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六十六

译罢了！东方朔听见后叹息说：往年花落时没有留下人，今年花开时却已不是往年的春天。花朵忽然在傍晚凋落，又突然在清晨新开。侏儒有什么功劳，却只能得到短暂的饱食？曼倩有什么过错，却长久处于贫困？姑且把辞章寄托在庭院的树上，或许能使平津侯有所感触。○《驯鸢赋》它孕育着天然的灵秀资质，承受大地的奇异禀赋。锐利的嘴、爪和足可以自我防卫，毛羽足以凌驾长风。怀抱遨游九州的远大志向，寄身于万里长空。阴□低垂而含有紫色，阳光升起而带着红色；经过巫峡之下，惆怅于彭门之东。后来短翅衰败，长久的思绪也变得寥落；怕被庄子看轻欺骗，悲哀不能前往武溪。进则惭愧没有扶摇直上的力量，退则羞愧不如归昌的声名。因腐食而多有恐惧，处在高巢却没有安稳的形势。只得收敛猛烈的性情，自我驯服，怀着忧愁的神态接受饲养。于是侧身眺望有德之门，说要栖息在仁爱之路。不踏入高粱筑成的屋舍，只在我的树上飞翔停留。月明的清晨听鸡鸣，星稀的傍晚与群鹊为伴。亲近兰花台阶的高低，玩赏荆门的陈新。沿着宽阔庭院稍作休息，经过长长屋檐径直飞过。至于风停雨来、河流移动、月亮落下时，它与双燕一起徘徊纷乱，鸣叫飞舞如同孤鹤。忽然在霞庄聚集长啸，时时在□阁追逐飞翔。承受大德的纯厚，反而轻视自身姿态的丑陋浅薄。想要报答却苦于没有门路，欣慰的是百年生命有所寄托。○《穷鱼赋》（有序） 我曾因横祸被拘禁，被一群小人驱使，他们将把我交付给严厉的审判，幸亏朋友救护，才得以免罪。我私下感念赵壹《穷鸟赋》的故事，于是作《穷鱼赋》。常常想着报答恩德，所以把这段话冠在篇首：有一条巨大的鱼，是东海的水族。它在月浦洗净身子，在丹锦水湾中涵泳；映照红莲而得其天性，嬉游碧浪而保全身体。它纵游时失去了水，来到阳濒。渔人看见它，便准备竿子和绳索，召集同党，像野鸭疾走、麻雀跳跃一样，风驰电掣般赶来；争相施下任公子的鱼钩，竞相张设豫且的鱼网。蝼蚁看见了便心满意足，獭听见了也拍掌称快。于是渔人伸长舌头、张开利嘴，牵引丝绳、垂下鱼钩，拖住鱼身、挫伤鱼鳍，抚摸脊背、扼住咽喉。鱼摇动不得，腾跃无从；虽然心中还怀有一点湿润，哪里还指望得到大水呢？大鹏飞过，看见它而怜悯地说：“从前我还是鲲时，难道曾和你一起游过吗？自从我羽化之后，你就孤单了。”不一会儿，大鹏拍动翅膀飞下，背负着它疾行。向南漂游经过七泽，向东游历五湖。这条鱼已经在江海中忘却一切，而渔人还在泥地上怅然远望。○《病梨树赋》（并序） 癸酉年，我卧病在长安光德坊的官舍中。当地父老说：“这里是鄱阳公主的邑司。过去公主尚未出嫁就去世了，所以她的封邑废弃了。”当时有处士孙思邈住在那里。孙君的道术贯通古今，学问兼有多种术数。高谈正一之道，就像古代的蒙庄子；深入不二之理，就像当今的维摩诘。至于推算甲子、度量天地、炼制飞石的奇术、洗涤胃肠的妙法，则是甘公、洛下闳、安期先生、扁鹊一类的人物。他自称生于开皇辛丑年，今年九十二岁。询问乡里人，大家都说他是活了几百岁的人。和他谈论周、齐之间的事情，他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看见；由此推算，他不只是百岁老人。然而他的视力、听力仍未衰退，精神和形体都很旺盛，可以说是聪明博达而不死的人了。我年近强仕，却患有幽忧之病；椿树与菌草的寿命，差别为什么这样遥远啊！当时天子在甘泉避暑，孙思邈也被征召到行在。我独自卧病在这个邑中，寂静无人，伏枕十旬，闭门三月。庭院里没有许多树木，只有一棵病梨树，树围才几握，高度仅仅超过一丈。花果憔悴，仿佛不能承受严冬；枝叶零落孤单，勉强还显出些朝夕生长的意态。唉！同样把根扎在肥沃的土壤中，同样禀受太和之气，却有寿命长短不均、荣枯形态各异的差别。难道是赋命的道理本来如此，取决于自然；还是滋养万物的化育有所偏爱？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忍受呢？我心有所感，于是作赋如下。天象平和运行，大地广泛栽植万物。在月轮中挺立着芳桂，在太阳所居的地方横卧着扶桑。建木高耸在神灵之丘上，蟠桃生长在大海之旁。细叶交连枝条，粗大的枝干挺直。它们与天地齐平，任凭乌、兔在上面栖息；有的树荫覆盖万亩，有的树木千年才结一次果。为什么雨露偏偏施给它们？为什么风烟独独厚待它们？可怜这棵珍贵的树，枝叶稀疏而孤独。河阳有飞扬的美果，金谷流传着芳名；紫涧称赞它滋味奇特，元光表彰它是仙树的族类。你为什么生长，却零落孤单到如此地步？没有可供制作车轮和椽子的材料，也不能用作栋梁。向前没有遭到斧斤砍伐，向后也没有同班亻垂争竞。没有庭槐那样的生机，只有岩桐那样的死枝。你的树高不过数仞，树围仅仅一尺；挺长的树干少有成双，枯枝常常只有一根；病叶多呈紫色，凋花很少有白色。傍晚的鸟儿怨恨你的巢太危险，秋蝉悲叹你的树荫太狭窄。你害怕猛烈的风吹落枝叶，也忌惮炎热的阳光逼近。后来大地停止蒸腾雾气，天空收敛了光明。西秦升起明月，东井流过星光。憔悴的孤影，徘徊的直干；像金茎上明亮的露珠，又疑似石柱般亭亭而立。至于西海夸父的树林、南海蚩尤的树木，没有不摩天拂日、藏□吐雾的。另有桥边的朽柱、天上的灵楂，年年岁岁都没有叶子、没有花朵。荣辱完全相同，吉凶同循一轨。难道宁可守持柔弱而在外表上丧失，也不修饰外在而使内心困顿吗？也就像纵酒的高士、佯狂的君子，因为与此相合，便把忧喜置之度外。生命并不是我所能主宰的生命，万物只是被称作有生；死亡也不是我所能主宰的死亡，谷神并不会死亡。把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一境界，希望在这个道理中忘掉执着于言筌和蹄迹。○《秋霖赋》观看万物啊，我独自暗暗悲伤这场秋雨。狂风横扫长空，发出瑟瑟声；□笼罩大海，显得深沉阴暗。居家的人面对它，忧愁无法排解；行旅的人看见它，思乡之情更加深重。至于千家井灶被烟霭埋没，百里街市浸在积水中；青苔覆盖墙壁，绿萍长在道路上。于是街巷没有马蹄踪迹，树林没有鸟鸣声。野外阴霾而自行昏暗，山岭幽深而看不清楚。长途还没有走到一半，就已茫茫漫漫。没有谁不是停下车轮、倚着马鞍，含着凄苦、吞咽叹息。譬如孔子离开鲁国，被困在陈国、畏惧匡地，几乎饥饿得不能生火做饭，想渡河却没有桥梁。他询问长沮和桀溺，遇见汉阴丈人与楚国狂人。长久地经受风吹雨打，始终忙碌不安。到了屈原被放逐以后，他登高远望，只见江水深沉，千里悠悠；为故国的高大楸树哭泣，看见元□四处兴起。唉！苏武困守北海，马援远征南川；金河边与雁群告别，铜柱旁辞别飞鸢；关山之外尸骨暴露，霜露之中年华凋零。眺望无边的阴气，仿佛大地断绝；看那积水，似乎与长天相连。

