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四百七十二

卷四百六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21–2625 段

心蕴忠愤,固愿披陈,职居禁闱,当备顾问。承问而对,臣之职也;写诚无隐,臣之忠也。谨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备虑之,岂直微臣独荷容纳之恩,实亿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书生,不习戎事。窃惟霍去病,汉将之良者也。每言行师用军之道,“顾方略何如耳,不在学古兵法。”是知兵法者无他,见其情而通其变,则得失可辩,成败可知。古人所以坐筹樽俎之间,制胜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颇窥其意,是敢承诏不默,辄陈狂愚。伏以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兵不足恃,与无兵同;将不为用,与无将同。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自昔祸乱之兴,何尝不由於此。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巳。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亦未必皆是处心积虑,果为奸逆,以僭帝称王者也。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若招携以法,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积著人谁不怀?纵有野心难驯,臣知其从化者必过半矣。舞干苗格,岂独虚言?假使四五凶渠俱禀枭鸱之性,其下,同恶,复有十百相从,是皆卒伍庸流,▯茸下品。其志好不过声色财货之乐,其材用不过蹴リ距踊之能,其约从缔交,则迭相侮诈,以为智谋;其御众使人,则例质妻孥,以为术数。斯乃盗窃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异之资。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势不类,逆顺之理不侔,形势之大小不伦,师徒之众寡不敌。然尚旷岁持久,老师费财,加算不止於舟车,徵卒殆穷於闽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闾,送父别夫,号呼道路,杼柚已空,兴发巳殚,而将帅者,尚曰财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虑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审陛下尝徵其说、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献纳,复为陛下察其事乎?臣愚无知,实所深惑,遂乃过为臆度,辄肆讨论。以为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今以陛下效其明圣,群帅畏威,虽万无此虞,然亦不可不试省察也。陛下若谓臣此说盖虚体耳,不足徵焉,臣请复为陛下效其明徵,以实前说。田悦唱乱之始,气盛力全,恒、赵、青、齐,迭为唇齿。陛下特诏马燧,委之专征,抱真、李▯,声势相援。于时士吏畏法,将帅感恩,俱蕴胜残尽敌之试,未有争功邀利之衅,故能累摧坚阵,深抵穷巢,元恶幸脱於俘囚,凶徒几尽於锋刃。臣故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悦既败,力屈势穷,且皆离心,莫有固志,乘我师胜捷之气,蹑亡虏伤夷之馀,比於前功,难易百倍。既而大军遂驻,遗孽复安,其後馈运日增,师徒日益,於兹再稔,竟不交锋。量兵力则前者寡而今者多;议军资则前者薄而今者厚;论气势则前者新集而今者乘胜;度攻具则前者草创而今者缮完;计凶党则前者盛而今者残;揣敌情则前者锐而今者挫。然而势因时变,事与理乖,当易而反难,当进而中止,本末殊趣,前後易方,顺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审令兹事实,得无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赋以殄人,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兵者财之蠹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而根柢蹶拔矣。惟陛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师兴三年,可谓久矣;税及百物,可谓繁矣;陛下为之宵衣旰食,可谓忧勤矣;海内为之行赍居送,可谓劳敝矣。而寇乱有益,翦灭无期,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速则乘机,迟则生变,此兵法深切之诫,往事明著之验也。

译臣心中蕴含忠诚和愤懑,本来愿意披露陈说;臣身居禁宫,正应当充备顾问。承受询问而回答,是臣的职责;书写诚意而毫无隐瞒,是臣的忠心。谨将各项意见具列如下,只有希望明主反复省察并预先思虑它们,难道只是微臣一人承受陛下容纳的恩典,实在也是亿万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臣本是书生,不熟悉军事。臣私下认为,霍去病是汉代将领中优秀的人物。他常说,行军用兵的道理,“只看谋略如何罢了,不在于学习古代兵法”。由此可知,兵法没有别的奥妙,只要看清敌情而通晓变化,就能辨别得失,知道成败。古人能够坐在酒席之间筹划,而在千里之外制胜,就是掌握了这个道理。臣的才干赶不上古人,但略微窥见其中的意义,所以敢于承受诏命而不沉默,冒昧陈说狂愚之见。臣以为克敌的关键,在于将帅任用得人;驾驭将帅的方法,在于掌握正确的权柄。将帅不是合适的人,军队即使众多也不足以依靠;掌握权柄失当,将帅即使有才也不能发挥作用。军队不足以依靠,就等同于没有军队;将帅不能发挥作用,就等同于没有将帅。将帅不能驾驭军队,国家不能驾驭将帅,不只是浪费财物、助长敌寇的问题,也会有祸乱不能收止、反而自我焚毁的灾难。自古以来祸乱兴起,哪一次不是由此而来?如今两河和淮西,作为叛乱首领的,不过四五个凶人而已。还恐怕其中有人是偶然受到牵连误陷,内心积存危疑,仓促之间失去谋划,形势所迫而不能停止,也未必都是处心积虑、果真奸邪叛逆、想要僭越称帝称王的人。何况其余众人,大概都是被胁迫跟从的,只要知道可以保全生命,哪里愿意作恶?如果依法招抚携带他们归顺,以诚意使他们悔过止祸,使来归的人一定得到安定,安定的人一定能够长久;这种道理不断彰明,谁会不怀服?即使有野心而难以驯服的人,臣知道接受教化的人一定超过一半。周公舞干羽而使苗民归服,难道只是空话吗?假使四五个凶恶首领全都具有枭鸱般的性情,他们下面那些同恶相从的人,又有十人百人相随,也都不过是士卒中的庸劣之流、下等人物。