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九十六
○与郑伯义书居方足下:胡▯尔物故,仁孝多感,悲恸如何!远助凄恻。秋凉,体与神康。仆素寡▯,畅遐亦可。悉华下来人,承今冬以前,明经赴调,罢举进士。何颠且不沛,逝而能复欤?居方哉!夫非有必行,则谏必有拒,忤情怀欢,古人所难,虽仆于居方,亦不易之。今流既从川,华既归根,辄分间布白,致以笺素,居方忖览。知及蘧瑗四十九年之已往,陶潜今是昨非之悟焉。渔者所务唯鱼,不必在梁在笱;弋者所务唯禽,不必在▯在缴。国家设尊官厚禄,为人民也,为社稷也。在求其人,非与人求,在得其人、非与人得。唯道德膺厥求,唯贤能膺厥得。贤能事事而后见,道德诚诚而后信。苟须事事,苟须诚诚,则必委以务,命以职,从而核之。四海之大,亿兆之众,不可逢而委命之,是用启稍异之间,姑致其我乐而自耀者。读往载,究前言,则曰明经;属以辞,赋以事,则曰进士。中夫程度者取政事,最轻小者命以始。又令公侯子孙、卿大夫子弟,能力役供给者,曰千牛进马三卫斋郎,限以年月,终亦试之。其有成则陟,陟不已乃尊乃厚;其有败则黜,黜不已乃戮乃亡。取之于请科暂殊,用之于诸科则一。良未即以进士贤而明经不贤也。但以选才如选材焉,以规则失之于方,以矩则失之于圆,欲方圆毕至,然后择其利用者宝之。中方则善于圆,中圆则善于方。木材也者,在坚贞可久;人才也者,在德行有恒。不可久,不有恒,虽售之于今,必不售之于后。蚩蚩之人,贵此贱彼,是不深达国家选土之意,见近而迷远者。居方宁斯人之徒欤?况目睹进士出身,十年二十年而终于一命者有之;明经诸色入仕,须臾而践卿相者有之。忠与孝相生,君与父相随。于家美,即于国良;为闺门重,则为朝廷尚。此古今圣贤绝虑,万不失一之得也。仆忝居方交游,自贞元之初,于今十有三祀,熟得居方之为人。甘旨可求,则己在尊长之前矣;衣食可让,则已在兄弟之边矣。急难当行,则必在交游之先;礼义当往,则无在时贤之后。晨昏无方之性,爱悌友手之情,长长之敬,下下之眷,与朋友之信,接物之道,居方无不尽。则于家于闺门至矣,于国于朝廷讵少哉!尝清宵月下,寒序火边,或醉或醒,接以余论,君子欲其暗然而彰。恶自▯自媒沽名者。二年间,见居方求试于词场,仆恨恨如失。才如居方,地如居方,方于所得,讵止乎?然诸科中升乎一科矣,宜存一梁、一笱、一▯、一缴之义,事事诚诚之旨,中规中矩之求,委恒久,循黜陟,俟乎暗然之来也。况近闻宗懿之中,景行居方弥笃焉。上以居方达慈于下,下待居方申爱乎上。居贫孀孤,达宦棺梓,悉居方竭力,已可行咨乎可及,饥饱不异,魂体皆归,年才弱冠,行迹如此,岂徒生哉!借如居方束帛到门,而有未起,居方以艺自谒,虽从家命,亦以非矣。悲哉!更逐齐人之后耶?仆窃以为知人,曩得居方,以为居方也;洎昨视所行,则非居方;今聆嘉闻,又知居方矣。如其知,如其知,竟履元和以叶愚念,得之以道,为姜为傅,不得以道,为回为宪,时之令人,岂不善欤!面叙不周,此亦何云。
译《与郑伯义书》居方足下:听说你父亲去世了,你仁厚孝顺而多愁感伤,悲痛之情该是怎样啊!我在远方也为你增添凄恻。秋天气候转凉,想来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安康。我素来少有才学,远方的生活也还过得去。详知华下来人说,承闻你将在今冬以前以明经赴调,停止参加进士考试。为什么颠沛而不能顺遂,离去之后还能回来吗?居方啊!如果不是必定要实行的事,那么进谏就一定会遭拒;违逆情意、使欢情受损,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即使对居方,我也不愿轻易这样做。如今流水已经顺着河川流去,花朵已经归于根本,我便抽出一点空闲写下这些话,托书信送达,请居方斟酌阅览。你应当懂得蘧瑗五十知非、回顾四十九年过往的道理,也应当有陶潜“今是昨非”的觉悟。捕鱼的人所求只是鱼,不必拘泥于鱼在梁上还是笱中;射鸟的人所求只是禽鸟,不必拘泥于用弓还是用箭。国家设置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是为了人民,是为了社稷;在于求得适当的人,并不是向人索求;在于得到适当的人,并不是把官禄施给某个人。只有有道德的人能承当这种求取,只有贤能的人能承当这种任用。贤能要在办事中显现,道德要在真实诚笃中得到信任。如果必须考察办事,如果必须验证诚实,就一定把事务交给他、授予他职位,然后随即考核。四海如此广大,亿兆百姓如此众多,不可能一一遇见便授予职位,所以设置稍有区别的途径,暂且让那些自我表现、显示才华的人得到机会。读往代典籍、穷究前人言论的,称为明经;缀辑辞章、铺陈事物的,称为进士。合乎中等标准的,授以政事;最差的,也授予初级职位。又命公侯子孙、卿大夫子弟中能够服役供给的人,担任千牛、进马、三卫、斋郎,限定若干年月,最终也要考试他们。有成就便升迁,升迁不止便获得尊贵厚禄;有失败便贬黜,贬黜不止便诛杀、灭亡。从请托入科的途径来看,暂时有所不同;从任用到各科来看,原则却是一样的。这并不是说进士贤能而明经不贤能。只是选取人才要像选择木材一样:用规来衡量方形,便会在方处有所遗漏;用矩来衡量圆形,便会在圆处有所遗漏。希望方形、圆形都能具备,然后选择其中适合使用的,把它当作珍宝。中正方直的人,往往也善于圆融;圆融的人,也往往善于方正。木材贵在坚实贞固、可以长久;人才贵在德行恒常。不能长久、不能恒常的人,即使今天能够卖出,日后也一定不能售出。愚昧的人重视这一种而轻视那一种,是没有深刻通达国家选取人才本意的表现,是只看眼前而迷失长远。居方难道是这种人吗?何况亲眼看见进士出身的人,十年二十年后最终只得到一个低级官职的也有;明经及其他各色出身入仕的人,不久便升到卿相之位的也有。忠诚与孝顺相互生发,事君与事父彼此相随。在家中美好,到了国家便是良臣;在闺门中受到尊重,到了朝廷便会受到推崇。这是古今圣贤深思熟虑、万无一失的道理。我有幸与居方交游,自贞元初年至今已有十三年,熟知居方的为人。能够求得甘美食物时,你已经站在尊长之前;能够让出衣食时,你已经站在兄弟身旁;遇到急难应当行动,你必定在朋友之前;礼义要求前往,你也不会落在时贤之后。晨昏不改的天性,爱护兄长、友爱弟弟的感情,尊敬长者、怜恤晚辈的心意,以及对朋友的信用、待人的道理,居方没有一样不尽到。因此你在家庭和闺门中已经做到极致,在国家和朝廷中难道会少吗?我曾在清夜月下、寒冬火边,或醉或醒地与你谈论余事;君子希望德行暗中积累而最终彰显,厌恶自我吹嘘、自己求取名声的人。两年之间,看见居方到科场求取功名,我心中遗憾得像有所丧失。以居方的才华、居方的处境,按所得的标准,难道会止步于此吗?如今既然已经从诸科中升入一科,就应当保存一梁、一笱、一弓、一箭的意义,遵守事事考察、处处验证诚信的原则,合乎规矩,长久坚持,顺从黜陟,等待德行暗中积累而终于显著的那一天。何况近来听说,在宗族亲属中,居方的高尚品行更加深厚。上面的人把慈爱施于下,下面的人以居方为榜样向上申明爱敬。居方怜恤贫困的寡妇孤儿,帮助显贵官宦筹办棺木和葬具,尽力而为;已经可以把这些事告诉能够办到的人。无论饥饿还是饱足都同样对待,使死者和生者各得归宿。年纪刚过弱冠,行为已经如此,难道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吗?假如居方带着束帛来到门前,而未能被起用;居方凭才艺自行求见,即使顺从家命,也算是错误。可悲啊!难道还要跟在齐人之后吗?我私下以为自己是了解人的,过去得到居方,认为这就是居方;等到昨天看见他的行为,却觉得不像居方;如今又听到美好的传闻,才重新知道这就是居方。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终于履行元和年间的志向来符合我的心愿:得到机遇便成为姜尚、傅说那样的人,不得机遇便成为颜回、原宪那样的人。时世能够造就人才,难道不是好事吗?当面叙说不周全,这些话又能说些什么呢?
