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五十八

卷五百五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082–3085 段

○与冯宿论文书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则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昔扬子云著《太元》,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鬼神而不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愈再拜。

○与祠部陆员外书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己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升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辄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己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尔: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侯云长者。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强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著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有韦群玉者,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才,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辄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群玉是也。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辩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张{艹宏}者、尉迟汾者、李绅者、张后馀者、李翊者,或文或行,皆出群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宴娱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高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再拜。

译《与冯宿论文书》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确实很有意味。只要努力去做,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但不知道如果只是直截了当地像古人,又能从今人那里得到什么呢?我写文章很久了,每当自己在心里认为写得好,别人一定认为不好;稍微称心,别人也会稍微觉得奇怪;大大称心,别人就一定大为惊怪。有时应付事情写些俗下文字,下笔时使自己惭愧,拿给别人看,他们却认为写得好。稍微惭愧的,尚且被称作小好;大为惭愧的,就一定被认为大好。我不知道古文究竟对当今世道有什么用处,但姑且等待知音来了解罢了。从前扬子云撰写《太元》,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爱它。”子云死去将近千年,最终还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文章胜过《老子》。《老子》还不值得称道,子云难道只是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还算不上真正了解扬雄。他的弟子侯芭很了解他,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但侯芭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怎样。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别人了解自己,是很明显的。他只是希望文章百世之后仍然等待圣人而不感到疑惑,拿去质问鬼神而无所怀疑罢了。足下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随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但他家贫而事务繁多,不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长于李翱,也向我学习;他的文章同李翱不相上下,学习一两年,大概就可以达到境界了。然而我又怜悯他舍弃世俗所崇尚的事物,走向寂寞的道路,却要凭此在当世争取声名。很久没有同您谈论这些了,姑且感念您能够自行进取到这种境界,所以又发愤把这些话说一遍。韩愈再拜。《与祠部陆员外书》执事您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勤勤恳恳地把荐举、提拔贤良之士,明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的天下,这样的人只有您一位。我有幸得到您的亲近,脚迹得以接触您的门墙,登上厅堂而能望见内室,到现在也将近一年了。每当想到某件事,总想不顾虑自己是否越出本分,竭尽愚见来说明自己的志向,何况这是执事您勤勤恳恳视为责任的事,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帮助而使它发扬吗?实在不敢断定我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种做法却是小人侍奉君子时竭尽心力的道理。天下的事情,不能仓促地一一列举;而且执事您的志向,或许另有等待时机而后施行的打算,我不敢先说一两件。现在只说眼下最切近、最紧要的事情:执事您同主管贡士的人关系确实很深;他们对您的期望,以及您用来对待他们的态度,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彼此没有隔阂和疑虑。他们的职责在于选得人才,执事您的志向在于进用贤能;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便把他推荐上去,就是所谓双方都满足了要求,也顺应了他们必然会接受的意愿。执事您识别人材,大概也是广博的。孔子说过“举荐你所知道的人”,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了。文章写得最出色的,有侯喜、侯云长。侯喜的家族在开元年间,兄弟五六人都穿戴官服入朝;后来侯喜的父亲做官不得志,弃官回乡。侯喜带领兄弟们拿着农具在野外耕作,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能够养活父母,于是就在耕作的闲暇读书作文,向有官位的人求取资助,来补足生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京的文风写成;他考进士已经十五六年了。侯云长的文章,是执事您亲自了解的。他为人淳厚稳重、端方诚实,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与侯喜不相上下。有个叫刘述古的人,文章长于写诗,文辞华美而构思深刻;如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他的诗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而且又擅长应对主司的考试。他为人温和善良、诚实守信,没有邪曲谄媚、欺诈虚妄之心;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性情平和而有操守。他办事安静而敏捷,早已负有美名,却长期受到屈抑而不能得到相称的声誉。有个叫韦群玉的人,是京兆的侄子辈;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仕进后还没有停止。他为人贤能而有才,意志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荐举贤能、行善。他在家中没有弟子辈的过失,居住在京兆身边,遇到事情总要争辩,不听从京兆的命令而听从义理;寻求弟子辈中贤能而能继承家业的人,韦群玉就是这样的人。这四个人,都可以作为执事首先推荐并极力称述的人。主司有所怀疑,就替他们辩明;主司有所询问,就告诉他;主司还不了解,就殷勤地向他说明。一定要等到事情成功后才停止,这样才可以。有沈杞、张{艹宏}、尉迟汾、李绅、张后馀、李翊,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这几个人,如果推荐他们,足以取得众人的信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司有疑问就替他们解释,有询问就替他们回答,若要广泛求取人才,就把他们告诉主司,也就可以了。从前陆相公主持贡士考试,考察文章十分详细,我当时也有幸考中,却还不知道陆相公得到人才的原因。后来过了一两年,和我一同及第的人,都声名显赫;推究其中的原因,也有赖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的辅佐。梁补阙推荐了八个人,没有一个失误;其余的人,王郎中都参与谋议。陆相公考察文章十分详细,对待梁、王二人又如此信任而不疑,梁、王二人荐举人才又如此恰当,直到今天仍被传为美谈。此后主司不能信任荐举者,荐举者也没有值得信任的,因此人才默默无闻。如今执事您同主管贡士的人之间,有彼此信任的条件,也有实行谋议的办法,可惜这机会不能错过啊!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把游宴娱乐当作事务,只有执事您卓然高举,有深思远虑、为国家树立根本的办法。小子应当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您。韩愈恐惧叩拜。