他们的志趣不过是声色财货的享乐,他们的才能不过是踢跳格斗的本领;他们结盟交往,便互相欺侮欺诈,把这当作智谋;他们统御众人,便动辄扣押妻子儿女,把这当作权术。这只是盗窃求得苟安的一群人,并没有奸雄那种特殊才能。凭陛下的英明神武,志在平定统一;君臣的力量不同,逆顺的道理不相同,形势大小不相称,军队人数多少也不相敌。然而战争还长期持续,军队疲惫,财物耗费;加征的负担不仅达到舟车运输,征发士卒几乎穷尽了闽、濮地区。鞭打肌肉、捶击骨骸,乡里充满呻吟;百姓送父亲、别丈夫,号哭在道路上;织机已经空了,征发也已经穷尽,可将帅还说财物不足、兵力不多,这正是微臣千思百虑而不能明白其中道理的地方。不知陛下是否曾经考察过他的主张,查明其中的缘由?那些辅佐大臣,日日进言纳谏,是否又曾替陛下考察过这件事?臣愚昧无知,实在对此深感疑惑,于是过分凭主观推测,擅自纵论此事。臣认为,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任用得人;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驾驭他们的权柄。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军队即使众多也不足以依靠;驾驭将领失去权柄,将领即使有才能也不能发挥作用。如今以陛下的英明圣哲,群帅畏惧威严,虽然绝无这种忧患,但也不能不加以考察。陛下如果认为臣这番话只是空泛的说法,不足以作为凭证,那么臣请求再为陛下举出确实的证明,来证实前面所说的话。田悦开始倡乱时,气势强盛,力量完备,恒州、赵州、青州、齐州彼此相互依援。陛下特地下诏给马燧,委任他专门征讨;抱真、李▯也以声势相互支援。当时士卒官吏畏惧法令,将帅感念恩德,都怀有战胜敌人、消灭叛军的决心,没有争功求利的嫌隙,所以能够屡次摧毁坚固的敌阵,深入攻到叛军穷困的巢穴;元凶侥幸逃脱了俘获,凶徒却几乎都死在刀刃之下。因此臣说,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任用得人,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权柄,这就是明显的成效。田悦失败以后,力量屈竭,势力穷困,而且众人都离心离德,没有谁再有坚守的意志;乘着我军胜利的气势,追击亡败受伤的敌军,比起先前的战功,难易程度相差百倍。不久大军却停驻下来,残余叛军又安定下来。后来军粮运输日益增加,军队人数日益增多,到这时已经两年了,竟然没有交战。衡量军力,先前少而现在多;议论军需,先前薄而现在厚;考察气势,先前刚刚聚集而现在乘胜而进;估量攻城器具,先前草创而现在修缮完备;计算凶党,先前强盛而现在残破;揣度敌情,先前锐利而现在受挫。然而形势因时而变,事情却同道理相违:本应容易反而变难,本应进攻反而中途停止,始末走向完全不同,前后策略也改变了方向。依照常理,本不应如此。因此臣说,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军队即使众多也不足以依靠;驾驭将领失去权柄,将领即使有才能也不能发挥作用。这是自古以来必然的结果,只是不知如今的事实是否恰好接近这种情形?这在于陛下仔细察看并赶快挽救,实在不在于增加军队以制造事端、增加赋税以残害百姓,既不能解除眼前的忧患,反而可能引发意外的祸患。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心力,军队是财物的蛀虫。百姓的心力受到伤害,国家的根本就受到伤害;根本受到伤害,枝干就会倾颓枯萎,连根基也会被拔除。只愿陛下慎重对待、怜惜百姓。如今兴兵已经三年,可以说很久了;征税涉及各种物品,可以说很繁重了。陛下为此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可以说忧劳勤勉了;全国百姓为此奔走输送、离家服役,可以说劳苦困敝了。然而寇乱反而更加严重,消灭叛乱遥遥无期,民心动摇而不得安宁,事态变化难以预料。因此用兵贵在拙朴而迅速,不崇尚巧诈而迟缓;迅速就能乘机取胜,迟缓就会产生变故。这是兵法中切要的告诫,也是往事中清楚显著的验证。

夫投胶以变浊,不如澄其源而浊变之愈也;扬汤以止沸,不如绝其薪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劳心於服速者,莫若修近而其远自来;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务救於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举毛,但在陛下然之与否耳。傥或重难易制,姑务持危,则当校祸患之重轻,辩攻守之缓急。臣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缓者宜图之以计,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备之以严,今失於守御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称乱,首起蓟门,中兴巳来,未暇芟荡,因其降将,即而抚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也。田悦累经覆败,气沮势羸偷全馀生,无复远略。武俊蕃种,有勇无谋,朱滔卒材,多疑少决。皆受田悦诱陷,遂为猖狂出师,事起无名,众情不附,进退惶惑,内外防虞。所以才至魏郊,遽又退归巢穴,意在自保,势无他图。加以洪河太行御其冲,并汾▯潞压其腹,虽欲放肆,亦何能为。又此郡凶徒,互相劫制,急则合力,退则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无越轶之患,此臣所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轻。希烈忍,於伤残,果於吞噬,据蔡许富全之地,益邓襄卤获之资,意殊无厌,兵且未衄,(一作恤)东寇则转输将阻,北窥则都城或惊。此臣所谓汝洛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代朔▯灵之骑士,自昔之精骑也;上党盟津之步卒,当今之练卒也。悉此︹劲,委之山东,势分於将多,财屈於兵广,以攻则旷岁不进,以守则数倍有馀,各怀顾瞻,递欲推倚,此臣所谓缓者宜图之以计,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当浚郊奔突之会;哥舒曜以乌合之众,▯襄野豺狼之群。陛下虽连发禁军,以为继援,累敕诸镇,务使协同,睿旨殷忧,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习,令不适从,奔鲸触罗,仓卒难制,首鼠应敌,因循莫前。此臣所谓急者宜备之以严,今失於守御不足。陛下若察其缓争,审其重轻,使怀光帅师救襄城之围,李▯还镇为东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馀,救不足,罢关右赋车籍马之扰,减山东飞刍挽粟之劳。无扰则祸乱不生,息劳则物力可济,非止排难於变切,亦将防患於未然。徵发既停,守备且固,足得徐观事势,更选良图,此於纾乱解纷,抑亦计之次也。议者若曰:“河朔群盗,尚未歼夷,傥又减兵,必更生患。”此盖好异不思之说耳。