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九十一

卷五百八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260–3264 段

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Лヴ之杪颠,漱泉源之淦潆,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柿填层溪。丁丁登登,▯良々棱棱,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氵崩々,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斗,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戛捎杀,摧▯▯央▯,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鹳▯▯,号鸣飞翔,ァ<豸干>虎兕,奔触▯栗,伏无所入,遁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兀,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汩越,后者迫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扌▯拉颓踏,ㄏ首轩尾,Е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氵亭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峰▯,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德,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祁既成,诸侯叛之。”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涛波,罗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鹿},织▯其间,巨舟轩昂,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颜。于是鼓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会网蹙,腾天弥围,掉蹙拥踊,以登夫历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会神,振拔涟沦,ゼ奇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伦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哧匍匐,复就脔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布列雕俎,风云失势,沮散远去。若夫▯少、▯尝、鲔、鲤、▯▯、鳢、鲂、▯与之琐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掩鼻蹙▯,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塍畦畹之交错轮▯,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イ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屈延布,脉写膏浸,氵集湿滑汩,弥高掩庳,漫垅冒块,决决没没,远近混会,抵值堤防,氵婴瀛沛▯,偃然成渊,漭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阴漉,甘卤密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结迅诡,回眸一瞬,积雪百里。▯▯幂幂,奋偾离析,锻圭椎壁,眩转的▯。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冰裂雹碎,峻テ增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乎氵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奇,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骡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宝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己,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候伯,并盟践土,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德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凡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旆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欢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

译先生说:“晋地的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木匠和工师为宫室寻找大木,天下的木材都聚集到那里。仲冬已经到来,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里坚贞,汁液不再流动,于是坚硬而优良。各种工匠举斧进入山中,一定要到那岩崖倾斜、涧壑曲折的地方,到凌Лヴ的顶端、泉源冲刷的深曲处去寻找。它们的根盘结在怪石之间,不凭土壤而生,千寻高、百围粗,和石头同一个颜色。树木罗列着被砍伐,树梢高抗银河,斧刃劈开虹霓,声响震动连绵的山峦,木柿填满层层溪谷。丁丁当当,▯良々棱棱,好像战车驶过山岭。声音所传到的地方,便溃溃崩崩、汹汹薨薨,像飞腾又像崩塌,像螭龙相斗,风雷互相腾跃。那些特别高大而向下倒的树木,札▯戛捎杀,摧▯▯央▯,像云霞披散、电光裂开,又仿佛共工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鹳▯▯,叫喊着飞翔;ァ<豸干>虎兕,奔跑冲撞,惊恐战栗,伏下身来无处可藏,逃走也无处可脱。然后量度截断,收拢捆扎,削去危险的树梢,砍掉繁密的枝条,乘着洪水的波涛,进入河中顺流而下。木材翻腾冲撞,转动腾跃,时隐时没,好像秦国的神人驱赶石头来架设大海。到了曲折之处,木材鳞集而水流壅塞;水势汇聚如雷声迸裂,前面的急流涌越,后面的通道狭窄,于是流下龙门悬瀑。” 木材扌▯拉颓踏,头部高昂而尾部翘起,Е入深渊,也不知有几百里长。涛波回旋,水势高如山而触天;水流既氵亭又平,放眼望去,幽远无际。过了很久,木材才开始高高涌起,挺拔而出,峰▯般林立,穿过云层,遮蔽太阳;水势涣然自行疏通,木材又列成行列,浑浑然顺流而去,直到它应到的地方。只要高明的工匠指点顾盼一下,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那些高大华丽、奇特非凡的宫殿,都是由这种木材制成的。像这样怎么样?” 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德行,不忧虑没有土地;忧虑没有土地,不忧虑没有人民;忧虑没有人民,不忧虑没有宫室;忧虑没有宫室,也不忧虑没有现成的材料。先生所陈说的,是这四层忧虑之下的事情。况且▯祁建成之后,诸侯就背叛了。” 先生说:“黄河里的鱼很大,向上迎着涛波,罗网堵塞渡口和水边,千里之外如雷驰而来,重载的马、轻便的车,奉着君主的命令,于是纵情观看捕捞。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谷,网罩▯▯{▯鹿},把它们织罗在其中。巨舟高昂,仡仡然来回盘旋;水军轮番呼喊,声音震裂商颜山。于是鼓噪着聚集起来,跟随水势追捕,扼住蛟龙的咽喉,拔取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赶毒螭,呵斥冯夷,站立在水边。