○与王式书公范足下:长史及大人以薄官,予自能记忆,只见驰载长幼,勤勤南北。予虽童稚,意甚不居。洎有安固丞、潮阳掾,予时已冠,似或议事,以为地分遐陋,进取必无远大。若肄业承家,则安固、潮阳,亦几于不坠矣,便怀耕食凿饮之心焉。事亲敬长之道,睦友与人之义,恂恂自勉。不意窃乡曲之誉,所疑不忘质,所见不忘述,时时有得。多幸忝侪类之归,加以薄窥坟籍,适有章句。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琊次巨,皆博雅明达君子,公范亦其人焉。每论性行,量识度,评学业,酌文词,不以虚薄,往往挂于牙齿。予年二十有一,公范与群公则可予以进士之目,而有令予观国之心。予以群公所贶之名,绎先贤正名之旨:进士者,岂不言其可以仕进,而能裨助政化,始自下而升上,终自上而利下者也?近代亦曰举人,实古今举贤进能之科也。则有若风后力牧,膺黄帝之举;舜禹稷契,膺唐尧之举;缙云高阳,膺虞舜之举;伊尹姜牙,膺汤武之举;管仲冀缺,膺桓文之举;五▯三杰,膺嬴刘之举:皆齐圣广渊,明允笃诚,立功立事,出于人表之流也。降自晋宋齐梁,则有若陆机、鲍昭、谢眺、江淹,亦以登庸,虽道德器用,不及曩辰,而词学诗流,为一时之秀。当群公之论,岂容易之?度力不任,又先与灵源道士、虹岩逸人有潘湖合炼奉养之契,乞从宿志,勤勤恳恳,获与灵源、虹岩同居者三年。公范与群分虽不苦以前事相追,而流言时至。建中初,因当道廉察,故相国常公、本州将故中书舍人薛公,南涧之谈,西湖之礼,丹青目下,程准前期,公范举群公激厉转加,予亦稍信云云之劝。时兄弟亲属,方以众情闻于大人,大人与群公遂有龙首之会。特询可否,至于再三。群公不悔前言,以为可固可必。人之于予,皆欲其升高致远。至其秋,大人则有遣从计吏之命。当发之日,大人及慈亲亲祭行于东郊,公范与群公亦共▯神余于野席。离觞既辍,大人诫勖数言,言可切骨铭心。征车云动,慈亲呜咽数声,声堪断肠褫魄。公范与群公备见备闻也。慰上下之望,在乎早成名,早归宁。予必不惜伎能,而有所绝坠,以深上下之念,汲汲摇摇,如旌如翘。受遣之明年,达于长安。赁庑六秋,礼闱四上,频竭激昂之力,累为簸扬之弃。反躬忖己,徘徊又疑,岂常、薛公轻于布素,而有佞欤?为群公温良,与朋友有不忠欤?杨朱对歧,墨翟观素;劲挺之志,半作归心。况以近梦慈亲,以乱丝绕予之身万重,大人啮予臂见血。盖神祗以大人诚切远警于予焉。丝绕者,岂非思念缠绵之象也;啮臂者,岂非啮指令归之义也;万重见血者,岂非示其甚也?公范与予游处最深者,且莆阳读书,接席五年,其于为人,公范知之。莆阳去家四百余里,晨昏之思忽至,珍异之味忽得,亦不以始昨违离,便奔驰而去。性自天至,实非勉为。今一辞庭闱,而逾半纪。以本心每每,驰恋若此;魂梦昭昭,感发如彼。日夜之心,公范可量。窃欲审核良骛,摭分进退,阻故人,无新知,恍不可问,因考使回,更有决斯科也。先以才艺取,次以德行伸。大以事君,细以临人。如予所习,可以当之于取乎?如予事亲,可以移之于君乎?如予理身,可以施之于人乎?其可也,则待命待知,庶荣亲之道,抑温清之心。如其不可,则任材任器,息干时之机,谢风尘之苦。书至与裁,裁已遄复,家在国在,伫为去就。予于为子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竭;若于为臣之道,所恨不知也,知必无不为。人生于世,区区者所务,岂不立名乎?有名于国,亦名也;有名于家,亦名也。予何攘臂于其间,丑于家而美于国哉?予无此心,亦公范知之。东风扇和,山青水清;野芳且荣,林鸟时鸣。樽有酒,匣有琴,公范休畅。某再拜。
译《与王式书》公范足下:长史和令尊官职微薄的经历,我自己还能够记得,只见他们车马奔驰,载着长幼,勤勉往来于南北之间。我当时虽然年幼,心中却很不安。等到你担任安固丞、潮阳掾时,我已经成年,似乎也能议论事情,认为那里地处偏远鄙陋,进取必定没有远大前途。如果专心学习、承继家业,那么安固、潮阳的职位,也几乎可以不至于失坠,于是便怀有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的心愿。侍奉父母、敬重长辈的道理,和睦朋友、善待他人的义理,都恭敬自勉。没想到我竟窃得乡里的声誉,所疑惑的便不忘记质问,所见到的便不忘记叙述,时时有所收获。很幸运得以忝列同辈,又稍稍窥览典籍,恰好懂得一些章句。濮阳仲宣、河东千龄、荥阳从易、济北有融、琅琊次巨,都是博雅明达的君子,公范也是其中一人。每当议论人的性情品行,衡量见识气度,评论学业,斟酌文章,不因我虚薄,常常把我挂在口头。我二十一岁时,公范和诸位先生便可以把我看作进士,并使我产生观览国事的志向。我根据诸位先生赐予我的这个称号,推究先贤正名的意义:所谓进士,难道不是说能够出仕进用、辅助政治教化,开始由下而升至上,最终又由上而使下受益的人吗?近代也称作举人,实际上是古今举荐贤能的科目。像风后、力牧,承受黄帝的举荐;舜、禹、稷、契,承受唐尧的举荐;缙云、高阳,承受虞舜的举荐;伊尹、姜牙,承受汤、武的举荐;管仲、冀缺,承受齐桓公、晋文公的举荐;五羖大夫、汉初三杰,承受嬴秦、刘汉的举荐。他们都齐备圣德,广大深远,明达诚实,建立功勋事业,属于超出常人的人物。到了晋、宋、齐、梁,又有陆机、鲍昭、谢眺、江淹这样的人,也因而得到任用;虽然道德和器用不如前代,但词学诗才却是当时的英秀。在诸位先生的议论中,哪里是轻易得来的呢?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而且先前已同灵源道士、虹岩逸人有在潘湖共同炼养、奉养的约定,于是请求遵从旧日的志愿,勤勤恳恳地同灵源、虹岩共同居住了三年。公范和诸位先生虽然没有苦苦追究以前的事情,但流言不时传来。建中初年,因为当道官员进行考察,已故相国常公、本州将领兼故中书舍人薛公,谈论于南涧,礼敬于西湖,丹青般的评议就在眼前,程式和准则也在预期之前。公范和诸位先生对我的举荐激励更加深厚,我也渐渐相信了这些劝告。当时兄弟亲属正把众人的意见告诉令尊,令尊便和诸位先生举行了龙首之会,多次特别询问是否可行。诸位先生没有悔改前言,认为此事可以坚持、可以确定。众人都希望我登高致远。到了那年秋天,令尊便有派我跟随计吏赴京的命令。出发那天,令尊和慈亲亲自到东郊祭行,公范和诸位先生也共同在野席上祭祀神灵。送行酒饮尽之后,令尊告诫勉励我数句话,句句都可以刻骨铭心。征车如云般启动,慈亲呜咽数声,声音足以令人断肠失魂。公范和诸位先生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了。要安慰上下的期望,就在于早日成名、早日归家省亲。我一定不会吝惜自己的才艺,也不会使它断绝败落,以深切回应上下的思念,急切不安,如同旌旗高扬。奉命出发的第二年,我到达长安。在租赁的屋舍中住了六个秋季,四次参加礼部试,屡次竭尽激昂奋发之力,却一再成为被淘汰者。反身思量自己,徘徊而又疑惑:难道常公、薛公轻视布衣,而我又有谄媚之处吗?诸位先生温良厚道,而我对朋友有不忠吗?