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十四
△论下客有曰:“王霸之事,既闻之矣。或言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而孟轲非之,曰未闻枉己而直人者也。又曰圣人之行不同,洁其身而已矣。又可信乎?”宗闵曰:非也。圣人以枉道为耻,以屈道为辱,不以屈身为辱。唯守其道,故虽辱其身而进焉,非其道,故洁其身而退焉。进退岂有他,唯道所在而已矣。天生圣人者,孰为然哉?为行天下之大道也。立天下之大教也,利天下之人民也。故天下有不由其道者,圣人忧也;天下有不知其教者,圣人忧也;天下之人民有不宁者,圣人忧也。圣人之职也如此,圣人之忧也如此。得其时,遭其会,上有明天子,下有明诸侯,遑遑然求合。岂不曰今辱吾身,则天下蒙其安,百姓得其利,不辱吾身,则天下不蒙其安,百姓不得其利,吾宁以一身之故,而危天下病百姓哉?此伊尹之所以乐为割烹,而不顾其耻也。若不得其时,不遭其会,上无明天子下,无明诸侯,则必汲汲而求退。岂不曰今辱吾身,泽得施乎民,道得行乎世,吾往也;今不辱吾身,泽不得施乎民,道不得行乎世,吾止也。虽然,吾岂图是安哉,亦将激偷幸之风,全百姓之教,以为乎後之人耳。此颜回所以乐穷巷而不动其心者也。故《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唯其时。故《传》曰:富贵可求,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取舍唯其义也。然则趋时不可以洁己,丧义不可以图身,亦犹追亡者趋,拯溺者濡,岂乐为之哉!其势则然也,故曰观逐者於其反也,观行者於其终也。奈何君子之道,岂可以小知哉?非匹夫之为谅也。观悬▯之危,有救之道,小霸则可,王则不可,而曰非尧舜之事,吾不忍为之,是知尧舜之道乎?是诵尧舜之言乎?且轲之言过矣,所恶夫干进务入者,惧其为利也,苟不知为利,於辱何有哉?客曰:“然则仲尼不蒙耻而进何也?”宗闵曰:仲尼将蒙耻而不得当也,岂不愿之乎。当仲尼之行也。上之人害其道,下之人壅其言,犹且历说诸侯,环轩於天下,冀幸时君之一悟,王风之变,其存心遇合,▯▯而不能已焉。终无可奈何,故逐於鲁,斥於齐,围於匡蒲,厄於陈蔡,栖遑狼狈於楚郑之间。其道逾穷,其进弥塞。而不知者以仲尼之为,欲显荣其名位,富贵其躬者也。孰知圣人急於扶世,而不恤其难者哉!故尝称伯夷不辱其身,且曰我异於是。及公山弗扰以费畔,而欲从之,岂不将由是道行,舍其耻焉可也。今牛鼎虽为辱,犹不愈於公山氏乎?因斯而言,仲尼亦有枉也。恶有仲尼枉己而不能直人哉,安得乎洁其身而已?是故水受浊以濯物,不伤其清;石受磨以利物,不磷其坚;君子屈已以教人,不害其义。呜呼!进取之士,诚能察伊尹颜渊之所以进退,思仲尼执鞭亦为,观大《易》动静不失其时,後匹夫之果其行,无忘兼济之道,则虽有甚於牛鼎之耻,吾将歌诵之不暇,又何讥焉!若果孟轲之言,则人之相率独其善而已矣,恶能理天下哉!○马公家庙碑元和十五年夏六月,有诏天平军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兼郓州剌史御史大夫扶风县开国伯马公作三庙於京师。秋九月,新庙成。冬十月有一日,命公母弟推摄祭,行升▯之礼。既卒事,推率其族人耋老相与言曰:“马氏之先,以功名显於周汉之际,下魏晋氏,族世寝衰。今公起自穷身,遂为方伯,克有宗庙,勤亦至矣。愿得铭之於石,以示後人,俾其无忘艰难,而世世享祀不绝。其亦可乎?”咸以为然。公名▯,字会元,扶风茂陵人也。昔舜伯益掌上下草木鸟兽,历夏殷周,世不失职。其後造父事穆王有劳,赐之赵城氏。後七世至叔带,去周适晋,事文侯。