他们搜寻搅动,使鱼群流离;或用手捧取,或压缩推移;鱼梁合拢,网口收紧,腾空弥漫,四面包围;船桨急促地划动,鱼群拥挤跳跃,登上历山的高岸。好像河流归入大海,好像山岳崩摧,好像云彩披散。那些乘应变化、通达神妙,振拔而出于涟漪,显出奇异花纹,露出怪异鳞片,腾越飞过波涛,在龙门向上逸去、能生出电雷的鱼,仍然被仰头发出的飞箭射中,被踩踏捕取;没有不脱掉角、撕裂翅翼,张口喘息、匍匐在地,重新被切成肉片,不能保全龙族身份,调和五味,陈列在雕饰的俎上。风云失去气势,沮丧散去,远远逃走。至于▯少、▯尝、鲔、鲤、▯▯、鳢、鲂、▯与等琐碎细小、残裂不全的鱼,本来就不值得一一计数;漏网的被养在水府中,而三河的人们早已吃得满满当当,直到腥膏油脂和咸卤之味充满衣履。听到鱼脍肉炙的美味,反而捂鼻皱眉,认为它们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 像这样怎么样?” 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也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比这更高的事情。”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物。人们依赖它,如同依赖粮食;它的形成仿佛神灵创造,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只要到了那里,就看见沟、塍、畦、畹交错纵横,像庄稼地,又像园圃,开阔而均匀,分布如鳞片,曲折纷杂地连接在一起,不知道边际在哪里。忽然间水源被决开,水流分道,彼此交灌互相滋润,像枝条又像股流,弯曲延展,脉络般流出,像油脂浸润;水势氵集湿滑汩,漫过高处,淹没低处,漫过田垄,覆盖土块,水声决决,水势没没,远近汇合;碰到堤防,水势氵婴瀛沛▯,偃然成为深渊,漭然成为河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它会流到哪里。神奇的液体从地下暗暗渗出,甘美的卤水密集涌起,孕育神灵,富有厚土之德,却不吝惜自身的美质。它无声无形,▯结迅疾而奇诡,回头一眨眼,便积雪百里。▯▯幂幂,奋然离析,像锻打玉圭、椎击石壁,眩转而闪耀。忽然像陨星落地,明灭相射;又像冰裂雹碎,峻テ增益。大的像印章相累,小的像珠子剖裂;涌起的像小山,凹下的像瓦缶;阳光下晶莹闪烁,像受惊的萤火、奔驰的电光。延展数步便装满车辆,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把它们聚敛汇集,举起堆放起来,洁白高大,像悬圃高耸的山岳;又像▯乎氵羔乎的狂山太白,淋漓满溢。” 人们惊叹这种变化的神奇,最终也无法推究其道理。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出了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各家都获得制盐的利益,人人都享用六气所成之物;盐使兵食调和,用来征收,用来进贡。它赐予天下的利益,可以和大海分成功劳,可说是很有补益了。像这样怎么样?” 吴子说:“魏绛说过:‘接近宝物,公室就会贫困。’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即使如此,这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不能算是百姓自身的利益。” 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百姓自身的利益。” 吴子说:“安于正常的生活而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服从教化而对自己有益,各种货物畅通流行,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人、幼童和亲戚彼此保全,却没有人专门施恩于他们;不因战争和刑罚而受苦,不因赋税和劳役而忧患。这才叫百姓的利益,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称霸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国和宋国,曹国、卫国离散瓦解,鲁国、郑国震恐;在温地安定周王,奉上册命而接受赏赐,辅佐周王、纠正偏远诸侯,使自己成为诸侯之长;在践土会盟,玉帛礼物有高有低。天子依靠他,才拥有诸侯;诸侯依靠他,才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他,才保有妻子儿女,并凭自己的力量取得食物。叛逆的人用武力取胜,归附的人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诚信谦让;显示命令必定实行,明确行动方向;使禁令通达,统一人们的好尚。《春秋》所记的事情中,公侯大夫驾着策马,乘坐轩车,出入往来,接连不断地穿行于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凡之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兽牢牲和馈赠交错陈设,文饰与质朴相间;宴飨有美妙音乐,宴会有庭中陈设;升降进退各有合宜的辞赋,牺牲和象尊全都陈列出来;犒劳、慰问、赠送财物,一概合乎礼制而没有差失。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的人。战车相当于万乘,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进军就震动四方,旗帜一举就使人畏惧。他的号令发动起来,像水的源头,像车轮的旋转,没有不依照他的意志运行的。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能够欢娱地奉事君上,所以晋国的百姓直到今天还喜好义理而任用力量。这是凭借百姓的力量来巩固自己,假借仁义来使用天下;这种遗留下来的风气,至今还有保存。”

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德,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斗;谋则通于远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准,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答问有问柳先生者曰:“先生貌类学古者,然遭有道不能奋厥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游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增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骂先生者不忌,陵先生者无谪。遇揖目动,闻言心惕,时行草野,不知何适。独何劣耶?观今之贤智,莫不舒翘扬英,推类援朋,叠足天庭,魁全恢张,群驱连行。奇谋高论,左右抗声,出入翕忽,拥门填扃,一言出口,流光垂荣。岂非伟耶?先生虽读古人书,自谓知理道、识事机,而其施为若是其悖也。狼狈摈﹃,何以自表于今之世乎?”先生答曰:“敬闻命。然客言仆知理道、识事机,过矣。仆懵夫屈伸去就,触罪受辱,幸得联肢体、完肌肤,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用人之货,无耕织居贩,然而活给羞愧恐栗之不暇,今客又推当世贤智以深致诮责,吾缧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愿客少假声气,使得详其心次其论。”客曰:“何取?”先生曰:“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说,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阱,不知颠踣,愚▯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德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其显进者,语其德,则皆茫洋深闳,端贞鲠亮,苞并涵养,与道俱往。而仆乃蹇浅窄僻,跳浮▯▯▯,抵瑕陷厄,固不足以趑趄批捩而追其迹。