杨朱面对歧路,墨翟观察染丝;我刚强挺立的志向,有一半已经变成归乡之心。何况近来梦见慈亲,梦中乱丝把我的身体缠绕万重,令尊咬我的手臂直到出血。大概是神灵因为令尊情意恳切,远远警告我吧。乱丝缠绕,难道不是思念缠绵的象征吗?咬破手臂,难道不是“啮指令归”的意义吗?缠绕万重又流血,难道不是表示思念深重吗?公范与我交游相处最深,而且我曾在莆阳读书,同席五年;关于我的为人,公范是了解的。莆阳距离家乡四百多里,早晚思亲之情忽然涌来,得到珍异食物也忽然想到亲人,却不因为刚刚离别,便立刻奔驰回去。这样的性情出于天性,实在不是勉强而为。如今一次辞别庭闱,已经超过六年。我的本心时时如此,奔驰思恋也如此;魂梦清晰,感动激发又是那样。我的日夜心情,公范可以估量。我私下想审察自己的真正才能,衡量进退;旧日朋友阻隔,新知又没有,恍惚之中无法询问,于是等到使者回去,或许还能决定这次科举。先以才艺取用,再以德行伸展;大的方面用来事奉君主,小的方面用来面对百姓。像我所学习的,能够凭此接受选取吗?像我侍奉父母的道理,能够移用来事奉君主吗?像我修治自身的道理,能够施加于他人吗?如果可以,就等待命令、等待知遇,希望以此荣耀父母,也寄托冬温夏清的孝心;如果不可以,就让才能各有所任,让器用各有所施,停止干求时机,辞谢风尘劳苦。书信到了便请裁决,裁决之后迅速回复;家中和国家的事情,我都等待你替我决定去留。对于做儿子的道理,我遗憾自己还不知道;若知道,必定没有不竭尽心力的。对于做臣子的道理,我遗憾自己还不知道;若知道,必定没有不去实行的。人活在世上,所努力追求的区区事情,难道不就是树立名声吗?在国家有名声,也是名声;在家庭有名声,也是名声。我为什么要在两者之间挥臂争逐,使自己在家中丑陋、在国家美好呢?我没有这种心思,公范也知道。东风吹来和气,山色青、水色清;野花将要开放,林中鸟儿不时鸣叫。酒樽中有酒,匣中有琴,愿公范舒畅欢娱。某再拜。
○送张尚书书前乡贡进士欧阳詹,于洛阳旅舍再拜授仆人书,献尚书阁下:某同众君子伏在尚书下风久矣。孟冬已寒,伏惟尚书尊体动止万福!人生于世,令天下之人识与未识,有一善则愿知之,有一困则愿知之。尚书以为其人何如哉?愚以百年二百年无一而已矣。尚书岂知身则其人乎?既知其人,某斯所以愿也。凡今之人,进路于长者,或以殚词褒颂为先者,亦或求人书状为先者。伏计尚书饱见之,英明特达,必不之爱。小子固直,亦窃丑之。况尚书茂德雄才,则腾于寰宇矣,岂假区区片言只字,彰明于身乎?以尚书山容海纳,则自断于胸襟矣,岂在悠悠八行尺牍,进退于人乎?知不然矣。某才拙鲁讷,不敢游词。某闽越人,向京师七千里矣。去秋远应直言极谏诏,不逮试,便往西秦。今冬将从博学宏词科赴集期。昨至东洛,旧负人钱五万,卒然以逢,某则合还,人又艰迫,唯一驴一马,悉以偿之。赁庑之下,如丧手足,兀然不能出门者,再旬于兹矣。亦以窘逼,遍祈于人,人无非常,所与唯匹帛斗粟,供朝夕则才可过,其外则莫就。无车无储,寄人之庐,士之穷莫穷乎此。今日有来相看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明日有来相看者曰:“子之困至于是何不以情闻于徐方南阳公乎?”某昼忖夜量,既在尚书矣,又人人异口同词,区区之心与议并,俾忘干犯,以困投于尚书。尚书之力,上将驱□雷,清宇宙,副万乘之赖,答亿兆之望,岂独遗某所愿知之困乎?尚书下将燮阴阳,调风雨,合百神之意,允飞走之望,岂独遗荣所愿知之困乎?救火之家,水虽在远,不以远而往者,知其必能济患也。某之困,曾未拜伏尚书,所居洛阳,西邻陕虢,北俯河阳,南接陈许,东有汴滑,舍东南西北之近,越千里控于尚书者,亦知尚书必救所困焉。神游五侯之门遍,心择王公之量匝,方决意投于尚书,尚书留意焉。布露微辞,亦非容易,考试事毕,特冀拜伏。虽有蓄积,庶及面陈。
译《送张尚书书》前乡贡进士欧阳詹,在洛阳旅舍中再拜写信,托仆人呈给尚书阁下:我和众位君子仰伏在尚书门下已久。孟冬已经寒冷,恭敬地想尚书尊体起居万福!人活在世上,使天下人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只要有一点善处便希望知道,只要有一点困厄也希望知道。尚书认为这样的人怎么样呢?我以为百年、二百年中也未必有一个。尚书难道不知道自己正是这样的人吗?既然知道这样的人,正是我所以愿意来求助的原因。如今凡是进身求见长者的人,有的先用尽辞藻进行褒扬颂美,有的先请求别人写荐书状。想来尚书已经看得太多;以尚书英明卓异,必定不会喜欢这些。我本来直率,也私下以为可耻。何况尚书盛德雄才,早已声名传遍天下,哪里需要区区片言只字来彰明自身?凭尚书山一样的包容、海一样的容纳,胸中自然早已有判断,哪里要靠悠悠八行书信来在人前决定进退?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只是我才拙鲁钝,不敢使用浮饰言辞。我是闽越人,向京师行进已经七千里。去年秋天远赴应对直言极谏诏,没有赶上考试,便前往西秦。今年冬天将要从博学宏词科赴集试之期。昨天到达东洛,过去欠人五万钱,突然相逢,我正应当偿还;而对方又催逼甚急,我只有一驴一马,便全都用来偿还了。住在租赁的屋舍中,仿佛丧失手足,呆坐不能出门,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天。又因为困窘急迫,遍向人求助;人们并没有特别多余的东西,所给的只是匹帛和斗粟,仅供早晚勉强度日,除此之外便无法相助。没有车,也没有储蓄,寄居在别人屋中,读书人的困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今天有人来看我说:“你的困厄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徐方南阳公呢?”第二天又有人来说同样的话。我白天思量、夜里估量,既然事情已经牵涉尚书,又人人异口同声,我区区的心意也和众人的议论相合,于是冒昧打扰,把困厄投告给尚书。尚书向上可以凭力量驱使雷霆,澄清宇宙,满足万乘的倚赖,回应亿兆百姓的期望,难道唯独遗漏我这个希望得到知遇的困厄之人吗?尚书向下可以调和阴阳、调节风雨,符合百神的心意,满足飞禽走兽的愿望,难道唯独遗漏我这个希望得到荣宠而陷于困厄的人吗?救火的人家,即使水在远处,也会前往取水,因为知道它一定能救济灾患。我的困厄,尚未拜伏于尚书之前;我所居的洛阳,西邻陕虢,北临河阳,南接陈许,东有汴滑。舍弃东南西北的近处,越过千里而来向尚书求助,也是因为知道尚书一定会救助困厄之人。我神游五侯之家已遍,心中选择王公的器量也已经周全,现在才决意投奔尚书,愿尚书留意。写出这些浅陋的话也并不容易,考试事情结束后,特别希望能够拜见。虽有积蓄的言语,希望能等到当面陈述。
