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百

译敢谏之鼓没有陈设，进善之旌也无人理会，平民的意见便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到天子那里。丞相府不开放，平津阁也不建立，平民的意见便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到宰执那里。假如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听不到天下的名言，那么苍生凭什么解除铠甲、摆脱束缚呢？《左传》说：“把它写成空话流传，不如把它存留在事业中。”《易经》说：“井水未被汲取，水罐破裂，凶。”可叹水的德行无法达到，可悲我的才干不能施展，只能徒然抱影而暗中哭泣。一只蝎子在树上，树枝便生疮、树叶便枯萎；寒暑三病不断侵袭，我又怎能抵御衰弱呢？即使穿上猛禽的羽衣去捕捉蛟龙，我也没有力量支撑。若能遇到大舜、大禹那样的明主，张扬孔子、姬周之道，我或许还有希望。寄托这篇文章来申诉，希望君子能够采取合宜的办法。假如家家闭塞、户户聋聩而仍不醒悟，那么我就在空山中老死，也就算了。○《春寒赋》宋玉□梦中陪侍君王，赋写成后酒意将尽，楚襄王神色惨淡，回头说：“这是春寒。”宋玉稍稍进言道：“大王的国土，三分之一是水面；大王的宫廷，女子充满其中。大水在空中翻腾，幽深的忧愁积聚在心中。因此不得不下雨，不得不刮风。风横斜着吹，雨斜斜地下，天地一片昏暗迷蒙。寒气侵入人体，与严冬不同：它到来时低迷，它的情状是惆怅；道理虽然分明，言辞却惭怍；神色虽然庄重，心意却动荡。香炉的火光明灭，绣帐令人留恋。相逢置酒时，反而稍稍避开愁苦的脸色；独自登楼时，却偏偏更加远望。靠近窗户，绕行池塘，丝绸轻薄而害怕寒气逼近，花朵怯弱而愁于承受。游蜂因此绝迹，美鸟因此深藏。齐地的纨绔失去光彩，越地的绵絮反而显得光亮。心情压抑，幽深的胸怀更加遥远；情思牵连，离别的愁绪更加绵长。春日花神失职，阴寒之气争相逞强。早晨耕田的小牛在寒冷中发抖，傍晚蚕箔中的蚕也僵硬不动。百姓的病苦到了这种地步，君王为什么不忧伤呢？”襄王于是离开座席表示感谢，撤去宴饮和嬉戏，减少嫔妃的侍奉，把黄金赠给宋玉为寿礼，然后才驾车返回高唐。○《田舍赋》江边有田，田中有房屋。屋顶用菰草和芦苇覆盖，门用▯▯制成；竹篱低矮简陋，方形窗孔稀疏。屋檐低斜，进出时只能弯腰；门户狭窄，行走时步子踉跄。屋顶像蜗牛旋转般隆起，墙旁像龟甲裂纹一样涂抹。傍晚的风吹到脸上，早晨的太阳晒着皮肤。左边有牛棚，右边有鸡舍；将要出行时，猪拦在路上，尚未起身便听见鸡啼催促。这里本应适合野外闲逸，却反而像被囚禁一样。天随子忧愁地叹息，又自己劝自己说：俸禄是用来代替耕作的，难道我没有俸禄吗？没有俸禄却不耕作，难道要做工商业吗？难道有沮溺那样的贤人，会以做官换取务农吗？难道有轮扁那样的道术，会以做官换取做工吗？难道有弦高那样的义行，会以做官换取经商吗？如今却不是这样，难道能没有可说的吗？大概做官的人不以俸禄为惭愧，却揣度政事，个个率领百姓来供养自己。使农、工以及百姓放弃本业而趋赴仕途：农人做官便荒废力气，只希望年成好；工匠做官便在文章上逞巧，只希望得到显贵；商人做官便追逐肥利，只知道贪食利益。因此国家没有抵御凶荒的储备，家庭缺少完整坚固的器具，百姓缺少应付有无的准备，无不由此造成。再加上上层官员增多而下层百姓减少，承受不了剥削丧失的痛苦，转而跟从盗贼聚集，使盗势更加炽盛。唉！我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凭什么逃避它呢？我将要拿着新书，抱着野史，向上冒犯天子所属的官府，像怒蛙在风中跳跃，却自以为登上了龙门的名籍，不是太遥远了吗？牛角弯弯，田地整齐。若不是遭遇坏年景，从来没有大肚子挨饿过。如今阳气过盛而骄横，禾苗干渴而枯萎；干枯的穗子只有百粒，收获的竟是眼泪。于是靠它做饭，靠它熬粥，真是被鼎铭所欺骗了。那几位圣人，节俭的住茅屋，劳作的长老茧。回头看看我这个懦弱的人，勤劳而简陋，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下面有鳏居的人，就应当举荐舜的德行；不要只说“你和谐”，而应授予禹的言辞。不举荐、不授予，即使是圣人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接着作诗说：道理不能不遵循，天命不能不乐受。谨慎修治你的沟渠田埂，来使我的钱财获利。姑且用它来度过一年，更等待春天开始耕作。○《求志赋》（并序） 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认为，要寻求圣人的志向，没有比《春秋》更重要的了。得到文通陆先生编纂的书，伏案诵读，于是作《求志赋》。常言说，一个人的爱好，必定要举出他的嗜好欲望来作为志趣。我生来对一百件事没有一件特别擅长，只有古学或许还可以使我喜爱。唉！师道已经不存在了，怎么能够完全辨识疑难的义理呢？我喜爱孔夫子的《春秋》，忧虑三家传注把它看得像仇敌一样。等到得到啖助、赵匡的疏解，知道其中微妙的旨意可以寻求，于是恭敬地诵读，见到了圣人的深远谋略。长风吹开群山的阴翳，红日照临幽深之处；又像车坚马良，善于驾车的人行走在康庄大道；又像高帆巨舟，善于泛舟的人顺流而下；像鱼被穿成串，像蚕茧得到抽丝。伊尹在五鼎之间调和滋味，箕子为天下区分九畴。从万古之中斟酌大中之道，圣人的心意伟大而独断。难怪孔子在夹谷使齐侯受到挫折，在两观斩杀少正卯；挖沟包围公墓，以废黜放逐为戒；毁坏私城，以防止僭越和叛乱。运用千百年来遗留下来的法则，发出一句话便可以判明是非。何况陆先生的旨趣，像高耸于波涛中的堤岸。即使我愚钝昏昧、不能顿悟，也仍然思考它而领会过半。范武子说：“君子对于《春秋》，直到终身也不会停止。”我认为这话并不虚妄。○《微凉赋》椒树、梧桐已经凋谢，屈原更加悲伤；菱花先败，雁来之后柳树也荒芜。太阳落入深宫，十四位美人都已艳色衰绝。□在大泽边忧愁，九百里水面都仿佛要飞扬起来。暑气已经消退却还没有完全消退，夜色已经变长却还没有真正变长。靠着珍宝砌成的台阶寻找清凉，对着华美的窗格焚香。飘飘拂拂，悄悄怅怅。收起团扇，不再摇出清风；亲近瑶琴，弹奏高雅的曲调。石头安稳，仿佛将要躺下；竹杖轻便，仿佛正要拿起。沈尹见到王筠的佳作，不觉提笔书写；谢安想到桓伊悲哀的筝声，无端流下眼泪。独自栖居才觉察清早，同人共赏则情意更多。应当跟随远处山谷，必定降临银河。病树仅存一枝，终日徒然怀想越地的乐曲；轻帆挂着十幅，趁秋风正好歌唱湘地的歌谣。殷浩不再谈论，杨宠自得起舞。脂粉初染而题字娇媚，尘土刚刚消散而图画显得古雅。正在安榴馆中，寂寞使潘岳更加多愁；暂登酸枣台时，凄凉只能交给庾信。翠色悄悄生在被子上，金色暗暗附着楼阁。用铢铢来减轻癖好，用斛斛来衡量愁绪。草元先生追逐贫穷尚且没有闲暇，凭梯附势的人则结交宾客四处游走。暮雨落在陵墓旁边，有魏主常常听到的音乐；夕阳照在池塘上，有蔡姬曾经荡过的舟。怨恨锁在疏淡的烟雾中，衣襟披向远方的水面。露水中的桂树正淡泊，风中的竹林有时可以倚靠。鄂侯留下的余寒还在，江令宿醉刚刚醒来。道家的气息完全衰败，离别的情意处处奔驰。许玉斧神思超越碧落，想要仰接却实在困难；成花君怨恨离开青宫，追忆悲伤至今没有停止。○《四灵赋》（以“麟凤四灵，王者嘉瑞”为韵）