○与凤翔邢尚书书愈再拜: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今阁下为王爪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甲而远遁,朝廷高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生平之志愿哉?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赫赫乎,▯▯乎,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ん呼海隅高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八,使或愿驰一传,或愿操一戈,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湟。然而未至乎是者,盖亦有说云: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阁下试详而听之: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阁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阁下之财不可以遍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欲求得士之道,尽于此而已;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精鉴于己,固已得其十七八矣;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是道,愈见天下之竹帛,不足书阁下之功德,天下之金石,不足颂阁下之形容矣!愈也布衣之士也。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尝以天下之安危在边,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去者,诚说阁下之义,愿少立于阶墀之际,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惧阁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意,阁下其无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愈再拜。

○为人求荐书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己。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某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世,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犭宾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亻免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译○给凤翔邢尚书的信 韩愈叩拜:平民士人身处困穷卑约,如果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势力,就无法成就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著,如果不借助平民士人的声誉,就无法扩大自己的名声。因此平民士人虽然十分卑贱,却不谄媚;王公大人虽然十分尊贵,却不骄傲。他们在事情上互相需要,在先后次序上互相资助。如今阁下是君王的爪牙、国家的藩篱,威势像秋日一样施行,仁惠像春天一样施行;戎狄丢下铠甲远远逃走,朝廷高枕而卧,不再忧虑。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一生的志愿吗?难道辜负了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眷顾吗?光赫显盛啊,威武盛大啊,功业一天天更新,声名随风流布。怪不得海边高谈阔论的士人,以及天下仰慕义理的人,有的愿意快马传递一封书信,有的愿意手持一支戈,辅佐君主达到唐虞之治,收复河湟。然而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有原因:难道不是待士之道还不够厚,遇士之礼还不够优吗?请让我大略说说这件事,阁下试着详细听一听:士人前来,必定是有求于阁下。以贫贱之身向富贵者求取,本来就是正当的。阁下的财物不可能遍施天下,只要根据来人的贤愚,按厚薄等级给予,就可以了。假如贤者来了,阁下只接见他一次;愚者来了,却不让他见面,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愚者却会日益远去。假如愚者来了,阁下给他千金;贤者来了,也同样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贤者却会日益远去。求得士人的办法,全部就在这里;想求得贤士还是愚人,只在于精细地鉴别、广泛地采择。自己精细鉴别,本来已经能得到十分之七八;再从众人那里广泛采择,就百人中没有一两个遗漏的了。如果果真能够实行这个办法,我认为天下的竹帛也不足以记载阁下的功德,天下的金石也不足以歌颂阁下的仪表了!韩愈是平民士人。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能够作文,二十五岁在春官考试中考中进士,凭文章在四方取得声名。前代的兴亡,没有不经过心中考察的;当代的得失,没有不留意的。我曾经认为天下的安危在于边疆,所以六月出发,前来察看军队。到了这座城,徘徊不能离去,实在是仰慕阁下的义气,希望暂且站在台阶旁,能够望见君子的威仪。我住了十天还不敢进见,实在是因为您的左右没有先替我通报、容纳,怕阁下把我当作众人看待;那样一来,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耻辱,只会留下无穷的悔恨。所以先写这封信,说明我前来的用意;希望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并按照礼节接纳或辞退我,那就是万幸,万幸!韩愈叩拜。○替人求荐的信 我听说,树木生长在山中,马匹陈列在市场上,遇到它们却不加理会,即使每天有千万人经过,也不能因此说它们是不成材的树木或下等的马匹;等到匠石经过却不斜眼看它,伯乐遇到它却不加顾念,这才知道它确实不是可以作栋梁的材料、也不是超逸的良马。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止一天,又有幸列在姻亲之后,这正如生长在匠石的园圃、长大在伯乐的马厩之中。这样还不能得到知遇,即使有千万人赏识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幸而依靠天子每年诏令公卿大夫荐举士人,像我这类人都可以得到推荐、上报,因此冒昧进献这些话来烦扰执事,也是没有自量。然而执事您究竟怎样了解我呢?从前有人有一匹马,在市场上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相马,就去请求伯乐;伯乐回头看了一眼,马价便增加了三倍。我和这件事很相像,所以从头到尾说这些罢了。某叩拜。○应试时给人的信 某月某日,韩愈叩拜:天池的岸边,大江的水湾,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鱼类和一般甲壳动物的同类。它一旦得到水,便能变化风雨,在天上升降也不困难;它得不到水,不过是困在寻常尺寸的范围之内。没有高山大陵、旷野险途来阻隔它,然而它穷困干涸,不能自己到达水中,成为犭宾獭之类的笑柄,大概十有八九是这样。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穷困,把它运转到水中,也不过是举一举手、抬一抬脚的劳作罢了。然而这种东西自负与众不同,还说:与其低头贴耳、摇尾乞怜,我宁愿在沙泥中腐烂而死,难道我会以此为乐吗?这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见它,便把它看个清楚,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活,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正处在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穷困,忘掉举手投足的劳力,把它转移到清波之中呢?怜悯它,是命运;不怜悯它,也是命运;明知在命运,却仍然鸣叫求告,也还是命运。如今我实在与这种东西相似,所以忘掉自己疏陋愚昧的罪过,写下这些话。阁下也请怜悯并明察我吧!