臣请有以诘之,前岁伐叛之初,唯马燧抱真李▯三帅而巳,以攻必克,以战必︹,是则力非不足明矣。洎迟留不进,乃请益师,於是选神策锐卒以继之,而李晟往矣,犹曰未足,复请益师,于是征朔方全军以赴之,而怀光往矣。几遣加半之戍,竟无分寸之功,是则师不在众又明矣。然而可托以为解者,必曰:“王师虽益,贼党亦增,曩独田悦宝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请再诘以塞其辞,曩之田悦宝臣,皆蓄锐养谋,剧贼之方︹者也。寻而田悦丧败,宝臣殓夷,虽复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是则贼势不滋於曩日,王师有溢於昔时又明矣。曩以太原泽潞河阳三将之众,当田悦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归,武俊退缩,唯此田悦,假息危城,设使我师悉归,彼亦才能自守,况留抱真马燧,足得观衅讨除,是则减兵东征,势必无患又明矣。留之则彼为冗食,徙之则此得长城,化危为安,息费从省,举一而兼数利,惟陛下图之。谨奏。○论关中事宜状右。臣顷览载籍,每至理乱废兴之际,必反覆参考,究其端由。与理同道罔不兴,与乱同趣罔不废,此理之常也。其或措置不异,安危则殊,此时之变也。至於君人有大柄,立国有大权,得之必强,失之必弱,是则历代不易,百王所同。夫君人之柄,在明其德威;立国之权,在审其轻重。德与威不可偏废也,轻与重不可倒持也。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恃威则德丧於身,取败之道也;失重则轻移诸已,启祸之门也。陛下天锡勇智,志期削平,忿兹昏迷,整旅奋伐,海内震叠,莫敢宁居,此诚英主拨乱拯物,不得已而用之。然威武四加,非谓蓄矣。所可兢兢保惜,慎守而不失者,唯居重驭轻之权耳。陛下又果於成务,急於应机,竭国以奉军,顷中以资外,倒持之势,今又似焉。臣是以疚心如狂,不觉妄发,辄逾顾问之旨,深测忧危之端,此臣之愚於自量,而忠於事主之分也。古人所谓愚夫言之,而明主择之,惟陛下幸留听焉。

译把胶投入水中使水变浑,不如澄清源头,使浑浊之水自行变清;扬汤止沸,不如停止烧火,使沸腾迅速平息。因此,费心于使远方归服,不如先修治近处,使远方自然前来;多方设法补救过失,不如改正行为,使过失自行消除。如果不安定根本,却只致力于救治末节,那么这种救治恰恰会成为祸患的起点。修治近处的方法、改正行为的办法,像举起一根羽毛一样容易,只在于陛下是否肯这样做罢了。倘若事情已经严重、难以控制,姑且只能致力于维持危局,那么就应当比较祸患的轻重,辨明进攻和防守的缓急。臣认为,幽州、燕州、恒州、魏州的寇乱,形势缓慢而祸患较轻;汝州、洛阳、荥阳、汴州的忧患,形势紧迫而祸患严重。缓慢的,应当用谋略图谋,如今却失误在驻军过多;紧迫的,应当严密防备,如今却失误在守御不足。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胡人、羯人开始作乱,最初起于蓟门;肃宗中兴以来,还没有时间将其荡平,便利用投降的将领,就近安抚他们,朝廷把河朔置于不顾,几乎三十年了,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紧急祸患。田悦屡次遭到覆败,气势沮丧、力量衰弱,只想苟且保全余生,已经没有长远谋略。武俊是蕃族后裔,有勇无谋;朱滔最终虽有才干,却多疑少决。他们都受到田悦诱骗陷害,于是猖狂出兵;事情起于无名,众人心中不服,进退都感到惶惑,内外都要防备。所以他们刚到魏州郊外,立即又退回巢穴,意在自保,势力上没有别的图谋。何况洪河、太行山挡住他们的正面,汾水、潞水压制他们的腹地,即使想要放肆,又能有什么作为?再说这些郡中的凶徒彼此劫持控制,紧急时就合力,退缩时便互相怨恨;都是苟且偷安之徒,必定没有越境突袭的忧患。这就是臣所说幽燕、恒魏的寇乱形势缓慢而祸患较轻。希烈残忍凶暴,肆意伤害残杀,果断吞并,占据蔡州、许州富庶完整的土地,又掠取邓州、襄州的资财,欲望毫无止境;军队又尚未受挫,若进攻东方,转运粮饷将会受阻;若向北窥伺,京城或许会受到惊扰。这就是臣所说汝洛、荥汴的忧患形势紧迫而祸患严重。代州、朔州、▯州、灵州的骑兵,自古就是精锐骑兵;上党、盟津的步兵,是当今训练有素的士卒。把这些劲旅全部委托给山东方面,势力因将领过多而分散,财力因军队过多而困乏;用来进攻,就会多年不能前进;用来防守,又绰绰有余。众将各自顾虑观望,轮流想把责任推给别人。这就是臣所说缓慢的寇乱应当用计谋图谋,而如今失误在驻军过多。李勉以文官的才干,面对浚郊奔突的敌军;哥舒曜率领乌合之众,对付襄野的豺狼之群。陛下虽然连续调发禁军作为后援,又多次命令各镇务必协同,圣明旨意忧虑殷切,人人都想尽力报效。只是恐怕这些人本来并不熟悉这种战事,命令下达也未必适合执行;如奔逃的鲸鱼触碰罗网,仓促之间难以控制,面对敌人犹豫不决,因循迟疑而不肯前进。这就是臣所说紧迫的寇患应当严密防备,而如今失误在守御不足。陛下如果察知何者缓急,审定祸患轻重,让怀光率军援救襄城之围,李▯回镇援助东都,那么汝州、洛阳一带既然稳固,梁州、宋州也会安定。这就是取有余来救不足,停止关右征收车赋、登记马匹的扰扰,减轻山东运输草料粮食的劳苦。不扰民,祸乱就不会产生;停止劳役,物力就能够恢复。这不只是排除眼前紧迫的危难,也将防患于未然。征发既已停止,守备也暂且稳固,足以从容观察形势,再选择良策;这对于缓解祸乱、解除纷争,也可以说是谋略中的上策。议论者如果说:‘河朔的群盗还没有消灭,倘若再减少军队,必定会重新产生祸患。’这只是喜欢标新立异而不加思考的说法。臣请提出事实来诘问他们:前一年讨伐叛乱之初,只有马燧、抱真、李▯三位将帅,却攻必能克,战必能胜,这就明明说明兵力并非不足。等到他们迟留不进,才请求增加军队;于是选调神策军精锐作为后援,李晟也去了,他们还说兵力不足,又请求增加军队;于是征调朔方全军前往,怀光也去了。几乎调遣了原有一半以上的戍军,最终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这又明明说明取胜不在于军队人数众多。然而能够借此作为解说的,必定会说:‘王师虽然增加了,叛贼也增加了;先前只有田悦、宝臣,现在又加上朱滔、武俊。’臣请再用事实诘问以堵住他们的说辞:先前的田悦、宝臣,都是蓄养精锐、积蓄谋略,正是最凶恶的叛贼;不久田悦败亡,宝臣也被消灭,虽然又增加了朱滔、武俊,却还有孝忠、日知从后面乘势而来,这就明明说明贼势并没有比从前更强,而王师却比过去多了。先前以太原、泽潞、河阳三位将领的军队,对付田悦、朱滔、武俊三股寇兵;如今朱滔逃回,武俊退缩,只有田悦还在危城中苟延残喘。假使我军全部撤回,他也只能勉强自守,何况还留下抱真、马燧,足以观察敌方破绽并加以讨伐消灭;这就明明说明减少东征军队,形势必然不会有祸患。把他们留下,只会让敌人成为白吃军粮的负担;把他们调走,则这里可以得到长城般的屏障。这样可以化危为安,停止耗费而节省财力,一举兼得数种利益,惟愿陛下谋划此事。谨此奏报。论关中事务的奏状 臣近来阅读史籍,每当读到治乱兴废的关头,总要反复参考,探究事情的根源。凡是与治相同的道路,没有不兴盛的;凡是与乱趋向相同的,没有不衰废的,这是常理。有时措施并没有不同,而安危却各异,这是时势的变化。至于君主所掌握的大柄、建立国家所凭借的大权,得到它们就必然强盛,失去它们就必然衰弱,这是历代不变、百王相同的道理。君主的权柄,在于彰明自己的德行和威势;立国的权力,在于审慎地把握轻重。德与威不可偏废,轻与重不可倒置。蓄积威势以彰显德行,若偏废一方就会危险;掌握重权以驾驭轻权,若把二者倒置就会悖乱。只依靠威势,德行就会丧失,这是招致失败的道路;失去重权,轻权就会转移到别人手中,这是开启祸门的根源。陛下上天赐予勇略智慧,志在削平祸乱,因痛恨当前的昏乱,整顿军队奋力征讨,天下震动不安,没有人敢于安居,这确实是英明君主拨乱救民、不得已而用兵的情形。然而威武已经多次施用,不能说还没有蓄积。现在所应当戒惧而珍惜、谨慎守护而不可失去的,只有掌握重权、驾驭轻权的权柄。陛下又急于成就事务,急于应对时机,竭尽国家财力供养军队,把中原的资财供给外地,倒置权柄的情势如今又似乎出现了。臣因此忧心如狂,不觉妄然进言,竟越过了陛下询问的范围,深深探察忧患危机的根源;这是臣不能估量自己的愚昧,却尽忠于侍奉君主的本分。古人所说的,即使愚夫提出的话,明主也会选择采用。惟愿陛下幸而留意听取。

