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一十四

卷七百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008–4013 段

○臣子论士之有志气而思富贵者,必能建功业;有志气而轻爵禄者,必能立名节。二者虽其志不同,然时危世乱,皆人君之所急也。何者?非好功业,不能以戡乱;非好名节,不能以死难。此其梗概也。好功业者,当理平之世,或能思乱;唯重名节者,理乱皆可以大任。平淡和雅,世所谓君子者,居平必不能急公理烦,遭难亦不能捐躯济危,可以羽仪朝廷,润色名教,如宗庙瑚琏,园林鸿鹄,虽不常为人用,而自然可贵也(原注:世谓王刘之俦也)。然世亦有不拘小疵而能全大节者。如陈平背楚归汉,汉王疑其多心,令护诸将,又疑其受金,可谓不能以名节自固矣。及功成封侯,辞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汉高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其後竟诛诸吕以安刘氏。近日宰相上官仪,诗多浮艳,时人称为上官体,实为正人所病,及高宗之初,竟以谋废武後,心存王室,至於宗族受祸。郭代公,侗傥不羁之士也,少不以名节自检,当萧岑内难保护睿宗,虽履危机,竟全臣节。则名节之间,不可以一概论也。陈平能不背魏无知,所以必不负汉王矣,今士之背本者,人君岂可保之哉?

○忠谏论人君拒谏有二:一曰生於爱名,二曰不能去欲。虽桀、纣、桓、灵之君,未能忘名,自知为恶多矣,畏天下之人知之,将谓谏己则恶不可掩,故不欲人之谏己。如晋献非骊姬寝不安,齐桓非易牙食不美,必不能去之,亦不欲人谏己。人臣忠谏亦有二:欲道行於君,可使身安国理者,其辞婉;欲名高後世,不顾身危国倾者,其辞讦。若考叔启大隧以成庄公之孝,仓唐献犬雁以复文侯之爱,留侯封雍齿以安群臣,招四皓以定惠帝,此所谓婉也。谏大夫言婢不为主,白马令言帝欲不讳(原注:刘、李二人名各不便,故书官),激主之怒,自有其名,望其听从,固不可得,此所谓讦也。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谏曰:“臣自刎颈,以血污车轮,则陛下不入庙矣。”张猛曰:“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则知谏之道在於婉矣。唯英主必能从谏。何者?自知功德及生人者大矣,虽有小恶,不讳人言。如汉高械系萧相国,及闻王卫尉之言,乃曰:“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此所谓不讳也。近日名臣王石泉居相时,子为眉州司士,天後尝问曰:“卿在相位,子何远乎?”对曰:“庐陵是陛下爱子,今犹在远,臣之子焉敢相近?”有以见君子之心,亦仓唐之比也。

○管仲害霸论昔管仲对桓公曰:“宫中之乐无所禁御,不害霸也;举贤而不能任,此害霸也。”余窃窥敬仲此对,是欲一齐国之政,满桓公之志。然则非专任亦不能致霸,故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桓公所以能九合诸侯,为五霸之首。中代蜀主之任孔明,苻坚之用景略,虽关羽不能移,樊世不能惑,蜀与秦皆君安国理,非专任之效欤?桓公得敬仲则兴隆霸业,汉元信石显而反秽明德,信任同而理乱异者何也?所任用非其人也。近世有以宫中之乐饵其君者,而苞苴日行,纪纲日坏,朋党益炽,谗言益昌,得非窃管仲之术,违管仲之道?庄周称“所谓至智也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又曰“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岂斯之谓也。

○慎独论士君子爱身防患,无逾於慎独矣。能惧显觏(原注:《诗》曰:“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为暗欺,忠信参於外,虽有盗贼,不能为患矣。《易》曰:“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斯之谓也。贼入赵孟之门者,睹其盛服将朝,不忘恭敬,悔受君命,至於触槐,所以知其不为患也。向使赵孟未辟寝门,尚安衽席,思变诈之数,无肃敬之容,为盗者必激其怒心,增其勇气,焉得保其首领哉?推是而言,人不可以不诚矣。若乃怀诈饰智,意忌貌亲,人已见其肺肝,而自谓无迹,天已夺其魂魄,而不寤将亡,此汲黯所以面折公孙宏,留言李息,庄周称“贼莫大於德,为有心以有眼”。为德者尚不可以有心眼,况为恶者乎?

○王言论夫帝王与群臣言,不在援引古今以饰雄辩,惟在简而当礼。雄辩不足以服奸臣之心,惟能塞诤臣之口。昔田▯为请考工地益宅,武帝曰:“遂取武库。”卫将军言郭解家贫,又曰:“布衣权至使将军知,此其家不贫。”殷仲文言音乐好之自解,宋祖曰:“吾祗恐解。”此谓简而当理,足使奸臣夺心,邪人破胆矣。馀历事六朝,弼谐二主,文宗辞皆文雅,而未尝骋辩,武宗言必简要,而不能文饰,皆得君人之理,量能尽臣下之辞。岂惟王言如是,人臣亦当然也。其有辩若波澜,辞多枝叶,文经意而饰诈,矫圣言以蔽聪,此乃奸人之雄,游说之士,焉得谓之献替哉?为臣者当戒於斯,慎於斯,必不获罪於天矣。