後三世生夙,为晋三卿,遂专国事。後八世与韩魏三分晋地,建国称王。後五世,赵之公族有名奢者,将赵有功,封马服君,其子孙因别为马氏。自奢七世至通,为汉武帝侍中,以二千石始自邯郸徙茂陵,於是属右扶风,故号扶风马氏。在三国时,多仁於蜀。更宋至宇文周,连连有人。公之五代祖曰士儒,为隋江、亳二州剌史。亳州生伯达,入唐举进士,为怀河内尉,乐黄老长生之说,弃官从孙思邈游隐於茅山。河内生▯,举进士,又举八科士,於高宗天後朝为御史尚书兵部郎。属天下罗织炽起,以不证皇族罪,用失其官。已而叹曰:“吾虽不逢,吾子孙宜有达者。”兵部生光粹,五岁而能诗,举进士,为荥阳令,功化甚美,县人传之。荥阳生皇考讳亻亥,年十岁,则受《左氏春秋》,日记万言。後方以经明行高,历仕诸侯,由检校尚书职方郎中为吉州剌史,治行卓尤,升闻於朝,进褒州名,加赐命服,竟以官卒。
译论下 客人说:“王道、霸道的事情,我已经听到了。有人说伊尹背负鼎鬻说,百里奚喂牛求仕,而孟轲非难他们,说从未听说过先委屈自己而使别人正直的道理。又说圣人的行为各不相同,只要使自身清洁罢了。这些话也可信吗?”宗闵说:不对。圣人以违背道为可耻,以屈辱道为羞辱,却不以委屈自身为羞辱。只要能够守住道,即使使自身受辱也要前进;如果不合乎道,就洁身退处。进退哪里还有别的标准,只看道所在罢了。上天生出圣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推行天下的大道,建立天下的大教,给天下百姓带来利益。因此天下有人不遵循他的道,圣人就忧虑;天下有人不明白他的教化,圣人就忧虑;天下百姓有不得安宁的,圣人就忧虑。这就是圣人的职责,这就是圣人的忧虑。遇到自己的时运,逢上合适的机会,上有明君,下有贤明诸侯,便会急切地寻求契合。难道不会想:如今若使我自身受辱,天下就能得到安定,百姓就能获得利益;若不使我自身受辱,天下就不能得到安定,百姓也不能获得利益,难道我能因为一己之身而使天下危险、使百姓受苦吗?这就是伊尹乐于从事割烹之事而不顾个人羞耻的原因。如果不能遇到合适的时势,不能逢到合适的机会,上没有贤明的天子,下没有贤明的诸侯,那么就一定会急切地求退隐。难道不是说:如今若能使自己受辱,而恩泽能够施加给百姓,道能够行于世间,我就去做;如今既不能使自己受辱,恩泽也不能施给百姓,道也不能行于世间,我就停止不做吗?虽然如此,我难道是以这种退让求得安逸吗?也不过是要借此扭转苟且求幸的风气,保全教化百姓的原则,为后世的人作个榜样罢了。这就是颜回乐居穷巷而不因此动心的原因。所以《易》说:时宜停止就停止,时宜行动就行动;行动或静止,都只看是否合乎时机。因此《传》说:富贵若可求,即使是执鞭驾车的事,我也愿意做。取舍只看是否合乎义。那么,趋赴时势并不可以用来保持自己的清白,丧失道义也不可以用来图谋自身;这就像追赶逃亡者时要快跑,救援溺水者时要沾湿身体,难道是因为喜欢这样做吗?是形势使然。所以说,考察追逐者,要看他返回的时候;考察行事者,要看他最终的结果。怎么能认为君子之道可以用浅陋的见识来衡量呢?这不是普通人拘守小节的做法。看见悬挂的鼎将要倾覆,有可以挽救它的办法;使国家仅仅达到小霸可以这样做,要成就王业却不能这样做,却说不是尧舜的事业,我不忍心去做,这难道是懂得尧舜之道吗?难道只是诵读尧舜的话吗?况且孟轲的话也说得过头了。他所厌恶的是那些谋求进身、专事钻营的人,担心他们是为了求利;如果并不是为了求利,那么受一点屈辱又有什么关系呢?客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仲尼不顾蒙受羞耻而求进取,又是为什么呢?”宗闵说:仲尼将要蒙受羞耻而不能得到恰当的处境,难道他不愿意这样吗?这正是仲尼出行求仕时的情形。