译圣人啊，志气如同神明。万物自然得到教化，四种灵物接连来到。因此鸟兽渐渐沐浴他的恩泽，昆虫也感怀他的深厚仁德。福应尤其兴盛，美好的祥瑞日新月异。不然，为什么灵龟挺然而出，飞龙前来朝见；羽族降临而凤凰聚集，毛群来归而麒麟被畜养？没有不率领飞禽走兽，承受这陶铸万物的力量；有的成群，有的结伴，既驯服又温顺。它们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行动，一行动便合乎正道。它们体现圣明的德行，超过山川所献的贡物。背负图书的龙腾跃于大河，口衔诏书的凤凰引自丹穴。甲虫推举其中的长者，将要开启奥秘以响应时运；麒麟长有两只肉角，表示虽有武力却不使用。考察它们应时而来的感应，显示灵异的数目恰好是四种，成为皇极的祥瑞征兆，构成太平盛世的盛事。于是鱼鳖不再潜藏，知道教化而鳞鳞聚集；禽兽不再惊惧，感怀恩德而成群来到。若不是天子睿智明哲、百姓安宁、恩惠教化广泛施行、万物各自成形，又怎么能光明显有九州，成功使四灵驯服呢？赞美伟大的功业却不自居，仰慕宏大的德行而馨香长存。它们在郊野沼泽便栖息自得，听到《箫韶》便成队起舞而来到朝廷。譬如伏羲之道昌盛，龙图便显现；夏禹功业完成，龟书便呈祥。有时麒麟被驯服，有时凤凰降临。它们各自单独出现，终究不如四灵一同在王者时代来到。又如龙在郑国的洧水争斗，麒麟在鲁国郊野受伤；凤凰出现时歌咏“何德之衰”，灵龟虽有神异而托梦却是虚假。这引起孔宣父的叹息，是因为时运还没有遇到；符合夏后氏的祥瑞，则表示大道正在施行。它们出没都在等待时机，隐现又确实与王者相符。圣人的德行可以弘大，灵物可以嘉美。它们游于宫苑池沼，奔跑而无所畏惧；在苑囿中鸣叫，声音铿锵而不喧哗。辽东进献的猪，又哪里值得计算；越裳进献的雉，也失去了可以夸耀的地方。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垂衣拱手，修明礼制，通达义理，以阴阳为仪法，使万物复苏。上天不吝惜大道，天的符瑞便响应天命；大地不吝惜珍宝，地的珍宝便显示祥瑞。这样以后，万物才可以作为宾客招来，四灵才可以被感召而至。○《秋虫赋》破败的墙壁在秋天竖立着，昆虫在夜里鸣叫。有的长着毒钩，有的长着角；有的横行，有的倒退行走。我无法一一知道它们诡异的形状，只能对着繁杂的声音长叹。它们同样属于万物，共同消耗天地所赋予的生命；挖穴藏在阴暗的台阶旁，凭借枯藓固守，想要从中求得繁荣。退处没有劳役，进取也不争名。身体纤细而容易振动，声音呜咽而难以平静。深宫中的泪水迸流，旅舍中的魂魄惊悸；香火残尽，漏声漫长，月光照亮高楼。谢灵运行乐时低声吟咏，似乎触犯了古调；刘越石登城作啸，更使余音缭绕清越。它们唧唧喳喳，怀着被谗毁的怨恨；凄凄嘶鸣，向往事申诉。声音细密而急促，像将要断裂；又像琴弦细小，几乎要愤怒起来。有的自以为奇特而不肯屈服，有的彼此争先而互相嫉妒。也有骚客为它们裁录，词人暂时为它们作赋；它们已经夸耀床下的光辉，却突然讥笑草间的霜露。可悲啊，病中枕席悄悄移动，忧愁时屡屡回望屏风。长夜梦境耿耿不寐，遥远的情趣悠悠无穷。朱云死后，才知道正直之气无人能比；冯衍归来，才叹息高才没有遇到知己。○《杞菊赋》（并序） 天随子的住宅荒僻，墙垣很少，屋旁有许多空地。他写下《图书》，前后都种上枸杞和菊花。春天嫩苗肥美，每天都可以采摘，用来供给身边的杯盘。到了夏天五月，枝叶衰老坚硬，气味苦涩，早晚还要责令儿童们不停地拾取。有人叹息说：“千乘之邑，不是没有好事的人家；每天想宰杀鲜物、置办食物来让您吃饱的人多得很。唯独您闭门不出，满腹只装着古代圣贤的道德言语，为什么这样自苦呢？”先生笑着说：“我多年来忍受饥饿诵读经书，难道不知道屠夫、商贩家里有酒有肉吗？”回来后作《杞菊赋》来自我宽解。只有枸杞和菊花，随着寒冬一同保持青绿；有的抽穗，有的开花，在烟雾中披展，在雨水中沐浴。我穿破旧的绢衣，吃脱壳的粗米；牙齿惭愧于粗食，却姑且以精美的粮食和肉食自娱。藤蔓延展，枝叶并列，它们的生长确实繁多。你的枸杞还没有长刺，你的菊花还没有枯败；但你们又能把我怎样呢？你们又能把我怎样呢？○《中酒赋》我读书遍及百家，疾病却记载了千种名称；将要濒临九死，想来没有什么能抵挡余醉。窗间月亮已经西落，枕上更声只剩残响。心里想询问，却没有可问之人；梦将要形成，却又不能形成。心情寂静凄清，双目睁大难眠。喜欢清静时偏有人说话，忧愁天亮后鸡已经啼鸣。刚遭受车轮碾轧般的困顿，恰好又离开了恩爱之情。屈大夫独自清醒，大概难以同我交谈；阮校尉连续醉酒，也不能和我同行。气息一缕一缕，支撑得十分绵弱；精神混乱，面色沮丧。往日的欢乐已经发誓抛弃，过去的事情却空自反复思虑。若有能够斩杀卓文君、擒住伶人一类的队伍，我愿意首先登上；若有能够诛杀狄山、放逐杜周那样的君主，我也能替臣下驾车执御。我要拔掉酒树，铲平曲封，掊击仲▯，打碎尧钟；先刻削美丽的屋椽，再削去真龙的形状。编织虎须的人，难道要教他背叛离去；拿着蟹螯的人，也不要同我相逢。想要倚靠着再睡，却又想作词而沉默；深深陷入寂寞的境地，另有一番凄凉的区域。黄昏细雨，迷路而走不到长亭；白昼繁花，失意之中刚刚归返故国。背靠枕头寻求安稳，牵起帷帐走向黑暗。秋意应当由张平子分给我，口渴则是从司马相如那里传来。触景而感叹更加深，思念故人而心中悲恻。谢月镜和王清一同离去，离去却并不缺少风流；杜兰香告别张硕而来，来了却再没有消息。冠帽衣缨不再穿戴，杯盘案几徒然陈列。徒然消灭燕燕的股肉，渐渐耗费猩猩的嘴唇。牛心被视为奇异，熊掌被称为珍味。剪取□梦{艹岂}，采摘泮宫中的芹菜。周子晚年吃菘菜，庾郎初春吃韭菜；又有欧川的桂蠹、颍谷的榆仁。虽然心中驰骋于万般美味，今天姑且忘掉滋味。不要再谈三年之事，谁说一定要五斗米？任凭齐奴的车骑像水一样奔驰，任凭阿宁的风姿像柳树一样。仙人无法为我作媒，艳丽之色又怎么会自己到来？麟毫帘近在眼前，遮挡云母也不足以使人惊心；琥珀钏将要送来，玉儿却不能回头。有人勉强迎接宾友，竭力回复书信；失意潦倒还不止如此，压抑的情绪又有余。头发懒得整理，解开发髻也懒得梳理。卞七蔚专门讽刺虾蟆，实在足以偷偷发笑；庄周化为蝴蝶，实在只是凭空幻想。客人说：“即使鲭鱼、▯鱼珍贵，即使微风能够吹折它们，又哪里比得上石榴花、竹叶的滋味？酃水、中山的美酒，必定能使骨骼醺醉、面色酡红，悄悄消解愁闷。何况前车倾覆正是后车的警戒，独自行走只是众人的怪癖。不然我将接受圣贤的教诲，怎敢忘记酒这个欢伯呢？” ○《书带草赋》