译另有东国的儒生、西都的才士，屋里堆满铅椠，家中却空无儋石的粮食；茅屋栋梁淋漓漏雨，蓬草柴门寂静冷落。碧草荒芜了园中小径，绿色尘垢聚集在厨房砖上。以玉为粮、以桂为柴，堂上有琴，室内却无人。保持高尚情怀以超脱世俗，驰骋精微义理以深入神明。文章谈论能鸣之雁，书写完成后又为受伤的麒麟哭泣。看见上天降下过度的淫雨，谁能不独坐角落、含眉皱眉？罢了！至于乘坐绣饰车、骑银鞍马，使用金杯玉盘，坐卧在珠玉之间，左右环绕罗纨，流酒成海，积肉成山；即使看见洪水冲毁山陵、百姓受水灾，也不曾停止这种欢乐。他们哪里知道尧舜的清瘦困苦，以及孔子、墨子的艰难处境呢？○致洛阳名流朝士乞求药资的信 幽忧子在东龙门山精舍学道，穿布衣、吃藜羹，紧卧在一处岩洞中。有客人来访并怜悯我，从青囊中拿出金花子丹方赠送给我，服用后疾病痊愈。查看药方，需要丹砂二斤。谷楮子山中还可以找到，丹砂却渺茫难以得到。从前我在关西太白山下，有一位隐士经常服用元明膏，其中含有丹砂八两。当时我家贫困，买不起上等丹砂，只取色泽如马牙、微有光泽而洁净的丹砂代用。从那以后遭逢丁忧，每次痛哭，涕泪中都流出药气；三四年间身体羸弱，卧病苦咳，几乎不能活命。后来偶然在别的药方中看见一种说法：丹砂不精纯，服用后会使人多咳嗽。打听得知一处有这种药物，品质非常好，每两需要钱二千文，那么三十二两应当需要六十四千文。我卧病于空山，家业原本贫困，老母年高，兄弟俸禄微薄。若等到家中筹办出来，我的尸骨恐怕已经埋在▯▯山峰了。我想在来年五月谷子成熟时，试着配制这种药；如果不是天下的名流贵族、王公卿士以仁慈恻隐之心，救济我这枯骨朽株，谁能够救助我呢？如今我勉强支撑病体写成一首诗，遍送给当代博雅君子。虽然文章不能感动世俗，但事情或许令人伤心。倘若遇到晏婴，能够解下左骖赎我；如同遇到孔子，分给我一束粮食以表示忧恤，那么越石、原宪当年就不必如此辛苦了。我只应当坐禅念佛，以报答深厚的仁德；如果各位君子家中有上好的妙砂，能够赐给我，那是最好的。没有妙砂的，各自乞求一二两的药资，也就差不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孔子说：“有谁能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上吗？从来没有力量不够的。”又说：“君子在一顿饭的工夫里也不会违背仁。”坐着时，仁德仿佛就在眼前；乘车时，仁德仿佛靠在车轭上，古人的心意由此可见。又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仁就到来了。”这是说，只要真正实行仁道，仁就并不遥远。朝廷中的英才贵士，能够广泛救济而又喜好仁德的人，何必一定要彼此相识？所以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我的人，我都送诗相告，请不要按剑相拒，就让我这样遮掩尸骸吧。○寄给裴舍人请求赠送衣物药资的信 山中的仆人从京城回来，带来太子舍人裴瑾之、太子舍人韦方、贤左史范履冰、水部员外郎独孤思庄、少府丞舍人内供奉阎知微、符玺郎乔亻品等人的书信，询问我的病情，并送来束帛之礼，用来供给我在东山的衣服和药物费用。唉！世代与道义一同丧失，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殷扬州与外甥韩康伯告别时，感慨地吟咏道：“富贵时他人与我相合，贫贱时亲戚也与我离散。”于是眼泪交错流过面颊，不能自我克制。我是因为他们的人品才这样说的：名声超过了实际。然而在困穷与显达之间，即使像西狩获麟那样的事情，也不能避免；这也是古代君子最大的悲哀。自郐国以下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讥刺的呢？我家在咸亨年间有良贱百口，自从遭逢家难，家门中的弟妹相继凋亡，七八年间财货用度全都耗尽。我不幸患上这种疾病，母亲和兄长怜悯我，变卖家产供给医药。适逢年岁歉收，家道屡次陷入困顿。兄弟们只能在附近县城做些微薄的游宦，创伤很重还没有平复；虽然每次分给我一些东西都深感忧虑，却也无法满足我的需要。天下相识之人，也时常送来汤药，恩德已经很多了！晚年更加笃信佛法，在山间营造修建，花费尤其广大。本来想要止息贪欲、减少欲望，却因此反而使贪心萌发；每得到一件东西，便欢喜，却又更加遗憾不足。唉！道义究竟在哪里，而奔走竞争的痛苦竟达到这种地步？虽然观照万物为空、无常，但这些事业已经开始，不能半途废止；祈求获得福泽，也想同士人君子共同分享。○致在朝各位贤士的信 从前张子房身居太傅的尊位，却能自我疏远，隐居南山；公孙弘身居丞相之位，也曾屈身于东方朔。蔡邕已经去世，孔融将老时仍带着兵士登门拜访；方回还在世，王羲之也曾到寒微之人那里交谈。贤良的史官把这些事写入史书，高贤之人并不认为这是累赘。自古以来朝廷和民间，什么时候曾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言论？何况下官我抱病隐居东山，并不干预时事；借他人唱和诗文，又有什么损害朋党之处？延州子期听到琴音而暗自叹息，尚且希望自己的身体化为丹壑中的膏土，在山旁拔出宝剑；尸骨掩埋在黄尘之中，天下便停止弹奏瑶琴。那么把黄金美玉丢弃在山谷中，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美事吗？幽忧子白。