译臣子论 士人有志气而又追求富贵,一定能够建立功业;有志气而轻视爵禄,一定能够树立名声和节操。这两者虽然志向不同,但在时局危急、社会动乱时,都是人君所急需的。为什么呢?不喜爱功业,就不能平定祸乱;不看重名节,就不能为国难而死。这只是大略而言。喜爱功业的人,在天下太平时有时也能考虑祸乱;只有看重名节的人,无论太平还是乱世都可以担当重任。性情平淡、和厚高雅,世人所称的君子,处在太平时一定不能急于处理国家的烦难,遭遇危难时也不能舍身救助危局;他们可以作为朝廷的仪表,润色名教,就像宗庙中的瑚琏、园林中的鸿鹄,虽然不常被人任用,却自然可贵(原注:世人所说的王氏、刘氏一类人)。然而世上也有不拘泥于小过失、却能保全大节的人。如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怀疑他心思多变,让他监督各位将领;又怀疑他接受贿金,可以说他不能靠名节自我巩固。等到功业成就、封侯时,他辞谢说:“若不是魏无知,我怎么能够得到进用?”汉高祖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后来他终于诛灭诸吕,使刘氏安定。近来宰相上官仪,诗歌多浮艳,当时人称为“上官体”,实际上为正人所忧虑;等到高宗初年,他终于因谋划废黜武后而获罪,心中存有王室,甚至使宗族遭受祸患。郭代公是个放纵不羁的人,年轻时不以名节约束自己;但在萧岑发动内难、保护睿宗时,虽然身处危机,最终还是保全了臣节。因此,对于名节,不能一概而论。陈平能够不背弃魏无知,所以一定不会辜负汉王;如今士人如果背弃根本,人君难道还能信任他吗?忠谏论 人君拒绝劝谏有两种原因:一是出于爱惜名声,二是不能去除欲望。即使是桀、纣、齐桓公、汉灵帝这样的君主,也没有完全忘掉名声;他们知道自己作恶很多,害怕天下人知道后会说劝谏自己就会使恶行无法掩饰,所以不希望别人劝谏自己。比如晋献公如果没有骊姬便睡不安稳,齐桓公如果没有易牙便吃不出美味,他们必定不能舍弃这些人,也不愿别人劝谏自己。臣下的忠谏也有两种:希望道理在君主那里实行,使自身安定、国家得到治理的,言辞委婉;希望后世称颂名声,不顾自身危险、国家倾覆的,言辞尖刻。像颍考叔开通大隧道来成全庄公的孝心,仓唐献上犬和雁来恢复魏文侯的父子之爱,留侯封赏雍齿来安定群臣,招来商山四皓来安定惠帝,这些就是委婉的劝谏。谏大夫说婢女不替主人,白马令说皇帝的欲望不可讳言(原注:刘、李二人的名字各有不便,所以只写官职),激怒君主,自己博取了名声,却希望君主听从,本来就不可能,这就是尖刻的劝谏。汉元帝想乘楼船,薛广德在车驾前劝谏说:“我自刎,使血污在车轮上,那么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张猛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物。”汉元帝说:“劝导人不应当这样吗?” 由此可知,劝谏的方法在于委婉。只有英明的君主一定能够听从劝谏。为什么呢?他们自知功德惠及百姓很大,即使有小的过错,也不忌讳别人说。如汉高祖把萧相国拘禁起来,等听到王卫尉的话,便说:“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却是贤相。”这就是不忌讳别人说。近来名臣王石泉任宰相时,他的儿子担任眉州司士,天后曾问他说:“你身居相位,儿子为什么在那么远的地方?”他回答说:“庐陵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如今还在远处,我的儿子哪里敢靠近?”由此可以看出君子的心志,也和仓唐相类似。管仲害霸论 从前管仲回答桓公说:“宫中的享乐没有限制约束,不会妨害称霸;选拔贤人却不能任用,这才会妨害称霸。”我私下考察敬仲这番话,是想把齐国的政权统一掌握,使桓公的志愿得到满足。然而如果不能专一任用,也不能成就霸业,所以一再称仲父、一再称仲父,桓公因此能够多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中世蜀主任用诸葛孔明,苻坚任用王猛,虽然关羽不能使他改变,樊世不能使他迷惑,蜀与秦都因此君主安定、国家治理,难道不是专任的功效吗?桓公得到敬仲,便兴盛了霸业;汉元帝信任石显,反而玷污了明德。同样是信任任用,治乱却不同,为什么?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同一种人。近世有人用宫中的享乐诱惑君主,贿赂每天流行,法纪日渐败坏,朋党更加炽盛,谗言更加盛行,难道不是偷取了管仲的手段,却违背了管仲的道理吗?庄周说:“所谓最高的智慧,难道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又说:“盗跖如果得不到圣人的道术,就不能横行。”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慎独论 士君子爱护自身、防备祸患,没有比慎独更重要的了。能够畏惧在显明之处被看见,不在暗处欺骗自己,使忠信表现在外,即使有盗贼,也不能造成祸患。《易经》说:“即使没有师保,也要像面对父母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盗贼进入赵孟的门,看见他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仍然不忘恭敬,后悔接受了君主的命令,直到触槐而死;由此可知,他不会造成祸患。假如赵孟还没有打开寝门,安然躺在席上,想着欺诈变计,脸上没有严肃恭敬的神情,盗贼一定会激发怒气、增加勇气,赵孟哪里还能保全性命呢?由此推论,人不可以不真诚。至于心怀欺诈、装作聪明,内心猜忌、外表亲近,别人已经看见他的内心,他自己却认为没有留下痕迹;上天已经夺去他的魂魄,他还没有醒悟即将灭亡。这就是汲黯当面斥责公孙弘、向李息留下话语,以及庄周所说“没有比损害德行更大的盗贼,因为那是用有心去对待有眼之物”。行德尚且不可以存有机心、依恃眼力,何况作恶呢?王言论 帝王对群臣说话,不在于援引古今来装饰雄辩,只在于简明而合乎礼法。雄辩不足以使奸臣心服,只能堵住敢于进谏的臣子的嘴。从前田蚡请求考工官增加住宅用地,汉武帝说:“那就把武库也拿去吧。”卫青将军说郭解家贫,汉武帝又说:“一个平民的权势竟大到能使将军知道他,这家并不贫穷。”殷仲文说喜欢音乐可以自我排遣,宋祖说:“我只怕他排遣不了。”这就是简明而合乎道理,足以使奸臣丧失心志、邪人胆战心惊。我经历六朝,辅佐调和过两位君主,文宗说话总是文雅,却从不卖弄辩才;武宗说话一定简要,却不能加以文饰,他们都掌握了做君主的道理,能够衡量才能、尽量听取臣下的话。难道只有君主说话应当如此,做臣子的也同样应当如此。有些人的辩说像波澜起伏,言辞枝叶繁多,文章违背本意而装饰欺诈,假借圣人的话来蒙蔽聪明,这不过是奸人的雄辩、游说之士的伎俩,怎么能说是在向君主陈述可行与不可行呢?做臣子的应当以此为戒,谨慎对待,才一定不会获罪于天。

○退身论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昔馀常惑焉。自前朝李右相、元中书,皆宴安厚味,终婴大戮。所以文种有藏弓之恨,李斯有税驾之叹,张华愿优游而不获(原注:裴▯劝废贾後,华答以“庶可优游卒岁”),傅亮赞识微而不免。此四子者,皆神敏知几,聪明志古,图国致霸,动必成功,而自谋其身,犹有所恨,况常人哉!其难於退者,以馀忖度,颇得古人微旨。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去权,祸机不测。掺政柄以御怨诽者,如荷戟以当狡兽,闭关以待暴客;若舍戟开关,则寇难立至。迟迟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免终身之祸,亦犹奔马者不可以委辔,乘流者不可以去楫,是以惧祸而不断,未必皆耽禄而患失矣。何以知之?馀之前在鼎司,谢病辞免,寻即远就泽国,自谓在外而安,岂知天高不闻,身远受害。近者自三公镇於旧楚,恳辞将相,归守邱园,而行险之人,乘隙构患,竟以失巨浪而悬肆,去灌木而撄罗。馀岂不知身退罹殃,盖耻同种、斯之不去也。则知勇退者岂容易哉!而陆士衡称“不知去势以求安,辞宠以招福”,斯言过矣。惟有遭逢善人,则庶可无患,故范雎得蔡泽,退而不辱,虞邱得叔孙,去而不困。其次则毅者、有心者亦可矣,子文举子玉以靖国,随会避郄子以纾乱,皆保其後矣。若小人,则祸必及之,无所逃也,终不及乘扁舟,变姓名,浩然五湖之外,不在人间之世,斯可以免矣。

○豪侠论爰盎、汲黯,皆豪侠者也,若非气盖当世,义动明主,岂有是名哉?爰盎曰:“缓急人所有。”故善剧孟,匿季心。汲黯好游侠,任气节,善灌夫,所以知其然也。馀斯言岂徒妄发,杨子所谓孟轲之勇类如是。夫挟者,盖非常之人也,虽以然诺许人,必以节气为本。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难兼之矣。所谓不知义者,感匹夫之交,校君父之命,为贯高危汉祖者是也;所利者邪,所害者正,为梁王杀爰盎者是也。此乃资贼耳,焉得谓之侠哉?唯锄▯不贼赵孟,承基不忍志宁(原注:纥干承基为承乾贼於志宁,见其执丧尽哀,不忍害之也),斯为真侠矣。淮南王惮汲黯,以其守节死义,所以易公孙宏如发蒙耳。黯实气义之兼者。士之任气而不知义,皆可谓之盗矣。然士无气义者,为臣必不能死难,求道必不能出世。近代房孺复问径山大师:“欲习道,可得至乎?”径山对曰:“学道者惟猛将可也,身首分裂,无所顾惜。”由是而知士之无气义者,虽为桑门,亦不足观矣。

○英杰论帝王之於英杰,当须御之以气,结之以恩,然後可使也。若不以英气折之,而宠以姑息,则骄不可任;若不以恩爱结之,而肃以体貌,则怨不为用。驾驭之术,唯汉高祖尽之。黥布归汉,高祖方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在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服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武帝踞厕见卫青,青以大将军之贵,而隶人蓄之,此不得不绝大漠而荡荤粥猃狁也。蜀先主与关羽、张飞同卧起,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皆用此道,故能成功。夫御英杰,使猛将,与见道德之人,接方正之士不同也,不可以繁礼饰貌,以浮辞足言,宜洞开胸怀,令见肝肺。气慑其勇,恩结其心,虽踞洗召之,不为薄矣。禄山,夷狄之谲诈者也,非将门英豪,草莱奇杰,其战斗之气,击刺之才,去关张远矣。天宝末受专征之任,托不御之权,入朝赐宴,坐内殿西序鸡障之下,非其所据,果蓄异图,幽陵厉阶,至今为梗。盖恩甚骄盈,以至於此,倘以徒隶蓄之,岂有斯恨?

○臣友论君之择臣,士之求友,当以志气为先,患难为急。汉高以周勃可属大事,又曰:“安刘氏者必勃也。”文帝戒太子曰:“即有缓急,亚夫真可任将兵。”此皆得於气志之间,而後知可以托孤寄命矣。何者?人君不能无缓急,士君子未尝免忧患,故汉高知周勃可托,文帝识亚夫可任,信陵降志于朱亥,爰盎不拒於剧孟。且夫周文有闳夭而御侮,宣孟以弥明而免难,孔圣得仲由而不闻恶言,宋祖失穆之而谓人轻我,则择臣求友,得不先於此乎?太仓令淳於公叹“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也”,女缇萦自伤,乃上书赎父罪。《诗》曰:“▯▯在原,兄弟急难。”父子兄弟,未尝不以赴急难为仁孝,况朋友之际,本以义合,贵盛则相望以力,忧患而不拯其危,自保荣华,坐观颠覆,可不痛哉!昔卫青之衰也,故人多事冠军,而任安不去;吴章之败也,门人更名他师,而幼孺自效(原注:幼孺名敞,姓非便,故不书),此所以可贵也。善人良士,祗可淡水相成,虚舟相值,闻其患也,则策足先去,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知其危也,则奉身而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良士之於人如是,曷若识剧孟、朱亥哉!