译那碧绿的草，名叫书带草。先代儒者已经去世，后代仍然生长。它有滋味却不甘美，不能与三山的灵芝相比；没有香气可以媚人，难以同九畹的兰花争胜。幸而种在词林旁边，在经苑之中繁荣。翠绿的影子临近水面，恐怕被芙蓉看不起；坚贞的姿态依傍台阶，担心被芍药轻视。它抽叶发花，是承受上天而形成的本性。纷纷生长在稚圭池上的住宅，拂过仲蔚门前的小径。不知道有人施展奇术，怎么能够使它返魂？它从未随便进入明廷，什么时候才能指斥奸佞？几次接近寒日，幸好终于来到青春。莎草的花蕊没有传给渔父，蒲草的茸穗却暗中被诗人歌咏。霜也曾沾染它，潘令尤其知道它的白；风曾经到处吹起，宋生只说它像青萍。栽培它只依靠贤德的邻居，采摘它总担心儿童嬉戏。生长出来惭愧于没有用处，舒展枝叶却又有奇异之处。当琴声使伯牙发出高山流水之情，遇到儒家典籍又触动束皙对《春秋》的思绪。怎敢说这是寻求朋友，难道会忘记仰慕义理？吴娃船桨之上，徒然羡慕苔藓滋生；魏主帷帐之中，只有它通达蕙草的香气。有时兰花在越地边远处繁荣，香草在周地原野茂盛；幽深探寻不能达到，兴发吟咏只能留存。这便是面对仲举萧疏的房舍，处在子山凋落的园林。不认识深宫，难道曾经是帝女吗？没有侵入远方道路，谁说它能使人忆起王孙？我只是喜爱它收拢稀疏的烟雾，披着清晨的露水；柔弱得可以握束，均匀地能够铺展。萧萧然不计较荣枯，漠漠然又何必在意好恶？金灯照耀，还使人惊想到秦帝焚书；粉蝶流连，真像羽陵藏书受到蛀蚀。你高出篱边的菊花，祥瑞足以媲美阶前的萤火；而我只亲近有志之士，常常聚集流萤。难道便要在空地上离开蒿莱，去远方水边希求杜若吗？如果遇到翰林主人一顾，希望可以长久保持青翠。○《采药赋》（并序） 药就是白芷；香草、美人可以用来比拟君子。为了寄托感情、表达思念，姑且作这篇赋。太阳正融和，寒气将尽，春天归来装饰荒野。看见一时流逝的遗恨，抚摸万古遗留下来的芳香。询问人物，不是屈原，也不是宋玉；论说地点，不是潇湘。采下它的花朵，在烟气中携带而使颜色生动；拔起它雪白的根茎，使光彩挺立而发扬。吟咏畔牢愁，扬雄因此华发斑白；吟咏哀叹时命，东方朔因此神情摧伤。感情思绪自矜年华，懒惰而害怕迟暮。胡绳系住太阳却难以挽留，想驾车载着春天也不能使它回来。鄙薄君王折杨柳，必须为他送行；鄙薄君王采芙蓉，还要劳烦赠给远人。哪里比得上阴晴交替出现，幼嫩的花朵互相迎接，曲折回旋而凤凰欢喜，怨恨的鸿雁惊飞？侍奉欢笑的女子以青琴为号，回头顾盼的女子以碧玉为名。偷偷折叠衣裳，争相萦绕充盈；眼波斜转而水色含羞，鬓发层叠如叶而与云朵争胜。兰花在口中不时散发香气，娇媚如连锁；蕙草牵动心情而不安定，飘荡如悬挂的旌旗。心意相合却难以表达，和悦之情只能自我欣赏。石头尚能暗中遁走而求得配偶，山岳也会浮来为自己寻找伴侣。我发誓不做岩边的竹子，冉冉孤独生长；也不做涧底的松树，亭亭独自处立。于是欺凌洁白的根本，掩藏收缩繁茂的花蕊；花房红色的自行开放，花蒂青色的又有谁来披露？遥望怀沙的水浦，吟咏遗留下来的衣襟之词。烟雾分开而麝墨仍然湿润，绮罗断裂而龙刀才知道合拢。只说长信宫、长门宫，年年都令人怨恨。未必每个人都有倾城倾国之色，却个个都能生出悲愁。靠近台阶，杜鹃花徘徊迟缓；面对门户，蔷薇姿态柔美。蜜蜂叮咬花叶，花叶先行凋尽；黄莺踏着枝条，枝条容易坠落。不如北堂公子，种芳草来忘忧；也不如南国佳人，佩香草来避邪。露水滋润花朵，烟雾使花色娇艳，风吹枝条，翠色仿佛带着戏谑。不知道海边约会的日期还很遥远，也不相信人间命运竟如此浅薄。不要去做上计掾徒然追求功名，空自寻找宝钗；姑且做侍中郎，暂且乘坐饰金络的车。另有庐江小吏和蜀郡长卿：有的支离憔悴而筑成怨恨，有的调笑嬉游来表达内心真情。他们不同于承受簪裾、处在雾气中的女子，也不同于秉持礼义、如霜般清明的人。郑交甫在江边解下佩玉，萼绿华在席上写成诗篇；她们把神意赠人并来探问，却都守护节操、舍弃贞情。她们挺拔自持，即使陈述言辞向前申诉；迁延退立，终究抱恨而不能平复。眼泪滴落足以穿石，愁肠回转最宜系结。虫丝织成怨恨，连成段落；象酒消除愁绪，分量恰好。江仆射独对着墙壁的孤灯，凄迷之情并不少；张记室的少妇当垆卖酒，应当仍然细腻美丽。景色正畅美，思绪已经低沉摧折。酒在曹植那里是使者，花在屈灵均那里是媒人。为什么万物相互辜负，令人痛惜美貌尚未回转？不要再使内心悲伤，瑶圃也会因鹈▯而惊动。如若防备胆怯，空屏上应该画魁堆。还想要追寻，却徒然叹息相距遥远。酒杯呈连理形状，始终还在；团扇作合欢模样，也可以仿学。如果遇到刘公伯雅，连梦也会沉沉不醒；如果遇到王母少儿，白天也会频频相见。○《后虱赋》（并序） 我读玉溪生的《虱赋》，其中有亲近颜回、躲避盗跖的感叹，似乎还不了解虱子，于是作《后虱赋》来纠正它。衣服染黑却守住白色，头发花白却守住黑色；不随外物迁变，这才有恒常的德行。小人追逐时势，必定改变脸色；抛弃贫瘠而追逐肥美，这就是虱子的贼性。○《郁李花赋》试问养花的老人：得到郁李的春日花丛，移到台阶下面，它本来生长在山中。长久沾染山涧的雨水，回旋承受岩间的风，却从来没有列入玉堂而展现低垂的艳色，也没有承接画阁而逞现微红。徒然列在芳菲之中，白白劳烦造化之功。柔弱的植株倾斜危险，繁密的枝梢层层折叠。一枝之上可以有万重花萼，一个花萼之中自然参杂丹红与洁白。桃花凭天时而盛，芍药可作赠礼，芙蓉也值得嘉许。谁来剪裁黄色绸缎，碎成明亮的霞光？凤凰羽盖在水殿中葱茏，彩虹旌旗在□车上掩映。它静静倚着庭柱，慢慢飘出花蕊的香气；落入深闺女子怨别的梦中，写出空谷遗留芳荣的思绪。起初侍奉东陵圣母，姿态妖冶艳丽；近来告别北烛仙人，愁容委顿下垂。可叹它生长在莓苔之地，怀抱着林麓的姿态。蝴蝶善舞而彼此掠过，黄莺能言却反遭欺骗。怜惜花香坠落得少，花蒂眷恋飘落得迟。面对酒杯的人不加顾惜，守道的人应当知道。请看《嵇康高士传》，不要相信长安的轻薄儿。○《麈尾赋》谢文靖、桓宣武、王东亭、郄北府，一同叩问《易经》，讨论玄理，驾驭今古之学。他们散入神明深奥的幽微之处，考察道德的根本。义理的窟穴尚未穷尽，言辞的源泉渐渐涌出。支道林上人，外形是和尚；左手抱竹杖，右手提着山铭。于是走到席前，像在潜心聆听。不一会儿，啮缺之风流行，逍遥之义建立；这些道理并不难称奇，才智也可以企及。诸位公卿都专心注视，纷纷说俯拾即得。道林于是收拢艾草色的僧衣，精神清爽，握着犀柄麈尾挥动作揖。天机发动，万目张开；大壑流水，百川汇入。唉！世路倾斜不正，隐藏错误、掩盖瑕疵。表面上夸耀庄重而沉默，暗地里却奔走竞争、喧闹不休。正直的胸襟被荆棘阻塞，深奥的旨意沦为泥沙。即便如此，他仍是绝代的清谈客，安排在这里，姑且可以同王谢之家相比。○《獬豸赋》（以“触物知邪，自然灵兽”为韵）