译○《驸马都尉乔君集》序 从前周文王已经去世，道统难道不就在孔子这里吗？孔子得以出生，礼制也全都归于他。后来荀卿、孟子穿着儒者的深衣；屈原、宋玉挥弄词人的柔笔。礼乐之道，在这些文章中已经开始坠落；雅颂的风气，仍然延续到末世。可悲啊，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诸侯的土地成了麋鹿出没的场所；帝王的宏图也已梗塞，天下成了豺狼横行的国家。秦人一举消灭旧典章，使百姓陷入大愚昧。群书投入烈火，变成像昆仑山、衡山一样高的烟雾；儒士被投入坑中，那里变成蓬莱山般巨大的深壑。礼乐沉入海中，河间王起初还殷切珍爱古代篇章；礼制散失于夷狄之地，叔孙通才勉强整理恢复。张安国讨论科斗文字，使五典得以相合流传；司马迁继承记述获麟以来的史事，于是创立八书。衣冠礼乐，再次听见三代的风气；玉帛和歌咏，没有坠失六经的功业。文思郁勃而兴盛，大雅从此成为群体。从那时直到今天，年数已经超过一千年。圣门谈论辞赋，司马相如是登堂入室的杰出人物；孔里裁定诗歌，公干就是登堂的宾客。陆机如龙惊跃于学海，浮起漫天的泉水而安然流淌；鲍照如鹤飞翔于文场，代替黄金成为并列的高地。面对曲台上的大道，面向通衢旁的小苑。莲花红、水色碧，足以让钓鱼老翁流连；桂花白、山色青，适合王孙攀折。贵人的香车不会被龙关阻挡，缝掖长衣的书生也时时能够通行驿骑。坐在兰花小径，敞开松木柴门；北窗一开，清风便吹来；南轩幽静，白□升起。欣然驾车出游，凭吊曲江的▯岂渊；兴尽而归，聆听伊川的笙歌。三朝入宫庆贺，趋行于南宫的剑履之间；五日休沐归来，听见北里的歌钟。车骑从容，屡屡触动华美文章；在烟霞间啸傲，又不断涌现珍贵文思。奢侈却不败坏德行，讥笑金谷园的罗绮；俭朴却不借此邀取名声，悲悯兰陵王的粗布。荣启期有三种快乐，您却有四种；惠子有四种忧愁，我却一种也没有。您教诲子弟，不读非圣人之书；抚爱家中童仆，常常担心有辱于名奴。婚嫁之事已经办完，想要修炼金丹；车轮车盖并不以为荣耀，仍然思慕道树。清晨汲取明亮的霞光，最终登上不死之庭；秋日凝聚甘露，或许能够踏上无生之岸。凡是著述，大多以适意为宗旨；特别喜爱清静虚无，不以繁复辞藻为贵。足以传给好事之人，留给子孙作为谋划，所以编撰保存下来，共有若干卷。

译○《南阳公集》序 从前孔子像龙一样盘踞在东鲁，陈述礼乐以拯救百姓；秦始皇像虎一样占据西秦，焚烧诗书以使百姓愚昧。通晓事物的变化，参合天地而说它是神；契合事物的关键，一阴一阳而说它是圣。因此楚、汉正在交战时，萧何、曹参、绛侯、灌婴等人在那时背负长剑；袁绍、曹操已经平定之后，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人在当代挥动文笔。圣人和方士的行迹，也各随时代不同而适宜并存。歌咏、玉帛和典册，为什么一定要条理相同、贯串一致？文质反复变化，殷、周两代的损益足以得到验证；骊山黑马三次改变，虞、夏的兴亡也可以由此推知。美好而光明啊！文章的功用实在伟大。自从获麟以后孔子绝笔，已经过去一千三四百年；子游、子夏的门下，时时有荀卿、孟子这样的贤才。屈原、宋玉以后，直到贾谊、司马相如；班固、班超叙事，得到左丘明的风骨；陆机、陆云裁诗，含有公干的奇伟。邺中的新体诗，共同称许其音韵天然；江左诸人，都喜爱瑰丽的姿态和艳丽的文采。精深广博、爽朗秀丽，颜延之在江淹、鲍照之间自感急迫；疏放散淡、风流潇洒，谢朓在向秀、刘伶之上缓步而行。北方文风厚重浑浊，只有卢黄门往往高飞；南国文风轻灵清丽，只有庾中丞时时不坠。唉！古今文士交相毁誉，甚至有人拿着我的戈矛来攻击我，固守自己的成见。《三都赋》既然华丽，便在上林苑中征求夏日成熟的果实；《九辩》已经高妙，却还责求乡野之地唱出春歌。关于春秋的评论纷纷而来，因而越来越多。近来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异议蜂起，高论不息。有人惭愧不如西施，却徒然议论拾翠羽般的姿容；本质不如南金，却空自争辩荆棘蓬蒿的妙处。十人中选得五人，虽然可以说是并肩而行；听到一点便推知两点，仍然只是主观臆说。众人都说不可取，世人却称说屡屡应验。把鲁国化成鱼，距离又能有多远？若不是能够巧妙谐和钟律，体会《风》《骚》，笔下有余美，构思没有停滞的趣味，又怎能如此？作龟作镜，听歌曲便知兴亡；成为龙、成为光，观看礼仪容态便知道大道。使齐、鲁一变的道理流传，使唐、虞百代的文章延续，把日月悬在胸怀，挫折风□于笔端。包含古今的体制，叩击宫徵的声调；细微处出入无间，宏大处包罗天下。曲折柔美，如玉女千般娇媚；突兀峥嵘，像灵龟独具古朴。乘木筏上银河，谁还问坳堂的深浅？手持戈戟进入秦地，哪里还议论长安的远近？是非尚未确定，曹子建直到白头仍以此为期；离合都令人悲伤，陆平叔终身留下遗恨。达到这样的超然境界，才适合操刀；从此以下，不过是徒劳地举斧。八病由此兴起，沈隐侯永远被束缚；四声尚未分明，梁武帝长久成为不懂声律的凡俗之人。后生不明白这一点，反而更恨文律繁琐苛细；知音之人很少，常常担心词林从此交相丧失。雅乐颂歌如果不再创作，那么后世死去的人又怎能听到它们呢？贞观年间，太宗对外厌恶兵革，在天下实行无为而治，在宫殿两阶前舞干戚，留心政务，内里兴办文教。虞世南、李百药、岑文本、许敬宗等人凭文章进用，王珪、魏征、来济、褚遂良等人凭才干和谋略显达，都能从布衣起身，盛任卿相，雍容地侍从左右，早晚进献谏言。我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虞世南博通万言，应答询问不知疲倦；李百药长于五言诗，下笔没有阻滞。岑君论辩滔滔不绝，听者忘记疲劳；许生奏章写得轻快流丽，谈论起来很不容易。王侍中处理政事精密，明白通达旧章；魏太师刚直敢言，辞锋鲠直，并且兼通古义。来济（此处阙十二字）。褚河南风采格调特别高峻，早年就在史册府库中声名铿锵。改变《变风》《变雅》的旧体，创立文体而不拘泥于一种途径；既广博又精深，学习遍及诸子百家。从任御史、指斥奸佞开始，到登鸡树、选拔贤能；内掌机密，外修国史。早晨入朝有空闲，便在瑶轩执彩笔；晚上朝拜后多有闲暇，便在琴席上写华章。含笔构思、顾盼之间，呈现汉家城阙的风烟；逸韵纵横，寄托秦地山林泉石、鱼鸟之趣。黄山羽猎，几次进献华美篇章；汾水楼船，也参与抒发珍贵文思。