○上郑相公书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助教欧阳某,谨斋沐缄书,再拜遣隶子弟,献于相公中衢之车下,庶及乎阁下:当今主上圣明,宰辅贤明,可行已行,可止已止。其或未行未止,非不知也,非不念也,未可行而未可止也。某愚蒙,欲陈所见,则在知之之后,念之之内矣,不敢复言,今斯有言,自言而已。人有百行修,万事精,内扣潜鸣,外听无声,非不愿用,而人不用,非不愿旌,而人不旌,虽和平之代,至老至死者,相公以为有之乎?某将十有十百有百千有千也。何以若知?自近之耳。某尝读《论语》,得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伤时之学者,不由所学,矜所学也。某虽不敏,伤窃如之。况禀羔羊鸿雁之性,未资训导,而敬顺和合乎教者,十或四五。洁身畏人,直拙自守,始亦以孝弟忠信,约礼从义,人生合尔,博闻游艺,行义修词,人生固然,殊不以有为而为也。幸属昭代,以此官人,敬趋条目,遂希诠择。五试于礼部,方售乡贡进士,四试于吏部,始授四门助教。夫人百行庶几,万事留心,不仕则已,仕则冀就高衡远途,展其素蓄,垂名于后代,播美于当时。匪徒利斗粟,希片帛,救寒暑,给朝夕也。所以利斗粟、希片帛者,不能无之,其将百行庶几,万事留心之流,有所分别也。某非斯人之徒欤?其幕彼人之徒欤?企夫高衢远途也。噫!四门助教,限以四考,格以五选,十年方易一官也。自兹循资历级,然得太学助教,其考选年数,又如四门。若如之,则二十年矣。自兹循资历级,然得国子助教,其考选年数,又如太学。若如之,则三十年矣。三十年间,未离助教之官。人寿百岁,七十者希。某今四十年有加矣,更三十年于此,是一生不睹高衢远途矣。况先三十年,孰知存亡哉?其或素蓄,当在重泉之下矣。忖己方人,所以知百行修,万事精,内扣潜鸣,外听无声,非不愿用,而人不用,非不愿旌,而人不旌,虽和平之代,至老至死者,十有十百有百千有千也。呜呼!今之高悬爵禄,广设名位,实待乎德行与乎能事也。德行也者,孝悌也,忠信也,不可于公堂斯须而得试也,须渐乎父母昆弟之言,洽乎州闾乡曲之誉。某远人也,父母昆弟,居万里之外;州闾乡曲,在三江之南。孝悌之言,无由渐朝廷之耳;忠信之誉,莫得洽阙下之闻也。能事也者,秉持也,应奉也,不可虚处无任而得呈也,须形乎政令裁制之庸,著乎伎艺使才之致。某冗官也,政令裁制,一月两衙之谓;伎艺使才,二奠陪行而已。秉持之庸,不可形考课之目;应奉之致,是亦绝著选能之见也。纵有颜闵之德,游夏之学,宰我之政事,夫子之文章,其于是也,但父母昆弟自相知,州闾乡曲自相许于海隅岭徼,其奈拳拳之身何?夫大田斯获,而有遗秉滞穗也,万秉稀一,万穗稀一,某岂遂当其一乎?且天地也,命之翅,必与之羽翩,副其巨细,使得飞也;命之足,必与之蹄▯,称其长短,使得行也。若命之翅,而不与之羽翮,与之而巨细不相副,飞则坠;若命之足,而不与之蹄▯,与之而长短不相称,行则颠。命适遗之坠,与适遗之颠,则如无命无与也。其庸愚不知造物之旨者,视之则不之怪;其明贤深探理源者,其谓天他何?且邦国也,劝人以德行,用锡之爵禄,必契其分量,使得行道也。耸人以能事,用锡之名位,必权其轻重,使得荣身也。若劝以德行,而不锡之爵禄,锡之而分量不相契,道则屈;若耸以能事,而不锡之名位,锡之而轻重不相权,身则辱。劝适遗之屈,耸适遗之辱,则如无劝无耸也。其庸愚不知政化之旨者,视之则不之怪;其明贤深探理源者,其谓邦国何?某代居闽越,自闽至于吴,则绝同乡之人矣;自吴至于楚,则绝同方之人矣。过宋由郑,逾周到秦,朝无一命之亲,路无回眸之旧。犹孤根寄不食之田也,人人耘耨所不及,家家溉灌所不沾。其濯乃条枚,成乃华实者,上天至仁之膏泽,厚地无私之阳春乎?相公为上天霖雨,佐厚地发生也,何以处某焉?夫举善不遗于微陋,使能必尽其材器,真宰相之任也。自唐及虞有其人,自夏及商有其人,自周及秦有其人,自汉而降,无代无有,洎国朝历历可数也。相公能以某为手下滥觞乎?似善斯升,真善以至;似能斯拔,真能以来。古人行此,天下归仁也。相公行之哉!行之哉!今则犹古,算度途远,苍皇造次。某惶恐再拜。○上董相公东风诗启某启:某业文者。相公昔领大司成,则饮相公训人成俗之教;中为大司乐,则煦相公合莫移风之德;及筹庙略,则浃相公调元厚生之化。竟未能歌谣芬馥,纪叙茂实。下居暗室,有愧明神。昨以赴调东周,又聆相公此方镇安之美。陪舆人诵,作《东风诗》二首。既咏诸途,辄尘左右,干犯明白。不任战惧。
译《上郑相公书》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助教欧阳某,谨慎斋戒沐浴后封缄书信,再拜托遣仆人和子弟,把信呈到相公车驾经过的道路旁,希望能够送达阁下:如今皇上圣明,宰辅贤明;可以实行的已经实行,可以停止的已经停止。至于有些事情尚未实行、尚未停止,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思考,而是时机尚不可行、尚不可止。我愚昧蒙昧,想陈述自己的见解,也不过是在相公已经知道之后、思虑之内的事情,不敢再多说;如今还有这些话,只是自我申说罢了。有些人百般品行都修养得很好,万事都精通,内在有潜藏的声望,外界却听不见;不是他不愿被任用,而是别人不用他;不是他不愿受表彰,而是别人不表彰他。即使在太平盛世,直到老死仍处于这种境地的人,相公认为有没有呢?我说,将有十个、百个、千个,乃至更多。怎么知道是这样?这是从眼前的情形推知的。我曾读《论语》,听到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我为当时那些不从学问本身用力、只以自己所学自夸的学者感到悲伤。我虽然不聪敏,却私下也有同样的感慨。何况禀有羔羊、鸿雁那样温顺恭敬的本性,未经训导,却能敬慎顺从、和合于教化的人,十人中也不过四五个。他们洁身自守而畏惧他人,正直质朴而守持本分,起初也只是按照孝、悌、忠、信,约束自己遵循礼制、合乎义理,这是人生本来应有的;博闻多识,游习六艺,践行义理,修饰文辞,也是人生本来应有的,并不是因为想有所作为才这样做。幸而遇到圣明的时代,朝廷据此任用官员,我恭敬地遵循选官条目,于是希望得到铨选。五次参加礼部考试,才考中乡贡进士;四次参加吏部考试,才授予四门助教。一个人若百般品行近于完美,万事都留心,那么不做官也就罢了,一旦做官,便希望登上高位、走上远大仕途,施展平生积蓄的才学,使名声流传后世、美誉播于当时。他并不只是为了谋求斗粟片帛,用来御寒避暑、维持朝夕生活。所以,那些谋求斗粟、希求片帛的人并非没有,只是他们与百般品行近于完美、万事都留心的人有所区别罢了。我难道不是这类人吗?难道还要遮掩自己不是这类人吗?我所仰望的是高位和远大的仕途啊。唉!四门助教以四次考核为限,又按五次选拔定格,十年才能升换一次官职。从此以后依次按资历等级升迁,然而要得到太学助教,考核选拔的年数又和四门助教一样。若果真如此,就要二十年了。从此以后再依次按资历等级升迁,才能得到国子助教,考核选拔的年数又和太学助教一样。若果真如此,就要三十年了。三十年之间,还不能离开助教这个官职。人的寿命有一百岁,但活到七十岁的都很少。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再在这里经过三十年,这一生就看不到高位和远大仕途了。