译獬豸出现在唐尧的时代，神羊来到我朝君主之前。虽然是两种异物分别出现，实际上在两个时代都是同样的祥瑞。既然称为珍祥，也可以说极其奇异。考察它们的踪迹，却无法追问它们来自哪里；审察它们的出生，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它们行走在玄色台阶上，像龙一样驯顺；面向朱红宫廷，像鹗鸟一样注视。它红色纤细的形状，周正端严的仪态，搏击风势，羽毛相似；洁白如丝，皮肤相类。这些都是人间常常看见、天下普遍知道的事，不过是神羊的末节，实在难以称为奇异。等到一人临朝，百官都注目观看；张罗以待杞梓之材，陈列琼玉般的人才。虽然衣冠外表整齐，三公九卿也都肃然；但公卿若因此隐藏罪恶，便不是神灵也不会触犯他们。神羊啊，你来到这里，仪态多么美好！从外表便能知道内里，衡量美玉便能识别瑕疵。于是它睁大双眼，抬头触向屋柱；竖起独角，触击邪恶。被它触中的人立即立案入狱，看见它的人便在国家中坚守节操。没有正直而不被彰显，没有奸邪而不被屈服。它常常站在公正一边发言，从不因私意而触犯他物；百发百中，有时是受神灵命令。党羽不偏私，宁可依照诏令发言。由此可知，圣人得到“一”便能治理天下，人得到“一”便能具有灵性。哪里比得上▯贲羊潜伏水下，只在季井显出怪异；商羊向上飞舞，也只是徒然在齐庭显示珍异？近日神明正直之臣头插簪笔，风气暗中使绣衣行动。顺应清明的时节来激扬风气，奉持白简弹劾奏告。被它指斥的豺狼也不逃避，被它触及的奸邪没有遗漏。那神羊确实灵验，请让我从古代把它归还给神兽。○《幽居赋》（并序） 陆子居住在全吴的东面，距离长洲旧苑一里，闭门不与人事往来，想要吟咏性情。他说燕居，仲尼有过；说卜居，屈原有过；说闲居，潘岳有过；说郊居，沈约有过。既然怀抱幽深忧愁的疾病，又居住在低下简陋的地方，于是作《幽居赋》。序文说：我年轻时学习，穷究玄理；很早便坚持坚白之论。我的生命像悬挂的赘疣，我的才材像顶着瘿瘤。居家没有养拙的资财，出仕又有倦于游宦的叹息。起初张弓射箭，曾经在四方施展志向；后来佩带椒兰，也不敢有一天违背仁道。虽然家风还没有泯灭，但世代的德业将要衰落。家族等级可与韦平相比，才干又兼有魏邴之长；激扬清芬以镇服流俗，追慕雅望而希望图形留名。荀勖是天下的表率仪范，裴秀是朝廷的端正领袖。朱轮车十乘，紫诰诏书千篇；光明如星辰，灿烂于竹帛。俯看图籍文牒，却错误地辱没了祖先谋略。五鼎之禄已经萧条，皇帝赐书也零落散失。如今像漆工、酒保一样，几乎要沉沦；往昔的栗树、空桑，也屡屡看见摧折。刘超、刘毅，都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许迈、许询，只怀有隐居山林的志向。想凿开土块逃遁，姑且倚树吟咏；从龟腹中学习道气，在鱼腹里叩问兵法。终年学习剑术，却没有遇到白猿；隔日埋伏，也没有擒住黄▯。停留时只有芦苇墙和艾草席，出行时穿葛鞋、乘柴车。仲宣正沉迷棋局，叔夜仍然睡在锻铁炉旁。既从草木知道晦朔，又让木头自行经历荣枯；于是推究墨家分为三派，又悟知儒家分为八派。何晏谈论道德，不如王生；郑玄注释《春秋》，才与服氏相同。起初陈述大概，渐渐深入精微；探寻桓范的智囊，挖掘张凭的义理深窟。抛开耳目，然后才称得上聪明。差别若只有毫厘，哪里足以谈论大小？何况病弱只能斗蚂蚁，力量仅够击打蝉。帘帷哪里有翡翠那样的荣耀，钟鼓又岂是爰居所喜爱的？于是寻求衡泌之地，姑且栖息停留；建造一亩之宅，惭愧地称为儒者；置办十金的产业，恰好符合普通人的水平。晏子认为喧嚣尘土也可以容身，曹操用泥水遮蔽自己。罗含、宋玉曾经少出荆蛮之地；萧何、诸葛亮也曾隐居在偏僻小巷。杨德祖的家中只有柔弱的柳树，殷仲文的庭院里只有枯槐；冯衍、姜辛居处，繁钦所见则是碧苔。又有稻子名叫半夏，药草名叫恒春。高大的榆树也降下星精，修长的竹子竟生出云母。潘安的馆舍中，应当听说柰子和素瓜甘美；庾信的园林里，也谈论枣酸梨酢。私下看那些留下的诗咏，向来崇尚清风。古今原本相同，圣贤又有什么遥远呢？武仲在沛泽游历，伊尹在有莘耕作。我想要无言，颜回不愿出仕。精神上交往于六位圣贤，才成为卖卜之人；歌声震动五噫，最终做了赁舂的客人。何况有布衣、纶帽，也足以度过早晚；羽扇、貂裘，也还能够抵御寒暑。可以抽取书中虎仆之力，射箭则使用牛▯翁。自己料理茶租，闲暇时穿着钓鱼的粗衣。《经》称为小品，仍然下列二百签；赋中称为名都，略略点出八十处。向下询问，得到了犁涂的意义；听闻涂地，便听到诉说愤怒的诗篇。既然已经遇到本源，便写成篇章；不是因为有人授简，起初本打算遗弃鞭策。不能粉饰宏大的道理，姑且采用玄黄杂色的浅陋言说。把它赠给好事之人，希望遇到知音而流传；若以壮夫责备我，我甘愿接受扬雄的讥笑。赋说：泰伯所建的勾吴，是通侯的旧里；地接虎丘，门连鹤市。这里相比颜回的陋巷并不简陋，正如赐墙一样仍然高耸。乐令有名教之乐，必定以仁德施行；庄子本是道家人物，一切都从通达而起。他们既然已经得到这些，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想要让精神游于浩然之气，效法遗篇中的大隐。鲁仲孙穿的只是七升布衣，栾武子食禄还没有一卒之田。地位卑贱不值得忧虑，贫穷反而只可庆贺。静心姑且致力于隐藏疾病，闭口不言，又有谁能击落我呢？争先恐后，岂敢脱离牛车；自给自足，正经营马磨。唉！秦代的亡命之徒，最终成为帝王之师；汉末的遗臣，也都被称为王佐。我哪里用得上这些？只是我有病，不能做到。种植合欢，以求解除忧愁；服食陟厘，以显示能够攻克寒冷。为赵壹少歌而悲伤，为孙登长啸而喜悦。万古骚人，远远追随橘浦；百金渔事，近在松陵发生。不是羡慕偷桃，只是怜爱嗜菱。何必惭愧于尺蠖的屈曲，它并没有损害大丈夫的志向。投下簪子，靠着几案，姑且思考王夷甫谈论玄理；拿起纸笔，却耻于仿效文通的奏记。静是躁的主人，名是实的宾客。进取不能列入众多士人之中，退处则应当追随隐逸之人。歌颂这片土地的三种土壤，把高尚的风气寄托给四周邻里。才刚刚能够适应干湿，稍稍远离喧嚣尘世。以日子联系时序，姑且又从鲁国史书中穷究。挖池塘、种树木，正想仿效齐国的平民。屋舍没有高大的台基，墙壁也不是缩板筑成。因地势低洼而……

译VDC]把它作为沟渠，借助草木蒙茏来标示界限。孟子告诫人不要有是非之心，阮籍通达而能有青白分明的眼睛。龟床鹿帻，惊讶招隐之人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橡实饭、菁菜羹，笑谋生之计实在过于简陋。由此知道名声哪里可以钓取，笔又不能拿来耕作。有白凤般的才华，才先成为寄食的宾客；有雕龙般的辩才，然后仍只是狂妄的书生。扬雄自我投身，几乎丧命；祢衡流泪悲痛，将要离去。外戚宠臣正施展势力，孟子徒然陈说仁义；内部谗言已经取胜，韩非只能空恃纵横之术。何况我又支离郁闷，尤其鄙陋口吃；才华非常微薄而少有文采，身体一向羸弱而多病。阴铿带着药铫，披着晨光来到；徐邈提着酒铛，抱着寒炉必定出现。于是自然忘掉物我，混同穷达；将与《大宗师》的道理相合，与掌握真宰的情怀相同。像塞外之马一样优游，像冥中的鸿雁一样脱落尘俗。私下仰慕王羲之，留恋良辰美景；深深符合谢朓，流连明月清风。怎能不分开崎岖的岸边、装饰荒废的台榭，停止花费钱财而营造佳树？莼菜丝啊，仿佛要萦绕千里；草带啊，才刚刚围住十步。倾颓的墙垣拥抱着碧色，无非是海中苔发、山间衣被；幽暗的座席飘来香气，全是松脂和桂蠹。又在篱笆边种菊，堂屋后生长萱草；覆盖井口的新桐刚刚抽芽，临窗的旧竹依然存在。花枝妨碍帽子通过，柳枝阻挡门户移动。