话,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既已从内心激发,难道还要强忍而不发吗?即使像屈原那样,又能有多少呢?为什么偏偏独自在心中焚烧愁肠?我为如今做官的人感到悲哀,他们难道有谁忧虑时局的好坏吗?享受君王俸禄却害怕俸禄不够丰厚,反而哀叹自己的官位不能显达。退回来独自默默忍受,说‘我的话没有被实行’。既然风气已经败坏得不可挽回,难道还能忘记先生吗?《吊乐毅文》。许纵从燕国来,说:‘燕国南面有一座墓,墓志上写着“乐生之墓”。’我听说后为之悲哀。他回去时,我写了一篇文章交给他,让他代我凭吊。高大的房屋倾斜了,风雨便聚集而来;车子丢失了车轴,乘车的人便抛弃它。唉,先生啊,您的不幸正类似于此。如今还做什么呢?光明不能停留,道路不能长久。害怕死亡而疾走,狂乱地回头张望,徘徊不定。燕国又被齐国占有,东海浩荡无边。可叹先生专一正直,却不考虑后果而设置防备。为什么舍弃规矩而趋就矩法,最终陷入困顿而流亡?可惜功业和美名没有成就,使愚昧之人四处惊惶。难道先生没有能力吗?也许只是厌恶这种仓皇奔走罢了。您仁厚地向赵国陈述真诚心意,实在不忍舍弃自己的故国。君子的仪态从容宽裕,经过亿万年仍会更加光明。想来是遭逢时运不济,并不是谋划不够长远。我跪下陈述言辞,泪水流落,抬头看苍天茫茫。假如只是苟且偷生,世人将怎样看待?说到这里,我的内心实在不善。” 卷五百九十三。柳宗元(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