臣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又闻理天下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大小适称而不悖焉。身所以能使臂者,身大於臂故也;臂所以能使指者,臂大於指故也。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又王畿之本也,其势当令京邑如身,王畿如臂,四方如指,故用则不悖,处则不危,斯乃居重驭轻,天子之大权也。非独为御诸夏而巳,抑又有镇抚戎狄之术焉。是以前代之制,转天下租税,委之京师;徙郡县豪杰,处之陵邑;选四方壮勇,实之边城。其赋役则轻近而重远也,其惠化则悦近以来远也。太宗文皇帝既定大业,万方底▯,犹务戎备,不忘虑危,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馀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经制,颇存典刑,︹本之意则忘,缘边之备犹在,加以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为资,中复兴运。乾元之後,大憝初夷,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寇则崤函失险,外侵则▯渭为戎,於斯之时,朝市离析,事变可虑,须臾万端,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尚赖宗社威灵,先皇仁圣,攘却▯鬼类,再安宸居,城邑具全,宫庙无▯。此又非常之幸,振古所未闻焉。足以见天意之於皇家,保▯深矣。故示大儆,将宏永图,陛下诚宜上副天心,下察时变,远考前代成败,近鉴国朝盛衰,垂无疆之休,建不拔之业。今则势可危虑,又甚於前。伏惟圣谋,巳有成算,愚臣未达,敢献所忧。先皇帝还自陕郛,惩艾往事,稍益禁卫,渐修边防。是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帅,以▯西戎,河东有太原全军,以控北虏。此四军者,皆声势雄盛,士马精︹,又徵诸道戍兵,每岁乘秋备塞,尚不能保固封守,遏其奔冲,京师戒严,比比而有。陛下嗣膺宝位,威慑殊邻,蠢兹昆夷,犹肆毒ン,举国来寇,志吞岷梁。贪冒既深,覆亡几尽,遂求通好,少息交侵。盖缘马丧兵疲,务以计谋相缓,固非畏威怀德,必欲守信结和。所以历年优柔,竟未坚定要约,息兵稍久,育马渐蕃,必假小事忿争,因复大肆侵掠。张光晟又於振武诱杀群胡,自尔巳来,绝无虏使,其为嫌怨足可明徵。借如吐蕃实和,回纥无憾,戎狄贪诈,乃其常情,苟有便利可窥,岂肯端然自守。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寇,黠虏窥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於事为无扰,於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故前志以兵为凶器,战为危事,至戒到慎,不敢轻用之者,盖为此也。当胜而反败,当安而倒危,变亡而为存,化小而成大,在覆掌之间耳,何可不畏而重之乎?近事甚明,足以为鉴。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平者,李正巳、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巳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携。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循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巳之求,望难必之效,其於为人除害之意,则巳至矣,其为宗社自重之计,恐未至焉。自顷将帅徂征,久未尽敌,苟以藉口,则请济师。陛下乃为之辍边军,缺环卫,虚内厩之马,竭武库之兵,占将家之子以益师,赋私养之畜以增骑。犹且未战,则曰乏财。陛下又为之算室庐,贷商贾,倾司府之币,设请榷之科。关辅之间,徵发巳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

译臣听说,国家建立时应当根本大而枝末小,所以能够稳固。又听说治理天下,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大小相称而不相悖。身体能够驱使手臂,是因为身体大于手臂;手臂能够驱使手指,是因为手臂大于手指。王畿是四方的根本,京城又是王畿的根本;按形势来说,应当使京城如同身体,王畿如同手臂,四方如同手指,这样使用它们就不会悖乱,安处其中也不会危险。这就是掌握重权、驾驭轻权,是天子的重大权柄。不仅可以用来统御华夏,也有镇抚戎狄的方法。因此前代的制度,是把天下的租税转运到京师;迁徙郡县中的豪杰,安置在帝王陵邑;选取四方强壮勇敢的人,充实边城。赋役方面,对近处轻而对远处重;施行恩惠教化方面,使近处的人喜悦而使远方的人来归。太宗文皇帝已经平定大业、使天下达到安定,仍然致力于军备,不忘记考虑危患,设置府兵,分别隶属于禁卫,大致各府有八百多个,而关中有将近五百处。把天下的力量合起来也抵不上关中,这就清楚表明了掌握重权、驾驭轻权的意义。太平日久,武备渐渐衰微,虽然府兵和卫士的编制仍然存在,但士卒和战马很少操练。因此安禄山窃取了倒置权柄的机会,凭借外部势力过重的资势,一举造成滔天大乱,两京都不能守住。还依靠原有的经制,多少保存着旧有法度;只是忘记了以根本为本的意义,沿边的防备还在,加上各州牧守都有马匹、每州都有粮食,所以肃宗得以凭借这些力量,中途恢复了国运。乾元以后,大恶之徒刚刚被平定,接着又有外部忧患,于是把军队全部调往东方征讨;边境防备已经松弛,禁军也空虚。吐蕃乘虚深入侵寇,所以先皇帝没有力量抵御,只得避难东行。这些都是失去了掌握重权、驾驭轻权的权柄,忘记了深固根基的忧虑。内寇发生,崤山、函谷关便失去险要;外敌入侵,▯水、渭水一带就成为战场。在这种时候,朝廷和市场都离析动荡,事变令人忧虑,顷刻之间祸患万端;即使有四方军队,又哪里能救一时之急?陛下追想至此,难道不会因此寒心吗?还依靠祖宗社稷的威灵和先皇的仁圣,击退了那些凶恶异类,使宫阙重新安定,城邑全部保全,宫庙没有受到毁坏。