何况先前的三十年,谁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呢?即使平生积蓄的才学还在,也可能已经埋在黄泉之下了。我揣度自己,再看看别人,因此知道百般品行修养得好、万事精通、内有潜藏声望而外界听不见的人,不是他们不愿被任用,而是别人不用他们;不是他们不愿受表彰,而是别人不表彰他们。即使在太平盛世,直到老死仍如此的人,将有十个、百个、千个,乃至更多。唉!如今高高悬置爵禄,广泛设置名位,本来就是用来对待有德行和有才能的人。所谓德行,就是孝悌、忠信,这些不是在公堂上片刻之间就能考察出来的,必须逐渐从父母兄弟的言语中得到验证,并且与州闾乡里的声誉相符合。我是远方之人,父母兄弟住在万里之外;州闾乡里又在三江以南。关于孝悌的言论,无法逐渐传入朝廷的耳中;关于忠信的声誉,也没有机会传到宫阙之下。所谓才能,就是处理事务和应对供奉,这也不是身居闲散官职、没有职任就能呈现出来的,必须表现在施行政令、裁断事务的功绩上,显现在发挥技艺、任用人才的成效中。我是一个冗散官员,所谓政令裁制,不过是每月两次到衙署;所谓技艺用才,不过是两次祭奠时陪同而已。处理事务的功绩,无法表现在考课项目中;应对供奉的成效,也完全不能显著地成为选拔人才的依据。即使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德行,有子游、子夏那样的学问,有宰我那样的政事才干,有孔子那样的文章,在这种处境下,也只能是父母兄弟彼此知道,州闾乡里彼此在海边山隅相互称许,又能把我这个拳拳自守的人怎么样呢?大田收获之后,还会有遗落的禾束和滞留的穗子;一万束中稀有一束,一万穗中稀有一穗,我难道竟能恰好成为其中之一吗?况且天地对于赋予人翅膀的命运,必定同时给他羽毛,使大小相称,好让他能够飞翔;对于赋予人足的命运,必定同时给他蹄趾,使长短相称,好让他能够行走。假如给了他翅膀,却不给羽毛;或者虽给了羽毛,大小却不相称,那么一飞就会坠落。假如给了他足,却不给蹄趾;或者虽给了蹄趾,长短却不相称,那么一走就会跌倒。命运只给他坠落的条件,或只给他跌倒的条件,那就等同于没有给他命运、没有给他相应的条件。那些愚昧无知、不懂造物主旨意的人,看见这种情况也不觉得奇怪;那些聪明贤达、深入探究事理根源的人,又会把上天说成什么样呢?况且邦国以德行劝勉人,用爵禄赏赐他,必定要使爵禄与他的分量相称,好让他能够推行自己的道;以才能激励人,用名位赏赐他,必定要权衡名位的轻重,使他能够荣耀自身。假如以德行加以劝勉,却不给爵禄;或者虽给了爵禄,分量却不相称,那么道就会受到压抑。假如以才能加以激励,却不给名位;或者虽给了名位,轻重却不相称,那么自身就会受到羞辱。劝勉只造成压抑,激励只造成羞辱,那就等同于没有劝勉、没有激励。那些愚昧无知、不懂政教宗旨的人,看见这种情况也不觉得奇怪;那些聪明贤达、深入探究事理根源的人,又会把邦国说成什么样呢?我家世代居住在闽越,从闽地到吴地,就和同乡之人断绝了;从吴地到楚地,就和同方之人断绝了。经过宋地、由郑地而行,越过周地到达秦地,朝廷之中没有一个亲近的人,路途之上也没有一个回头相看的旧交。我就像一株孤根,寄生在无人食用的田地里;人人耕耘不到,家家灌溉不及。能够洗濯枝条、使它开花结果的,难道是上天至仁的膏泽和厚地无私的阳春吗?相公是上天的甘霖,辅佐厚地使万物发生,您将把我置于什么位置呢?举拔善才而不遗弃微贱,使有才能的人必能充分发挥其才器,这正是宰相的职责。自唐至虞有这样的人,自夏至商有这样的人,自周至秦有这样的人;自汉代以来,没有哪个朝代没有这样的人,到本朝也历历可数。相公能把我作为您门下的开端吗?凡是看来有善行的,就让他升进,直到真正的善才;凡是看来有才能的,就把他拔擢出来,直到真正的能者到来。古人实行这一做法,天下便归于仁德。相公也实行它吧!实行它吧!如今仍如古代,只是路途遥远,仓促匆忙。我惶恐再拜。○呈给董相公《东风诗》的启 某启:我是从事文章的人。相公过去主持大司成,我便受到相公以训导人才、移易风俗为宗旨的教化;后来居于大司乐之职,我又沐浴相公调和阴阳、厚养百姓的德化;及至您筹划朝廷大略,我又深受相公调理元气、厚生利民的教化。只是最终未能作歌谣来歌颂芳美,记叙盛大功实,退居暗室,实在有愧于明神。昨天因为赴调前往东周,又听闻相公镇守此方的美政。陪同车舆之人吟诵有作,我写成《东风诗》二首。既已在路上吟咏,便冒昧送到您左右,实在冒犯明白之处。惶恐战栗,不能自安。
○泉州刺史席公宴邑中赴举秀才于东湖亭序贡士有宴,我牧席公新礼也。贞元癸酉岁,邑有秀士八人,公将首荐于阙下。古者相觌相祖,有享有宴,事以昭恭俭,宴以示慈惠。二典为用,鲜或克兼。诸侯升俊造于天子,遣之日唯行乡饮酒之礼,则享礼也。▯肉元酒,莫饮莫食。公念肉不使食,则仁不下浃;酒不使饮,则欢不上交。方欲激邦俗于流ㄤ,致王人乎德行。而贤者仁未伊浃,才者欢未我交,其若蚩蚩何?秋七月,与八人者乡饮之礼既修,乃加之以宴,肴移已膳,醴出家酝。求丝桐、匏竹以将之,选华轩胜境以光之。后一日,遂有东湖亭之会。公削桑梓之礼,执宾主之仪,揖让升堂,雍容就筵。乐遍作而情性不流,爵无算而仪形有肃,锵锵焉,济济焉。于是老幼来窥,尽室盈岐,非其亲懿,则其闾里,皆内讼而誓迁善焉。於戏!行其教,不必耳提而口授;移其风,不必门扇而户吹。公斯宴,则风移教行其间矣,真尽心竭诚,奉主化民之宰也。烟景未暮,酒德俱饱,有逡巡避位而言曰:“夫诗者,有以美盛德之形容。君侯因片善,附小能,回一邑之心,成一邑之行,而昭吾人恭俭于嘉享,示吾人慈惠于清宴。回人心,成人行,周孔之才也;昭恭俭,示慈惠,管晏之贤也。不有歌咏,其如六义何?”是日人有《甘棠》《▯宫》之什,客有天水姜阅、河东裴参和、颍川陈诩、邑人济阳蔡沼佐赞盛事,亦献雅章。小子公之▯,幸鼓微声,先八人者鸣。捧豆伺彻,时在公之侧,睹众君子之作,遂从卜商之后,书其旨为首序。
○别柳由庾序孔子见老聃,曰:“鱼吾知其能游,鸟吾知其能翔,游可网,翔可弋。至于龙,则吾不知。聃其龙乎?”今予遇河东柳由庾,亦孔子之聃矣。眉长五寸,耳近上顶,寡言少笑,皎若冰雪。意或时发,皆玄漠沓冥之事。从君子累忝之游,松栎殊姿,鸦鸾异情。翌日,予去之京师。柳曰:“月阴日阳,鳞潜羽翔,海鹏君于焉期化,冥鸿君从此而游。南充近有上升者,留言于长老,岂为吾设耶?吾焉往夫!”其德行文学,可以敦教化,正雅颂。予劝裨尧而补舜,柳颔而不对。贞元十三年七月十六日,绵州紫极宫黄▯斋场别。
○送族叔行元下第归广陵序族叔行元既射策,与主司不合,春二月,将归淮南。所寓群公设祖,方献未酬,叔悄然有不畅之色,群公亦愕尔而阻欢。小子侍觞,奉而前曰:“归好事,春美时,酒乐物,叔于三者加同人将之,而有未悦,岂礼闱失意之为乎?昆吾产金,荆山产玉,自民役巧,熔琢盖多,惟干将和璞有大闻。非百炼则其良可用欤?非三献而其宝可真欤?苟良苟真,不即成,不即售,适以精其研,稔其实。如叔也,亦何稽于一邂逅哉?若昔之人,作必行,动必中,则是苏秦无履穿之叹,甯戚无石烂之歌,孙宏无十上之勤,商鞅无再干之劳也。知泰而不知否,知易而不知难,是夫人也,非所以待乎叔也,叔如之何?”叔欣然见卞氏再来之路,平归心,纳春景,安酒意。四座以叶,千钟有娱。既醉升车,秋为到期。