上面的人妨害他的道,下面的人堵塞他的言论,他仍然周游游说各国诸侯,驾着轩车环行天下,希望当时的君主有一个能够醒悟,使王道有所改变;这种求道救世、等待知遇的心意,热切而不能停止。最终实在无可奈何,所以在鲁国被驱逐,在齐国被排斥,在匡、蒲被围困,在陈、蔡受困,在楚、郑之间惶遽狼狈地栖身。他的道越是穷困,求仕之路就越是阻塞。不了解他的人,却认为仲尼这样做,是想显耀自己的名位,使自身获得富贵。哪里知道圣人急于扶助世道,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艰难呢?所以他曾称许伯夷不使自身受辱,并且说:“我和他不同。”等到公山弗扰凭费邑反叛,仲尼却想前往投奔他,难道不是想借此使自己的道得以施行,因而舍弃一点羞耻也可以吗?如今牛鼎虽然是可耻的事,难道还不胜过公山氏吗?由此说来,仲尼也有不得已而委曲自己的地方。难道仲尼会委曲自己,却不能使别人走正直之路吗?难道只求保全自己的清白就够了吗?因此,水容受污浊来洗涤万物,并不损害自己的清澈;石头经受磨砺来使物品锋利,并不损伤自己的坚硬;君子委曲自己来教化他人,并不损害自己的道义。唉!求取仕进的人,如果真能考察伊尹、颜渊进退的原因,想到仲尼连执鞭驾车也愿意做,观察《易》所说的行动、静止都不失时机,超过普通人的果敢行为而行事,又不忘记兼济天下的道理,那么即使所受的羞辱比牛鼎之辱还要严重,我也将忙于歌咏称颂他,哪里还会讥笑他呢?如果果真照孟轲所说,那么人人相互带领着只求独善其身罢了,哪里能够治理天下呢!马公家庙碑 元和十五年夏季六月,朝廷下诏,命天平军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兼郓州刺史、御史大夫、扶风县开国伯马公在京师建造三座家庙。秋季九月,新庙落成。冬季十月的一天,命马公的弟弟马推代为主持祭祀,举行升祔之礼。事情办完以后,马推率领族中年老的人,一同说道:“马氏的先祖,在周、汉之际凭功名显赫;到了魏、晋以后,家族世代逐渐衰落。如今马公从贫困卑微中奋起,终于成为一方长官,能够建有宗庙,勤劳也达到极点了。希望能把这些事铭刻在石碑上,给后人看,使他们永远不忘艰难,并且世世代代享受祭祀不绝。这样可以吗?”众人都认为可以。马公名▯,字会元,是扶风茂陵人。从前舜让伯益掌管山川上下的草木鸟兽;经过夏、商、周三代,伯益的后代世世代代没有失去职守。后来造父侍奉周穆王有功,穆王把赵城赐给他,于是以赵为氏。又过七代到叔带,离开周国前往晋国,侍奉晋文侯。再过三代,生下夙,成为晋国的三卿之一,于是专掌国政。又过八代,赵氏与韩氏、魏氏三分晋国土地,建立国家并称王。又过五代,赵国公族中有个叫赵奢的人,为赵国立有功勋,被封为马服君,他的子孙于是分出一支改姓马氏。从赵奢七代到马通,马通任汉武帝侍中,以二千石的官秩开始从邯郸迁居茂陵,于是归属右扶风,所以称为扶风马氏。三国时期,马氏中有许多人在蜀地以仁厚著称。后来历经宋朝直到宇文周,连续不断有人显达。马公的五代祖叫士儒,任隋朝江州、亳州刺史。亳州刺史生伯达,入唐后考中进士,任怀州、河内县尉,喜好黄老和长生之说,弃官跟随孙思邈游历,隐居于茅山。伯达的儿子河内生下▯,考中进士,又考取八科士,在唐高宗、天后朝任御史、尚书兵部郎。正值天下罗织罪名的风气盛行,他因为没有为皇族之罪作证而失去官职。不久他叹息说:“我虽然不得志,我的子孙应当有显达的人。” 兵部郎生光粹,五岁就能作诗,考中进士,任荥阳县令,政绩教化非常美好,县里的人都传颂他。光粹在荥阳生下皇考,讳名亻亥;皇考十岁时,就学习《左氏春秋》,每天能记诵万言。后来凭经术明通、品行高尚,历任诸侯属官;由检校尚书职方郎中升任吉州刺史,治理政绩格外卓著,声名上达朝廷,进封褒州名号,并加赐命服,最终在任上去世。