译退身论 老子说:“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退身,是上天的道理。”从前我常常对此感到疑惑。前朝的李右相、元中书,都享受安逸和丰厚的饮食,最终却遭受大祸。因此文种有藏弓之后的遗恨,李斯有想要归隐却不可得的叹息,张华希望优游终老却没有实现(原注:裴頠劝张华废黜贾后,张华回答说“但愿可以优游终年”),傅亮赞叹识见微妙的人也没有免祸。这四个人,都神明敏锐、能够预知事机,聪明而有远古志向,谋划国家、成就霸业,行动必定成功;可是谋划自身,仍然有所遗恨,何况普通人呢?根据我的推测,难以退身,是因为体察到了古人隐微的意旨。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离开权力,祸患的苗头就不可测。掌握政柄来抵御怨恨和诽谤,就像拿着戟抵挡凶猛野兽、闭关等待暴客;如果放下戟、打开关门,盗寇的灾难就会立即到来。迟迟不肯离去,是想延长一天的性命,希望免除终身的祸患,也如奔驰的马不能放下缰绳、乘着急流的人不能丢掉船桨一样。因此害怕祸患而不能决断,未必都是贪恋俸禄、害怕失去权位。怎么知道呢?我从前任宰相时,以病为由辞职,不久便远赴泽国,自以为身在外地就能平安,哪里知道天高在上听不见,身处远方反而遭受祸害。近来我从三公镇守旧楚之地,恳切辞去将相之职,回乡守居丘园;可是行险的小人乘机制造祸患,终于使我像失去巨浪而被悬置于闹市,又像离开灌木而触犯罗网。我难道不知道退身也会遭灾吗?只是以与文种、李斯同样退而不去为可耻,所以没有离开。由此可知,勇于退身哪里容易呢?陆士衡说“不知道离开权势以求安宁,辞去宠荣来招致福祉”,这话说得过分了。只有遇到善人,才差不多可以没有祸患,所以范雎遇到蔡泽,退身而不受辱;虞卿遇到叔孙,离去而不困顿。其次,有刚毅之人、有心志之人也可以做到。子文举荐子玉来安定国家,随会避开郤子来舒缓祸乱,都保全了自己的后代。至于小人,祸患一定会降临到他身上,无处可逃;除非最终乘一叶扁舟,改换姓名,浩然离开五湖之外,不再处在人世间,才可以免除祸患。豪侠论 爰盎、汲黯都是豪侠之士,如果不是气概压倒当世、义行感动明主,哪里会有这样的名声呢?爰盎说:“人在紧急关头,谁都有所需要。”所以他与剧孟友善,藏匿季心。汲黯喜欢交游侠士,任性而重气节,又与灌夫友善,所以可以知道这一点。我说这些话难道只是随意说说吗?杨子所说孟轲的勇气,大概就是这样。所谓侠士,大概是非同寻常的人;即使凭借诺言答应别人,也一定以节操气概为根本。没有侠气就不能立身,侠气没有义也不能成就,两者很难兼备。所谓不懂义的人,感念平民朋友的交情,却把它置于君父命令之上,像贯高那样使汉高祖陷入危险;所追求的是邪恶,所伤害的是正义,像梁王派人杀死爰盎。这只是资助盗贼罢了,怎么能称为侠士呢?只有锄麑没有杀害赵盾,纥干承基不忍杀害志宁(原注:纥干承基奉承乾之命去杀害于志宁,见他服丧极为哀痛,便不忍下手),才是真正的侠士。淮南王畏惧汲黯,是因为他守节而死于义,所以改变公孙弘的意见对他来说,就像揭开蒙蔽一样容易。汲黯确实是兼有气概和义行的人。士人有任性之气却不懂义,全都可以说是盗贼。然而士人如果没有气概和义行,做臣子一定不能为国难而死,求道也一定不能超脱世俗。近代房孺复问径山大师:“想要学习道术,可以达到吗?” 径山回答说:“学习道术的人,只有勇猛的将领才可以;即使身首分裂,也没有什么可顾惜的。”由此可知,士人如果没有气概和义行,即使出家为僧,也不值得观赏。英杰论 帝王对英杰,应当用气势驾驭他,用恩德笼络他,然后才可以任用他。如果不用英气折服他,却只用姑息来宠爱他,他就会骄纵而不可任用;如果不用恩爱笼络他,却只用威严和礼貌对待他,他就会产生怨恨而不肯效力。驾驭英杰的方法,只有汉高祖完全掌握了。黥布归附汉朝时,高祖正坐在床边伸脚洗脚,却召黥布进来相见;黥布又怒又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出了内殿到自己的营帐,发现服饰器用、饮食以及侍从官员都和汉王相同,又高兴得超出意料。汉武帝坐在厕所旁接见卫青,卫青以大将军的尊贵身份,却被当作奴仆豢养;卫青不得不穿越大漠,荡平匈奴、猃狁。蜀先主与关羽、张飞同起同卧,即使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也让他们终日侍立。这些都采用了这种方法,所以能够成功。驾驭英杰、任用猛将,和接待有道德的人、交接正直的士人不同;不可以用繁复礼节装饰仪容,也不可以用浮华言辞充作说话,应当完全敞开心怀,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肝肺。用气势震慑他们的勇气,用恩德笼络他们的内心,即使坐着洗脚召见他们,也不算轻慢。安禄山是夷狄中狡诈的人,并不是将门英豪或民间奇杰;论战斗的气概、击刺的才能,比关羽、张飞差得远。天宝末年接受专门征伐的任命,获得不受约束的权力,入朝接受宴赐时,却让他坐在内殿西边、鸡翅屏障之下,不在他所占据的位置上;他果然蓄谋异志,使幽陵成为祸乱的阶梯,直到今天仍是祸患。大概是恩宠太过而使他骄傲自满,才到了这个地步;假如把他当作奴仆来豢养,哪里会有这样的遗恨?臣友论 君主选择臣子、士人寻求朋友,应当把志向气概放在首位,把患难急事看得最紧要。汉高祖认为周勃可以托付大事,又说:“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汉文帝告诫太子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这些都是从气概志向中看出其人品,然后才知道可以把孤儿和性命托付给他。为什么呢?人君不能没有紧急时刻,士君子也未尝能免除忧患,所以汉高祖知道周勃可以托付,汉文帝认识到周亚夫可以任用;信陵君降低身份结交朱亥,爰盎不拒绝与剧孟往来。况且周文王有闳夭而能抵御侮辱,宣孟有弥明而能免除危难,孔子得到仲由便没有听到恶言,宋祖失去穆之便说别人轻视我;那么选择臣子、寻求朋友,难道不应当以此为先吗?太仓令淳于公感叹“生女儿不生男儿,遇到紧急事女儿没有用”,女儿缇萦因此自我伤感,便上书请求赎免父亲的罪。《诗经》说:“鹡鸰在原野,兄弟正处于急难之中。”父子兄弟之间,未尝不以奔赴急难为仁孝,何况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凭义气结合的;对方显贵时只观望其势力,遇到忧患却不救助他的危难,只顾保全自己的荣华,坐看对方覆亡,难道不可悲痛吗?从前卫青衰败时,旧日朋友多投靠冠军侯,而任安没有离去;吴章失败时,门人纷纷改名投靠其他老师,只有幼孺挺身而出(原注:幼孺名为敞,姓氏不便,所以不写),这正是可贵之处。善人和贤士,对于他人只能像淡水一样彼此成全,像空船一样相遇;听说对方有祸患,便赶快离开,说“见到事机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知道对方有危险,便保全自身而退,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己的身体”。贤良之士对待别人就是这样,哪里比得上结交剧孟、朱亥呢?

○天性论馀开成中作镇淮服,闻东宫为人所构,天子赫然大怒,召宰臣及公卿大僚议於内殿。其时谏者佥曰:“太子幼年,思虑未至。”亦曰:“太子之年,足以改过。”往复移时,大略不出於此。夫明主可以理夺,其要在於闻所未闻。昔千秋上书,言:“子弄父兵,罪当笞耳。”武帝一言而寤,盖以简而当理。魏太祖尝谓诸子曰:“吾必不用左右之言以理汝曹。何者?使左右君子也,必不离人父子之间;使左右小人也,小人之言必不可用。”其时无人以此言寤主,因问主上:“太子之过,得於何人言之者?与太子恩爱厚薄何如哉?”文宗聪明睿知,闻之必寤,既寤之後,太子必安。以馀揣之,不三数日,则父子如初矣。盖以父子之爱,发於天性,言之者必当易寤,况一子乎?是以汉高睹四皓上寿,悲歌鸿鹄;宣帝以元成退让,令傅淮阳;远帝闻史丹器人於丝竹鼓鼙之间,默然而笑。皆外感中寤,屈己舍爱,可不谓之天性哉?惜乎文宗竟不得一闻是言,岂太子之命也欤!