○答刘正夫书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耶?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沉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答殷侍御书某月日,愈顿首:辱赐书,周览累日,竦然增敬,蹙然汗出以惭。愈于进士中,粗为知读经书者,一来应举,事随日生,虽欲加功,竟无其暇。游从之类,相熟相同,不教不学,闷然不见已缺,日失月亡,以至于老,所谓无以自别于常人者。每逢学士真儒,叹息▯▯,愧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自比于人。前者蒙示新注《公羊春秋》,又闻口授指略,私心喜幸,恨遭逢之晚,愿尽传其学。职事羁缠,未得继请,怠惰因循,不能自强,此宜在摈而不教者。今反谓少知根本,其辞章近古,可令叙所著书。惠出非望,承命反侧,善诱不倦,斯为多方,敢不喻所指?八月益凉,时得休暇,傥矜其拘缀不得走请,务道之传而赐辱临,执经座下,获卒所闻,是为大幸。况近世公羊学几绝,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非先生好之乐之,味于众人之所不味,务张而明之,其孰能勤勤绻绻,若此之至?固鄙心之所最急者。如遂蒙开释,章分句断,其心晓然,直使序所注,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其又奚辞?将惟先生所以命。愈再拜。

○答陈商书愈白:辱惠书,语高而旨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虽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之,惟吾子谅察。愈白。