○送巴东林明府之任序国以人为本,县令亲人之亲者,苟有命授,无非慎择。今年执政,又加精选,自吏曹铨拟仕而退下者,十之五六。济南林公,以始任之调,发硎之刃,请宰一邑。天官剧巴东也,而使为之。平衡无疑,钓轴不转。非轻重质器,目以昭如,则安可于其难而易若此。解褐结绶,当时之盛,既受牒恭命,而济南公与予乡而且故,幼而知公。行先乡曲誉,是通闾井之意;术以明经升,实操教化之本。今有社稷,有民人,则弓矢入养叔之手,徽弦在师旷之膝,何微之不中?何妙之不尽?去矣,无使朱邑鲁恭,专美是官。其余则巫峡峨峨,岷江汤汤,水天下清,山天下秀,游盘贵境,为地为墉,退公多暇,为我回睇。
○送建上人寻阳司业后留诣泾原刘行军序建上人自兹而西,更为故人也。巫咸山有道释子建上人,元和之淳,气以类合,休神遂性。曩与少司成阳公得于林栖,公从下风之请,斯縻大君之爵,同方相致,殊途且来。虽羁鸾冥鸿,一飞一笼,遐心远意,终共超旷。游佛庙,赏灵台,壶冰片玉,光洁再裕。来为去始,散实聚终。上人故人有在西土,曰:“大梦未觉,还宜一欢。”陶瓶芒履,此焉而往,东路着首,悠然高云。西之人几日而觌,松柏之下无凡草,▯▯之侣无凡禽。西之人岂阳公之俦欤?觏遇之辰,琼玖之列,诗可颂德,睹于斯,其撰之竹帛,傥传,俾后之人知贞元是岁贤人之会二也。
译○泉州刺史席公在东湖亭宴请州中赴举秀才序 贡士举行宴会,是我任刺史以来,席公新制定的礼制。贞元癸酉年,州中有八位才俊,席公将把他们作为首选荐举到宫阙之下。古人相见、相送,有享礼、有宴礼,用来彰明恭敬俭约;宴饮用来表示慈爱惠泽。这两种礼制各有作用,却很少有人能够兼用。诸侯把俊秀之士荐举给天子,在遣送他们的日子,只举行乡饮酒礼,这就是享礼。只陈设▯肉和元酒,却不让人饮食。席公想到,若不让人食肉,仁爱就不能深入;若不让人饮酒,欢乐就不能彼此交融。正想在流俗中激发邦人的风尚,使王道之人归于德行,可是贤者的仁爱还没有得到普遍浸润,才者的欢乐也还没有同我交融,那又把这些百姓怎么办呢?秋七月,乡饮酒的礼仪与八位秀士已经举行完毕,于是又加上宴会;菜肴转移到宴席上,甜酒取自家中酿造。又寻求琴瑟、笙箫等乐器来助兴,选择华美的车舆和优胜的景致来增光。第二天,便举行了东湖亭之会。席公删简桑梓乡里的礼节,却亲自执掌宾主之仪;宾主揖让升堂,举止雍容,依次就席。乐曲一遍遍奏起,情性却不流荡;酒杯不计其数,仪态却肃然有序。礼乐声铿锵,士人济济。于是老幼都来观看,家家户户挤满道路;不是亲戚,就是乡里邻居,全都在内心自责,并发誓改过向善。唉!推行他的教化,不必亲自贴耳告诫、口头传授;移易当地风俗,也不必挨家挨户去传播。席公举行这场宴会,风俗移易、教化推行已经包含在其中了,真是竭尽心力、奉行君主教化而教导百姓的长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烟景尚未昏暮,酒意和德化都已使人满足,有人徘徊避席而说:“诗,是用来赞美盛德、描绘其形貌的。君侯凭借微小的善行,依托微薄的才能,挽回一县人的心,成就一县人的行为,并且在美好的宴享中彰明我们的恭敬俭约,在清雅的宴会上向我们表示慈爱惠泽。挽回人心、成就人的行为,是周公、孔子的才干;彰明恭俭、表示慈惠,是管仲、晏婴的贤能。若没有歌咏,那《诗经》六义又将如何体现呢?”这一天,众人中有吟诵《甘棠》《▯宫》之类诗篇的;宾客中有天水姜阅、河东裴参和、颍川陈诩,以及本邑济阳蔡沼,他们赞叹盛事,也献上雅正的诗章。我是席公的门生,幸而能够敲击微弱的声响,先于八位秀士发声。我捧着祭器侍候撤席,时时在席公身旁,看见各位君子的作品,于是追随卜商之后,把他们的旨意写成这篇总序。○送别柳由庾序 孔子拜见老聃,说:“鱼,我知道它能游水;鸟,我知道它能飞翔。游水可以用网捕捉,飞翔可以用箭射取。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老聃大概就是龙吧?”如今我遇到河东柳由庾,他也就是孔子所说的老聃一类人。眉毛长五寸,耳朵几乎接近头顶,少言少笑,洁白得像冰雪。他的意念有时发动,所谈都是幽玄深远、冥漠难测的事。他和君子们交游已久,却屡屡承蒙相交;有如松树、栎树姿态各异,又如乌鸦、凤凰情性不同。第二天,我要离开这里前往京师。柳由庾说:“月属阴,日属阳;鳞类潜藏,羽类飞翔。海上的大鹏将在那里等待变化,冥中的鸿雁也将从那里遨游。南充附近近来有人得道升天,曾给长老留下话,难道是为我而设的吗?我将往哪里去呢!”他的德行和文学,可以敦厚教化、端正《雅》《颂》。我劝他辅佐尧、补助舜,柳由庾只是点头,并不回答。贞元十三年七月十六日,在绵州紫极宫黄箓斋场分别。○送族叔行元落第归广陵序 族叔行元参加射策以后,与主考官意见不合,春二月将要回淮南。所寄居之处,群公设宴为他饯行。正要献酒酬答时,叔叔神情寂然,面有不快之色,群公也惊愕而无法尽兴。我侍奉酒席,捧杯上前说:“回乡是好事,春天是美好时节,酒是令人快乐的东西;叔叔在这三者之外,又有同伴为您送行,却还不高兴,难道是因为在礼闱考试中失意吗?昆吾出产金,荆山出产玉;自从百姓掌握工巧之术,熔炼雕琢的金玉很多,只有干将剑和和氏璧最为著名。若不是经过百炼,金属的良材能使用吗?若没有三次献璧,宝玉的真实性能够显现吗?只要材质良好、宝物真实,即使不能立即制成、不能立即售出,也正好可以使它精益求精、使它的实际价值逐渐成熟。像叔叔这样的人,又何必把成败系于一次相逢呢?如果古代那些人,行动就一定成功,举动就一定合宜,那么苏秦就不会有鞋底磨穿的感叹,甯戚就不会有击石而歌的经历,孙宏就不会有十次上书求见的辛劳,商鞅也不会有两次求见君主的劳苦了。只知道顺利而不知道困顿,只知道容易而不知道艰难,这是普通人的见识,不是用来对待叔叔的道理,叔叔将怎样做呢?”叔叔欣然看到了卞氏再来献璧的道路,平息归乡之心,欣赏春日景色,也安然接受酒席的情意。四座宾客因而尽欢,千钟美酒充满欢乐。酒醉之后登车,约定秋天再会。○送巴东林明府赴任序 国家以人为根本,县令是亲近百姓、治理百姓的人;只要有诏命授予职位,就没有不慎重选择的。今年执政者又加以精选,从吏曹铨选拟定而被退下的人,竟有十分之五六。济南林公,以初次任职的调令出发,像刚磨出的刀刃,请求治理一个县。天官认为巴东事务繁剧,却派他去治理。秤杆保持平衡而毫无疑问,钓轴也不转动;如果不是衡量了人的轻重、察看器质如同明镜一般,怎么会在如此艰难的地方任用他,却又如此轻易地作出决定呢?脱下布衣、系上绶带,这是当时的盛事。既已接受任命文书,恭敬地奉行诏命,而济南公和我是同乡又是旧交,我自幼便认识他。他出行先得到乡里的声誉,这是通达乡闾民情的意思;又凭借精通经学而升进,实际掌握着教化的根本。如今有社稷,有百姓,那么弓箭交到养叔手中,徽弦置于师旷膝上,哪一箭会射不中?