举其理,则皆谟明渊沉,剖微究深,劈析是非,校度古今。而仆乃缄钳默塞,耗▯毛窒惑,抉异探怪,起幽作匿,攸攸恤恤,卒自祸贼,固不足以睢盯激昂而效其则。言其学,则皆总揽罗络,横竖杂博,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仆乃单庸撇莩,离疏空虚,窃听道涂,颛嚣蒙愚,不知所如,固不足以抗颜摇舌而与之俱。称其文,则皆汗漫辉煌,呼嘘阴阳,▯▯▯葛三元,陶熔帝皇。而仆乃朴鄙艰涩,培▯娄氵集氵拾,毫联缕缉,尘出▯央入,固不足以摅ゼ踊跃而涉其级。兹四者悬判,虽庸童小女,皆知其不及,而又裹以罪恶,缠以羁絷,客从而挤之,不亦忍乎?且夫白羲、▯耳之得康庄也,逐奔星,先飘风,而跛驴不出泥滓。黄钟元间之登清庙也,铿天地,动神祗,而呜呜咬哇,不入里耳。西子、毛嫱之蹈后宫也,▯朝日,焕浮□,而无盐逐于乡里。蛟龙之腾于天渊也,弥六合,泽万物,而虾与蛭不离尺水。卓诡倜傥之士之遇明世也,用智能,显功烈,而么眇连蹇,颠顿披靡,固其所也。客又何怪哉?且夫一涉险▯厄惩而不再者,烈士之志也;知其不可而速已者,君子之事也。吾将窃取之以没吾世,不亦可乎?”乃歌曰:“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患者休兮。跹跹蓬ワ,乐吾囚兮。文墨之彬彬,足以舒吾愁兮。已乎已乎,曷之求乎!客乃笑而去。○起废答柳先生既会州刺史,即治事,还,游于愚溪之上。溪上聚黧老壮齿,十有一人,谡足以进,列植以庆。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今兹是州,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浮图,中厩病颡之驹。”

译像这样可以算是百姓的利益吗?” 吴子说:“接近了,却还不是。那霸主的用心,是把巨大的利益引到自己这边,又聚拢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百姓反倒排在后面。他并不是不知道怎样教化百姓、无需命令便使天下统一;这与我刚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却还不是。”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不断迁都的地方,平阳则是尧治理天下的所在。那里有用茅草盖屋顶、用未经加工的木材作椽子、用土制器物的制度,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俭朴节省;那里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那里有师锡、佥曰、畴咨一类询问群臣的做法,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谋划而深思熟虑;那里有百兽随乐起舞、凤凰来仪、天下大变而四时和顺的美好,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和睦而不发怒;那里有昌言、儆戒一类的训诫,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忧虑思考而畏惧灾祸;那里有无为、不言、垂衣裳而治的教化,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安恬愉悦。这就是尧留下的遗风。愿意把这些说给您听,您认为怎么样?” 吴子离开座席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善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听到的。俭朴,就会使人的财用充足而不奢淫;谦让,就会使人遵守名分、趋向善行,社会不会争斗;谋划,就能通达长远而周全处理事务;和睦,是仁德的本质;警戒,是义理的实际;安恬愉悦,就能安定而长久地坚持正道。达到极点了啊!如今皇上正要造成太平,凡事都以尧为准则。先生所说的,是道理中深奥的部分;如果果真能够把它贡献给皇上,那么我知道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办成。把晋国的风气推广到天下,使天下统一,也不过如此罢了。恭敬地拜两拜接受您的赐教。” ○答问 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学习古人的人,可是遇到有道的时代,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偏偏遭受罪责,被废黜斥退,藏身隐匿。交游都离散了,羞于和您结交;平生所向往的,也毁掉书籍、抹去痕迹。别人有了恶意,就指使诱导、增添夸大;先生身居下流,成了诽谤的渊薮。辱骂先生的人毫无顾忌,凌辱先生的人也没有受到责罚。遇到作揖时眼睛转动,听见言语心中惊惕;有时行走在草野之间,不知该往哪里去。为什么唯独这样卑劣呢?看看当今的贤人智士,没有不舒展才华、显扬英名,推举同类、援引朋友,接连登上朝廷,声势宏大、气象开展,成群并进、连续而行的。他们提出奇谋高论,在君主左右高声抗辩;出入迅疾,门庭拥挤,门扉都被塞满;一句话说出口,便流布光彩、垂留下荣耀。难道不是伟大吗?先生虽然读过古人的书,自以为懂得道理、了解事机,可是您的作为却这样悖谬。如此狼狈地被排斥,您凭什么在当今世上表明自己呢?” 先生回答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不过客人说我懂得道理、了解事机,过奖了。我对于屈伸、去就本来就很懵懂,触犯罪过而受辱;幸而还能保全肢体、完整肌肤,还能吃别人供给的食物,穿别人供给的衣服,使用别人供给的财物,既不会耕作纺织,也不会居家经商,然而连活命、自给,以及羞愧恐惧、战栗不安都应付不过来。如今客人又拿当世的贤能智士来加重责难,我如同缧绁中的囚徒,想逃入山林、江海也没有道路,哪里还有地方容纳我的身躯呢?愿客人稍稍缓和声气,让我能够详细说明内心,依次陈述我的见解。” 客人说:“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学习,却不以师说为根本,只在心里相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不拿当世的急务来折中考察,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眼休息,挺直身体就走,跌倒了就伏地,不探究喜怒,不考察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竟不知道跌倒,愚蠢、轻狂而悖谬,到了这种地步。这样又凭什么恭敬接受客人的教诲、承受客人的厚德呢?如今这个时代,工拙不会被欺骗,贤能与不肖分明可见。那些显达进用的人,要说他们的德行,都是广大深厚、端正坚贞、刚直明亮,包容并蓄、涵养深厚,与道一起前进。而我却艰涩浅陋、狭窄偏僻,轻浮跳荡▯▯▯,总是碰到瑕疵、陷入困厄,本来就不足以趑趄批捩,追赶他们的踪迹。要说他们所讲的道理,都是谋略明达、思想深沉,剖析细微、探究深奥,分辨是非,考察古今。而我却闭口缄默、闭塞不通,耗损心神而困惑,专门探究异事怪说,发掘幽隐,制造隐晦,忧惧不安,最后反而自取祸害,本来就不足以睢盯激昂,效法他们的准则。要说他们的学问,都是总揽包罗,纵横交错而广博,仿佛天地旋转、鬼神交会。而我却单薄庸常、零碎枯萎,离散疏漏而空虚,只在道路上偷听,专横自大、蒙昧愚蠢,不知道将要到哪里去,本来就不足以抗颜摇舌,与他们并行。” 要说他们的文章,都是浩瀚辉煌,能够呼吸调动阴阳,▯▯▯葛三元,陶铸熔炼帝王之道。而我的文章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培▯娄氵集氵拾,字句相联、丝缕相缀,尘埃从▯央中出来又进入其中,本来就不足以摅ゼ踊跃,涉足他们的层级。这四方面相差悬殊,即使是庸童小女,也都知道我不如他们;何况还给我加上罪恶,用羁绊束缚我,客人又从旁挤压我,不是太忍心了吗?况且白羲、▯耳得到康庄大道时,追逐奔星,先于疾风;而跛驴却走不出泥滓。黄钟元间登上清庙时,声震天地、感动神祇;而呜呜咬哇的杂音,却不能进入雅正之人的耳朵。西施、毛嫱步入后宫时,光彩胜过朝日,照耀浮□;而无盐却被乡里人驱逐。蛟龙腾跃于天地深渊之间,充满六合,恩泽万物;而虾与水蛭却不能离开一尺深的水。卓异奇诡、倜傥不羁的士人遇到清明时代,能够施展智能、显扬功业;而微小卑陋、行动蹇滞的人,颠仆困顿、披靡失意,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客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一个人一旦经历险难而受到惩罚,便不再重蹈覆辙,这是烈士的志向;知道事情不可为便迅速停止,这是君子的作为。我将暗暗取法这两点来终此一生,不也可以吗?” 于是唱道:“尧、舜的修治啊,禹、益的忧劳啊,有才能的人得到任用,而忧患的人得以休息啊。轻快地在蓬蒿间行走,享受我囚徒般的生活啊。文辞墨法的文采斐然,足以舒解我的愁苦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追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起废答 柳先生担任会州刺史后,治理政事;回来时,游览愚溪之上。溪上聚集了黑发白发、老少男女等十一人,肃然站起,进前排列,像树木一样站立以表示庆贺。事情办完后,众人互相看着,进一步说道:“如今本州有两个被废弃的东西重新得到起用,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了吧?”先生回答:“是谁?”众人说:“东祠的▯浮图,中厩那匹额头有病的马驹。”