鹿离去后，云雾遮断了幽深的洞穴；樵夫归来时，溪水环绕着孤独的村庄。遇到这样的景境，便任意逍遥，享受鱼鸟般的天性之乐；敞开衣襟，放浪自适，仿佛看见了伏羲时代的淳朴大道。早晨常在玄泉洗涤，多次游赏庭院。忧虑学业荒废而日渐衰落，害怕没有文章而不能流传久远。闲时窥视豹管，走过羊肠小径竟忘了返回。搜求束皙散失的篇章，补缀陈农遗留下来的逸文。梁世祖府中充满名画，偶尔还能得到奇异的画迹；任敬子家聚集了许多书籍，大多是异本。哪里曾经略知其仿佛面貌，却连细微之处也无法探究。只是羡慕那些以玉杯、珠柱为名的美称，以及象牙格、犀角簪所显示的高雅姿态。哪里容得下质朴鄙野之物，哪里又能与蓬蒿相称？惆怅残缺的书编尚未编成，何必劳心准备雅致的器具？何况身处平芜古木之地，正适合披粗布衣、拥书而读。应当把书籍装入木匣和巾箱，把藤条交织成饼笥；烧食秕糠稗子，剖开葫芦匏瓜制作器具；肩荷柴薪而行，倚着梧桐而睡。妖邪哪里能胜过德行？不要占卜贾谊在承尘下的遭遇。醉酒可以保全天真，只管像王戎那样舞弄如意。其间心境豁然，此外一片萧然。姜肱兄弟只共卧一床被，江革却把半条毡子留下。仰望孔子门墙，仍然高过数仞；回顾先生的鞋袜，何止已经穿破两双？怎敢惊扰时俗而独自行走，只好姑且反省内心、返听自身。难道可以轻率开启玄妙关窍，徒然摇动谈论的柄端吗？夜将过半，还有谁来容纳我？每当清晨月落，又有谁来评说？清谈的才华并不屈服，孙、刘二人的才能难道会比中军将军逊色吗？善于讲论，义理没有穷尽，支遁、许询哪里会轻视小令？有时抽取《易》书来讲，有时叩问玄妙的道理，在简易的文字中演绎精微，在危难之中消解淡泊。心境澄澈如止水，身姿挺拔如长竿。与有牛心之志的人赴敌，执麈尾的人登坛讲论。交锋之际矛戟刚刚磨利，进退顿挫之间风霜正寒。兴公有高雅的韵致，仲祖只在旁边观看。这才相信何逊的才华，应该在丞相面前指地而陈；这才知道习凿齿的敏捷，可以抗衡弥天之道安。那些零落失意、无处容身的人，姑且萧条自守而寄托高远；既然连耳目都一并置之度外，哪里还需要园林来增饰自己？幸而春天万物将要繁荣，天生的姿态却被遗弃。阴气有时占负而阳气有时取胜，谁能说天地两仪总是平衡？瘦弱的反而迟缓，肥厚的反而先行，哪里能说天地只有同一元气？真正的主宰难以询问，造化之神哪里肯停留？在人世间尚未得到安适，超越形象之外又求什么呢？即使陶然于烟霞、傲然俯视，骑着日月嬉游；乘着刚健之气直上，摄取光景深入幽冥搜求；纵横于四海，飞扬于十洲；读仙苑中的美玉般书籍，哪里能够消除愤懑？倾尽洛公的金色美酒，几乎可以消解忧愁。不借助《大招》，难道还要驰往别国？悲叹故乡究竟在哪里，遥望平原没有尽头（陆乡在平原，是远祖受封之地）。感叹钟鼎之家的光彩已经沉落，便向渔夫樵人施展才力。庚桑楚有道，尚且居住在畏垒山顶；接舆假装疯狂，也取得栎树果实充饥。徐夸喜爱卑下的居所，陶渊明喜爱自己的草庐。向上效法於陵的田园，旁边分得建业的村墟。时常牵着牲畜，亲自拿着工具疏通沟渠。朋友中没有惠施，便无人能解开连环之义；医生中没有文挚，又有谁知道我内心的空虚？保存自己的道，有时还能通达；失去了居所，却长期漂泊。才命注定分属坎险之地 性情与时俗相违，却甘愿与之龃龉。闲游于广阔的水泽，希望学习蒲且射鸟的技艺。最终踏入沧溟，又把家迁到苎屿。行动用来劳累我的身体，安静用来休息我的精神。只要能够推究进退取舍的作用，就足以探究天道与人事。想到在困穷的屋檐下任性放诞，何必辞避汲水舂米之劳？不求在旁门小径中取容，又何必忧患荆棘丛生？沉潜幽冥是朴素的根源，毁誉褒贬是浮华的道路。蓍草名为聚雪，仍然招致死草的讥讽；琴名为落霞，尚且被讥为枯桐。遇到圣明之主，就能幽赞其成功；遇到贤能之人，高雅的声音便会发扬。同有这种德行的人，地位越高也本应如此。殷宗在岩野之下任命宰相，周武王在渭水之滨迎接老师。有东山、北郭那样的风操，才足以涵养朴素本性；没有左车、右侯那样的计谋，还不足以谋求周全。可叹长声吟咏，害怕兰花凋谢、蕙草枯萎。清酒正在瑶水般的酒杯中荡漾，美琴端坐在华美的月光下凝神。归田后少有交往，仍然怀疑会像斥鴳一样被追逐飞散；在羽猎场相逢，真可说是无盐冒犯了唐突西施。○蚕赋（并序） 荀卿子作有《蚕赋》，杨泉也作过一篇，都只说蚕对世间有功，却没有斥责它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我因此激愤而作此赋，极力说明养蚕的不可取，难道能没有用意吗？《诗经》中诗人讽刺硕鼠的寓意，就在这里。古代百姓穿衣，有时穿羽毛，有时穿兽皮。没有什么所得，也没有什么丧失，生活安乐融融。种麻、绩麻、织布，官府起初还高兴地察看；一旦夺去十分之四五，民心便离散了。等到蚕出生，蚕茧厚实，蚕丝美好；织机交织经纬，织出龙、鸾、花朵和草木的图案。官府贪涎更加旺盛，直到全部夺取才罢休。唉！先把蚕豢养起来，随后又把它烹杀，蚕实在因此遭受了祸害。砍伐桑树、毁灭蚕种，百姓便不会冻死。○石笔架子赋

译酒杯可以延年益寿，帘子能够照亮夜晚。石笔架本是绝代之物，因此招来连城之价。你的材料虽然足以珍重，质地却实在没有艳丽之处；只是亲近翰墨，徒然耗费雕刻镌琢的工夫。无论到了哪里，人们都争着把笔搁在你身上；一旦相逢，竟都想拿文章来投献。若遇到左太冲，尚且会把你放在门庭之下；如遇陆内史，也会先在你面前焚烧文章。珍宝的底座不能与你相邻，金匣也比不上你。你真正适合规谏之士，也雅称玄妙有灵之客。谢守在边城遇细雨，题咏之处足以称美；陶公在山岭旁见云多，吟咏之中也应珍惜。倘若君王有命，白绢上的新作争相呈献，那么凭借火齐、水晶的装饰，龙膏、象齿的珍宝，面对旧日文牍，折叠染色，便能使春意重新生发。卫夫人烦闷时把玩彩笔，也想不到你；班婕妤笑着提起丹笔，也无缘顾盼你。若把你带自蕺山，放在榧木几案上，那么便忝列谈论之柄，辱居文房之中。若不是精心刻画，几乎要受到纤儿般的责罚；最终还要借助磨砺雕琢，幸而得到先生容纳。你可以用来资助高雅的唱和，也可以用来助成《风》《骚》之作。不要把巾箱的珍贵与你相比，你足以与铁砚的高贵相等。吟咏洞庭的波涛，秋声也不敢散乱；赋写瑶池的明月，皎洁的光色也可以留存。倘若有人潜心于白马之学，口中善于雕龙之文，搜罗典籍不下于三箧，裁剪文章也不愧于八斗之才。零陵之石化成器物，难道肯落后于双飞之物？元晏书成，也愿与你一同流传不朽。○复友生论文书 承蒙你把近年作者评论文章的两篇书信给我看，让我评判其中的是非得失。我天性虽然极其愚钝昏昧，也知道这件事令人心惊汗下：看见别人严厉斥责，实在很难；招来怨恨祸患，却非常容易。何况我年轻时并不攻习文章，只是读古代圣人的书，诵读他们的言语，思考他们的道理，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其中的精髓。每每咀嚼义理的滋味，独坐到太阳西斜，案上只有一杯藜羹，却仿佛有五鼎七牢摆在身旁。加上如万羽齐鸣、金石相撞般的声音，我从未向官府请求答问、希求品第，也从未经过王公门下乞求资助来装饰车马，所以没有什么实际运用文章的地方。在江湖之间，不过是赞美泉石就记载它，赞叹节操气概就为之作传，遇到离别相会就写序，碰到巾垒之事就作铭。