公既孤,追念世业,以为五代祖有文才,仕隋官不过郡吏;高祖父怀至道,曾王父有阴德,郁积而未发;王父皇考,惠泽在人,而皆存不议於朝,殁而祭於寝,重祥累庆,其不在兹乎。乃刻心自修以道,迎天之休,学明德成,名声四闻於诸侯,辟书交至。公又言曰:“古之贫无以祭。必求仁者之粟,然则不以其道,虽日用三牲,不如鱼菽之为洁也。”故在滑与中贵人迕,在闽不协于柳冤。是以滨於死而厄穷十年,公亦不悔。宪宗即位,知公之贤,追剌泉、虔二州,以御史中丞都护日南,以国子祭酒观察於桂,以往升御史大夫师於百越,徵拜尚书刑部侍郎。寻副丞相晋公讨淮西。淮西平,遂代晋公镇其地,加工部尚书。治蔡州居一年,蔡人和且宁。迁於许州,而并有殷蔡。朝京师,留拜礼部尚书华州剌史而为镇国军。元和十四年,齐寇始诛,朝廷以其地广人众,易生摇动,析其都府别为一道,而分曹濮之田以益之,命为帅。齐人之不廷,於今六十年,民穷而无告,兵骄而好乱。公至则布以诚信;示之法式,纤悉而不苟宽柔而有威。居一年,人尽安,田益辟,三军百吏,上下有节。上闻之,进封扶风伯,加银青光禄大夫。复追赠王父为尚书工部郎中,祖母韦氏为扶风郡太夫人,封皇考为兵部尚书,母郑氏为荥阳郡太夫人,以褒宠之。命立三庙,备致祭以告成功。呜呼!人之富贵显荣,以祀其先祖,世多有之。如公之起不失政,终始如其志者,斯亦难矣!得不谓之大孝乎?明著後世,可以无愧。铭曰:今皇帝即位六月,东藩臣▯使使者上言,有司以臣名数谬登,礼当庙祠。皇帝曰:“昔我宪考,聪明圣武。兵卫四出,扫定郡邑,爱敬忠良,为民父母。实命汝▯,作藩於东始平淮乱,遂抚郓封庇宇二邦,仍世不虔民痛无告,卒骄而顽,苞奸窥隙,以万以千。汝来尸之,莫不顺然。朕初即位,汝适报政。畴汝爵邑,书於功令。”▯拜稽首,敢辞休命。皇帝曰:“咨。我无汝私,蔡人不龚,汝则治之。齐人不安,汝则绥之。勤亦至矣,而赏何卑?命汝为伯,即封於岐。”▯拜稽首:“非臣之力,陛下先臣,实有明德。臣蒙其庆,幸以守职。”皇帝曰:“咨。我今有诏,追荣尔先,以昭尔孝,启尔土宇,锡尔宗庙。”▯拜稽首,“死无以报。”乃命季推,作庙京师。由门及堂,不逼不愆。砻楹刻桶,秩秩施施。是卜是择,仲月吉日。三庙之主,第升於室。登降享献,夔夔斋▯。公犹居外,推奉以行。克荐诚敬,如公在廷。神▯安乐,福禄来并。维公之兴,盖自诸生。维艰维难,乃克有成。咨尔後嗣,无忘此铭。○故丞相尚书左仆射赠太尉太原王公神道碑铭(并序)上即位五年正月,丞相左仆射太原王公以癸巳发疾,其明日,遂薨於位。天子震悼ê恻,遽命内谒者诣其室,索其所以饮食寝作之端,既详其无他状,遂赠布帛菽粟,率用峻等。既又不塞痛轸之意,加内府之绢千匹以锡之。为之罢朝三日。命兵部侍郎一人,持节驾驷马,箫鼓出自正殿,直抵柩前,册公为太尉。葬有日,官给秘器。及就途,遣王人亟临视之,命羽葆▯常辂车之皆及墓。俟其返虞,鼓声四节於里第而还。示不与常制等也。其子镇,以宗闵晚陪公於相位之末,稍窥公之行,请铭其烈,以垂於後。且不宜拒,遂铺其荦荦所能言者於金石云。公讳播,字明扬,太原人。周灵王太子晋之後,以历世为王,因而受氏。高祖满,汾州长史。生大▯,嘉州司马给事中。司马生升,咸阳县令太子少师。少师生恕,杨州仓曹参军尚书左仆射。公仆射元子也。忠敬而本仁,宽明而有制,内显而敏,外肃而和。贞元十年举进士第。是岁策贤良,以直言校书於集贤殿。其言平戎经国之术,粲然可举。调尉▯▯,断狱首出,御史中丞李汶爱之,奏为监察御史。按云阳丞源咸季以赃免,用(疑)文不宜调而调,因谒於台,遂捕劾之。追奸胥,穷律旨,奏流咸季。刑曹郎罢所居官,给事中以省诏非是夺俸。缘而坐罪者甚众,自是风声不可遏矣。为侍御史时,京兆尹李实,文皇宠委,能祸福卿士,凡其荣衰,系所附背,举朝迎避其锋。公在途而实来揖,公移文诋之。其词可羞,实遂奏公为三原令,求其不足於礼以持之。