这又是非同寻常的幸运,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事。足以看出上天对于皇家保佑扶助之深。因此上天特意显示大的警戒,将要使陛下宏图永远发展;陛下实在应当上承天心,下察时势的变化,远考前代的成败,近鉴本朝的盛衰,留下无穷的美善,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如今的形势值得忧虑,而且比从前更加严重。臣恭敬地想,陛下圣明的谋划已经有了成算,只是愚臣还没有明白,冒昧献上自己的忧虑。先皇帝从陕郡回来以后,惩戒过去的事情,逐渐增加禁卫,渐渐修缮边防。当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位将帅防御西戎,河东有太原全军控制北方胡虏。这四支军队声势都很雄盛,士卒战马精锐,又征调各道戍兵,每年趁秋季防备边塞,尚且不能保证边境牢固、阻止敌军奔突,京师屡屡戒严。陛下继承皇位以后,威势震慑远方邻国,愚蠢的昆夷仍然肆意施毒,举国前来入寇,想要吞并岷山、梁州一带。他们贪婪冒进到了极点,几乎全军覆亡,于是请求通好,暂时停止相互侵扰。这大概是因为马匹损失、军队疲惫,只想用计谋暂缓局势,实在不是畏惧威势、感念恩德,也不是一定想守信结盟。因此多年犹豫不决,始终没有确定重要盟约;停兵稍久,马匹逐渐繁殖,他们必定借一件小事发怒争斗,随即又大肆侵掠。张光晟又在振武诱杀群胡,从那以后,绝无虏使往来,他们的嫌怨已经有足够明显的证据。即使吐蕃确实讲和、回纥没有怨恨,戎狄贪婪而奸诈本来就是常情;如果有便利可乘,哪里肯安然自守?如今朔方、太原的军队远在山东,神策六军的士兵又接连出关,倘若有奸臣诱导寇乱,狡猾的胡虏窥伺边境,等待空隙乘虚而入,哪怕稍微侵犯亭障,也正是愚臣私下所忧虑的。不知陛下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臣私下听说,讨伐叛乱之初,议论者多半轻视这件事,都说只需出征而无需交战,战事不会超过一个时节,估计用兵不多,估量费用不广,对国家没有扰害,对百姓也不会劳苦。却没有料到战争接连不断,祸患反复发生,变故难以预料,日积月累,逐渐违背了最初的计划。因此前代把军队视为凶器,把战争视为危险之事,极其告诫谨慎,不敢轻易使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取胜却反而失败,应当安定却反而转为危乱,能使将亡变为存续,能使小事变成大祸,不过在翻掌之间罢了,怎么能不畏惧而慎重对待呢?近来的事情非常清楚,足以作为鉴戒。过去被天下视为祸患,都说除掉他们就可以实现太平的,是李正巳、李宝臣、梁崇义、田悦;过去被国家所信任,都说任用他们就可以消除祸乱的,是朱滔、李希烈。后来李正巳死了,李纳继承其势;李宝臣死了,惟岳继承其势;梁崇义死了,李希烈反叛;惟岳被杀,朱滔又携乱而行。这样说来,过去所忧虑的四个人已经除去了三个,可是祸患竟然没有减轻;过去所信任的人如今自己反叛了,而且又难以保全。由此可知,建立国家的安危取决于形势,任用事务能否成功取决于人。形势如果安定,即使异族也会同心;形势如果危急,即使同在一条船上也会成为敌国。陛下难道可以不追鉴往事,更新将来的谋划,纠正偏废权柄的做法以安定百姓,恢复倒置权柄的权力以巩固国家,却反而孜孜不倦、急切劳神,顺从无止境的请求,企望难以保证的成效吗?这样做,对于替百姓除害的用心已经到了极点;但作为宗庙社稷自我珍重的计策,恐怕还没有做到。近来将帅出征,很久不能消灭敌人,若把借口归结于兵力不足,就请求增援。陛下于是为他们停止边军,削弱宫廷卫军,抽空内厩的马匹,耗尽武库的兵器,占用将门子弟来补充军队,征用私人饲养的牲畜来增加骑兵。即使这样还没有交战,他们又说缺乏财力。陛下又替他们计算民间房屋,向商人借贷,倾尽官府钱币,设置专卖征税的科目。关中一带的征发已经十分严重,宫苑之中的守卫也不完整。万一将帅中又出现朱滔、希烈这样的人,或者凭恃边塞据守,诱引豺狼;或者突然在京郊发难,惊扰侵犯城阙。

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以陛下圣德君临,率土欣戴,非常之虑,岂所宜言。然居安备危,哲王是务;以言为讳,中主不行。若备之巳严,则言亦何害,傥忽而未备,又安可勿言。臣是以罄陈狂愚,无所讳避,罔敢以中主不行之事,有虞於圣朝也,惟陛下熟察之,过防之。且今之关中,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也,王业根本,於是在焉。秦尝用之以倾诸侯,汉尝因之以定四海,盖由凭山河之形胜,宅田里之上腴。弱则内保一方,当天下之半,可以养力俟时也;︹则外制东夏,据域中之大,可以蓄威昭德也。豪勇之在关中者,与籍於营卫不殊;车乘之在关中者,与列於厩牧不殊;财用之在关中者,与贮於帑藏不殊。有急而须,一朝可聚,今执事者先拔其本,弃重取轻,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议制置则︹干弱枝之术反,语绥怀则悦近来远之道乖。求诸通方,无适而可,顾臣庸懦,窃为陛下惜之。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补。臣不胜恳恳忧国之至,辄敢效其狂鄙,以备彩择之一端。陛下倘俯照微诚,过听愚计,使李▯援东洛,怀光救襄城,希烈凶徒,势必退衄。则所遣神策六军士马及点召节将士子弟东行应援者,悉可追还。河北既有马燧、抱真,固亦无籍李晟,亦令旋旆,完复禁军。明敕泾陇▯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徵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劳徕畿甸,具言京辇之下,百役殷繁,且又万方会同,诸道朝奏,恤勤怀远,理合优容。其京城及畿县所税间架、榷酒、抽贯、贷商、点召等,诸如此类,一切停罢。则冀巳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祸乱无从而作,朝廷由是益尊。然後可以度时宜,施教令,弛张自我,何有不从。端本整棼,无易於此,谨奏。○论叙迁幸之由状臣前日蒙恩召见,陛下叙说谎泾原叛卒惊犯宫阙,及初行幸之事,因自克责,辞旨过深。臣奏云:“陛下引咎在躬,诚尧舜至德之意,臣窃有所见,以为致今日之患者,群臣之罪也。”陛下又曰:“卿以君臣之礼,不忍归过於朕,故有此言。然自古国家兴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运,虽则是朕失德,亦应事不由人。”未及对诏之间,陛下遂言及宗祧,涕泗交集,主忧臣愤,人理之常,情激於衷,不觉呜咽。旋属游瑰请对,臣言未获毕辞,今辄上烦,以尽愚恳。臣所谓致今日之患,是群臣之罪者,非敢徒饰浮说,苟宽圣怀,事皆有由,言庶可复。自胡羯称乱,遗患未除,朝廷因循,久务容养,事多僭越,礼阙会朝。陛下神武统天,将台区宇,乃命将帅,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徵师四方,无远不暨,父子诀别,夫妻分离,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有馈送之苦,行者有锋刃之忧,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宁矣。