○宾客论古人称周公吐握下士,而天下归心。惟周公则可,何也?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於天下无嫌矣,故唯周公则可。禀上圣之姿,邪不得入,是以好士不为累也。汉武为戾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多以异端进者。始皆欲招贤人,而天下贤人少,小人多,贤人难进,小人易合,难进者鸿冥,易合者胶固矣。何以知之?刘濞有枚乘、邹阳,不用其言,而应高、田禄伯为其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不用其谋,而羊胜、公孙诡为其腹心;刘安行阴德,好文辞,虽爱神仙黄白,未害为善,终以左吴伍被而败。以是而知虽骨肉之亲,非周公圣德,皆不可也。班固称“四豪者六国之罪人也”,今不复论矣。吕不韦习战国之馀风,陈▯值汉网之疏阔,逮乎魏其、武安,终以权势相倾,自武安之後,天子切齿,卫霍改节,则宾客之为害,固可知矣。公孙宏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非也。然谓之贤侯非党附朝宰,交乱将相者矣。其时武帝躬亲万机,严明御下,人自守法,不敢为非,宰相惟有平津,政出一空(原注:出《吕览》),自然无倾夺之势,其宾客故人,不居显位,似未足为朝廷患也。然主父偃言“朔方地肥饶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来胡之本”,公孙宏以为不可,朱买臣发十难,宏不能得其一。又奏人不得挟弓弩,吾邱寿王以为不便,上以难丞相,丞相诎服。则知平津之宾客,不及天子之近臣明矣,虽有宾客,何益於议谋哉?况世秉大政者,常不下三四人,而轻薄游相门,与柳槐齐列,所谋以倾夺为首,所议以势利为先,是以魏其、武安之徒,共成祸败,刘班、殷铁之客,不相往来。又役奸志献奇计者,导其邪径,苟合匪人,世道险▯,无不由此。昔汉武谓田▯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哀帝责郑崇曰:“君门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皆宾客之害也。馀谓丞相闭关谢绝宾客,则朝廷静矣。

○谋议论欲知谋议之用舍,身名之荣辱,观其立论可知也。切於时机,明於利害,人主易晓,当世可行,其谋必用,而终有後咎,晁错、主父偃是也。何者?切时机,明利害,皆怨诽所由生,享其利而自罹其害。谋阔意中,言高旨远,其道可法,其术则疏,必有高名而不用於世,贾山、王阳是也。谋议不行,故能无患。智足应变,道可与权,言虽切於人情,意常笃於礼义,谋不尽用,而身无近忧,贾谊是也。故当汉文之世,亦列高位。馀门客崔世叔,即宋广平之维私也(原注:崔世叔名犯庙讳),又常预燕公、代公之戎幕,故知三丞相才业甚备。曰:“广平好言政事,燕公好言文学,至於经国远虑,意鲜及之。与代公言,初若涉川,未知其止,寥廓广大,莫见津涯,味之既深,思意愈密。”代公常为西北边将帅,论四夷事,虑必精远,则崔之言信有征矣。凡侍坐於君子,闻其言可以知其才术远近,用此道也。

译天性论 我在开成年间镇守淮服时,听说东宫被人构陷,天子大怒,召宰臣和公卿大臣到内殿商议。当时劝谏的人都说:“太子年幼,思虑还不周全。”又说:“太子的年龄足以改过。”往复讨论了很长时间,大致不出这些话。明主可以用道理改变其想法,关键在于听到从未听过的话。从前千秋上书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只应当受鞭笞。”汉武帝听了一句话就醒悟了,大概是因为话简明而合乎道理。魏太祖曾对诸子说:“我一定不会听左右近臣的话来用道理责备你们。为什么呢?如果左右是君子,他们一定不会离间父子;如果左右是小人,小人的话一定不能采用。”当时没有人用这番话使皇帝醒悟,于是便问皇帝:“太子的过错,是听什么人的话得知的?皇帝与太子的恩爱厚薄又如何呢?”文宗聪明睿智,听到这些一定会醒悟;既然醒悟,太子一定能安然无事。依我推测,不出几天,父子关系就会恢复如初。父子之爱出于天性,说到这里一定容易醒悟,何况只是一个儿子呢?所以汉高祖看见四皓为太子上寿,便悲歌鸿鹄;汉宣帝因为元帝、成帝谦让退居,便命人把他们傅会于淮阳;远帝听说史丹在丝竹鼓鼙之间称许人才,便默然发笑。这些都是受到外界触动而内心醒悟,能够委屈自己、舍弃偏爱,难道不能说是出于天性吗?可惜文宗最终没有听到这番话,难道这是太子的命运吗?宾客论 古人称赞周公吐哺握发、礼待士人,于是天下人归心。只有周公可以这样做,为什么?他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在天下人看来没有嫌疑,所以只有周公可以这样做。他禀有上等圣人的资质,邪念不能进入,因此喜爱士人不会成为负担。汉武帝为戾太子设置博望苑,使他结交宾客,许多异端之人由此进用。开始时都想招纳贤人,但天下贤人少、小人多;贤人难以进用,小人容易合流,难以进用的像鸿雁高飞隐遁,容易合流的便胶结牢固。怎么知道呢?刘濞有枚乘、邹阳,却不采纳他们的话,反而让应高、田禄伯成为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却不采用他们的谋略,反而让羊胜、公孙诡成为心腹;刘安施行阴德,喜爱文章,虽然爱好神仙和黄白术,却没有妨害行善,最终却因左吴、伍被而失败。由此可知,即使是骨肉亲属,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圣德,也都不可这样做。班固说“四豪是六国的罪人”,这里不再评论。吕不韦沿袭战国遗风,陈豨遭逢汉朝法网疏阔;到了魏其侯、武安侯,最终因权势互相倾轧。自武安侯以后,天子咬牙痛恨,卫青、霍去病改变操守,那么宾客造成的祸害,本来就可以知道了。公孙弘兴建宾客馆,开设东阁,招延贤人参与谋划议论,这样做是不对的。然而称他为贤侯,并不是说他结党依附朝廷宰臣、交相扰乱将相。当时汉武帝亲自处理一切政务,严明地驾驭臣下,人们各自守法,不敢作非分之事;宰相只有平津侯公孙弘,政令集中于一处(原注:出自《吕氏春秋》),自然没有争夺权力的形势,他的宾客和旧友又不居显要职位,似乎还不至于成为朝廷的祸患。然而主父偃说“朔方土地肥沃,依阻黄河,蒙恬筑城驱逐匈奴,是招来胡人的根本”,公孙弘认为不可,朱买臣提出十条责难,公孙弘一条也不能应对。公孙弘又上奏不许百姓携带弓弩,吾丘寿王认为不便,皇帝用此责问丞相,丞相屈服。由此可知,平津侯的宾客比不上天子的近臣明白,即使有宾客,对谋划议事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世代掌握大政的,常常不过三四个人;轻薄之徒往来相府,与柳槐等同列,谋划把争夺权力放在首位,议论把势力利益放在前面。因此魏其、武安一类人共同造成祸败,刘班、殷铁的宾客也彼此不相往来。又有奸邪之徒献上奇谋,诱导人走邪路,苟且与坏人合流,世道险恶,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从前汉武帝对田蚡说:“你任用的官吏都安排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汉哀帝责备郑崇说:“你家门前像集市一样,为什么还想禁止和严责皇上?”这些都是宾客造成的祸害。我认为丞相闭门谢绝宾客,朝廷就会安静了。谋议论 想知道谋议是否被采用、个人名声是荣耀还是耻辱,观察他立论的方式就可以知道。切合时机、明白利害,使君主容易理解、当世能够实行的谋略,一定会被采用,但最终也会留下后患,晁错、主父偃就是这样。为什么?切合时机、明白利害,都是怨恨诽谤产生的原因;享受了它的利益,却亲自遭受了它的祸害。谋略宽广而合乎心意,言论高远而旨趣深邃,道理可以效法,方法却疏阔,一定有很高的名声,却不能用于当世,贾山、王阳就是这样。谋议没有实行,所以能够没有祸患。智慧足以应付变化,道理可以随时权变,言论虽切合人情,意旨却常常厚重而合乎礼义;谋略不一定全部被采用,但自身没有眼前忧患,贾谊就是这样。所以在汉文帝时代,他也位列高位。我门下的宾客崔世叔,是宋广平的私交(原注:崔世叔的名字触犯庙讳),又曾参与燕公、代公的军事幕府,所以知道三位丞相的才业非常完备。他说:“宋广平喜欢谈政事,燕公喜欢谈文学;至于治理国家的长远谋虑,他们很少涉及。和代公谈话,开始好像涉水而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内容空阔广大,看不见渡口边际,品味得越深,思考就越加缜密。”代公常任西北边疆的将帅,论说四夷之事,谋虑一定精深长远,那么崔世叔的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凡是陪坐在君子身边,听他说话便可以知道他的才干和见识远近,也可以用这个方法。