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会必有师,师善为律,以敕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浮图有师道,少而病▯,日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舆曳,未尝及人,仄匿愧恐殊甚。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伥伥无所师,遂相与出▯浮图以为师,盥濯之,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驱,被以其衣,导以其旗,怵惕疾视,引且翼之。▯浮图不得已,凡师数百生。日馈饮食,时献巾▯,洋洋也,举莫敢逾其制。中厩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元不▯,无异技,▯空然大耳。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皂,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厩之马,无肯为伍。会今刺史以御史中丞来莅吾邦,屏弃群驷,舟以溯江,将至,无以为乘。厩人咸曰:‘病颡驹大而不▯,可秣饰焉;他马巴、▯Φ狭,无可当吾刺史者。’于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刮恶除Д;▯以雕胡,秣以香萁;错贝鳞纟襄,凿金文羁;络以和铃,缨以朱绥;或膏其鬣,或靡刂其▯隹;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幢▯前罗,杠盖后随;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震奋邀嬉。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曰宜乎?”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黧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足轶疾风,鼻如膻香。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曾不若▯足涎颡之犹有遭也。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德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群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德,少者驰声。卯角羁贯,排厕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悬足,曾不得逞。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德病伏焉,岂▯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无重吾罪!”于是黧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羹元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以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占々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舜禹之事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汉禅。还自南郊,谓其人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柳先生曰;“丕之言若是可也。向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则信。吾见笑之者不知言,未见丕之可笑者也。凡易姓授位,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后者系,其事同。使以尧之圣,一日得舜而与之天下,能乎?吾知小争于朝,大争于野,其为乱,尧无以已之。何也?尧未忘于人,舜未系于人也。尧之得于舜也以圣,舜之得于尧也以圣,两圣独得于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于朝者放齐犹曰:“朱启明”,而况在野者乎?尧知其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尧之忘己而系舜于人也。进而自系。舜举十六族,去四凶族,使天下咸得其人;命二十二人,兴五教,立礼刑,使天下咸得其理;合时月,正历数,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咸得其用。积十余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齐我者舜也,资我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尧ㄨ然聋其聪,昏其明,愚其圣。人曰:“往之所为尧者,果乌乎在哉?”或曰“耄矣”,曰“匿矣”。

译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说:“凡是从事浮图之道的人,都市会聚之处一定有师父;师父擅长戒律,用来教诫初学者和出家的女僧,地位很尊严,也很优游自在。▯浮图本来有师父的身份,年少时却患了▯病,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在东祠住了十年,扶着行走、靠车拖曳,从未接近过别人,躲藏羞惭恐惧得特别厉害。今年,其他有师道的人都因故离开了,初学者和女僧们茫然无所师从,于是共同请出▯浮图来做老师,为他洗浴,扶助他;壮年人抬车,年幼者在前面引路;给他穿上师父的衣服,举着他的旗帜引导;他们惊惧而警视,牵引他并像鸟张翼一样护卫他。▯浮图不得已,收了几百名学生。每天有人供给饮食,时常献上巾▯,他意气洋洋,所有人都不敢超过他的规制。中厩那匹额头有病的马驹,额头的病也将近十年了,毛色暗淡无光,没有什么特殊本领,只是耳朵很大。可是因为生病,不能和其他马同列。它吃的是被斥弃的杂草,常常吃不饱;被隔离站立,遭受排斥侮辱,受到的拉扯顿挫尤其厉害;低着头,耷拉着耳朵,口水垂地;厩里的马没有愿意和它为伍的。恰逢如今刺史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治理我们的州郡,屏弃群马,乘船溯江而来;将要到达时,却没有马可供乘坐。厩人都说:‘这匹额头有病的马驹体形高大而不▯,可以喂养装饰;”},{ “其他的马都[文字残缺],没有一匹能配得上做我刺史的坐骑。”于是众人把小马牵到干燥土地上的大屋檐下,铺上席子,用丝绳系住,给它洗浴,剔除跳蚤[文字残缺],刮去污秽、除掉[文字残缺];用雕胡米喂它,用香萁草料饲它;错杂装饰着贝壳、鳞片和[文字残缺],凿刻金文制作马笼头;用谐和的铃铛装饰它,用朱红色的丝带系缨;有时给它的鬃毛涂油,有时[文字残缺]它的[文字残缺]。