哪一种妙处不能发挥到极致?去吧,不要让朱邑、鲁恭专美于这个官职。其余还要说,巫峡高峻,岷江浩荡;水是天下最清的,山是天下最秀的。请在名胜之地游览盘桓,把那里当作屏障城垣;公务稍闲时,替我回头眺望。”},{ 《送建上人寻阳司业后留诣泾原刘行军序》建上人从这里向西行去,就又要成为故人了。巫咸山有一位道释二教的僧人建上人,他具有元和年间的淳厚气质,因气类相同而彼此契合,能够安养精神、顺遂本性。从前,他与少司成阳公在山林中结识,阳公接受了他的谦下求教,于是牵系于大君的爵位;志趣相同的人相互招致,虽道路不同,也将相继而来。虽然如同被羁绊的鸾鸟和幽冥中的鸿雁,一个在飞,一个在笼中,但高远的心志和深远的意趣,终究共同超脱旷达。一起游览佛寺,观赏灵台,如壶中之冰、片片之玉,光明洁净而更加充裕。来是离去的开始,分散其实是聚合的终点。上人的故人在西方,说:‘大梦尚未醒来,还应当再欢聚一场。’于是带着陶瓶,穿着芒鞋,从这里出发前往西方;向东的道路已在起点,悠然如高云一般。西方的人过几日便能与他相见;松柏之下没有普通的草,‘▯▯’之类的同伴中没有普通的禽鸟。西方的人难道是阳公的同类吗?相逢相遇的时日,定会列于美玉琼玖般的贤士之中;诗歌可以歌颂他的德行,看到这些情景,就把它撰写在竹帛上。倘若能够流传,便使后世之人知道,贞元这一年有两次贤人相会。
○送李孝廉及第东归序明经自汉而还,取士之嘉也。经也者,圣人讲善之录,志立身正,家齐国理,在乎其中。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明;为人君者,莫不欲其臣之明。明斯行斯,近则平乎性命,远则成乎政令。迩来加取比兴属词之流,更曰进士,则近于古之立言也,为时稍称。其侥幸浮薄之辈,希以无为有,虽中干外槁,多舍明趋进。俾去华取实,君子恶以真混假,纵含章抱器,半舍进为明。新及第李孝廉,则含章抱器,舍进为明者。皙皙肌骨,松寒玉清。以志学升太学,以学就升宗伯。背文手占,滞义口占,二戴不往,皇郑复来。投短书,出长卷,精专炳焕,涛伦裒然。圣朝贞元癸丑岁,明经登者不上百人,孝廉冠其首。非独学胜,亦以文闻。则有我芳华,加之典实,不恶夫侥幸浮薄,角力于比兴属词,并矢分弓,未知鹿死谁手不为也。拾青紫之有路,献荣名以趋庭。长途春光,我美多彼。噫!尽艺而适,犹有前闻,家食非明时相待之意,孝廉其志之。
○送常熟许少府之任序始入仕,一有县尉,或中或上或紫,铨衡评才,若地称而命之。至于紧,无得幸而处;而紧中之美者,尤难其人。今年孝廉郎高阳许君授常熟尉者,实紧中之美。君十三举明经,十六登第。后三举进士,皆屈于命。去冬以前明经从常调,荫资贵中之乙,判居等外之甲。既才且地,擢以是官。夏四月,随牒之官。玉貌青春,芬芳有▯。望棠阴而委质,郁兰陔以辞亲。征车辚辚,所往在目。异时九仞,由兹一篑。在邦犹家,不出于忠信,许君常以为己任。夫何恤哉!士之生,怀四方之志,轻念于离别,非所以为士也。行乎!
○送张陲山南谒严相公序相国冯翊王作镇南梁,为名贤薮泽。四方浮川走陆,结辙连舻,岷山之坡碾成谷,汉水之碛汩成渊。耀华呈实,涌溢门馆,量器而待,未始失贤。故天下真贤,虽远皆往。以贤蹑迹者,清河张子乎?张百行为实,五言为华;有实可呈,有华可耀。度虚襟之必答,抗高步以斯谒。玉露初降,金风景清,褒斜峰峰。千万相见,奋客情如归意,指危栈犹平道。冯翊之门,唯才与德,人之所与,冯栩无不与。是行也,非张独知其可,众君子共知之。既知之,若咏老歌,各言其知。
○送王式东游序琅琊王式字公范,予邑之英,而忘形之友生也。少同所好,服膺周孔之教;长齐所得,愿裨尧舜之化。时命不与,人无已知,雨散云乖,四方五祀。既乏孔融、郑庄之公荐,乃效张仪、苏季之自鬻。百川会海,相得上国。凡诚未昭于镜鉴,黄金已销于桂玉。予怀待兔之固,犹伺北阙寝书之报。公范见变豹之理,将游东诸侯之国。鱼川鸟陆,俾为异路,曩日之别,复起于今。嗟乎!夫人不得自然之至道,冥冥飘于物外,则天之至愚,亻昏亻昏贸贸乎泥滓各得其方,无枉性矫神之艰也。企瞩仁义,盘旋礼乐,下不植地,上不丽天,孤云随风,断蓬逐▯,是不能,▯▯亭昭灼,扬光其间。坼华资而公范犹蒙,贾薄艺而予莫售,禽牺朽木,蠖屈穷辙。可悲也夫!况赫赫皇都,实吾人逞志之所。大丈夫敛尘襟而瞻绂冕,策蹇驴以窥轩盖,食米菽而觇粱肉,吟寒苦以聆钟鼓。伤哉公范,得无愧耶!加之离情,恨恨何述!万乘之都,千箱之年,有故人而适远,无卮酒以叙别。男儿卮酒之不致,亦何论他日之浮沉哉!平生之怀,未易言也。离者会之资,会实离之本。今离既由昨会,后会得不由今离乎?离会相生,盖不足叹,公范勉之!东诸侯闻有梁孝、燕昭矣。
○送蔡沼孝廉及第后归闽觐省序昔人论别有赋,论恨有赋,状仳离,陈感愤,其未见予于蔡侯是日之情,盖古人之遗情也。人之惭,莫先乎同有求而一不得;人之慕,莫甚乎偕远游而一先归。蔡侯沼字虚中,予之邑人,又懿亲也。虚中以学,予谬以文,共受遣乎长吏,皆求试于宗伯。虚中登太常第,归宁故园;予有曝鳃之困,犹留京师。同求在予则不得,偕游虚中则先归。堂俱有亲,身亦祈达。自负违颜落羽之耻,对人飞鸣就养之庆。怀方寸为丈夫,禀太和曰人子。不包羞,不痛心,行道之人也。虚中胸中有心者,以予此辰之意如何哉?忄良忄良凄凄,浑浑迷迷,饮甘觞以若荼,视春光其如秋。周秦九轨之道,吴楚千里之水。骋逸骑,扬轻舟,激尔清风,欢拜非远。人则姻昵,家惟里闾,到日荣贺,尽室当在。念沽名之不异,想出门之是同,父也母也,兄也弟也。虽喜人之善则有,而伤子之不肖岂无?重增于部结之端矣。明镜前,平衡下,姿媚无取,铢两不登,才欤命欤?不自知也。烹乳为醍醐,锻金为干将,予期烹锻以变化。虚中其行乎!勿谓业就不增修,勿谓名成有所忽,及此方远大。虚中志之。●卷五百九十七☆欧阳詹(三)
译《送李孝廉及第东归序》明经这一科自汉代以来,就是选取士人的美好制度。所谓经,是圣人讲明善道的记录;立志修身、使家庭整齐、使国家得到治理的道理,都在其中。做父亲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明白经义的;做君主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臣子明白经义的。明白了,就能实行:近则可以使性命平和,远则可以成就政令。近来又增加了取法比兴、讲究属词的内容,更称作进士,这就接近古代著述立言的传统了,在当时稍稍受到称许。那些侥幸而浮薄的人,希望把没有说成有;他们虽然内里枯竭、外表憔悴,却大多舍弃明经而追逐进士。要使人去掉浮华而取其实际,君子厌恶把真的同假的混在一起;即使胸藏文采、怀抱才能,也有一半人舍弃进士而参加明经。新近及第的李孝廉,就是胸藏文采、怀抱才能,舍弃进士而专攻明经的人。他肌肤骨骼洁白清秀,如寒松般坚贞,如美玉般清润。他因立志求学而升入太学,凭借学业成就而升任宗伯。背诵文章,亲手即席作答;对滞涩的经义,也能开口即席作答。二戴的经学不再流行,皇侃、郑玄的学说又重新受到重视。他投递短篇文章,拿出长篇著作,精深专一,光彩焕发,文章气势如涛,才华卓然出众。