○伐国论自古得伐国女以为妃,未尝不致危亡之患者。何也?亡国之馀,正能无怨气?其立基创业之祖宗,必皆一时之英杰,其社稷山川之鬼神,尝为一国之所奉,受其血食,忿其灭亡,故能为厉矣。必生妖美之色,蛊惑当世之君,使其骨肉相残,以坏於内,君臣相疑,以败於外,危亡之兆鲜不由此。史苏所谓必有女戎,妹喜、妲己、褒姒是也。史苏言之详矣,今不复论。是以晋献得骊戎佚女,太子有雉经之酷,祸及三世;苻坚纳慕容娣弟,秦宫有凤兮之谣,败於五将(原注:苻坚於五将山破灭);梁武取东昏所幸,几至危国;隋文嬖陈王之妹,终以陨身。此皆祸败之著明者也。又夏姬入荆,子反疲於奔命,吴人始叛楚矣;吴嫔至晋,世祖怠於为政,戎狄乃乱华矣。所以王▯睹庐江美人,正言纳说。如王▯者,可谓识微之士,明於祸福矣。

○文章论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宝矣。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反,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γ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常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矣。近世诰命,唯苏廷硕叙事之外,自为文章,才实有馀,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切,重轻为难,语虽甚工,旨则未远矣。夫荆璧不能无瑕,隋珠不能无▯,文旨毁妙(一作高妙),岂以音韵为病哉?此可以言规矩之内,不可以言文章外意也。较其师友,则魏文与王、陈、应、刘讨论之矣。江南唯于五言为妙,故休文长于音韵,而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不亦诬人甚矣。古人辞高者,盖以言妙而工,适情不取於音韵(原注:曹植《七哀诗》有徊、泥、谐、依四韵,王粲诗有攀、原、安三韵,班固《汉书赞》及当时辞赋多用协韵,“猗与元勋,包田举信”是也),意尽而止,成篇不拘於只耦(《文选》诗有五韵、七韵、十一韵、十三韵、二十一韵者,今之文字四韵、六韵以至百韵,无有只者),故篇无定曲,辞寡累句。譬诸音乐,古词如金石琴瑟,尚於至音,今文如丝竹な鼓,迫於促节。则知声律之为弊也甚矣。世有非文章者,曰:“辞不出於风雅,思不越於《离骚》,模写古人,何足贵也?”馀曰:“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馀尝为《文箴》,今载於此,曰: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杼柚得之,淡而无味。琢刻藻绘,珍不足贵。如彼璞玉,磨▯龙成器。奢者为之,错以金翠。美质既雕,良宝所弃。此为文之大旨也。

○任臣论欲知国之隆替,时之盛衰,察其任臣而已。非常之才,固不常有,龊龊廉谨,足以从政矣。其次愚鲁朴鄙之人,亦不害国。唯异於人者,可以惧矣(原注:世所谓差人也)。何者?陈侯受郭绍,以兴侮楚之怒;伯阳任公孙,以成谋社之梦。屠黍称:“国之兴也,天遗之以贤人,国之衰也,天与之以乱人。”是也。然此人将至,必有异物,为此先兆。故知远君子,近小人,污泽所以兴刺也。ジス止於鲁郊,下展禽之故也;鹈鹕集於魏沼,不用管宁之应也。是以鸲鹆来而师乙叹,▯鸟至而贾生惧,戴鹪巢而张臻悲。微禽尚能为害,况异於此者!昔殷宗惧而修德,以消雉ず之变,魏明乐以酣身,不免鹰扬之恨,可以儆戒哉!

○人物志论馀尝览《人物志》,观其索隐精微,研几元妙,实天下奇才,然品其人物,往往不伦。以管促、商鞅俱为法家,是不究其成败之术也(原注:僧一行称“调盈虚御轻重惟太公”,管仲虽霸者之佐,不及太公,亦不宜比商鞅。鞅可与吴起同类耳);以子产、西门豹俱为器能,是不辨其精粗之迹也。子产多识博闻,叔向且犹不及,故仲尼敬事之,西门豹非其匹也。其甚者曰:“辨不入道,而应对资给,是谓口辨,乐毅、曹邱生是也。”乐毅中代之贤人,洁去就之分,明君臣之义,自得卷舒之道,深识存亡之机;曹邱生招权倾金,毁誉在口,季布以为非长者,焉可以比君子哉?又曰:“一人之身,兼有英雄,高祖、项羽是也。”其下虽曰项羽英分少,有范增不能用,陈平去之,然称羽能合变,斯言谬矣。项羽坑秦卒以结怨关中,弃咸阳而眷怀旧土,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岂得谓之合变乎?又愿与汉王挑战,汉王笑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及将败也,自为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其所恃者气力而已矣。可谓雄於韩信,气又过之,所以能为汉王敌。聪明睿知,不足称也。