等到驾车的人全都装饰完毕,然后才敢牵持它。修治道路,铺设石块,把它立在水边;前面排列着旌旗仪仗,后面跟随着车杠车盖;千名壮夫在两旁护卫,在道路上奔驰;它昂首挺胸,震奋跳跃,嬉游自得。在那个时候,如果它有知觉,难道不会说‘这样才合适吗’?” 先生说:“这话倒是这样,那么老人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黑脸老人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我州也有十年了,脚力超过疾风,鼻子像闻到膻香一样灵敏;腹中充满儒家典籍,口中熟知法令章程;包罗当今而贯通古代,进退都合乎贤良之道。然而只因一次被废弃,便再也不能恢复,竟还不如那[文字残缺]足、涎流满额的牲畜尚且还有遭遇。我这朽老之人见识浅陋,冒昧把心中的疑惑提出来,愿向先生请教。”先生笑着回答说:“老人错了!它的病,是病在脚和额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况且它的遭遇,是因为它没有耳朵。如今朝廷直到四方,豪杰像树林一样众多,谋略如河流般运行;众人谈论时争相斗智,列坐者争相显示英才;披着华美的发饰,声势如雷霆般挥喝;年长者修养德行,年轻者驰名四方;从[卯角羁贯]的少年到成年之人,都排着队伍如鱼鳞般应征。一个职位暂时空缺,百般事务便交相并集;并列倚立、悬空等待的人,竟没有一个能够施展。并不像这个州缺少能够释放大马才华的人。而我却因德行有病而隐退,哪里能指望像那[文字残缺]足、涎流满额的牲畜那样得到际遇呢?老人的话错得明明白白了,不要再增加我的罪过!”于是黑脸老人年虽老而气势壮盛,与先生相视而喜,并且叹息说:“明白了!”便拱手作揖告别,回去替先生忧虑。○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以来,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常常谈到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背诵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这篇文章怪诞;而我很久都没能看到它。杨子诲来到这里时,才带着这部书来,我索取来读,仿佛在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交锋,竭尽力量而不敢稍有懈怠,确实相信韩先生在文章方面是奇怪而非凡的。世上那些模拟抄袭、窃取辞藻,讲究取青媲白,只有肥厚的皮肉、柔弱的筋和脆弱的骨,却把这种东西当作文章的人,读到这篇作品后大笑,实在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世人嘲笑它,不正是因为它诙谐吗?可是诙谐也并非圣人所摒弃的。《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造成伤害。”《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记载的也都是对世人有益的人。所以学习的人整天探讨学说、回答问题,吟诵练习、反复温习,应答进退,掬取流利言辞、播洒文采,最后疲惫不堪而导致精神败乱,因此有“休息游乐”的说法。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定琴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太羹、元酒,以及祭祀时陈设的体节,是滋味的极致;同时又设置奇异的小虫、水草、楂、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等味道,虽然会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各有深深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爱的昌蒲菹,屈到喜爱的芰,曾皙喜爱的羊枣,这样以后才把天下各种滋味都用尽,使口舌得到满足。难道只有文章不是这样吗?韩子的写作,大概也是要让人得到放松而不造成伤害吧!让人休息游乐而有所放纵吧!让人尝尽六艺中的奇异滋味而满足口腹吧!如果不是这样,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大河一样,必定会决堤而泛滥到陆地上,不能不把它陈说出来。” 而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无论大小都能深入探究、加以运用而不遗漏,这都是毛颖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美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奋笔为它作传,以发泄胸中郁积,也使学习的人得到激励;这难道不是对世人有益吗?他的这些话,本来就是对不同时代的人说的;可是那些贪恋常规、嗜好琐碎的人,仍然啧啧然地撇动嘴唇,这也太劳苦了吧!” ○舜禹之事 魏公子曹丕,由于他的父亲接受汉朝禅让而得到了帝位。丕从南郊祭祀回来,对身边的人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从曹丕以来,大家都嘲笑他这句话。柳先生说:“曹丕这样说,是可以的。假如当初曹丕说的是‘舜、禹的道理,我知道了’,那么曹丕才有罪。他所说的是事情本身,确实如此。我看见那些嘲笑他的人并不懂得语言的含义,却没有看见曹丕有什么可笑之处。” 凡是改换姓氏、授予帝位,无论出于公义还是私心,依靠仁德还是强力,其道路虽然不同;可是前者使人忘却,后者使人归附,事情的结果相同。假使凭尧那样的圣明,有一天得到舜并把天下交给他,能做到吗?我知道朝廷上会有小争,民间会有大争;这样一来造成混乱,尧将无法制止。为什么呢?尧还没有被人遗忘,舜也还没有使人归附。尧从舜那里获得天下,是凭圣德;舜从尧那里获得天下,也凭圣德。两个圣人只在天下之上彼此获得,拿愚人怎么办呢?在朝廷任职的放齐还说:“朱启明。”何况民间的人呢?尧知道这种做法不可行,于是退下来,主动使人忘记自己;舜知道尧在使人忘记自己,就是在让舜归附于天下,于是前进而使自己归附于天下。舜举用十六族,罢黜四凶族,使天下都得到合适的人;任命二十二人,兴办五教,制定礼制和刑法,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统一时令月份,校正历法数术,整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都得到便利。十多年积累下来,人们说:“使我明白的是舜,使我整齐的是舜,使我得到资助的是舜。”天下在位的人,都是舜的人。于是尧ㄨ然使自己的聪明变得聋塞,使自己的明察变得昏暗,使自己的圣明变得愚昧。人们说:“从前被称为尧所做的事情,究竟到哪里去了?”有人说:“他老糊涂了。”有人说:“他隐藏起来了。”

又十余年,其思而问者加少矣。至于尧死,天下曰:“久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后能揖让受终于文祖。舜之于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系于人者多,而自忘也晚。益之自系犹是也,而启贤闻于人,故不能。夫其始系于人也厚,则其忘之也迟。不然,反是。汉之失德久矣,其不系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贼盈矣。丕之父攘祸以立强,积三十余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无汉之思也。丕嗣而禅,天下得之以为晚,何以异夫舜禹之事耶?然则汉非能自忘也,其事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系也,其事自系也。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其忘而系者无以异也。尧舜之忘,不使如汉,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系,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尧舜。然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问者曰:“尧崩,天下若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三载。