译○答刘正夫书 韩愈致意: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屈尊来信,教导我所未能达到的地方;既承受深厚的赐教,又惭愧于您确实如此诚恳,实在万幸,万幸!凡是考进士的人,对于前辈的门庭,哪里有不去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只要见到他们前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们的心意吗?来访的人我都接待,全城的士大夫也无不如此;而我不幸独独有了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在之处,也正是诽谤归集之处。有人来询问,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作文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当师法古代圣贤。”又问:“古代圣贤所作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师法他们的思想,不师法他们的文辞。”又问:“文章应当写得浅易,还是写得艰深?”我一定恭敬地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求合乎正确罢了。”不过如此。我并不是一定要开启一种写法而禁止另一种写法。世间万物,人们早晚都能见到的,大家都不特别注视;等到看见奇异的东西,就会共同观看并谈论它。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会作文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由此可知,用功深的人,他所获得的声名也长久。如果都随世俗沉浮,不能自己树立,虽然不会被当时人视为怪异,也一定不会流传到后世。足下家中的各种东西,都依赖它们来使用;但其中真正珍爱的一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如今后辈作文,能够深入探究并竭力取得成就,以古代圣贤为准则,即使不一定人人都正确,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一类人出现,也必定从这里产生,而不是从因循常规的人中产生。圣人的道,如果不用文章表达就罢了;一旦使用文章,就一定推重其中有才能的人。所谓有才能,并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己树立、不因循旧习的人。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作文?然而能保存到今天的,一定是其中有才能的人。我只是常常拿这个道理来说明罢了。我对于足下,同为文道中人而又是前辈;并且常常跟随贤尊给事游学,既承蒙深厚的赐教,又怎能不把自己所知道的都拿出来作为回答呢?足下认为怎么样?韩愈致意。○答殷侍御书 某月某日,韩愈叩首:承蒙赐信,我反复读了好几天,肃然起敬,又惭愧得额头冒汗。韩愈在进士中,勉强算是知道读经书的人;一旦前来应试,事情随着日子不断发生,即使想加功用心,最终也没有空闲。交游的同类,彼此熟悉、彼此相同,既不教导,也不学习,昏昧地看不见自己的缺失,日渐丧失,月月消亡,以至于老去;这就是所谓没有办法把自己同普通人区别开来。每逢遇到博学之士、真正的儒者,我就叹息惭愧,羞愧从心中生出,脸色也在外表改变,不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先前承蒙您给我看新注《公羊春秋》,又听您口头传授其中的指要,我心中私下里十分欣喜,只恨相遇太晚,愿意把这门学问全部传承下来。只是职务事务缠身,没有能够继续请教;懒惰因循,不能自我奋强,这本来正是应当摒弃、不值得教诲的人。如今您反而说我稍微知道根本,文章辞采接近古人,可以让我为您所著的书作序。这样的恩惠出乎意料,我接受命令,坐立不安;您善于诱导而不知疲倦,实在考虑得周到,我怎敢不领会您的意思?八月天气更加凉爽,时常可以得到空闲;倘若您怜悯我被事务拘束,不能亲自前往请教,务必把这门学问传授给我,屈尊来临,让我在您的座下捧持经书,最终听完所闻,这是最大的幸运。何况近世《公羊》之学几乎断绝,除了何氏的注释,看不到其他书。圣人的经书、贤人的传记,被搁置而不去省察,精微奥妙的义理也无从寻求。若不是先生您喜爱它、乐于钻研常人所不品味的内容,致力于推广并阐明它,谁能这样勤恳周详地做到这种地步?这本来就是我心中最急切的愿望。如果终于承蒙您开导解释,使篇章分明、句读清楚,我心中豁然明白,即使只是让我为注本作序,把姓名挂在经书卷首,借此使自己声名不朽,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将完全听凭先生您的吩咐。韩愈叩拜。○答陈商书 韩愈致意:承蒙您赐信,言辞高远而意旨深刻,我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中更加惭愧。您又不因为我浅陋鄙薄、没有超过常人的见识,反而把您所坚守的道理告诉我,这实在万幸!我怎敢不吐露真实心情?但我也知道自己不足以补益您所需要的东西。齐王喜爱竽,有个想到齐国求取仕进的人,拿着瑟前往,站在齐王门前,三年不得进入;他斥责说:“我弹奏我的瑟,能够使鬼神升降;我弹奏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门客骂他说:“大王喜爱竽,而你弹瑟;即使弹得精妙,大王不喜爱又有什么用?”这就是所谓擅长弹瑟,却不擅长求取齐国的仕进。如今在这个时代考进士,在这个时代求取俸禄、施行自己的道,也要写文章却一定使当世人不喜爱,这岂不是和拿着瑟站在齐王门前的人相似吗?文章即使写得精妙,对求取仕进没有帮助;求取不到,就愤怒而怨恨,却不知道君子一定不会这样做。因此我的一点心意是,每逢有人来访,都会有意于劝告那些不足取的人。我没有稍作推辞谦让,便把话全部说出,只希望您体谅明察。韩愈致意。