南渡津口凭吊屈原，离去追随苍梧的□；西行道路上悲悼昂公，前来挽留葱岩的积雪；无论身处江湖还是朝廷，仓促之间也不失仪态；即使身在沙塞，面向朝廷，颠沛流离也必定归属于汉室。于是名流全都来到，兔毫笔充塞门庭；爱好宾客的人相互来访，鸡鸣狗盗之谈充满席间。鸟儿嘤嘤和鸣，花将要变白，柳树将要繁茂；游鱼淅淅游动，莲花将要变红，荇菜也隐约可见。绿色酒樽常常斟满，斋阁临近霞光；华美书札更加新鲜，园亭中坐看月色。凡是著述，有一千多篇，如今刊刻抄写，编成三十卷。早年游历西镐，追及周史中缺失的文字；晚年卧居东山，追忆汉庭遗留下来的往事。平津侯的宾馆，马厩已经萧条；李司隶的仙舟，龙门已经荒废毁坏。黄鸟交相鸣叫，时而集于柞树，时而集于桑树；苍蝇嗡嗡飞舞，时而停在篱笆，时而停在荆棘。若九原可以复生，松树有墓道，兔子有墓穴；三湘之人已不可追寻，河川没有桥梁，鸟儿没有道路。痛惜知音亡故而停止斧斤，难道只有庄周如此？听到笛声而悲伤，难道只有向秀如此？只是勤勉地观海，却不知道渤▯的边际；长久喜好谈论天象，却不能探究氤氲变化的规律。于是抽出短笔，为此作序。

译○《乐府杂诗》序 听说歌唱是为了舒展言辞，庭坚有歌咏虞帝的曲子；颂扬是为了记述功德，奚斯有歌颂鲁国的篇章。四始六义，随着诗歌的存亡而流传；八音九阕，产生哀乐之情。因此叔誉听诗，能够验证同盟的成败；延陵听乐，能够知道列国的典章法度。君王恩泽枯竭，颂声便停止；伯业功德衰微，诗道便残缺。秦始皇灭绝学术，使文献如星辰隐没千年；汉武帝崇尚文章，市朝风气八次变化。博通的儒者出任宰相，从诸侯中征召博士；宦官使者驱车四方，从天下访求遗留篇籍。皇帝下诏在东观搜集，缝掖之士聚集如阴影；向南宫献书，丹砂和铅粉校勘接踵而来。王朝之风与国人歌咏，随骊翰而升降；乡里的颂歌、道路上的歌唱，随着文质而沿革。以少卿长久离别，起高歌于河梁；平子多愁，将遥远情怀寄托在垅坂。南浦触动关山征役，作者悲叹离别；东京兴起党锢之祸，词人抒发哀怨。后人鼓吹乐府，新声在邺中兴起；山水风□，逸韵在江左产生。谈论古代兴盛的人，多以西汉为宗；议论当今文章的人，有时以东朝为美。落梅、芳树，虽篇名不同而同体千篇；陇水、巫山，虽名称不同而意义相同。也就像在珍狐之下背负太阳，在烛龙之前沉没萤火。辛勤追逐影子，更像悲伤而狂乱；很少有人真正开辟新境，从来没有先觉者。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踏入迷津而不能返回；任昉、沈约、江淹、刘勰，后来扰乱旧有车辙，使道路更加遥远。其中若有人能够阐发新体，在百代之前独自飞翔；开掘古人的成就，在九流之上独占先步。自我创立一代之法，难道就在这里吗！《乐府》是侍御史贾君所作。贾君登堂入室，踏着龟字之文长驱直进；藏起羽翼、蓄积鳞甲，展开龙图而高瞻远望。郭林宗一见他，便许以辅佐帝王的才干；士季与他相看，知道他有公卿的器量。南国蛟龙般的文章精华，下触他的文笔锋芒；东家的科斗文字，也来到笔墨之海中游历。朝阳初起便振翅飞翔，很快踏入京城；太行山垂下双耳，先在大道上鸣叫。当他掌握赤县神州的枢纽要地，便成为高台上的羽仪。举止行动无不合于温厚仁爱，颠沛之时怎会离开正义？玉阶之上覆奏政事，依然有汲黯直谏的声名；铜柱之旁停车执法，先行判定雍门的罪过。御史台有空闲，文章声律便震动京师；身穿绣服而无私心，锦绣文章飞传天下。九成宫确实是天子的特殊宫苑，也是群山环绕的一座都会。五城遥远，得以在京城见到昆仑、阆苑；三山已经沉没，又在古代辅地看见蓬莱。紫楼金阁，雕刻石壁并镂饰群峰；碧色台阶、铜制水池，俯临银色河流，横跨众多山谷。离宫地势险要，丹色山涧环绕四周；巡行道路迂回如天，翠色屏障高达千仞。卫尉的官署蒙茸寂静，将军那里没有刁斗报警。中岩暑气消退，飞霜因此在夏日凝结；太谷生出寒气，层层淮水因此在秋天结冰。天子乘坐万乘车驾，在西郊驱驰凤辇；群公百官护卫着龙车，向北行至辅地。春秋两季往来不断，冠盖充满青山；寒暑交替推移，旌节在黄道上喧动。傍晚住宿在鸡神的原野，早晨登上凤女之台。青鸟时时飞翔，白□无边无际。千年之后圣人出世，遥遥类似汾水之阳；七日之期得以成仙，颇像缑山的歌曲。经过那里的人只是知道它美丽，宣扬它的人却还没有歌咏它的事迹。我恭敬地听到最初的倡导，于是请洛阳才士相继创作；俯视前代作者，将使长安之道更加华美。平恩公是当朝旧相，只因一顾便增添光荣，亲自进入翰墨之林，首先标举唱和的雅事；于是怀抱文才的士人无不闻风而动。触发麟阁中的雕饰文章，发扬鸿都的珍贵文思。□飞驰的华美书札，使代郡接连苍梧；泉水般涌出的华美篇章，使岷江之波连接碣石。万般事物都相应，千里之外也不违背。像晨风吹向北林，又像秋水流归东方山谷。洋洋盈满耳朵，难道只是悬挂鲁国的音乐？文采郁郁盛美，已经不再只是遵从周代的学说。因此可以把它们列入典故，用笙镛来演奏。有中山郎徐令，平素喜爱著书，当时称为博物之士。他从古墙中探寻亡佚篇章，从道人那里征集散失简册。编撰汇集之后，命我作序。当时我被剥去头巾，流落三蜀，归来卧居一丘；披散头发，徜徉书林，在学市中狂歌。虽然身处江湖而心系朝廷，宾客廊庑十分萧条；但与绮季、留侯的精神交往，仿佛仍然存在。于是又强忍幽忧疾病，整理有关朝廷的文章，共一百零一篇，分为上下两卷。让人在周道上舞雩，知道《小雅》的欢乐；在尧年击壤，认识太平时代的歌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一篇〕 ○《宴梓州南亭诗》序 梓州城池中的亭子，是长史张公审理诉讼的别署。只看那岩石山峰层层重叠，河川水流汇聚灌注；□窗绮阁，背靠绣饰城墙的曲折延伸；涧边门舍、山间楼阁，环绕着金色护城河，确实是巴蜀奇特的建筑格局。当时凤▯事务清闲，朝廷能够施行和平的政务；▯是瀛有界限，下面没有互相争斗的人。因为张公的寄任关系到上级长官，所以州中长久没有州将，由他连续承担四千石的重任，总领十万户的显要职位。职务越繁重，道德越高尚；地位越尊崇，德行越广大。市场和讼狱都无事，时常在城角亲近飞鸟；国家富足不空虚，还能在濠水之上观鱼。宾客登阶时月亮升起，横斜着盘曲的桂枝；野外庭院中风归来，吹动繁茂的萱草。于是有爱客如明珠的人，置办芳香美酒，连续饮宴十日；穿羽衣的神仙与之交游，五日之间结成仙游之约。