译伐国论 自古以来,得到亡国之女并立为妃子的君主,没有不因此招致危亡祸患的。为什么呢?亡国遗留下来的女子,难道能够没有怨气吗?建立基业、开创国家的祖宗,一定都是一时英杰;国家的山川社稷之神,曾经受到一国供奉、享受血食,痛恨国家灭亡,所以能够成为厉鬼。必定会生出妖艳美色,蛊惑当世君主,使骨肉互相残杀,从内部败坏国家;使君臣互相猜疑,从外部导致失败。危亡的征兆,很少有不是由此而产生的。史苏所谓“一定会有女戎”,说的就是妹喜、妲己、褒姒。史苏说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评论。因此晋献公得到骊戎的美女骊姬,太子遭受自缢的惨祸,灾祸延及三代;苻坚纳慕容氏姐妹,秦宫中有“凤兮”的歌谣,最终在五将山失败(原注:苻坚在五将山败亡);梁武帝夺取东昏侯宠幸的女子,国家几乎陷入危亡;隋文帝宠爱陈王的妹妹,最终因此丧身。这些都是祸败显而易见的例子。又如夏姬进入楚国,子反疲于奔命,吴国人开始背叛楚国;吴国妃嫔到了晋国,晋世祖懈怠政事,戎狄于是扰乱中原。所以王珪看见庐江美人,便直言劝阻纳入宫中。像王珪这样,可以说是能察觉细微征兆的人,明白祸福的道理。文章论 魏文帝《典论》说:“文章以气为主,气有清浊,各自有体。”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然而气势不能不贯通;不贯通,即使有华美的辞藻,也像编排的珍珠、串联的美玉,不能成为完整璞玉般的珍宝。鼓动文气,以气势雄壮为美;气势又不能没有收束,没有收束就会流荡而忘返,也像丝竹繁密演奏,必定要有稀疏幽微的声调,听的人才觉得悦耳;又像河水迅疾冲激,必定要有回旋曲折的水流,观看的人才不会厌倦。从兄李翰常说:“文章如同千军万马,风平雨止,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近世的诰命文章,只有苏廷硕除叙事之外还能自行作文,才华确实有余,取用不尽。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关键,把轻重声调看作难事;言语虽然十分工巧,旨趣却不够深远。荆山之璧不能没有瑕疵,隋侯之珠不能没有瑕玷,文章旨趣的高妙,难道能因为音韵而受损吗?这只能用来谈文章的规矩,不能用来谈文章之外的深意。比较他的师友,魏文帝已经同王粲、陈琳、应玚、刘桢讨论过了。江南人只在五言诗方面精妙,所以沈休文长于音韵,却说“自屈原以来,这个秘密从未被看见”,岂不是太过诬蔑古人了。古人的辞章高妙,大概是因为言语精妙工巧,适合表达感情,并不取决于音韵;意思表达尽了便停止,写成篇章不拘泥于偶数句(《文选》的诗有五韵、七韵、十一韵、十三韵、二十一韵,今天的文章从四韵、六韵直到百韵,没有限定为偶数),所以篇章没有固定的曲调,辞句少有累赘。拿音乐来比,古代的辞章如同钟磬琴瑟,崇尚最高妙的声音;今天的文章如同丝竹▯鼓,受拘于急促的节拍。由此可知,声律造成的弊病太严重了。世上有人非难文章,说:“辞句不超出《诗经》风雅,思想不越过《离骚》,只是摹仿古人,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我说:“拿它与日月相比,虽然自古以来一直可以看见,但光彩景象常常更新,这正是它成为神灵之物的原因。”我曾经写过《文箴》,现在载录如下,说:文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然生成的灵气。它恍恍惚惚地来,不经思考便到来。用织机织造它,便会平淡无味;刻意雕琢、铺陈藻饰,珍贵也不足以使人看重。就像璞玉,经过磨琢才成为器物;奢侈的人加工它,再用金翠错饰。美好的质地既被雕刻,真正的宝物反而被抛弃。这就是写文章的大旨。任臣论 想要知道国家是兴盛还是衰败、时代是昌盛还是衰微,考察它任用什么样的臣子就够了。非凡的才干本来不常有,谨小慎微、廉洁守法的人,足以从事政务;再其次,愚钝朴实、见识浅陋的人,也不至于危害国家。只有与常人不同的怪异之人,才值得畏惧(原注:世人所谓差人)。为什么?陈侯任用郭绍,因而激起轻侮楚国的怨怒;伯阳任用公孙,因而应验了谋划社稷的梦。屠黍说:“国家兴盛时,上天把贤人赐给它;国家衰败时,上天把乱人赐给它。”正是这样。然而这种人将要到来之前,一定会有异物出现,作为先兆。所以知道疏远君子、亲近小人,污秽的征兆便会兴起并招来讥刺。ジス停留在鲁国郊外,是因为展禽过去的缘故;鹈鹕聚集在魏国池沼,是因为没有任用管宁的征兆。因此鸲鹆飞来,师乙便叹息;▯鸟飞到,贾谊便恐惧;戴鹪筑巢,张臻便悲伤。微小的禽鸟尚且能带来祸害,何况比这更异常的事物呢?从前殷宗害怕而修养德行,以消除雉ず的变异;魏明帝却以享乐沉溺自身,不能免除鹰扬之恨。这些难道不值得警戒吗?人物志论 我曾经读过《人物志》,看到它探究隐微、精研事机,实在是天下奇才;然而品评人物,往往不合情理。把管促、商鞅都列为法家,是没有究察他们成败的办法(原注:僧一行说“调和盈虚、驾驭轻重只有太公”,管仲虽然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却不及太公,也不应与商鞅相比。商鞅可以和吴起归为一类);把子产、西门豹都列为器能之士,是没有辨别他们才德精粗的迹象。子产见闻广博,叔向尚且比不上他,所以孔子敬重并侍奉他;西门豹不是他的同类。更严重的是说:“能言善辩却不能进入道理,靠应答供给来取悦人,这叫口才,乐毅、曹丘生就是这样。”乐毅是中世的贤人,洁明出仕与退处的分际,明白君臣的大义,自得进退伸缩之道,深深懂得存亡的机变;曹丘生则招权纳贿,以金钱买通权贵,毁誉全凭一张嘴,季布认为他不是长者,怎么可以拿他和君子相比呢?又说:“一个人的身上兼有英雄之才,高祖、项羽就是这样。”书中下文虽然说项羽的英才较少,有范增却不能任用,陈平离他而去;但称项羽能够随机应变,这话是错误的。项羽坑杀秦兵来结下关中的怨恨,放弃咸阳却眷恋旧地,这就是倒拿太阿剑把剑柄交给别人,哪里能说是善于应变呢?项羽又希望和汉王单独挑战,汉王笑着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等到将要失败时,他自己作歌说:“力能拔山啊,气概压倒天下。”他所依仗的只是气力罢了。可以说他在勇力上胜过韩信,气概又超过韩信,所以能够成为汉王的敌手;至于聪明睿智,就不值得称道了。

○朋党论治平之世,教化兴行,群臣和於朝,百姓和於野,人自砥砺,无所是非,天下焉有朋党哉?仲长统所谓“同异生是非,爱憎生朋党,朋党致怨隙”是也。东汉桓灵之朝,政在阍寺,纲纪以乱,风教浸衰,党锢之士始以议论疵物,於是危言危行,刺讥当世,其志在於维持名教,斥远佞邪,虽乖大道,犹不失正。今之朋党者,皆依倚幸臣,诬陷君子,鼓天下之动以养交游,窃儒家之术以资大盗(原注:大盗谓幸臣也),所谓教猱升木,嗾犬害人,穴居城社,不可薰凿。汉之党锢,为理世之罪人矣;今之朋邪,又党锢之罪人矣。仲长统曰:“才智者亦奸凶之羽翼,勇气者亦盗贼之爪牙。”诚如是言,然辨之未尽。如是者皆小才小勇,祗能用诡道入邪径,鼠牙穿屋,虺毒螫人,如巨海阴夜,百色妖露,焉能白日为怪哉?大道之行,当齑粉矣。

○虚名论夫与膏育同病者,不可治也;与衰乱同风者,不可理也。刘向上书曰:“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又曰:“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汉与幽、厉之世同风矣。干宝《晋总论》曰:“朝寡全德之士,乡乏不贰之老,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其倚伏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晋与元、成之际同风矣。所谓虚旷名重者,盖讥山涛、魏舒之俦耳。後之窃虚名者,曾不得与山、魏徒隶齿,而▯貌於世,未尝自愧,趋之者如飞蛾赴火,惟耻不及,岂蛩蛩负{厥足}之谓哉?虚名者以众多为其羽翼,时不敢害,後来者以声价出其口吻,人不敢议,以此相死,自谓保太山之安,可以痛心哉!

○食货论人君不以聚货制用之臣处将相弼谐之任,则奸邪无所容矣。左右贵幸,知所爱之人非宰相之器,以此职为发身之捷径,取位之要津,皆由此汲引,以塞讪谤。领此职者,窃天子之财以为之赂,聚货者所以得升矣。贵操其奇赢,乘上之急,售於有司,以取倍利,制用者所以得进矣。三司皆有官属,分部以主郡国,贵幸得其宝赂,多托贾人污吏处之,颇类牧羊而蓄豺,养鱼而纵獭,欲其不侵不暴,焉可得也?故盗用货泉,多张空簿,国用日蹙,生人日困。扬雄上书言汉武“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今货入权门,甚於是矣。孟献子有言:“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子舆以利国为非,扬雄以榷酤兴叹。称其职者,必皆挟工商之术,有良贾之才,寿昌习分铢之事,宏羊析秋毫之数,小人以为能,君子所以不忍为也。卜式言:“天久不雨,独烹宏羊天乃雨。”焉有仲尼之鸣鼓将攻,卜式之欲烹致雨,而反居相位?可为之甚痛哉!

○近幸论自古中主以降,皆安於近习,疏远忠良。其主非不知君子可亲,小人可去,而不改者,其蔽有二:一曰性相近,二曰嗜欲深。桓、灵之主与小人气合,如水之走下,火之就燥,皆自然而亲结不可解也,侯鉴、张让所以得蔽君矣。元、成二後,皆有所嗜,吹箫挝鼓之娱,微行沉湎之乐,非幸臣无以承意,非近习无以共欢,宏恭、石显所以得蠹政矣。唯人君少欲英明者,则能反是。如文帝虽有邓通、赵谈,所信者贾谊、张释之、爰盎,此所谓少欲也,武帝虽有韩嫣、李延年,而所贵者公孙宏、倪宽、卜式,此所谓英明也。故君听不惑,政无颇▯。近则开元初,内有姜皎、崔涤,以极官中之乐,外有姚、卢、苏、宋,以修天下之政,得元成之欲,享舜禹之名,六合晏然,千古莫及。其故何也?幸臣不得干政故也。後代能如汉之文、武,及开元致理之要,虽有幸臣,亦何害於理哉。