文章简略放纵，毫不避讳。又哪里知道文章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你过分听信，实在太抬爱我了。如果默默不作答，那就不是朋友恳切相告的情义。因此我扶病执笔，姑且论说一二。你说：“我从小读《六经》以及孟轲、杨雄的书，其中有些颇为熟悉；探求文章的旨趣和规矩，没有超出这些书的。”说到诸子和史书，又说：“诸子接近经书，经书的语言古雅而精微；史书接近《尚书》，《尚书》的语言直截而浅显。”所谓“诸子接近经书”，究竟接近哪一部经？所谓“史书接近《尚书》”，究竟接近哪一部书？《尚书》本来就是记言的史书；史书接近《春秋》，《春秋》本来就是记事的史书。《六籍》中，只有《诗》《书》《易》《象》和鲁国《春秋》是出自圣人之手的经书。《礼》《乐》二记虽然记载圣人的制度，却近世出自二戴之手，不能完全贯通而纯粹真实，所以时常有龃龉不安之处。大概是汉代诸儒争相编撰后进献，目的只是求取赏金罢了。记言与记事彼此前后交错，称经称史，不能只按体裁轻易确定。按照《经解》的篇名来说，统称为经；若分开区别，那么《诗》《易》是经，《书》《春秋》实际上是史，学者不应混为一谈。况且《经解》这个篇名本来出自戴圣，王辅嗣因此把《易》称为经，杜元凯因此把《春秋》称为经。孔子说：“要学习《诗》吗？要学习礼吗？《易》这部书，是推究事物的起始而概括其终结的。人们因《春秋》了解我，也因《春秋》怪罪我。” 孔子从未称它们为经，把它们称为经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这名称大概出自周公的谥法，因为“经纬天地”称为“文”。有经书就必然有纬书；圣人既然作经，也应当作纬。譬如织布，只有经线没有纬线，能织成布幅吗？既然纬书不是圣人的著作，那么“经”也只是后人强加的名称，并非圣人的本意，这是很明白的。假如把《六籍》称为经，习惯如此称说也可以；但把司马迁、班固的书称为史，为什么竟不稍加思考？《六籍》之中本来就有经有史，何必非要下推到子长、孟坚的著作，才称作史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对文字有所缺略的时代。”又说：“质朴胜过文采就显得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近于虚浮。”又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这些话说明史书文字的曲直、体裁的是非，圣人都已经论说辨明了，难道一定要等到班固、司马迁之后才谈史吗？把《诗》《易》看作经，把《书》《春秋》看作史，就足够了，不必再到外部去寻找依据。若说“经书的语言古雅而都精微”，那么《易》中所说“履霜，坚冰至；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苦节不可贞”这一类话，果真只是古雅而精微吗？若说“史书的语言直截而浅显”，那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室，开始进献六羽之舞；等到齐军在乾时交战，我军大败”这一类话，果真只是直白浅显吗？“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子随即死在边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这一类记载，果真只是直白浅显吗？由此也可见，经书并不全都精微，史书也不全都浅显。有人说文章不可据此立论，又说：“《春秋》不应说‘不要让它滋长蔓延’。”又说：“《春秋》记载军队、战事、会盟，难道不是叙事吗？”他引用《左氏传》的话；如果没有左氏叙事，难道把所有内容都称为《春秋》就可以吗？《春秋》是宏大的经典，凡是举出事例，便依例褒贬，并不是周公的法典所能达到的。它取决于孔子的心意，所以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个字。如果只局限于叙事，那不过是鲁国的史官之书罢了，谁会把它称为《春秋》呢？前面所说“我从小读《六经》很熟悉，探求文章旨趣规矩都不超出这些书”，实在是错误的。另一篇文章说：“这是某文，那是某辞。”既然说文与辞不同，那就是认为文优而辞劣。《易》的《系辞》说：“齐同大小，取决于卦；辨明吉凶，取决于辞。所以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说：“观察卦的彖辞，思考就已经过半了。”《易》的辞难道不是文吗？《尚书》记载帝舜命人作歌，皋陶于是作歌应和，又有《五子之歌》，这些都是辞。《尚书》的辞难道不是文吗？联缀文辞、比次史事，是《春秋》的教法。《春秋》的辞难道不是文吗？礼制中有朝聘之辞、娶夫人之辞；乐制中有登歌、荐献之辞。礼乐的辞难道不是文吗？《法言》说：“从前杨墨之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并破除它，天下顿时开阔明朗。”孟轲的辞难道不是文吗？《太元》说：“《太元》的辞，沉下去便穷尽于下，浮上去便抵达于上。”杨雄的辞难道不是文吗？由此可知，文是辞的总称，辞是文的具体运用。“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上天还没有丧失这种文化”，这种话不应称为辞；“吉祥人的言辞少，浮躁人的言辞多”，这种话也不应称为文。文与辞本来是一回事，只是所适用的地方各有不同罢了。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可说呢？又说：“有声律毛病的辞不是文。”声音形成文辞便叫作音，五声能够和谐，然后才合乎音律。因此《舜典》说：“诗是表达志向的，歌是延长言语的，声音依循歌咏，律吕调和声音。”声音不和谐就是毛病；去掉毛病便能和谐，和谐就能感动天地、感应鬼神，难道反而不能称为文吗？这就像绘画、织组、刺绣中也有精粗之别罢了。总之，谈论文章的人，我不敢躲在墙垣之后，只援引皮毛便在堂奥心府之间自夸；我的要旨只是引导学者知道这件事，以便说明它罢了。师道不能施行，后辈大多拘泥于所习。有陷入迷误而不能自拔的人，只要有力量，便应当援救他。若有人意见不同，请先观察他的过错，然后再加以责罚。