子之言忘若甚然,是可不可欤?”曰:是舜归德于尧,史尊尧之德之辞者也。尧之老更一世矣,德乎尧者,盖已死矣,其幼而存者,尧不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与人天下。○谤誉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弗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群而邮之,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显贵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苟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慎焉?苟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咸宜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主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也”。予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隶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被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高、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俄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劫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后为祸也。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德不施于人,一得适其亻素,其进晚尔,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伎行于天下,一得适其亻素,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予是以咸宜之。○鞭贾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直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以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予。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黑而无文材,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举之<票羽>然若挥虚焉。予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莫黄而泽。且贾者云。”予乃召僮▯龠汤以濯之,则▯然枯,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泽者蜡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马相▯是,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是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者,当其分则善;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予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为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以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吏商

译又过了十多年,思念尧并询问尧的人更少了。到尧去世时,天下人说:“舜做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这样以后,舜才能在文祖之庙行揖让之礼,接受尧的遗命。舜对待禹也是如此。禹巡行天下,功业使人归附于他的地方很多,却很晚才使自己被人忘却。益使自己归附于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可是启的贤能已经被天下人听闻,所以不能这样做。一个人最初使自己归附于天下越深厚,后来使人忘记自己就越迟;否则,情况就相反。” 汉朝丧失德行已经很久了,它没有使人归附、反而被人遗忘,实在太严重了。宦官、董卓、袁氏、陶氏造成的祸乱已经充满天下。曹丕的父亲夺取祸乱中的权力来建立强势地位,积累三十多年,天下的主人只有曹氏,人们已经没有思念汉朝的心了。曹丕继承父位并接受禅让,天下人得到这一天都觉得太晚了,这和舜禹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这样说来,并不是汉朝能够主动使人忘记自己,而是汉朝的事情自然使人忘却;也不是曹氏能够主动使人归附,而是曹氏的事情自然使人归附。出于公义还是私心,依靠仁德还是强力,道路虽然不同,但使人忘却和使人归附的结果没有差别。尧舜主动使人忘记自己,不像汉朝那样,才可能把天下授予舜禹;舜禹使人归附自己,不像曹氏那样,才可能从尧舜那里接受天下。然而世人只探究其中的情态而嘲笑曹丕,所以说,嘲笑他言语的人是不对的。有人问:“尧去世时,天下人好像死了父母,四海停止音乐三年。您的话说尧被遗忘得如此彻底,这可以说对吗?”回答说:这是舜把德归于尧,也是史官尊崇尧德的说法。尧老去时已经经历了另一代人;那些感念尧德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年幼而仍然活着的人,尧没有使他们思念自己。若不是这样,就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 ○谤誉 一个人得到别人的诽谤或赞誉,也各有其道理。君子处在下位时多受诽谤,处在上位时多受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受赞誉,处在上位时多受诽谤。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居上而不适合居下,小人适合居下而不适合居上;处在合宜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不处在合宜的位置,诽谤也会到来。这是一般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理必定不合于君主,而利益必定施及百姓;因此诽谤在上层流行,却没有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害、可以侮辱,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后得到上位,那么他的道理必定迎合君主,而祸害必定施及百姓;因此赞誉在上层流行,却没有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宠爱、可以富贵,百姓仍然诽谤他。君子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赞誉,只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的诽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诽谤,只是他的恶行彰显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那么处在下位而多受诽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诈吗?处在上位而多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发出诽谤或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察而善于褒贬吗?