圆潭像镜子一样倾泻，光芒浮在落日的渡口；杂树张开帷幕，彩色点缀着飞烟之路。藤萝幽暗，挂着疏淡树荫送来秋意；野鸭大雁参差错落，汇成流动的鸣声迎接黄昏。百年间的欢乐不会重来，千里之外的会聚又能持续多久？地位低微的宾客凄凉惶恐，暂且停下归去的马缰；高人欣赏游玩，哪里会停止创作文章？大家都请求作诗，以记载这次盛会。○《七日绵州泛舟诗》序 诸位先生身处市朝，心神却游于江海。为了寻访千里之外的奇异友朋，珍惜寸阴中的美好时光。常常害怕辜负琴书，使山水荒凉，于是脱离尘世事务，在河边划船；说是追随挂犊之才，用以占卜牵牛的赏游。边生满腹经书，在炎热中洗濯冠缨；郝氏满囊书籍，面对秋光晒背。仿佛遇见缑山仙客，又疑心正在银河中遨游。愿在高天留住夕阳，设想乘彩虹实现缩地。繁密弦乐纷乱作响，清凉的美酒时时斟饮。在平沙上嬉戏飞翔的鸟羽，在曲折水湾垂钓潜藏的鱼鳞。顺着流水漂去，不知不觉忘了归返。大家都可以作诗，探取韵脚完成作品。○《杨明府过访诗》序 清风吹动车驾时，去山阳拜访阮籍；白雪飘落乘舟时，沿江路访戴逵。尚且因为名声高而好客，事迹被良史标举。从未有黄莺临近绮丽月色、筵席上展开许郭之谈；花朵聚如繁星、车驾屈临荀陈之家。烟光泛映于紫色水波，露色翻动在红色花木上。登亭台水岸一望，平野荒草绵延千里。茂盛芳草，是儿童牧马的场所；滔滔早晨的河流，是野老歇牛的地方。钓台隐约可见，由此可以知道先生的桑梓故乡；茨岭高峻，隐士的风流遗迹仍然存在。难道要使临邛的樽酒、歌赋都寂然无声，使彭泽的琴书、田园不再吟咏吗？

译○《宴凤泉石翁神祠诗》序 那圯上黄公，显灵的年代已经遥远；湘中的元乙，化身的遗迹也难以考证。何况神明的道理巍然存在，近处连接青溪道路；奇异的姿态可以远望，俯视控制着丹岩之下。我把遗骸归于空谷，与市朝隔绝；在长河中洗发，经历了寒暑变换。心神与外境都寂静冷落，长久没有与人相聚的欢乐；形体像枯木一样，两方面都衰败，将要抱定终老的志向。没想到乔[B247]开始鸣啭，在▯▯间发出喈喈之声；野花花萼初开，在棠棣间鲜明绽放。命人备酒设宴，随即沐浴新兰；寻找▯间门户安坐高歌。又攀折野生桂树。茂盛的春草啊，王孙游玩而不归；水流秩秩，幽人离去竟忘了返回。神灵鼓舞我、使我起舞，中岩之中长袖翻飞；神灵若听见这些，众多福祉便会从触石而兴起。于是得到美好的命令，大家都作诗，请题写四韵，列在下面。○《相乐夫人檀龛赞》（并序） 相乐夫人韦氏，是益州都督长史胡公的继亲。夫人寄托身迹于兰闺，安放心情于香山。琢磨六行，与三明并驾齐驱；勤修四禅，将十训等量齐观。到了乾封年间，流火掌管清晨。恭敬地遣送灵龛，供奉图绘的真容。青莲和明月的光辉，争相在蚊睫之端显耀；宝树和天花的光彩，竞相在鸿毛之间闪耀。把须弥山容纳在纤细芥子中，过去还以为只是空话；把由旬安置在方丈之间，如今竟超过了所说的实际。再次宣说这个道理，谨作赞辞：美好啊，庄严的佛相，显著而真实的神功。规模仿佛鹿苑，图像描绘如龙宫。分身谛听佛法，列坐谈论空理。众天神的衣带飘动，各种宝物玲珑剔透。雕花窗户引入月光，镂空的罗网随风摇曳。一旦窥见这妙境，便远远超脱尘世的蒙昧。○益州长史胡树礼为亡女创作画像的赞 用金子炫耀技艺，只是耗尽普通人的家产；架设宝物、崇尚奢华，也未能达到大乘教化的境界。哪里像描绘美好纹饰于白绢之上，展开收卷都可置于方丈筵席；表里都以丹青表现，藻饰绘成多林的色彩？独自成为先觉之人，大概就在于此吧！益州长史公，道德充实而合于中和诚信，履行黄裳之德而获得贞正吉祥；寄任尊隆，分掌陕地，裹着白茅渡过河川。然而即使龟组相辉，也没有离开泡沫幻影的境域；熊车接连奔驰，仍然迷失在苦恼和爱欲的渡口。于是捐出清净财物，希望求得更多福报。为亡女宇文氏恭敬地制作佛像等，从水府征求奇异丝绸，从霞庄采集美妙色彩。月亮般的面容澄澈明丽，仿佛金□在夜间敞开；莲花般的眉毛发出光照，像珍珠水湾在清晨开放。花朵和珍宝参差错落，遥望鹤林，仿佛并不遥远；仙□▯▯，登上鹫岭似乎也可以望见。穷尽形体、描尽神态，使燕国墙壁上的丹青显得鄙陋；描写神妙、分布容貌，讥笑吴国屏风上败笔的画工。用来宣扬显著的福德，使幽冥中的魂灵得到赞颂。辞文说：正法向东流传，遗留下来的佛像从西方到来。教化遍及三界，功德超过十地。伟大的菩萨啊，宏扬这种远大的教化。追悼幽冥之路上的亡灵，于是营造檀施功德。洁白的霜绢，映照丹青中的身影。佛果从金口宣说，莲花随着玉步生出。大地的珍宝、天上的鲜花，如星辰般罗列分布。智慧的火炬长久设置，使迷失在渡口的人永远得以超度。○《五悲文》（并序） 自古以来作文章的人，大多以九、七作为篇目。于是有《九歌》《九辩》《九章》《七发》《七启》，流传各不相同。我认为天有五星，地有五岳，人有五常，礼有五礼，乐有五声。五也是天地间的数目。如今创作《五悲》，用来抒发万物的情感，传给好事之人罢了。○悲叹才难 第一悲说：恭敬地听说古代的君子啊，将要远行到百蛮之地。为什么要离开父母所属的宗国，跟随禽兽处在末等行列？将要矫饰言辞而不前往，将要背离世俗而不回来。宁可委曲成全而受到轻微丧失，也不正直失败而厚着脸皮吗？连那圣人啊尚且如此，何况处于中间的不肖之人？古往今来，遥远而漫长啊！稽康像美玉一样夭折，颜回如兰花一样摧残。人和时代都终将灭尽，时代和人一同悲哀。至于左丘明失明，冉耕患病，孙膑因兵法被断足，司马迁修撰《史记》而受宫刑。高明