译○小名录序 天地万物，纷杂地生成。圣人居于其中，勉强为万物规定名称。有的取自意义，有的取自形状，有的依照它们的自然属性。天地的名称取自意义，日月的名称取自形状，鸟兽的名称依照其自然属性。人既然已经排列氏族、赐予族姓，怎么能不努力取美好的名字来记载呢？大概因为婴儿出生三个月，眼睛能够眨动，能与人以喜笑相答，于是便用名字来区别。名字一经登记在生民的簿籍中，贵贱都是一样的。所以《左传》说：“孩子出生到三个月末，选择吉日，剪发结髻；妻子抱着孩子给父亲看，父亲执着孩子的手，咳嗽一声给他命名。”又告诉宰官说：“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宰官告知闾史，写成两份，一份藏在闾府，一份献给州伯；州伯命令把它收藏在州府。诸侯的世子则命名后告知宗庙，因为他将成为宗族的主宰。天子则告知郊外天地，在郊外让天看见，表明他应当继承父位、承受天命。二十岁举行冠礼，冠礼后取字，以表示已经成年。所谓名是用来立身的，字是用来表明德行的。申繻说：“命名有五种，有取自事实的信，有取自德行的义，有取自形貌的象，有借取外物的假，有取类相从的类。根据出生时的情况命名叫信（如鲁国公子的名字），根据德行命名叫义（如文昌、武发），根据相貌类别命名叫象（如孔子出生时头顶像尼丘），取自外物叫假（如伯鱼名鲤），取自父亲叫类（如子同与父亲同日出生而取同名）。命名不能取自国名，不能取自官职，不能取自山川，不能取自隐疾，不能取自牲畜，不能取自器物和货币。周人因为避讳而事奉神明，名字最终要被避讳，所以有这些禁忌。三代时期，到殷代还崇尚质朴，直接用出生日期命名，太甲、太乙、武丁就是这样。周代则用伯、仲、叔、季排列次序，太伯、仲雍、叔达、季历就是这样。周代以后，随着事情来命名，甚至有黑臀、黑肱这样的鄙俗名字，也有羊肩、狐毛这样的奇异名字。负刍的卑贱，御寇的强悍，杵臼、蘧▯、髡顽、狂狡、无知、无忌、不寿、不臣，都是名字不端正、言语也不顺当的例子。鲁国叔孙庄叔打败狄人后，用虺豹给儿子命名。晋国穆姜在条之战时生太子，给他取名仇；他的弟弟出生时又因千亩之战，给他取名成师。师服说：“国君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真奇怪，祸乱从一开始就显露征兆了。”汉灵帝给两个儿子取名史侯、董侯。二人后来即位为帝，最终都被降退为诸侯的征兆也应验了。像这样，吉凶悔吝都可以在名字中显现。古人生下来就命名，长大后一直使用，仍然保存着质朴。末世浮华虚伪日益产生，孩子小时候只在闺门之内使用小名，长大后在州里却不通用，所以又有官名和小名的区别。如果不根据事情把它记载下来，那么幼年时的名字就会悄无声息，后世再也听不到了。那些吉凶悔吝，又从哪里知道呢？如今把秦汉以来的名字编集记录下来，甚至神仙、玉女的名字，妇女和奴婢的字，也没有遗漏。名字涉及怪异奇特、接近图谶的，也附列在其中，称作《小名录》。近代的事情记得详细，久远的事情记得简略，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其中若有遗漏，请等待博闻之士补充。○笠泽丛书序 所谓丛书，就是汇集琐碎篇章的书。丛脞就是细碎的意思；细小的事情都不遗漏，就可以知道它所能容纳的内容多么广博。乾符六年春天，我卧病在笠泽水边，住着几间破屋，屋里大概有十多箧被虫蛀坏的书。长子才三尺多高，乳牙还没有长齐。我教他药剂只到梧子大小这一类事，研墨执笔，供给纸札罢了。身体承受不住消瘦衰弱，时常也扶着几案勉强坐起。内心郁结，便向外发作成声音，歌、诗、赋、颂、铭、记、传、叙，往往杂然涌出。不分类别，也不按次序，混杂编载在一起，便可以称为丛书。它只是用来暂且排遣忧愁的一件东西，并不敢拿来显露于世家大族之前，所以其中凡是应当避讳的地方，一概没有回避。○送豆卢处士谒丞相序 陆龟蒙读扬雄所作的书，知道《太元》取法于《易》，《法言》取法于《论语》。后来又得到文中子王先生的《中说》，才知道这部书与《法言》相类似。圣人之道起初闭塞，最终却得以通行，王子云的规范还不足以与之相称。为什么呢？王子云在西汉末年做官，正逢王莽和贤臣当权。当时人人都进献符命以求得宠幸，只有扬雄默默地在穷困忧愁中著书，疾病也不能免除，门前少有人来，只有一位侯巴跟随他学习《太元》《法言》罢了。文中子生于隋代，知道圣人之道不能施行，便回到河汾之间，修明先王的事业。九年之后事业完成，称为《王氏六经》；他的门徒弟子有钜鹿魏公、清河房公、京兆杜公、代郡李公等，都面向北拜师，接受辅佐君王之道。隋朝灭亡，文中子去世，门人归于唐朝，把文中子传授的道理全部发扬出来，从旁辅助其理。唐太宗常常叹息说：“魏徵教给我的功业之道竟达到如此地步，只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见。”直到如今历经十八位圣主，提到君主必称太宗，提到宰相必称房玄龄、魏徵；天下上下都以不及贞观为耻，那么百姓得到的恩赐已经足够了。这难道不是文中子之道起初闭塞而最终通达吗？这位丈人是文中子外孙一辈的人，口中不停诵读文中子的书，带领兄弟耕种来供给自己。有一天他来访陆龟蒙，说：“吴中自从兵乱灾荒以来，百姓连狗猪的食物都吃不饱，哪里还能安心退隐藏身呢？我将跟随您去辅佐天下，我要向西去见丞相。”陆龟蒙说：“丈人外族的门人确实成为贤能辅臣，如今家族中又出了丞相，一定会用房玄龄、魏徵的道理使君主实现中兴。这是在内外两方面都有德于天下，那么这次出行难道只是向东归去吗？从前丞相尚未考中甲科时，年纪才过弱冠，我有幸和他交游，把他当兄长侍奉，与他约定深厚交情，并写在诗歌中。等到丞相成为朝廷的大儒，位居侍从之列，我这个江湖边的老翁却病得不能起身。只靠一把耒耜耕田，凭一条船捕鱼；有文章三十编，有书数千轴，从未去求见东方诸侯，所以默默无闻，没有一个人说起我的姓名。如今丞相正在筑造太平的根基，聚集天下人才，建立清明的宗庙；丈人趁着间暇在幽静偏僻处与他宴饮交谈，试探丞相的心意，是否还记得小杜在城北秋雨连绵、半夜隔榻苦吟的情景呢？”于是借丈人出行之事，叙说房玄龄、魏徵得到王佐之道，丞相追慕贞观的风尚。我又说起往日交谊，杂然写下这些话，用来送行。

译○送侯道士还太白山序 侯先生曾经参加进士考试，名叫彤，写七言诗很有风致。一别十年，他说：“我两次向主管官府进献文章，才艺不合标准，总是被黜退。我处处与世俗不合，离开尘世，进入老子的法门做道士，又改名为云多。居住在太白山，那里在雍州西南、梁州境内。天气寒冷，霜雪常年积聚。即使在夏季五六月，烈日高悬，群峰仿佛被火焚烧，我这里却一片皎洁，山岩如玉般耸立。山涧沟壑中的树木，不经过几百年不能成材；等到坚硬良好，又不是其他树木所能相比。当地百姓承受这种气候，都长寿而不衰老，何况懂得养生的人呢？我如今南游天台山，游完将要再回来，在这里终老。”我说：万物的寿命如果由上天决定，人不能掌握；如果由人自身决定，上天也不能夺去。推究它们的元气，可以说是同一的；考察它们的命运，却有悬殊绝不相同的地方。住在常年寒冷之地却不夭折，我不相信；住在常年温暖之地却不能长寿，我也不相信。所能相信的只是：命运由上天决定，人不能掌握。经传说“仁者长寿”，那么常寒之地不仁的人会夭折而死；常暖之地仁德的人会长寿而生存。假如常寒之地长寿的只有这一类人，常暖之地却让有仁德者夭亡，那么寒暖便成了不祥之气，又凭什么帮助天地生长万物呢？如果这样，那么住在寒冷之地反而长寿，住在温暖之地反而夭亡，我就更加不相信了。