然而世上的人一听到传言就大为迷惑;只要从一个庸人的口中说出,众人便群起传播,放置到远近各处,没有不把它当作可信的。难道他们只是不善于褒贬而已吗?他们又被好恶蒙蔽,被利害夺取判断,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中善良的喜欢他,不善良的厌恶他。”善人尚且难以看见,那么诽谤君子的人自然不会少,诽谤孔子的人也不会少。传下这句话的人,是叔孙武叔,他是当时显贵的人;没有被传下来的类似言论,也一定不少。因此君子处在下位就必然困顿。等到遇上时机、得到君主任用,处在人上,功业利益施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拥戴他,从前诽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就必然显扬。” 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听到上层对自己的诽谤或赞誉,回头去追究它,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这样?不过是考察它从哪里来罢了!它的来源是善人,就相信;是不善的人,就不要相信。如果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之人,那就算了。假如有人对别人发出诽谤或赞誉,我一定追究它的来源,不敢因为这种话多就全盘接受并相信。假如这些话涉及我,也不敢因为话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盗跖,我又何必因此谨慎?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仲尼,我又何必因此荣耀?至于了解我的人的善恶,我并不是果真能够明辨,关键在于自己一定要成为善人罢了。” ○咸宜 兴起王业的臣子,多数从污浊卑贱中崛起,人们说“这是幸运”;亡国君主的臣子,多数死于寇盗之手,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二者都合乎道理。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成为公侯卿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公侯卿相的材料。只是遭逢不合适的时代,所以被压抑;他们最初的处境本来是不幸,并不是因为遇到高祖、光武才变成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被劫掠、杀戮、困顿、饥饿,伏在墙壁之间而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遭劫、被杀、困顿、饥饿的材料。只是遭逢不合适的时代,所以显露出来;他们最初的处境本来是幸运,并不是遇到董卓、孙皓之后才变成灾祸。他们困于昏乱之世,收敛志气,屈辱身体,降低自己如同奴隶俘虏,平定祸难、施恩于物的德行不能施加给人;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处境,不过是显达得晚罢了,而人们仍然认为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之世伸展自己,抬高志气,放纵形体,以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兴起祸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处境,不过是死得晚罢了,而人们仍然认为这是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二者都合乎道理。” ○鞭贾 市场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价,他明明值五十,却一定说五万。再拿五十来还价,他便趴下大笑;拿五百来,他稍稍发怒;拿五千来,他大怒;一定要拿五万才肯成交。有个富家子弟到市场买鞭子,拿出五万,拿着它向我夸耀。我看它的鞭头,拳曲皱缩而不舒展;看它的握处,弯曲偏斜而不挺直;鞭身能导水的部分,一去一来不能相接;节疤腐朽发黑,没有纹理材质,用手掐它,指甲便陷灭其中,也找不到它的尽头;举起来轻飘飘的,好像在挥动空气。我说:‘你为什么看中这种东西,却不吝惜五万钱?’他说:‘我爱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子的人是这样说的。’我于是叫童仆烧热水来洗它,洗后它显出枯槁苍白的样子;先前的黄色其实是栀子染的,光泽其实是蜡涂的。富家子弟很不高兴,但仍然拿着它过了三年。后来他到东郊,在长乐坂下与人争道。马匹相互▯是,于是用力抽打,鞭子折成五六段。马匹仍然▯是,他从马上跌到地上,受了伤。查看鞭子内部,空空如也,纹理像粪土,根本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如今有些人在朝廷上把外表涂成栀黄色,把言辞涂上蜡,以此求取仕进;处在自己应得的位置时还算好,一旦稍有差错超过本分,反而高兴;等到应该达到的位置却没有达到,就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 然而真正能够达到那个位置的人也确实很多。平时没有事情,即使超过三年也不会造成危害;一旦有事,却把他们驱赶到发挥力量的行列中,让他们抵御外物,凭借那空空的内里、粪土般的纹理,却要求他们取得奋力击打的功效,哪里有不使其才能折断、遭到坠落受伤的呢?” ○吏商

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苦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污吏以货商,资同恶与之为曹,大率多减耗,役佣工,费舟车,射时有得失,取货有苦良,盗贼水火杀▯焚溺之为患,幸而得利,不能什一二,身败禄夺,大者死,次贬废,小者恶,终不遂。污吏恶能商矣哉?廉吏以行商,不役佣工,不费舟车,无资同恶减耗,时无得失,货无良苦,盗贼不得杀▯,水火不得焚溺,利愈多,名愈尊,身富而家强,子孙葆光。是故廉吏之商博也。苟修严洁白以理政,由小吏得为县,由小县得大县,由大县得刺小州,其利月益各倍。其行不改,又由小州得大州,其利月益三之一。其行又不改,又由大州得廉一道,共利月益之三倍,不胜富矣。苟其行又不改,则其为得也,夫可量哉?虽赭山以为章,涸海以为盐,未有利大能苦是者。然而举世争为货商,以故贬吏相逐于道,百不能一遂。人之知谋好迩富而近祸如此,悲夫!或曰:“君子谋道不谋富,子见孟子之对宋▯▯乎?何以利为也。”柳子曰:“君子有二道,诚而明者,不可教以利;明而诚者,利进而害退焉。吾为是言,为利而为之者设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吾哀夫没于利者以乱人而自败也,姑设是,庶由利之小大登进其志,幸而不挠乎下以成其政,交得其大利。吾言不得已尔,何暇从容若孟子乎?孟子好道而无情,其功缓以疏,未若孔子之急民也。”○东海若东海若陆游,登孟诸之阿,得二瓠焉,刳而振其犀以嬉,取海水杂粪壤蛲▯尤而实之,臭不可当也。窒以密石,举而投之海。逾时焉而过之,曰:“是故弃粪耶?”其一彻声而呼曰:“我大海也。”东海若呀然而笑曰:“怪矣,今夫大海,其东无东,其西无西,其北无北,其南无南,旦则浴日而出之,夜则滔列星,涵太阴,扬阴火珠宝之光以为明,其尘霾之杂不处也,必泊之西ㄛ。故其大也深也洁也光明也,无我若者。今汝海之弃滴也,而与粪壤同体,臭朽之与曹,蛲▯尤之与居,其狭咫也,又冥暗若是,而同之海,不亦羞而可怜哉!子欲之乎?吾将为汝抉石破瓠,荡群秽于大荒之岛,而同子于向之所陈者可乎?”粪水泊然不悦曰:“我固同矣,吾又何求于若?吾之性也,亦若是而已矣。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幽亦海也,突然而往,于然而来,孰非海者?子去矣,无乱我!”其一闻若之言,号而祈曰:“吾毒是久矣!吾以为是固然不可异也。今子告我以海之大,又目我以故海之弃粪也,吾愈急焉。涌吾沫不足以发其窒,旋吾波不足以穴瓠之腹也,就能之,穷岁月耳,愿若幸而哀我哉!”东海若乃抉石破瓠。投之孟诸之陆,荡其秽于大荒之岛,而水复于海,尽得向之所陈者焉。而向之一者,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今有为佛者二人,同出于毗卢遮那之海,而汩于五浊之粪,而幽于三有之瓠,而窒于无明之石,而杂于十二类之蛲▯尤。