译的人，鬼神窥伺他的门户；正直的人，世人怨恨他的笔墨。虽然可以成为前代的镜子，最终仍在今日怀抱痛苦。另有汉阳的许掾、▯国的台卿，保持稀世的奇特节操，负有超越当时的美好声名。屡遭困厄而几近九死，离散残破后又获得重生。这正因为才智反而成为祸患，所以贤哲都受到它的牵累。至于贾长沙命运多舛，崔亭伯怀才不遇；想要削减鲁史所载的高尚品行，钳制杨、墨两家的辩论之口。创作文章、制定礼制，把末世的风俗驱赶回三代以前；流传声誉、垂留名声，在百王之后扶正衰颓的纲纪。天子听闻想要任用，群公却畏惧他而不肯取用。他只能困顿蠢动于泥沙之间，最终老迈于尘垢之中。真是奇异啊！考察古人是这样，考察当代也同样如此。近来有魏郡王方、华阴杨亨，都博学通达、奇特雄伟，深思精研，探究孔门的礼乐，吞纳鬼谷子的纵横之术。他们如高山秀起、清泉澄澈，如川流，如丘陵。高谈阔论时如龙腾豹变，下笔作文时如烟飞雾凝。王方最终只做到了郡吏，杨亨也只做到县丞。这与拿太阿宝剑去烹煮小鱼、发射夜光珠去弹击伏翼鸟，有什么不同？即使烧灼金龟来占问兆象，邀请玉骐骥来施展力量，虽劳累形体、竭尽思虑，我也知道他们终究不能如愿。我的长兄名叫杲之，幼弟名叫昂之。杲之光明灿烂，仿佛三足乌；昂之意气昂扬，仿佛千里马。杲之为人风流儒雅，是一代的和王；昂之为人文章卓异，是四海的隋侯珠。他们都如兰花芬芳、桂树馥郁，也都像龙驹、凤雏。若生在战国，便是管仲、乐毅那样的人才；若成长于阙里，便是子游、子夏一类的人物。只是方圆形状不同，用处各异，所遭逢的时代也不同。因此才华很高而地位卑下，都默默无闻、迟迟不得志。青青的衣领啊，时光已经向晚；黄黄的绶带啊，我的鬓发已白如丝。长兄有什么过错？只是因为乾封年间已老了。幼弟又有什么辜负？只是横遭武陵之事而被弃置。天下人都称说屈原，难道暗室之中的事情就足以欺骗世人吗？反而被小人讥笑，为通达贤人所悲伤。连儿童都知道这样不行，何况有衡量是非的明镜和占卜吉凶的蓍草、龟甲呢？所以说，最高深的道理，其精微处幽深冥昧；其极致处昏昧沉默。烧毁符信、打破玺印，使人返璞归真；剖开斗、折断秤，使人不再争夺；扭转工垂的手指，天下才开始变得灵巧；蒙住离娄的眼睛，天下才开始明白。然后才能消除矫饰造作的弊病，安顿人的本性与生命的精微。在太平时代，万物浑厚敦实，凡人与圣人混杂相合，贤者与愚者也混淆不分。公卿不与友人交接，长吏不迎接尊贵之士。即使到了成王、康王的时代，也不任用他们，哪里还有空闲谈论兵甲？经典训诰既已写成，哪里能让他们炫耀自己的文章学说？即使有晏婴、子产，也将困伏于民间小巷；即使有冉求、季路，也只能在田野耕作放牧。那些平常的才子，又怎能胜任这样的言论？让鸾凤去追逐麻雀，驱赶龙骥去捕捉老鼠。假使让掌事者考核它们的功劳，谁能同隼和狸猫相提并论？用金子造船、用玳瑁作桨，却不能登上丘陵；用珍珠做衣、用翡翠做裙，却不能同樵夫、蒸薪者混在一起。器物的用途竟如此乖戾，怎能不为这些人的辛劳而悲悼？倚着长岩作枕，吸纳流动的光阴，高卧其中。看城市的盛衰盈虚，如蚊虻彼此飞过。那时，巢父、许由遍布原野，却不知道稷、契的尊贵；周公、召公充满朝廷，却救不了伯夷、叔齐的饥饿。假如管仲没有遇到齐桓公，他也不过是城阳的赘婿；姜太公没有遇到姬伯，也只是棘津的渔夫。一人施仁、一人行义，却有柴被杀、由被醢；一人尽忠、一人尽孝，却有微子出走、箕子为奴。圣人思考百端而归于一致，君子目标相同而道路各异。推曾被焚烧，胥曾被溺死；桀被放逐，文王也曾被拘禁。六籍如笙簧般流传，秦国却有坑杀儒生的惨痛；以黼藻文饰百种德行，汉朝却有诛杀党人的祸患。邺都倾覆，灾祸飞来缠住高鼻之人；洛阳动荡，横遭惨死只因没有胡须。有人低声呻吟嘶叫，口中却掌握上天的法令；有人因一点嫌

译隙便视若毒虫草芥，尸体僵卧在路旁。变化与屈伸彼此追逐，穷困、显达、生存、死亡一同奔驰。顺着万物已有的状态使其存在，则万物无不可以存在；顺着万物所没有的状态使其不存在，则万物无不可以不存在。有孔窍才产生生命，难道只有混沌才如此吗？没有用处却能饱足，难道只有侏儒才如此吗？因此蘧伯玉收敛锋芒，长期如此；甯武子装作愚笨，而且更加愚笨。庭院里有树，树上有荆棘；园中有鸟，鸟有【字形疑误】。鸟声鸣叫啊，我思念各位兄长；荆棘丛生啊，我思念各位弟弟。山岩上有芳香的桂树，低湿地有棠棣。枝条交错相依，叶子轻轻翻动、彼此遮蔽。上天生我，为何竟不施恩？为什么开始时吉利、出征时顺利，最终却在未济之时陷入凶险？○悲穷道

译第二篇《悲穷道》说：流泪的公子，伤心已久，经历万古而抽出遗恨，横贯八方而选择悲哀。有一位幽岩中的隐居客，孤独地坐在林中沉思，形体枯槁而崎岖，双脚蜷曲而衣裳污黑。悄悄然忽然悲怆，渺渺然满怀惆怅。遥远地独自困顿，长久滞留在空谷。天空片片阴云仿佛含愁，幽深的山谷仿佛在哭泣。露水在幽草上垂泣，风在合抱大树间含着悲声。只见他头顶聚满飞尘，臀部埋在积雪中，骸骨半已枯死，血气中途断绝，四肢萎缩下垂，五官歪斜残缺。皮肤层层折叠、满是千道皱纹，衣服牵连破碎、打了百个结。毛发脱落、胡须秃尽，没有叔子的明秀眉目；嘴唇干裂、牙齿寒冷，有张仪舌辩的羞惭。他仰头看眼睛，眼中昏翳如蒙蔽；俯身活动身体，瘦弱得仿佛将要折断。精神似存似亡，心神既不起灭也不完全消失。他居住之处不生火做饭，所亲近的也不是人。古树作伴，朝霞为邻。下方阴森多昏暗，旁边恍惚无边际；松枝遮门、野草合拢，石路上长满新苔。公子抚摸着他的背、拉着他的衣襟说：你难道不是有唐的文士吗？不是燕地的高门子弟吗？从前你年少时如玉树金枝，长大后有龙章凤姿；立身处世，淹中也不足以形容你的礼仪；挥笔作文，江左无人敢评论你的诗。你常在暗室中小心谨慎，却总在太平时代得意自夸。常说五府争相征召，三台共同推举。早晨系着会稽太守的绶带，晚上献上《长杨赋》一类的文章。痛惜外戚私门的祸患来得太快，惋惜公车征召的诏书来得太迟。哪里料到明暗失序、寒暖失常，鳞片受伤、羽翼折断，筋脉痉挛、肌肉腐败？你披散困顿在丹涧旁，战战兢兢地走在薮山的道路上。算了吧！算了吧！昆山的玉石忽然崩摧；事情已经过去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古今圣贤的悲哀何时才能止息？天道究竟怎样？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叹息。项羽在帐中饮酒，荆轲在易水高歌，为什么壮士反而懦弱压抑？原来是儿女之情太多。譬如苏武得以生还，温序为守节而死，王陵的母亲伏剑自杀，杞梁的妻子哭泣流血；这些事情大概都迫于功名，感情又兼有贞烈。像关羽困于汉阴，田横退居海岛，孤城已经逼迫，疲惫的士兵仍苦苦支撑。碣石上鸿雁纷飞，江潭边芳草茂密。回首永诀，强忍声音又能说什么？至于献帝苟且偷生，怀王客死异乡。哀叹西都的宫阙城楼，追忆南荆的朝市。凤凰楼上陇山【缺字】，鹦鹉洲前吴江流淌。一旦离别，汉家宫禁仿佛仙境；独坐独愁，楚国的美人竞相如桃李。另有士安多病，颜奇卧病不起；马援困于壶头，冉耕在牖里悲伤。平生以书剑自许，往昔常伴琴与酒。精研玉册，竭尽心力；广泛思考铜浑仪之学。想要成为龟鉴，建立德行、著成立言，成就天下的【字形疑误】，使古今有谆谆教诲。