我所能相信的，只是人的自身修养上存在的东西，上天不能夺去罢了。有人说：“仁者长寿，不仁者也长寿；不仁者夭亡，仁者也夭亡。”这样我又不知道命运由上天决定、德行存于人自身这一说法究竟是否可信。难道寿命和夭亡、仁德和不仁，都是自己造成的吗？上天既不能给予，又怎么能夺走呢？这就对了！你只管致力于仁德，不要拿山中寒冷来欺骗自己，那么我也就相信你能够长寿了。○送小鸡山樵人序 小鸡山在震泽以西，从吴胥门出城，背向朝阳走四十里，便到一个叫光福的野外集市。光福以西五里有一座土山。山上土多石少，没有大树，通常生长小栎树和朴树，都是烧柴，正好供应吴地烧火使用，这里便是补助柴薪的地方。山势连绵，广阔大小不一；山主把地写成文书，划定界限相互授受。从坟墓到山麓，共有二百弓；东北方向高出一倍还多一半，我所置办的山地大致如此。我家大小人口二十人，每月耗米十斛。煮饭、整理鱼菜等事，用十斛柴才能完成；四时宾客祭祀、沐浴洗濯、疾病汤药、糜粥等还不包括在内，一年收入五千束柴才够用。掌管并供给柴薪的人叫顾及，是小鸡山的樵夫。乾符六年春天没有下雨，夏天河流支流将要断绝；八月暴雨，到这时大树已经可以装满船只并运走了。九月初一，正好在门前放下二百五十束柴。我召来他责问说：“我从整个夏天以来，拆毁破屋、拔掉庭院里的草来烧火。下雨的第二天，我就盼望你来。为什么你送来的柴这么少而且这么晚？难道不是把我的山砍光，来谋取你的利益吗？你年老了还欺骗我，怎么对得起你的名字？”他笑着说：“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元和年间，我曾随吏部官员游历京师。那时人们说国家正在用兵，国库的金钱和粮仓的粟米都不够用；当时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十多年，赋税数量比从前增加了好几倍。天下都听到财政不足的声音，难道不是那些专擅土地的人欺压百姓太过分了吗？我有五个成年的儿子，孙子中也有壮丁。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各种劳役全都压在身上，想逃亡也没有容身之处。水灾旱灾又接连损害我的庄稼；我没有立即死去，只是不忍看见儿孙受冻挨饿的样子。即使把小鸡山的树木全部卖掉，也不足以养活我一家，何况只买一两束柴便被说成偷盗呢？如今你只因一次烧灶不够用，就这样严厉责备我；我若能把这个责任转移给天下的守令，死也无所遗憾了。”我叹息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但不应当向我发泄。你姑且回去吧。”于是给他酒喝，又作歌送他：“把船造得长些，把斧头磨得锋利些；把柴运给我，不要侮辱我。田地登场丰收，谷物装满仓庾；灶烟清晨升起，蓬草屋顶缕缕飘烟。窗户明亮，书籍古雅；吃饱而安居，只与书籍相伴。时运不任用我，我也无法抚慰你。” 把船造得长些，把斧头磨得锋利些；把柴运给我，不要侮辱我。田地登场丰收，谷物装满仓庾；灶烟清晨升起，蓬草屋顶缕缕飘烟。窗户明亮，书籍古雅；吃饱而安居，只与书籍相伴。时运不任用我，我也无法抚慰你。●卷八百一 ☆陆龟蒙（二） ○记稻鼠 乾符己亥年，震泽以东有个地方叫吴兴，从三月一直不下雨，到七月仍然如此。当时低洼湿地尘土飞扬，原本可以行船的支流也干涸了，鞋子踩下去都不沾污泥。农民把水引到更远的地方，逐渐浇灌稻苗，昼夜守护，像哺乳婴儿一样，急切地救其干渴，几乎没有闲暇。稻子好不容易开花、结穗，十成中也不过一二成。没过多久，成群的老鼠夜间出来，把稻子咬倒，两夜之间几乎吃光。即使住在草庐中守护，敲击门板驱赶，也不能胜过鼠害。若官府督促征税、按尸体数量追责，不交粮食就要受刑；到了这种时候，催逼赋税更加急迫，荆棘般的刑具、捆绑和杖打使男女老幼都受伤。我听《礼记》中说：“迎接猫来，是为了吃掉田鼠。”这种礼制残缺而不施行，已经很久了。难道田鼠知道这一点吗？还是万物都有时而突然暴虐？或者政治中有贪婪而废弃礼制的官吏？《国语》说：“吴国的稻子和螃蟹，连种子也没有留下。”难道吴地的土地上，老鼠和螃蟹轮流伺机而动，各自尽力，来消灭吴地百姓吗？况且《魏风·硕鼠》用硕鼠讽刺重敛，硕鼠实际上指斥的是君主。只有老鼠的名称，却没有老鼠的实际形体。诗人尚且说“我将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土地”，何况上面搜刮百姓的财物，下面侵夺百姓的粮食，使每一个百姓同时承受两只鼠的侵害；若不流亡迁徙、聚集起来做盗贼，又能怎么办呢？《春秋》记载虫灾、蝗灾和大丰年，都是事实；这说明圣人对于丰年和凶年从不隐瞒。我学习《春秋》，又亲身遭受了这种灾害，因此把它记下来。○记锦裾 侍御史、赵郡人李君，是一位喜好古物的人。因为我曾说起上元年间瓦官寺有陈后主的一轮羊车、武则天的罗裙和佛幡，都是组绣织成的奇妙物品，李君便拿出一幅古锦裾给我看。它长四尺，下部宽、上部窄，下部比上部宽六寸，上部比下部少三寸半，都是周尺，形如直幅。正面左边有二十只鹤，姿势仿佛要飞起，大多曲折着一条腿，口中衔着花蕊；背面有一只鹦鹉，耸起肩、舒展尾巴，数量与鹤相等。这两种鸟大小并不相同，中间用花卉隔开。图案均匀分布，没有空余之地，界线向四面延伸，五种颜色交错。界线上堆叠着细小金钿作为点缀，其中隐约有琐碎的结饰，彼此用彩带相连，好像残霞与断虹，又像流动的烟和下坠的雾。春草夹着小径，远山截断天空；破墙长着古苔，石洼积着秋水；红色印迹浸润渗漏，粉蝶涂染其间；环佩相触，云气遮隐着岸边。色彩浓淡交错，烟霭幽暗繁密。初看仿佛无法辨别，等到仔细观察，线条却斩截分明，每一笔一画都有归处。它不是刺绣，也不是绘画，细密柔美，又无法形容。里面还用彩绘，下面的线脚制作仍然像旧时一样，两旁都已经散解。大概因为拆毁损坏、零落残缺，只剩下这些了。即使不是齐梁时代的遗物，也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从前的工艺竟有这样精妙吗？当初拖着这条衣裾的人又是谁呢？于是我写成辞句，续在《锦谱》之后，让善于作诗的人来吟咏它。○哀茹笔工文 上天只给你一条手臂，力量多么微弱。不能耕作，不能用耒；不能捕鱼，不能驾船。你装载竹管、束缚笔毫，既稳固又便利。无论白天黑夜、古今之事，你只专心刻制笔毫。那里有茹先生，是制笔工匠中的能手。精粗如何，取决于价格高低；即使笔锋残缺、意义难明，也还不能舍弃。十天浸润几支笔，一个月便秃掉一把。把笔毫编得像蚕茧，你确实给予了帮助。我的文章奇特纷繁，混沌元气还未衰败；全靠你的笔，怎么能就此停止？即使有千万只兔子，拔下毛也只能得到皮。笔毫散涩、钝滞、弯曲，写出的字像缗线、觚棱和狱讼文辞；笔锋圆转而不流滑，劲直而不倾斜。握在手中正要蘸墨，也仍然有赖于茹先生。像斫轮运斤这样的技艺，传给后世的人是谁？笔毫健全时你已身亡，我难道能不悲伤吗？○告白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