译朋党论 天下太平的时代,教化兴盛施行,群臣在朝廷和睦,百姓在乡野和睦,人们各自砥砺自己,没有什么可争是非的,天下哪里会有朋党呢?仲长统所说“意见相同或不同便产生是非,喜爱或憎恶便产生朋党,朋党导致怨恨嫌隙”,正是这样。东汉桓帝、灵帝时期,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纲纪因此混乱,风俗教化逐渐衰败,党锢之士开始以议论批评人物,于是言论高峻、行为激烈,讥刺当世;他们的志向在于维持名教、斥退远离奸佞邪恶,虽然违背大道,却还没有失去正道。如今的朋党,全都依附幸臣,诬陷君子,鼓动天下人的骚动来培植交游,偷取儒家的方法来帮助大盗(原注:大盗指幸臣),这就是所谓教猱升木、嗾使恶犬伤人,像穴居城社的鼠类,无法用烟火熏出、用工具挖除。汉代的党锢,已经是治理天下者的罪人;如今结党邪恶的人,又是汉代党锢之士的罪人。仲长统说:“有才智的人也可能成为奸凶的羽翼,有勇气的人也可能成为盗贼的爪牙。”确实如此,但他辨析得还不够完全。这样的人都只是小才小勇,只能使用诡诈的方法进入邪路,像老鼠的牙齿穿墙、毒蛇的毒液伤人;又像巨海的阴暗长夜中,各种妖怪显露出来,哪里能在白天成为怪异呢?大道一旦施行,这些人就会被粉碎。虚名论 和膏肓一样的病,是无法医治的;和衰败动乱同样风气的人,是无法治理的。刘向上书说:“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诋毁怨恨。君子独自居处而守正,不向众多邪曲屈服,勉强从事王事,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说:‘勤勉办理政事,不敢自称劳苦。无罪无辜的人,却遭受纷纷谗言。’”又说:“分立派别结为党羽,往往聚集朋党,将要同心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大臣得到进用,是国家得到治理的表征;正直大臣遭到陷害,是国家发生动乱的先兆。汉朝和幽、厉时代有同样的风气。干宝《晋总论》说:“朝廷中缺少德行完备的人,乡里缺少忠贞不二的老人;出仕的人把苟且求得官位看作可贵,却鄙视守正;做官的人把徒有虚名看作高明,却讥笑勤勉谨慎。他们依仗空疏无能、依附逢迎而没有主见,个个都在海内享有盛名。”晋朝和元帝、成帝时期有同样的风气。所谓空疏无能却享有盛名的人,大概是在讥刺山涛、魏舒一类人。后世那些窃取虚名的人,连山涛、魏舒的徒属奴仆都比不上,却在世上装模作样,从未感到惭愧;追随他们的人像飞蛾扑火,只以赶不上为耻,难道这就是蛩蛩背负厥足的说法吗?虚名以众多追随者作为羽翼,时下没有人敢加以伤害;后来的人又借他们的声望从口中抬高自己,人们也不敢议论。这样彼此至死相护,还自以为保有泰山一样的安稳,难道不可令人痛心吗?○食货论 君主如果不让聚敛财货、掌管财政的臣子担任辅佐调和君主的将相之职,奸邪之人就无处容身了。左右的权贵宠臣知道自己所宠爱的人没有宰相的才器,便把这个职位当作发迹的捷径、取得高位的重要津梁,全都由此加以提拔,以堵塞别人的讥讽诽谤。掌管这种职务的人,盗取天子的财物作为贿赂;聚敛财货的人因此得到升迁。权贵囤积奇货,乘国家急需之时,把货物卖给有关官署,以取得加倍的利润;掌管财政的人因此得到进用。三司都有属官,分掌各地;权贵宠臣得到他们的珍贵贿赂,往往把职务托付给商人和贪吏,这很像放养羊群却蓄养豺狼,饲养鱼类却放纵水獭,想让它们不侵害、不暴虐,怎么可能呢?因此盗用钱财、货币的人大量造作空账,国家的用度日益窘迫,百姓日益困苦。扬雄上书说汉武帝“运送府库的财物,填塞庐山的沟壑”,如今财货流入权贵之家,比这还严重。孟献子说过:“与其有聚敛财货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子舆认为以利治国是不对的,扬雄因专卖酒类而发出感叹。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必定都兼有工商之术和良商之才;卜式熟习分厘计算的事务,桑弘羊能分析秋毫般细微的数目。小人认为这是才能,君子却不忍心去做。卜式说:“天长久不下雨,只要把桑弘羊烹了,天就会下雨。” 哪里有像孔仲尼击鼓将要进攻那样的主张,像卜式想烹杀桑弘羊以求降雨那样的请求,却反而让这样的人居于宰相之位?这实在令人极其痛心啊!○近幸论 自古以来中等资质的君主,都安于亲近熟习的人,疏远忠良。他们并非不知道君子可以亲近、小人应当斥退,却不肯改变,原因有两点:一是性情相近,二是嗜好欲望深重。桓帝、灵帝和小人气性相投,如同水往低处流、火向干燥处烧,都是自然而然地亲近结合、无法解脱,所以侯览、张让得以蒙蔽君主。元帝、成帝都有自己的嗜好,喜爱吹箫击鼓的娱乐和微服出行、沉溺其中的快乐;没有宠臣就无法迎合他们的心意,没有近习之人就无法共同取乐,所以弘恭、石显得以蛀蚀政事。只有欲望少而英明的君主,才能与此相反。比如汉文帝虽有邓通、赵谈,所信任的却是贾谊、张释之、爰盎,这就是欲望少;汉武帝虽有韩嫣、李延年,所尊重的却是公孙弘、倪宽、卜式,这就是英明。因此君主听取意见不会受迷惑,政事没有偏颇。近来开元初年,宫内有姜皎、崔涤,尽情享受宫中的欢乐;朝外有姚崇、卢怀慎、苏颋、宋璟,治理天下政事,既有元帝、成帝的享乐,又享有舜、禹的声名,天下安宁,千古以来没有能超过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宠臣不能干预政事。后代如果能够像汉文帝、汉武帝以及开元年间那样达到治理,即使有宠臣,又怎么会妨害政事呢?

○奇才论开成初,馀作镇淮甸。会有朝之英彦,廉问剖符於东南者,相继而至。馀与之宴言,皆曰:“圣上谓丞相郑公覃、李公固言、李公石曰:‘李训禀五常之性,服人伦之教,则不及卿等,然天下之才,卿等皆不如也。’三丞相默然而退。”馀曰:李训甚狂而愚,曾不及於徒隶,焉得谓之奇才也?自古天下有常势,不可变也。昔陈平之思吕宗,而计无所出,尝闲居深念,际贾由户而进,不之觉也。贾揣知其情,言曰:“将相和,则社稷安矣。”因为画策。陈平乃寤,由是以黄金为绛侯寿,将相交欢,以败产、禄。近世五王之诛二张也,汉阳王召大将军李多祚谓曰:“将军爵服隆贵,谁人与之?”曰:“太帝与之。”“将军资产富侈,谁人与之?”曰:“太帝与之。”“将军子弟荣禄,谁人与之?”曰:“太帝与之。”因谓曰:“感太帝恩乎?”多祚ㄘ然泪下。又谓曰;“今太帝之子深居鹤禁,危若缀旒,将军岂有意乎?”多祚遂感慨受命,与之定策。元载之图鱼朝恩也,以崔昭尹神州,裨昭日请苑中牢醴以为朝恩羊,及开馔,因与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结欢,共筹阴计,而朝恩竟败。夫举大事,非北门无以成功,此所谓天下之常势也。李训因守澄得幸,虽职在近密,而日夕游於禁中,出入无碍。此时挟守澄之势,与天子契若鱼水,北军诸将望其顾盼,与目睹天颜无异,若以中旨谕之,购以爵常,即诸将从之,势如风靡矣。训舍此不用,而欲以神州灵台游徼搏击之吏,抱关拥彗之徒,以当精甲利兵,亦犹霜蓬之御烈火矣。赖中人觉其变,未及其乱,向使训计尽行,所诛者不过侍从数百人而已,其徒尚数千人,与北门协力报怨,则天下横流矣。何以知之?昔窦武之举事也,以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中官矫诏令张奂率营士与阵对阵,乃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由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皆畏伏中官,宰臣焉能使其效死?嗟乎!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既经李训猖獗,则天下大势,亦不可用也。

○方士论秦皇、汉武,非好道者也。始皇擒灭六国,兼羲唐之弟号,汉武剪伐匈奴,恢殷周之疆宇,皆开辟所未有也。虽不能尊周孔之道以为教化,用汤武之师以行吊伐,而英才远略,自汤武以降,鲜能及矣,岂不悟方士之诈哉?盖以享国既久,欢乐已极,驰骋弋猎之力疲矣,天马碧鸡之求息矣,鱼龙角抵之戏倦矣,丝竹な鼓之音厌矣,以神仙为奇,以方士为玩,亦庶几黄金可成,青霄可上,固不在於啬神炼形矣。何以知之?荀卿称:“千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百王之道,後王是也。”馀闻武宗之言,是以知耳。尝於便殿言及方士,皆谲诈丕诞,不可信也,上曰:“吾知之矣。宫中无事,以此遣闷耳。”馀尝览曹植论,言“左慈、封君达之类,家王及植兄弟以优笑蓄之耳”,斯言信矣。大抵方士皆习静者,为之隐身岩穴,不求闻达,如山鹿野麋,是其志也。岂乐翘车之召哉?敢自▯其术,面欺明主者亦鲜矣。时既不用,逐之可也,杀之非也。若以其诈而可诛,则公孙卿、栾大无非得诈。杀其於势利以自▯者,足以大戒;兰艾同焚,斯为甚矣。贞观末,高宗不诛天竺方士那罗延婆娑寐,逐之归国,斯可为後王法矣。●卷七百十☆李德裕(十五)