聚兵日众,供费日多,常赋不充,乃令促限;促限才毕,复命加徵;加徵既殚,又使别配;别配不足,於是榷算之科设,率贷之法兴。禁防滋章,条目纤碎,吏不堪命,人无聊生。农桑废於徵呼,膏血竭於笞捶,市井愁苦,室家怨咨,兆庶嗷然,而郡邑不宁矣。边陲之戍,用保封疆,禁卫之师,以备巡警,二者或阙,则生戎心,国之大防,莫重於此。陛下急於靖难,累遣东征,边备空虚,亲军寡弱,寻又搜阅私牧以取马,簿责将家以出兵。凡有私牧者,例元勋贵戚之门;所谓将家者,皆统帅岳牧之後。是乃尝蒙亲委,或著忠劳,复除征徭,固有常典。今忽夺其畜牧,事其子孙,有乞假以给资装,有破产以营卒乘,道路凄悯,部曲感伤,贵位崇勋,孰不解体。加以聚敛之法,毂下尤严,邸第侯王,咸输屋税,裨贩夫妇,毕算缗钱。贵而不见优,近而不见异,其为愤▯,又甚诸方。诛求转繁,庶类恐惧,兴发无巳,群情动摇,朝野嚣然,而京邑关畿不宁矣。陛下又以百度弛废,志期肃清,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理。神断失於太速,睿察伤於太精。断速则寡恕於人,而疑似之间不容辩也;察精则多猜於物,而臆度之际未必然也。寡恕则重臣惧祸,反侧之衅易生;多猜则群下防嫌,苟且之风渐扇。是以叛乱继起,怨ゥ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惟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人。自古祸变之兴,未有若斯之易,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所谓致今日之患,是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

译这也是愚臣私下所忧虑的,不知陛下又将用什么来防备?凭陛下的圣德临御天下,四海都欣然拥戴,这种非同寻常的忧虑,本来不应当说出。然而居安思危,是明智君王所致力的;忌讳别人进言,是中等君主所不做的。若已经防备严密,那么谈论这些又有什么害处?倘若忽视而没有防备,又怎么可以不说?臣因此把狂妄愚昧的想法全部陈述出来,不加任何忌讳回避,不敢因为中等君主不会做的事,而对圣朝有所担忧。惟愿陛下仔细察看,并且过分防备这些事情。如今的关中,就是古代方圆千里的王畿之地,是王业的根本所在。秦国曾凭借它倾覆诸侯,汉朝曾依靠它平定四海,大概是由于凭借山河的险胜,处在田地肥沃的地方。形势弱时,可以在内部保全一方,占据天下的一半,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形势强时,可以在外部控制东方诸夏,占据天下广大地域,蓄积威势以彰明德行。关中的豪杰勇士,和编入军营卫队没有不同;关中的车辆战马,和列入厩牧没有不同;关中的财物资用,和储藏在国库没有不同。有紧急需要时,一天之内就可以聚集起来。如今执掌政事的人却先拔除了根本,舍弃重要而取用次要,这正所谓倒拿太阿剑,把刀柄授予别人。议论制度安排时,反而违背了削弱枝条、加强根干的办法;谈到安抚怀柔时,又违背了使近处喜悦、使远方来归的道路。从各方面通达的道理来考察,没有一种做法是合适的;只是臣庸弱懦怯,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臣对忧国之情恳切到了极点,冒昧陈述这些狂妄浅陋的意见,作为陛下采择的一端。陛下倘若俯察臣微薄的诚意,过听愚臣的计策,让李▯援救东洛,怀光救援襄城,希烈的凶徒势必退败。那么所派遣的神策六军士兵战马,以及点名征召的节度将士子弟中向东行军援助的人员,就都可以召回。河北既有马燧、抱真,本来也不必依赖李晟,也可以命令他回军,恢复禁军的完整。明确敕令泾州、陇州、▯州、宁州,只令他们严格防守边境,仍然说明不再征发,使他们知道各自保全安居。再发布恩德诏令,慰劳招徕京畿百姓,详细说明京城之下各种徭役繁多,加上万方会同、各道入朝奏事,应当体恤勤劳、怀柔远方,按理应当给予宽容。京城及京畿各县所征的间架税、榷酒税、抽贯税、向商人借贷、点名征召等,类似事项一律停止。这样就希望已经缴纳的人可以消除怨恨,正在承担的人可以得到安宁,民心不动摇,国家根本自然稳固,祸乱无从发生,朝廷也因此更加尊崇。然后才可以审度时势,施行教令,收放进退都由自己掌握,还有什么不能使人服从的呢?端正根本、整治纷乱,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谨此奏报。论述迁徙巡幸缘由的奏状 臣前些日子蒙受恩召得以进见,陛下叙说泾原叛卒惊扰侵犯宫阙以及当初出行巡幸的事情,于是亲自责备自己,言辞和旨意都过于深切。臣奏说道:‘陛下把过错归于自身,确实有尧舜那样的至高德行。臣私下有一点看法,认为造成今天祸患的,是群臣的罪过。’陛下又说:‘你是根据君臣的礼义,不忍心把过错归到朕身上,所以这样说。但自古国家兴衰,都有天命;如今遭逢这样的厄运,虽然是朕失德,也应当说事情并不完全由人决定。’还没有来得及答复诏旨,陛下便又说到宗庙社稷,眼泪鼻涕交集。君主忧虑,臣下愤懑,本是人情常理,内心情感激动,不觉呜咽起来。不久适逢游瑰请求进见,臣的话还没有说完,今天便冒昧上奏,以尽臣的愚诚恳意。臣所说造成今日祸患是群臣的罪过,并不是故意粉饰空泛的说法,姑且宽慰圣心;事情都有它的原因,这些话是可以重新申说的。自从胡人、羯人开始作乱,遗留的祸患还没有消除,朝廷因循苟且,长久以来只图容忍养息,导致许多事情僭越,礼制也缺少朝会。陛下以神武统御天下,准备整顿四方,于是命令将帅,征讨四方不服从的势力。凶恶渠首拖延不受诛戮,叛逆将领接连作乱,战争和祸患连绵不断,已经延续到三年。征调四方军队,没有远近不到的地方;父子诀别,夫妻分离;一人出征,十户人家供养;留在家中的人有输送物资的苦楚,出征的人有面对刀刃的忧患,离去和留下都受到骚扰,于是乡里不得安宁。聚集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多,供给费用一天比一天大,通常赋税不能满足,于是命令限期催缴;催缴刚刚完成,又下令增加征收;增加征收已经耗尽,又命令另行摊派;另行摊派仍然不足,于是设置专卖征税的科目,兴起按比例借贷的办法。禁令防范越来越繁密,条文细碎,官吏承受不了命令,百姓无法聊以为生。农桑荒废在频繁征发之中,民脂民膏耗尽于鞭笞捶打,市井忧愁困苦,家庭怨声叹气,百姓哀号,于是郡县也不得安宁。边疆的戍守,用来保卫疆界;禁军的守卫,用来防备巡察警戒。两者有一项缺失,就会产生敌对之心;国家的大防,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陛下急于平定祸难,多次派兵东征,导致边境防备空虚,亲军寡少而衰弱;不久又搜查私人牧场来取得马匹,登记责令将门拿出兵员。凡是拥有私人牧场的,通常都是功臣贵戚之家;所谓将门之后,都是统帅、岳牧的子孙。他们曾经蒙受亲自委任,有的还建立过忠诚功劳,免除征役本来就有常规制度。如今忽然夺取他们的牲畜,征用他们的子孙,有的人请求借贷来供给行装资费,有的人倾家荡产来置办士卒车辆战马;道路上凄惨悲凉,部属感伤,贵位高勋之人,谁不因此离心?加上聚敛财物的法令,在京城附近尤其严酷,侯王的宅第全都缴纳房屋税,贩夫走卒和普通夫妇也都被征算缗钱。身份尊贵却得不到优待,身居近处却看不出差别,他们的愤恨又超过各地。征求搜刮越来越繁重,各类百姓都恐惧不安,兴发征调没有止境,众人的情绪动摇,朝野喧嚣,于是京城和关畿也不得安宁。陛下又认为各种制度都已松弛废坏,立志要肃清整治,于是拿义理来掩盖恩惠,任用法令来成就治理。圣断失于过快,圣明的察识又伤于过细。决断过快,就对人缺少宽恕,在似是而非之间不容许申辩;观察过细,就对事物多疑猜测,而主观推测未必正确。缺少宽恕,重臣害怕祸患,反复不安的嫌隙容易产生;猜疑过多,群臣为了防备嫌疑而自保,苟且的风气逐渐滋长。因此叛乱接连发生,怨恨一同兴起,非同寻常的忧患,使亿万百姓共同忧虑。只有陛下沉静深居,独自不能听闻这些情况,以至于凶悍的叛卒大举行进,在白天侵犯宫阙,重重宫门没有结草般的防御,环卫之中也没有能够盘问阻拦的人。自古以来祸乱变故的兴起,从来没有像这样容易,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乘我方的空隙,趁人心离散而来吗?陛下有辅佐大臣,有掌管耳目的官员,有负责谏诤的班列,有掌管防备守卫的机构;他们看到危险不能竭尽忠诚,面对危难不能献身效死。所谓造成今日祸患是群臣的罪过,难道只是空话吗?