圣朝贞元癸丑年,明经科登第的人不到一百名,孝廉名列第一。他不只是学问胜过众人,也因文章而闻名。这样一来,有我为他增添光彩,又有典雅充实的文章;即使不鄙弃那些侥幸浮薄之徒,也要同他们在比兴属词方面较量,如同一齐张弓发箭,未尝不想看看鹿究竟死在谁手中。取得青绶紫绶等官服,带着荣耀的名声回到家中拜见父母。春光伴随长途而来,我赞美你胜过他人。唉!即使竭尽才艺而有所成就,前人也早有这样的先例;但在家奉养父母,并不是圣明时代所期待于你的志向,孝廉应当牢记这一点。《送常熟许少府之任序》刚开始做官时,先任县尉一职;官品有中等、上等或紫服之分,铨选部门考评才干,仿佛根据地位相称与否来授予官职。至于紧要的县,没有人能够侥幸任职;而紧要县中优良的职位,尤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今年孝廉郎、高阳人许君被授予常熟县尉,确实是任职于紧要县中的优秀人才。许君十三次参加明经科考试,十六岁登第。此后三次参加进士考试,都因命运不济而未能及第。去年冬天以前,他以明经出身按照常调任官,凭借荫资列在贵中之乙等,判定居于等外之甲等。既有才干,任地又相称,于是因这些条件被擢升为此官。夏四月,他随着任命文书赴任。容貌如玉,年少青春,芳香之气中有‘▯’。他望见棠树的荫影,便要在那里委身任职;面对郁郁的兰草阶前,辞别双亲。征途上的车辆辚辚作响,前往之处已经呈现在眼前。将来达到九仞之高,也要从这一筐土开始。在治理邦国时仍应像治理家庭一样,不离忠信,许君一向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士人活在世上,应当胸怀经略四方的志向,把离别之情看得轻淡,不是士人应有的作为。出发吧!《送张陲山南谒严相公序》相国冯翊王镇守南梁,使那里成为名贤汇聚之地。四方之人有的乘船有的走陆路,车辙相接,船只相连;岷山的山坡被车轮碾成了山谷,汉水的沙洲被水流冲刷成了深渊。光耀才华、呈现实学的人纷纷涌入他的门馆;他根据人的才器加以接待,从来没有错失贤才。因此天下真正贤能的人,即使路途遥远也都前往那里。凭借贤名循迹而来的人,是清河张子吗?张子以百行修养为实,以五言诗文为华;既有实学可以呈献,又有文采可以炫耀。他料想冯翊王虚怀待士,必定有所回应,于是迈着高雅的步伐前去拜谒。白露初降,金风清爽,褒斜山峰座座耸立。千万里之外终将相见,他振奋的客中情怀如同归家的心意,指向险峻的栈道,也觉得它如平坦大道。冯翊王的门下,只看重才干和德行;世人所赞许的,冯翊王没有不赞许的。这一行,不是只有张子知道自己值得被接纳,众位君子也都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这一点,就像歌咏老者的歌谣一样,各自说出他们所知道的。《送王式东游序》琅琊人王式,字公范,是我乡里的英才,也是与我忘却形迹、推心相交的朋友。年轻时我们志趣相同,都敬奉周公、孔子的教诲;长大后学业相当,都希望辅助尧、舜的教化。可是时运和任命没有眷顾我们,世人也始终没有真正了解我们;像雨散云分一样,我们分离在四方,经历了五年。既然没有孔融、郑庄公那样的公开荐举,于是便仿效张仪、苏秦自行推销。百川汇入大海,我们得以相会于上国。所有真诚尚未在明镜般的鉴识中显露,黄金却已经耗费在桂玉般昂贵的用度上。我怀着守株待兔般坚定的期待,仍在等待北阙传来安寝之中批阅书奏的答复。公范看到了豹变的道理,将要游历东方诸侯的国土。水中游鱼、陆上飞鸟,使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从前的离别,如今又重新发生了。唉!人若不能得到自然之道的最高境界,幽暗地飘荡在万物之外,便是上天造就的至愚之人,只能昏昏贸贸地陷在泥滓之中,各自得到自己的处所,不必经历委曲本性、劳伤精神的艰难。仰望、注视仁义,盘旋于礼乐之间,下不能扎根于大地,上不能附丽于苍天,只像孤云随风飘荡、断蓬随水漂流。这就是不能做到那样,▯▯亭却昭明灿烂,在这中间发出光辉。花木刚刚绽放,公范仍然被蒙蔽;像贾谊那样只有浅薄技艺的人,我也无法售其所长;如同祭祀用的禽牲和朽木一样,徒然存在,又如屈曲的尺蠖困在穷途。实在可悲啊!何况赫赫皇都,正是我们施展志向的地方。大丈夫收敛沾满尘埃的衣襟,仰望绂冕;骑着跛驴去窥看轩车冠盖;吃着粗米豆类,却窥望精米肥肉;吟诵寒苦之词,聆听宫廷钟鼓。公范啊,真令人伤感,难道你不惭愧吗?再加上离别之情,满怀怨恨又如何述说!万乘之都,千箱丰年,却有故人将远行,连一杯酒也没有来叙别。男子汉连饯别的一杯酒都不能备办,又何必谈论日后的沉浮呢?平生的心情,本来就难以说尽。离别是再会的条件,再会又是离别的根由。如今的离别既因昨日的相会而来,后来的相会难道不会由今日的离别而来吗?离与会相互产生,本来不值得叹息,公范请努力吧!东方诸侯之国,听说已有梁孝王、燕昭王那样的人了。○送蔡沼孝廉及第后归闽觐省序 古人论别有赋,论恨也有赋,描写离散,陈述感愤;他们没有见过我在今天面对蔡侯时的心情,这大概就是古人遗留下来的情感吧。人的惭愧,没有比同样有所求而一人得到、一人不得更大的;人的羡慕,也没有比一同远游而一人先归更深的。蔡侯名沼,字虚中,是我的同乡,又是关系亲密的亲戚。虚中凭借学问,我则惭愧地凭借文章,一同接受长官遣送,都请求在宗伯那里考试。虚中考中太常,回乡探望故园;我却困顿失意,仍然留在京师。同样求取功名,落在我身上便没有得到;一同出游,虚中却先归还。彼此堂上都有父母,自己也都希望显达。一个背负违背父母颜色、如同羽毛凋落的羞耻,面对别人享受飞翔鸣叫、得以奉养亲人的庆幸。心怀一寸之志而自许为丈夫,禀受天地和气而作为人子。既不能包容羞惭,也不能不痛心,这是行道之人的本情。虚中心中有感,你说在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又会怎样呢?我心中悲凉凄切,昏乱迷惘;饮着甘美的酒,却觉得像苦荼;看着春光,却觉得如同秋景。周、秦九轨的大道,吴、楚千里的水路。你纵马奔驰,扬舟轻行,清风激荡而来,欢快拜别并不遥远。你那里有姻亲近友,我这里有乡里亲朋;到达之日,必有荣耀的庆贺,满家人都将在那里。想到你我求取声名并无不同,想来我们出门远行也同样;父亲啊,母亲啊,兄长啊,弟弟啊。虽然为他人的善行感到欢喜是有的,但为你的不肖感到悲伤难道会没有吗?这又重重增加了胸中的郁结。在明镜之前,在公平的秤衡之下,姿态容貌没有什么可取,分量也没有增加,究竟是才华的问题,还是命运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把乳汁烹炼成醍醐,把金属锻造成干将,我希望通过烹炼和锻造使自己发生变化。虚中,你就要出发了!不要以为学业已经成就便不再增益修养,不要以为声名已经成就便有所忽略;正当此时,更应使志向远大。虚中,要记住这些话。●卷五百九十七 ☆欧阳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