哪知一旦猝然卧病，万事还有什么可谈？你只看见坟丘中朽骨很多，哪里知道道路上还有游魂？即使享年百岁，又哪里足以使生命真正长存？○悲昔游 第三篇《悲昔游》说：奇异的山峰重重叠叠，半隐于天际；绿色藤萝茂密，水声潺潺。依着嵌空的岩石建作居室，借着芬芳的花草摆设筵席。河川山谷曲折回环，令人迷失道路；山峰重重叠叠，没有人烟。面对【缺损文字】的洞壑，临近决口般奔涌的泉水。中间有一位幽忧的男子，长久寂寞地思索禅理；暮色沉沉，早晨的思绪绵延不绝；形体半生半死，气息一断一续。他自言年轻时曾出仕游历，后来从北燕而来。走过淮南芳桂之岭，岘北明珠之川；在东鲁经过仲尼的故宅，在西蜀耕种武侯的薄田。故乡故国在白【缺字】边，飞雪飞蓬使遥远的天空昏暗。辞别蓟门已有千万里，离开昭邱也已三十年。昔日的人物如今都应凋谢，听说城郭沟池如今已经令人怜悯。忽然想起扬州的扬子津，遥遥思念蜀道上的蜀桥人。鸳鸯洲上罗绮映着月色，茱萸湾边杨柳沐浴春光。烟波浩渺连接平沙，阁道栈桥绵延，狭窄而又倾斜。山头有交让树，浦口有同心花。严君平的卜肆，戴安道的贫家。月亮侵犯少微星，仿佛凭吊吴中的隐士；星辰逼近织女星，仿佛乘上海上的仙槎。长安绮丽的城郭有十二重，金子铸凤，铜铸龙。宽广的千门如锦绣，巍峨的双阙像芙蓉。曾在扶风的柱子上题字，在骊山的松树上系马。灞池岸边排列着金人，太华山峰有玉女临望。天刚亮便一起在东陵陌游玩，傍晚远远听到北阙的钟声。洛阳大道上人群纷纷【标点疑误】；祥光瑞气在清晨氤氲。交错的道路近接东西两署，复道远通南北军营。汉帝能够向嵩丘的石头下拜，陈王巧妙地作《洛神赋》。我自己说年轻时出仕游历，后来从北燕而来。经过淮南芳桂之岭、岘北明珠之川；到了东鲁，就经过仲尼的故宅；到了西蜀，就耕种武侯的薄田。故乡故国在白□边，飞雪和飞蓬使遥远的天空昏暗。▯离开蓟门已有千万里，离别昭邱也已经三十年了。从前的人物如今都应当凋谢了，听说那里的城郭和城隍如今已经令人怜悯。忽然想起扬州的扬子津，又遥遥思念蜀道上的蜀桥人。鸳鸯渚啊，映着罗绮般的月色；茱萸湾啊，正逢杨柳吐绿的春天。烟波浩渺，连接着平坦的沙滩；楼阁栈道绵延相接，狭窄而又曲折。山头有交让之木，浦口有同心之花。那里有严君平的卜肆，也有戴安道的贫家。月亮侵犯少微星，仿佛是在凭吊吴中的隐士；星辰触及织女星，仿佛要乘上海上的仙槎。长安华丽的城池有十二重，金子铸成凤凰，铜铸成龙。广阔无边的千座城门如同锦绣，巍峨高耸的两座宫阙仿佛芙蓉。曾在扶风的柱子上题字，又把马系在骊山的松树上。灞池岸边排列着金人，太华山上有玉女临峰而立。天刚亮时一起在东陵的道路上嬉戏，傍晚时遥遥听到北阙的钟声。洛阳大道纷纷？，荣光与祥瑞之气在清晨弥漫。交错的道路近处连接东西两署，复道远远通向南北两军。汉帝能够向嵩邱的石头行拜礼，陈王巧妙地作《洛川□赋》。河水旁、河桥边有木兰舟，金闺、金谷中有石榴裙。曾进入西城观看歌舞，也曾到东郊为使君送行。一旦憔悴衰弱、没有气力，尸骸便暴露在外，骨头丢弃在龙门旁。当时彼此看重如洪钟，今天彼此轻视如蝉翼。驱遣世代的人情共同如此，我还能得到多少哀伤？这使孤猿哀怨，独鹤惊鸣，藤萝下的月色失去光彩，风中的泉声也停止。叹息苍天不肯怜悯，悲哀大地无情。松木搭成的架子阴森深沉，门扉已在室内掩闭；石楼崩坏，柱子将要倾倒。我私下不敢再承受雨露般的恩惠，却长久痛恨此生。○悲今日 第四篇《悲今日》说：初次相见便如旧交，相交到白头却像新识。曾经说那些谈论超过实际、辩说却不真实的话。自从高枕于箕山、颍水之间，便长揖亲友，以蕙兰作为九族，以风烟作为四邻。天天独坐，只看见群峰重叠；年年独卧，常面对盘曲的古树。相互凭吊哭泣，只有饥饿的鼯鼠在夜里啼叫；相互庆贺祝福，只有喜悦的鸟儿在春天歌唱。林中鹿群众多，苍山连绵而人迹稀少。有时到西溪饮水，有时到东岩背柴。百年之内，人都终将化为白骨；千里之外，时时可见飞扬的黄尘。平生曾经并肩而行，往昔常常举杯；在城阙间谈论风【缺字】，在池台边赏玩花竹。我们都是西园的上客、东观的高才，才华超过班固、司马相如，口中吐出邹阳、枚乘般的辞藻。一张琴、一部书，校量前人的奇异踪迹；一曲歌、一首诗，为后世留下精妙的作品。琴弦将要调好时仿佛白雪飞舞，笔锋屡屡驰骋而【缺字】回旋。自以为兰交永远相合，松柏般的契谊长久并存；整夜握腕感慨，终日张目远望。曾骂萧何、朱买臣为商贾小人，曾把张良、陈平看作老兵。悲叹世事仓促变迁，痛恨盛衰消长彼此倾轧。富贵而不骄傲，人人共同推重晏平仲；死后仍不朽，我常独自称颂范巨卿。等到遭遇困顿、身体摧残，支离破碎、勉强支撑，头发已经被水浸湿、将要死亡，却还摇尾乞求活命；庄周西行借贷而困窘，姬姓之人东行而进退艰难。如今庆贺和吊唁都断绝了，生死之间永远隔绝。驾着四马车也追不上，寄去书信也无法送达。从前的清谈似乎还在，今天相知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只有河边的漂母、陇上的樵夫，拿着盘中粗食和带壳的粮食，端来掺麸的粥面，送上一碗藜菜羹、一壶浊酒。

译男人背着东西，妻子头顶着东西；男的欢悦，女的嬉娱。他们攀登重重山峦的【字形疑误】，走过飞瀑深涧的崎岖道路。怜悯王孙而送上食物，询问公子需要什么。于是对他说：悲哀啊，可怜啊！圣人的过错延续得太久了，君子的罪过也太多了！《诗》《书》《礼》《乐》只足以损耗人的精神才力；宗族朋友也不足以挽留人衰颓的晚年。孔子被削去踪迹、伐去栖宿之树，席子从来没有暖过；墨子摩顶至踵地奔走，墨家突出的烟囱什么时候有过烟？一旦到了这种地步，万事都徒然了。从前相逢时曾挽臂谈论玄理，在翟瓦上横陈雕龙之文，在玉制筵席上飞写缟凤之辞。各自【缺字】腾飞升仙，像谷中黄莺迁徙。曾让香车在宫阙下鸣响，拖着珠履走到君王面前。哪里还会记得荒山的幽深绝远，哪里知道枯骨的可怜？把这些话传告千秋万古，寄语白日与黄泉：即使拥有万卷群书，也不如囊中一文钱。○悲人生 第五篇《悲人生》说：礼乐已经制定，仁义没有过失；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一时变化，一时亏损，一时完满。抛开外在事物，归入内在的篇章；儒家与道家正在前方筹划，书有万卷，学问延续千年。