人有问焉,其一人曰:“我佛也,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皆空也,一也,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修无证,无佛无众生,皆无焉,吾何求也!”问者曰:“子之所言,性也,有事焉。夫性与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子守而一定,则大患者至矣。”其人曰:“子去矣,无乱我!”其一人曰:“嘻,吾毒之久矣!吾尽吾力而不足以去无明,穷吾智而不足以超三有、离五浊,而异夫十二类也。就能之,其大小劫之多不可知也,若之何?”问者乃为陈西方之事,使修念佛三昧一空有之说。于是圣人怜之,接而致之极乐之境,而得以去群恶,集万行,居圣者之地,同佛知见矣。向之一入者,终与十二类同而不变也。夫二人之相违也,不若二瓠之水哉!今不知去一而取一,甚矣!○吾子曰:“吾子来也,以有余而欲及人乎?”曰:“然。”“若用子而能使竭忠孝乎?”曰:“否。夫无忠而忠见,无孝而孝闻,曷若使不见而忠,无闻而孝,肃然已出,熙然已及,夫已也浑然矣乎!”●卷五百八十七☆柳宗元(十九)○箕子碑(并序)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译做官也像经商。污吏经商,并不如廉吏经商,因为污吏所得的利益更广。污吏凭财货经商,拿本钱和同恶之人合伙;大多要承担损耗,役使佣工,花费舟车,遇到时机有得有失,取得货物又有优劣,盗贼、水火、杀戮、焚烧、淹溺都会造成祸患;即使幸运获利,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二;最后自身败坏、俸禄被夺,大的处死,次的贬废,小的受到恶名,终究不能成功。污吏哪里能经商呢?廉吏凭德行经商,不役使佣工,不耗费舟车,没有同恶之人造成损耗;时机没有得失,货物没有优劣;盗贼不能杀害,水火不能焚烧淹没;利益越多,名声越尊贵,自己富裕而家族强盛,子孙保有光荣。因此廉吏经商所得广大。假如他修养严谨、清廉洁白,治理政事,那么由小吏可以做到县令,由小县可以做到大县,由大县可以做刺史治理小州;所得利益每月增加一倍。行为仍不改变,又由小州刺史升为大州刺史,利益每月增加三分之一。行为仍不改变,又由大州刺史升为廉察一道的长官,共同所得的利益每月增加三倍,那就富足得不可胜数了。假如行为还不改变,那么他所得的利益,哪里可以估量呢?即使把山染成赤色来作文章,把海晒干来制盐,也没有哪一种利益能大到超过这种利益。然而全天下的人却争着用财货经商,因此被贬的官吏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奔走,百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成功。” 人们的见识和谋略竟然只喜欢眼前、贪图富贵、接近祸患到这种地步,真可悲啊!” 有人说:“君子谋求道义,不谋求富贵。您没有看见孟子回答宋▯▯的话吗?为什么要谈利益呢?”柳子说:“君子有两种道路:真诚而明达的人,不能用利益去教导;明达而真诚的人,利益到来而祸害退去。我说这些话,是为那些靠谋利行事的人设立的。有的人安然地实行道,有的人因利益而实行道;等到功业成功,结果是一样的。我哀怜那些沉溺于利益、扰乱别人又毁败自己的人,所以姑且提出这个办法,希望他们能够由利益大小逐步提升自己的志向,幸而不被低下的欲望扰乱,以成就自己的政事,同时得到最大的利益。我的话是不得已才说的,哪里有闲暇像孟子那样从容呢?孟子喜好道义却不懂得权变,所以功业迟缓而疏阔,不如孔子那样急切地救助百姓。” ○东海若 东海若陆游,登上孟诸的高地,得到两个葫芦。他剖开葫芦,摇动其中的犀角来玩耍,又取海水,混杂粪土、蛲▯尤装进去,臭气令人无法抵挡。用密石堵住葫芦口,举起来投入海中。过了一段时间,他经过那里,说:“这不是原来被丢弃的粪水吗?”其中一个葫芦穿透声音呼喊:“我是大海。”东海若张口大笑说:“奇怪啊!如今的大海,东面没有更东的地方,西面没有更西的地方,北面没有更北的地方,南面没有更南的地方;早晨沐浴太阳,把太阳送出海面;夜晚则吞吐列星,包容月亮,扬起阴火、珠宝的光来照明;尘霾之类的杂物也不容留,必定停泊在西ㄛ。所以大海广大、深厚、洁净、光明,没有什么比得上我。如今你只是大海抛弃的一滴水,却和粪土同体,和臭朽同类,和蛲▯尤同居;你的范围狭小如咫尺,又这样幽暗,却把自己同大海相比,不是可羞可怜吗?你想要改变吗?我将为你拔出石头、破开葫芦,把所有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使你同我刚才所说的大海一样,可以吗?”粪水泊然不悦地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我又向你求什么呢?我的本性如此,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污秽自污秽,不足以损害我的洁净;狭小自狭小,不足以损害我的广大;幽暗自幽暗,不足以损害我的光明。而且污秽也是海,狭小、幽暗也都是海;突然地流去,忽然地回来,哪一种不是海呢?你走吧,不要扰乱我!” 另一个葫芦听到东海若的话,号哭祈求道:“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我原以为这本来就是如此,不可能改变。如今您告诉我大海的广大,又让我看见我原来只是大海抛弃的粪水,我更加急切了。我的水沫涌出,不能冲开堵塞;我的波浪回旋,也不能在葫芦腹中打出孔来。即使能够做到,也要穷尽岁月;愿您幸而怜悯我!”东海若于是拔出石头,破开葫芦,把它投入孟诸的陆地,把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使水流回大海,完全得到刚才所说的广大、深厚、洁净和光明。先前那一个葫芦,最终仍然和臭腐相处而不改变。” 如今有两个修佛的人,同样出自毗卢遮那之海,却沉溺在五浊的粪水中,被幽闭在三有的葫芦里,被无明的石头堵塞,又和十二类众生的蛲▯尤混杂在一起。有人问他们,其中一个人说:“我是佛。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全都是空,都是一;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因没有果,没有修没有证,没有佛没有众生,一切都没有,我还求什么呢?”问他的人说:“您所说的是本性,但还有事相。所谓本性和事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您固守一个方面而不改变,大祸就要到来了。”那个人说:“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人说:“唉!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我用尽力量,也不足以除去无明;穷尽智慧,也不足以超越三有、离开五浊,更无法区别于十二类众生。即使能够做到,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大劫小劫,怎么办呢?”问他的人于是为他陈述西方净土的事情,使他修习念佛三昧,明白空与有的道理。于是圣人怜悯他,接引他到极乐境界,使他能够除去各种恶行,聚集一切修行功德,居于圣者之地,与佛同样具有知见。先前那个始终不肯改变的人,最终仍与十二类众生相同而不改变。” 这两个人彼此相反的情形,难道不如两个葫芦中的水那样明显吗?如今竟不知道舍弃其中一个、采取另一个,实在太严重了!” ○吾子 有人说:“您来了,是想凭借自己有余的东西来帮助别人吗?”回答:“是的。”“如果任用您,能使人竭尽忠孝吗?”回答:“不能。与其让没有忠心的人显得忠、没有孝心的人被传为孝,不如使人不求显露却自然忠诚,不求闻名却自然孝顺;肃然之风已经出现,和乐之风已经遍及,完全浑然一体了,岂不是更好吗!” ●卷五百八十七 ☆柳宗元(十九) ○箕子碑(并序) 大人的道有三条:第一是正直地面对蒙受灾难,第二是效法圣人所传授的道,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一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德,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叙述六经的旨意时,对箕子尤其殷勤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