圣旨又以家国兴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运,应不由人者。臣志性介劣,学识庸浅,凡是占算秘术,都不涉其源流,至於兴衰大端,则尝闻诸典籍。《书》曰:“天视自我人视,天听自我人听。”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双曰:“天难忱,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此则天所视听,皆因於人,天降灾祥,皆考其德非於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故祖伊责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之罪曰:“吾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之,吉无不利。”仲尼以为:“▯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又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理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又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得失之象也。”夫《易》之为书,穷变知化,其於性命,可谓研精。及乎论天人▯助之由,辩安危理乱之故,必本於履行得失,而吉凶之报象焉。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春秋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又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威仪礼义之则以定命,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礼记》引诗而释之曰:“《大雅》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骏命不易。’言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也。”又引《书》而释之曰:“《康诰》云:‘惟命不于常。’言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此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为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著於下,而天命降於上,是以事有得失,而命有吉凶,天人之间,影响相准。《诗》、《书》巳後,史传相承,理乱废兴,大略可记。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六经之教既如彼,历代明验又如此,尚恐其中有可疑者,臣请复以近事证之。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竭耗,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达▯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伏惟陛下鉴既往之深失,建将来之令图,拯宗社阽危,刷亿兆愤耻,在於审察时变,博询人谋,王化聿修,天▯自至。恐不宜推引厄运,谓为当然,挠追咎之诚,沮惟新之望。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理或生乱者,恃理而不修也;乱或资理者,遭乱而能惧也。无难失守者,忽万机之重而忘忧畏也;多难兴邦者,涉庶事之艰而知敕慎也。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勉励而谨修之。当至危至难之机,得其道则兴,失其道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惟陛下勤思焉,熟计焉,舍己以从众焉,违欲以遵道焉,远忄佥佞而亲忠直焉,推至诚而去逆诈焉,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焉,埽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焉,录片善片能、以尽群材焉,忘小瑕小怨、俾无弃物焉。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劳神,不苦力,但在约之於心耳。又陛下天资睿哲,有必致之具,安得舍而不为哉!斯道夕誓之於心,则可以感神明,动天地;朝施之於事,则可以服庶类,怀万方。何忧,平乱人,何畏乎厄运,何患乎天下不宁?昔太王以避狄而兴周,文王以百里而王,是乃因危难而恢盛业,由僻小而阐丕图。况陛下禀英姿,承宝历,四海之利权由已,列圣之德泽在人,苟能增修,蔑有不济。至如东北群孽,荏苒逋诛,泾原乱兵,仓卒犯禁,盖上天保▯陛下,恐陛下神武果断,有轻天下之心,使知艰难,将永福祚耳。伏愿悔前祸以答天戒,新圣化以承天休。勿谓时锺厄运而自疑,勿谓事不由人而自解。勤励不息,足致▯平,岂止荡涤妖氛,旋复宫阙而已。愚臣不胜区区忧国奉君之至,诚有所切,辞不觉烦。伏惟陛下不以人废言,不以言废直,千虑一得,或有取焉。谨奏。●卷四百六十八☆陆贽(九)○奉天论奏当今所切务状隐朝昨日奉宣圣旨,逆贼虽退,犹未收城,令臣审思当今所务,何者最切,具条录奏来者。