钟鼓玉帛使人蹒跚旋转，金木水火混合推移。六合之内，人们仰慕他们的风范，如同市集般聚集；百代之后，人们顺着他们的流传，如同沿河而行。三界九地之间往返周旋，四生六道之中出没牵连。纷纷扰扰、磕磕碰碰，愚蠢迷乱、奔逐不息。承受苦难，也承受欢乐；可悲可怜。有一位超然的大圣，经历漫长劫数，以劫为期；戒、定、慧、解脱并非因人的造作而有，慈、悲、喜、舍也不是由妄见妄思产生。他听到儒道二家的高论，便撞钟回应，说：住口，住口，善男子！你所观说的，是当时天下辩士的华丽言辞。请玩弄宜僚的弹丸，以调和两家的美处。至于端正君臣关系、确定名分等级、制定威仪俎豆、祭祀郊庙社稷，这些只足以向当时世俗夸耀，奔逐争竞功名，使六艺彼此混乱、四海互相争斗。我的主张，是舍弃‘有我’而达到无我；所谓生者，是哀悯其不能达到无生。哪里比得上割舍自身血肉手足，去救济生民的苦难；舍弃国家、城郭、府库，去救恤贫困者的经营？舍去有所爱而达到无所爱，舍去有所行而达到无所行。至于吐纳呼吸、保全身体、涵养精气，返归太素，飞升上清，与天地同其寿命，与日月齐其光明，也只会增长各种偏见，不能永远证得无生。哪里比得上远离常见和断见，不始不终，永在三昧，常游六通？不生、不住、无所处，不去、不灭、没有穷尽。放出毫光普照一切，遍及整个法界与虚空。苦难者替他承担劳苦，蒙昧者引导其愚昧；施行言语、实践教化，从未说疲倦。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都不以此自夸功劳。话还没有说完，儒、道两位客人离开座席，拜了两拜、叩头说道：大圣啊！孔子晚年才听闻大道，老聃如今已经老了。我们只是知道其中一端，还没有穷究它的道术，这同头顶盆子仰望天空、倚着拐杖追赶太阳有什么不同？苍苍的天色还没有辨明，明亮的光辉已经错过了。唉！众多人物悠闲自得，芸芸众人却惶惶不安。即使凿开他们的心窍，也不知道自己的本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成就他们的事业？谁造作他们的因缘？一翻一覆如同手掌翻转，一生一死如同车轮旋转。若没有大圣，谁来兴起大悲？请让我们面向北方趋行伏拜，愿意终身向您学习。●卷一百六十七 ☆卢照邻（二） ○《释疾文》（并序） 我身体羸弱，卧床不起，已经十年；在方床上辗转，在小室中徘徊。还没能攀折高峻的桂枝，一条手臂已经蜷曲；没有学会邯郸学步，两脚却已经匍匐。寸步之间仿佛相隔千里，咫尺之内却如隔山河。每当冬去春来、暑气将尽秋天到来，山壑改变颜色，烟雾笼罩的郊野变换容貌，我就让车子载我出门庭，悠然远望。上天覆盖大地虽然广大，却可叹不能容纳此生；天地养育万物虽然繁盛，恩德却已断绝于这个时代。命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以凭借？如今写成《释疾文》三篇，赠给喜好此道的人。大概作《易》的人有忧患吧？删定《书》的人有栖遑不安吧？《国语》的写作，难道不是盲史官左丘明的事情吗？骚体文章的兴起，难道不是屈原沉沙的悲痛吗？我难道不是这些人的一类吗？怎么可以沉默而不有所述作？因此作颂说：○粤若 考察古代，帝王的功业可追溯到烈山氏。年代久远，功业宏大，我作为太岳之臣。恭敬啊，美善啊！有太公这样的人，能卷舒龙豹之才，迅速经营四方。有先生这样的人，驾驭日月，期望在广大无边的天地间遨游。《尚书》作者以高尚节操自持，正值炎汉气运衰败；中郎含藏文采，遭逢金德王朝纲纪倾颓。圣贤前后相继，确实从古至今都有。哪个时代不尊重人才？哪个时代没有才士？山势高峻突兀，仿佛昆仑山的玉石；水势舒展灿烂，像银河的光辉回旋。它若论广大，碧海蒸腾而与大地相合；它若论高峻，赤城山霞光升起而与天相接。及至中朝倾覆，家业没有像良、箕那样坠落；继承金枝而玉秀，兰花更加芬芳，菊花更加滋长。延续九代直到我这一代，世代增添华美而光明兴盛。清风振荡于万古，奇妙声誉熏染于当时。我的父亲庆贺我生了男孩，开始赐给我美好的辞语。给我取名叫照邻，给我取字叫【字形疑误】之。我年幼时便承受这种特殊恩惠，于是研习礼仪、诵读诗篇；从此带着粮食寻访老师，提起衣裳访求古迹，在南越探寻旧日篆书，在东鲁得到遗留的书籍；文意有缺失就一定校订，竹简没有文字也全都补足。进入陈国、到卫国去，走过百舍也不厌倦奔波；脚上结了一层又一层老茧，跋涉千里也不推辞劳苦。后来屠龙之技将成，临摹鸿鹄刚刚成功；下笔时烟飞云动，落在纸上时鸾回凤惊。结交李膺以窃取声价，拜访张华以借助名声。郭林宗听说后心悦诚服，王夷甫见到后神情倾倒。俯仰之间谈笑自如，顾盼之间纵横驰骋；自以为明主会以令仆这样的高官相待，朝廷会把黄门、散骑这样的职位看得很轻。等到观览国家的盛况、凭借才华侍奉君王时，我在武帐中拜见龙旗，在文昌宫挥写华美文章。先朝喜好史学，我正向孔子、墨子学习；当今皇上喜好刑名法术，我晚年却接受老子、庄子的学说。圆孔装不进方榫，我知道彼此龃龉而不相称。那时，天子按剑，正要对八方用兵。驾着风轮飞渡弱水，驱使太阳车经过扶桑。戈船数以万计相连，铁骑成千上万开始出发。文臣像老鼠一样逃窜，勇士像鹰一样飞扬。因此我甘愿奔波前往蜀地，又分赴梁地而默默追随。后来宏伟的谋略刚刚完成，举行封禅告日之礼，正想在【缺字】台访求高明议论，在石室考察奇异文章，销毁兵车改作农具，休息牛马、尊崇儒术。朝廷多次下诏征召，正赶上我患有幽忧之疾。大概有才华却没有时机，是命运；有时机却没有命运，也还是命运。时运啊，命运啊，自古以来便令人痛惜！道义乖违时，贤人君子伏在刑斧之下尚且来不及自救；时运到来时，屠夫、饿役也能成为王侯而绰绰有余。三位仁人狂乱困顿，有的为奴、有的被杀；八位王子狼狈不堪，有的被制成肉酱、有的被腌成肉酱。长剑已经折断，仍遥想华亭的仙鹤；孤舟想要靠近，遥遥忆起阊门的鱼。司马迁被送入蚕室受刑，邓艾被征召押在囚车中；嵇康被幽禁而对孙登感到惭愧，周宣王屡遭困厄而惭愧于甯武子、蘧伯玉。于是闭门少与外界往来，渡入沧海而辞去官职；开卷独自有所领悟，归到茂陵著书。兴起清流般浩荡的风气，长久愿望只能向伍子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