○小人论世所谓小人者,便辟巧佞,翻覆难信,此小人常态,不足惧也;以怨报德,此其甚者也;背本忘义,抑又次之。便辟者疏远之,则无患矣;翻覆者不信之,则无尤矣;唯以怨报德者,不可以预防,此所谓小人之甚者也;背本者虽不害人,亦不知感。昔伤蛇傅药而能报,飞▯食椹而怀音,以怨报德者不及伤蛇远矣,背本忘义者不及飞▯远矣。至於白公负卵翼之德,宰▯遗灌溉之恩,陈馀弃父子之交,田▯忘跪起之礼,此可与叛臣贼子同诛,岂止於知己之义也。世以小人比穿窬之盗,殊不然矣。夫穿窬之盗,迫於饥寒,莫保性命,於高赀者有何恩义,於多藏者有何仁爱?既无恩义仁爱,则是取赀於道,拾金於野。若能识廉耻而不为,是有偿金者之行矣;若能忍饥馑而不食,是有蒙袂者之操矣。所以陈仲弓睹梁上之盗,察非恶人。以是而言,盗贼未为害矣。然操戈▯,挟弓矢,以众暴寡,杀人取财者,则谓之盗,比於以怨报德者,亦未甚焉。何者?人之父子兄弟,有不相知者;有德於人者,是已知之矣,焉得负之哉?

译○奇才论 开成初年,我镇守淮甸。适逢朝廷的英俊才士、奉命持节巡察东南的人相继到来。我和他们宴饮交谈,他们都说:“圣上对丞相郑覃、李固言、李石三位公卿说:‘李训秉有五常之性,接受人伦教化,虽然比不上你们;然而论天下的才干,你们全都不如他。’三位丞相默默地退下了。”我说:李训非常狂妄愚蠢,甚至连普通奴仆都比不上,怎么能说是奇才呢?自古以来天下有固定的形势,不可强行改变。从前陈平考虑如何拥立吕氏宗族,却无计可施,曾闲居深思;正好贾谊从门口进来,他没有察觉。贾谊猜知他的心事,说:“将相和睦,国家就安定了。”于是替他谋划。陈平才醒悟,因此用黄金为绛侯祝寿,使将相交欢,终于击败陈平、周勃以外的吕产、吕禄。近代五王诛杀二张时,汉阳王召来大将军李多祚,对他说:“将军爵位服饰尊贵,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将军家产富足奢侈,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将军子弟享有荣禄,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于是对他说:“你感念太帝的恩德吗?” 李多祚悲伤流泪。汉阳王又对他说:“如今太帝的儿子深居鹤禁宫中,危险得像缀在旒上的玉珠,将军难道没有意愿吗?”李多祚于是感慨接受使命,同他制定计策。元载谋划除掉鱼朝恩时,让崔昭担任神州令,崔昭每天请求苑中供应祭祀用的酒肉,把它作为给鱼朝恩的羊;开宴时,便同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人交结欢好,共同谋划秘密计划,鱼朝恩最终因此失败。举行大事,若没有北门禁军就无法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固定的形势。李训因王守澄而得到宠幸,虽然职务在近密之地,却每日在宫禁中游走,出入毫无阻碍。当时他凭借王守澄的势力,同天子亲密得如鱼得水;北军将领盼望他的顾盼,和亲眼见到天子的面容没有差别。如果用皇帝的旨意晓谕他们,再用爵位官职招纳他们,将领们就会听从,势头会像风吹草倒一样。李训舍弃这个办法不用,却想让神策军、灵武台巡逻捕盗的差役和守门执扫帚的人,去抵挡精锐铠甲和锋利兵器,这也如同用结霜的蓬草抵御烈火。幸亏宦官察觉了他的变故,事情还没有酿成大乱;假使李训的计谋全部实行,被杀的不过是几百名侍从罢了,而他的党徒还有数千人,再和北门禁军合力报仇,天下就要陷入横流。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从前窦武举事时,带着五校军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下面;宦官假传诏令,命张奂率领营兵同他们对阵,于是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喊道:“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兵,本应值宿守卫宫省,为什么要跟随反叛者呢?” 从早晨到吃饭的时候,士兵投降的几乎已经全部了。由此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都畏惧服从宦官,宰相怎么能使他们拼死效力呢?唉!焚烧树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抽干池泽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李训既然已经猖狂妄为,天下的大势也就不能再利用了。○方士论 秦始皇、汉武帝并不是喜好道术的人。秦始皇擒灭六国,兼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的名号;汉武帝征伐匈奴,扩大殷、周的疆域,都是开辟以来前所未有的功业。他们虽然不能尊崇周公、孔子的道理来教化天下,也不能像汤、武那样以军队实行吊民伐罪,但其英才远略,自汤、武以来很少有人能够比得上,难道他们竟不能识破方士的欺诈吗?大概是因为享国已久,欢乐达到极点,驰骋射猎的精力已经疲惫,求取天马、碧鸡的兴致已经消退,鱼龙角抵的游戏已经厌倦,丝竹鼓吹的声音已经听腻,于是把神仙当作奇异之事,把方士当作玩物,也只是希望黄金可以炼成、能够登上青霄罢了,本来不在于节制精神、炼养形体。怎么知道呢?荀卿说:“千万人共有的情性,就是一个人的情性;历代君王的道术,后来的君王也一样。”我听到武宗的话,因此知道这一点。曾经在便殿谈到方士,都说他们诡诈荒诞,不可信任。皇上说:“我知道这一点。宫中没有事情,拿他们来排遣烦闷罢了。”我曾读曹植的论说,他说“左慈、封君达这一类人,魏王和我兄弟只是把他们当作优伶来供养取笑”,这话确实可信。大体说来,方士都习惯于清静隐居,愿意藏身岩穴,不求闻达,就像山鹿野麋一样,这就是他们的志向。难道他们乐意接受高车征召吗?敢于自我夸耀法术、当面欺骗英明君主的人也很少。既然当时不用他们,驱逐即可,杀掉却不对。若因为他们欺诈就可以诛杀,那么公孙卿、栾大没有一个不是因欺诈而获罪。杀掉那些为了势力利益而自我夸耀的人,足以作为大的警戒;如果连兰草和艾草也一同烧掉,那就太过分了。贞观末年,高宗没有杀天竺方士那罗延婆娑寐,只驱逐他回国,这可以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卷七百十 ☆李德裕(十五) ○小人论 世人所说的小人,善于逢迎、巧言谄媚,反复无常而难以相信,这是小人的常态,不值得害怕;以怨报德,是更严重的;背弃根本、忘记义理,又次于此。对善于逢迎的人疏远他,就没有祸患;对反复无常的人不信任他,就没有过错;唯有以怨报德的人无法预先防备,这就是小人中最严重的。背弃根本的人虽然不一定害人,却也不知道感恩。从前伤害蛇、给蛇敷药,蛇尚且能够报恩;飞[原字疑误]吃桑椹,尚且怀有鸣声之报。以怨报德的人远远不如伤蛇者,背本忘义的人远远不如飞[原字疑误]者。至于白公子张负有卵翼之恩,宰予忘掉灌溉之恩,陈余抛弃父子般的交情,田丰忘记跪拜起立的礼节,这些人可以同叛臣贼子一起诛杀,哪里只是违背知己之义而已呢?世人把小人比作穿墙打洞的盗贼,实在不对。穿墙打洞的盗贼,是迫于饥寒、不能保全性命;对富有资财的人有什么恩义,对藏有很多财物的人有什么仁爱?既然没有恩义仁爱,那么他只是从道路上取财、从野外拾金罢了。如果能够知道廉耻而不去做,那就是有偿还金钱者的操守;如果能够忍受饥荒而不取食,那就是有蒙住脸面者的节操。所以陈仲弓看见梁上的盗贼,察觉他不是恶人。这样说来,盗贼还没有造成很大的危害。然而手持兵器、挟带弓箭,以人多欺负人少,杀人夺财的人,才称作盗贼;与以怨报德的人相比,也还不算最严重。为什么呢?人的父子兄弟之间,有彼此不了解的;而别人对自己有恩,自己已经知道了,怎么还能辜负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