译圣旨又认为国家和家室的兴衰都有天命,如今遭逢这种厄运,应当说并不由人决定。臣性情耿介而浅陋,学识平庸浅薄,凡是占卜算命的秘术,都没有探究过它的源流;至于兴衰的大道理,却曾经从典籍中听闻。《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来自我们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我们百姓所听到的。’又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凶都不会错误地落在人身上,上天降下灾祥,都取决于人的德行。’又说:‘天意难以诚信依凭,天命没有常态;使自己的德行恒常,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德行不能恒常,九州就会因此灭亡。’这说明上天的视听都取决于人,上天降下灾祥都要考察人的德行,并不是在人事之外另有一种天命。因此祖伊责备纣王说:‘我们活着,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天吗?’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说:‘我们有天命,不能容忍他侮辱我们。’这又说明,舍弃人事而只推说天命,是绝对不可行的道理。《周易》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仲尼认为:‘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人所帮助的,是诚信。履行诚信,思考顺从,又尊崇贤能,所以得到上天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又说:‘危险,是因为安于自己的地位。’ 灭亡,是因为只想保全已有的存续;混乱,是因为自以为已经治理好了。所以君子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存续时不忘记灭亡,天下安治时不忘记混乱,这样自身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又说:‘观察履行的情况,考察吉祥或灾异。’又说:‘吉凶,是得失的表象。’《易》这部书穷尽事物的变化、了解变化的规律,对于人的本性和命运,可以说研究得极其精深。至于论述上天和人互相保佑帮助的缘由,辨明安危、治乱的原因,总是以人的行为和得失为根本,而把吉凶作为相应的报应。这就说明天命由人决定,其道理已经很明白了。《春秋左氏传》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人自己招来的。’又说:‘人禀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命。因此有行动、威仪、礼义的准则来确定命运;有能力的人奉行它,就得到福;不能奉行的人败亡,就招来祸。’《礼记》引用诗句并解释说:《大雅》说:‘殷朝还没有失去民众时,能够与上帝相配;应当以殷朝为鉴,天命实在不容易长久。’这是说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又引用《尚书》并解释说:《康诰》说:‘天命并不固定。’这是说行善就能得到它,不行善就会失去它。这就是圣贤的旨意,六经的道理相互贯通,全都说明祸福由人造成,并没有说盛衰是命中注定的。人事在下方显现,天命在上方降临,因此事情有得失,天命有吉凶,天与人之间如同形影和回声一样相互对应。《诗经》《尚书》以后,史书传记相承记载,治乱兴废,大致都可以考察。人事治理而天命降下混乱的,从来没有;人事混乱而天命降下安康的,也从来没有。六经的教诲既然如此,历代明显的验证又是这样,臣还担心其中有可疑之处,请再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近来征讨频繁,刑法网罗逐渐严密,物力耗尽,人心惊疑,像处在风涛之中,汹涌不安。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早晚都聚集党众谋划,都担心一定会有变故。不久适逢泾原叛卒作乱,果然如同众人所担忧的那样。京师中的人动辄超过亿万,当然不可能全都懂得算术、都熟悉占卜之书;由此可见,导致寇乱的原因,未必全都与天命有关。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鉴察过去深重的过失,建立将来的良好谋划,拯救宗庙社稷的危急,洗刷亿万百姓的愤恨耻辱;这在于审察时势变化,广泛询问人谋,修明王道教化,那么上天的保佑自然会到来。恐怕不应当推说厄运降临是理所当然,以此扰乱追究过错的诚意,挫伤革新政事的希望。臣听说,治世有时会产生乱世,乱世有时也能成为治理的凭借;有的国家因为没有困难而失去防守,有的国家因为多灾多难而兴盛。治世产生乱世,是因为依仗已有的治理而不再修治;乱世成为治理的凭借,是因为遭逢混乱而能够警惧。没有困难却失守,是因为忽视万机的重要而忘记忧患和戒惧;多难而兴邦,是因为经历各种事务的艰难而知道警戒谨慎。如今已经造成乱世、失去守备的事情,过去了就无法追回;能够借此治理、使国家兴盛的事业,就在于陛下勉励自己、谨慎修治。当处在极其危险艰难的关头,走对道路就兴盛,走错道路就衰败,其中不容许再有后悔的余地。惟愿陛下勤于思考,周密谋划,舍弃个人意见而听从众人,违背个人欲望而遵循正道,远离奸佞而亲近忠直,推行至诚而摒弃欺诈,堵塞进谗诋毁的道路,扩大进谏诤言的门户,扫除逐利求财的法令,致力于使百姓休息的办法,录用一点善行、一点才能,以尽量发挥群臣的才干,忘掉小过小怨,使天下没有被遗弃的人才。这条道路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实行,不必劳神,也不必费力,只在于把它约束落实在心中。何况陛下天性聪睿明哲,具备一定能够成功的条件,怎么能舍弃这些条件而不去实行呢?如果晚上把这条道理在心中发誓遵行,就可以感动神明、震动天地;早晨把它施行在政事上,就可以使众人服从、使天下归心。还忧虑什么,平定叛乱的人还会害怕什么厄运,还会担心天下不得安宁吗?从前太王因为躲避狄人而使周兴起,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成就王业;这就是能够因危难而扩大盛大事业,由偏僻狭小之地而开创宏伟图谋。何况陛下禀有英武的姿态,承继天子的历数,四海的利益和权力都由自己掌握,历代圣人的德泽还留在人心;只要能够进一步修治,没有什么不能成功。至于东北各地的群盗迟迟逃避诛杀,泾原叛兵仓促侵犯禁宫,大概是上天在保佑陛下,担心陛下凭神武果断而产生轻视天下的心意,所以让陛下知道艰难,以便永远保有福禄。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悔悟从前的祸患,以回应上天的警戒;更新圣明的教化,以承受上天的美意。不要说时运遭逢厄运而自我怀疑,不要说事情不由人而自我解脱。勤奋自励而不停止,足以达到太平,哪里只是荡涤妖邪之气、很快恢复宫阙而已。愚臣对忧国奉君的深切心意无法自胜,确实有所急切,言辞不觉繁多。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言,不要因为言语直率而废弃其中的正直;千虑之中或许有一得,也许其中有可以采用的地方。谨此奏报。卷四百六十八 陆贽(九) 奉天论述当前最紧要事务的奏状 臣隐朝昨天奉宣圣旨:叛贼虽然退却,城池还没有收复,命令臣仔细思考当前事务中什么最为紧要,详细分条记录后奏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