○与孟尚书书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某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策,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攵,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以来,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倡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

○答吕医山人书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卷五百五十四☆韩愈(八)

译○给孟尚书的信 韩愈致意:我奉命出任官职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收到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敬惧之情一齐涌上;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恭敬地祝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说我近来稍微信奉释氏,这是传话的人胡说。任潮州刺史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那里偏远,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全部理解,但他胸中自然没有滞碍,我认为很难得,于是同他交往。后来祭祀神灵到海边,便到他的住所去;到了袁州,又留下衣服同他作别。这只是人的情谊,并不是崇信他的佛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心;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哪有离弃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却去遵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利的道理?《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吗?《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病。”假如释氏真能给人降下灾祸,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吗?像小人吗?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妄自加祸给守道之人;如果是小人,那么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他的鬼魂也不灵验。天地神祇,光明地分布森然排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它们又怎么肯让他的鬼魂任意行使胸中意志,在人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找不到根据,却去信奉它,也就太迷惑了。而且我不帮助释氏、反而排斥它,也是有原因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便归附墨翟;杨、墨交相扰乱,圣贤之道不能彰明,那么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礼乐就会崩溃,夷狄就会横行,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他说:“能够说话排斥杨、墨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也说:“古代杨、墨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他们,道路便开阔如初。”杨、墨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直到秦朝,最终使先王的法度灭亡,焚烧毁弃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将近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书之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致学士,经书虽然稍有获得,却还都残缺不全,十分之二三已经亡失。因此学士大多老死,新学者看不到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情,各自依据所见坚守一端,彼此分离隔绝,不能相合也不能公平对待;二帝三王以及众圣人的道,于是大大败坏。后来的学者没有地方可以追寻,直到今天仍然昏暗不明。这种祸患,是由于杨、墨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圣达,却没有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即使说得痛切,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多亏了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王而轻视霸道罢了。那些大的经典和大的法则,全都灭亡而无人挽救,毁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份中保存十分之一,这又在哪里谈得上能够使道路开阔如初呢?可是如果当初没有孟子,那么人们全都要穿着左衽的衣服,说着夷狄的语言了。所以我曾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自汉氏以来,群儒勉强修补,已经百孔千疮,随着动乱不断散失,危险得如同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拖延,渐渐微弱而消亡。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在其中倡导释氏、老氏,鼓动天下众人跟从他们。唉,这也太不仁厚了!释、老的祸害超过杨、墨,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圣道尚未灭亡之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唉!这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救助,终于将以死结束。即使如此,假如圣道能够因为我韩愈而得到粗略的流传,即使死上千万次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临视我,在旁边质证我,我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便自行毁弃自己的道而跟从邪说呢!籍、▯等人虽然多次指教我,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离而离去?承蒙兄长深厚的眷顾,却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只会更加惭愧恐惧,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韩愈叩拜。○答吕医山人书 韩愈致意:您来信责怪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您执辔。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公子,他那样做,不过是想取得求贤纳士的声势,使天下倾心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假如世上没有孔子,本来就不应列在弟子之中。因为您刚从山中出来,具有朴实茂美的品性,我恐怕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砺;又因为周代以后文章衰弊,诸子各自著书立说,分别成为一家,扰乱圣人的正统,后生学习流传下来的学说,驳杂而不能贯通,所以我故意设置问题来观察您。您若已经成熟,我将把您当作朋友;您若还未成熟,我将同您讲论,使您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这不同于六国公子在道义上做买卖。如今天下人入仕,只有通过进士、明经以及卿大夫的世袭而已。那些人通常都熟悉时俗,善于辞令,懂得形势,擅长揣摩君主的心意。因此天下人日益委靡,逐渐陷入衰败,我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来。我的用意,是想把足下这样宁死也不顾利害和进退的人推荐到朝廷,以争取挽救它;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足下这一类有文章、有见识的人。不能把我同信陵君相比。然而足下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直率地敲我的门;我对待足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尽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没有诚意。足下走遍天下,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于是竟能责备我做得不够,这正是我急切想求得的事情。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节度,但您不肯阿谀曲从以侍奉人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了。我将要让足下受到三浴三熏的隆重礼遇,请听从我的安排,稍稍安心,不要急躁。韩愈叩首。●第五百五十四卷 ☆韩愈(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