译马公早年丧父,追念祖先的事业,认为五代祖有文才,却在隋朝做官只不过是郡吏;高祖父怀有至道,曾王父积有暗中的德行,都郁积而没有显达;祖父和父亲施惠于人,而都在朝廷中没有得到应有的议论,死后只能在寝室中祭祀。祥瑞重重积累,福庆层层累积,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于是他铭刻于心,按照正道修养自己,以迎接上天的福佑;学业通明,德行成就,名声传遍诸侯,征召他的文书接连而来。马公又说:“古人贫穷而没有办法祭祀时,一定要寻求仁人的粮食。这样看来,如果不合乎正道,即使每天使用三牲祭祀,也不如用鱼和豆来得清洁。”所以他在滑州时与宦官贵人发生冲突,在闽地时又与柳冤不合。因此濒临死亡、困厄穷困达十年之久,马公也不后悔。宪宗即位,知道马公贤能,追授他泉州、虔州二州刺史,任御史中丞、都护,主管日南;任国子祭酒,观察桂州;后来升任御史大夫,出任百越一带的长官;又征召任命为尚书刑部侍郎。不久,任丞相晋公讨伐淮西的副职。淮西平定后,便代替晋公镇守那里,加授工部尚书。治理蔡州一年,蔡地百姓和睦安宁。调任许州,同时兼有殷州、蔡州。入朝京师,留在朝廷,任礼部尚书、华州刺史,并兼任镇国军使。元和十四年,齐地叛寇才被诛灭,朝廷认为那里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容易发生动摇,便把都府分割出来另设一道,又分曹州、濮州的田地来增加其辖地,任命马公为节度帅。齐地百姓不服从朝廷,至今已经六十年,百姓贫困而无处申诉,士兵骄横而喜好作乱。马公到任后,便以诚信施政;把法令制度明白地示给他们,细致周全而不苟且宽纵,温和而又有威严。任职一年,百姓全都安定,田地更加开辟,三军和百官上下都有节制。皇上听说后,进封他为扶风伯,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又追赠他的祖父为尚书工部郎中,祖母韦氏为扶风郡太夫人,封他的父亲为兵部尚书,母亲郑氏为荥阳郡太夫人,以此褒奖宠荣他们。又下令建立三座家庙,完备地举行祭祀,以告成报功。唉!人凭富贵显荣来祭祀先祖,世上有许多这样的人。像马公这样,兴起以后没有失去政事,始终如一地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实在是很难的!难道不能称为大孝吗?他的事迹显明于后世,可以无愧了。铭文说:今上皇帝即位六个月,东方藩镇之臣马▯派使者上奏说,有关官署认为臣的名次和功劳已经达到建庙祭祀的资格,按礼应当建庙祭祀。皇帝说:“从前我的宪宗皇帝,聪明圣武。兵卫四方出动,扫平郡邑;爱护敬重忠良,做百姓的父母。确实是他命令你马▯,到东方建藩,开始平定淮西之乱,随后安抚郓州、封州,庇护两州;又世代治理不服,百姓困苦而无处申诉,最终士卒骄横顽强,包藏奸谋、窥伺空隙,成千上万。你来主持治理他们,没有不顺服的。我刚即位,你恰好来报告政绩。应当酬赏你的爵位和封邑,把它写入功劳簿。”马▯拜首叩头,恭敬地推辞这一美好的诏命。皇帝说:“唉!我并不是偏私于你。蔡地百姓不服,你就治理了他们;齐地百姓不得安宁,你就安抚了他们。勤劳已经达到极点,而赏赐怎么能太低呢?命你为伯,立即把封地封在岐地。”马▯拜首叩头说:“这不是臣一人的力量,陛下的先臣,实在有光明的德行。臣承受了他们的福庆,幸而能够守住职分。”皇帝说:“唉!我现在下诏,追荣你的先祖,以彰明你的孝心,开拓你的土地,赐给你宗庙。”马▯拜首叩头说:“臣死也无法报答。”于是皇帝命马公的弟弟马推在京师建庙。从门到正堂,尺度合宜,没有逼仄失误;磨治梁柱,雕刻桶饰,整齐而舒展。经过占卜选择,在仲月选定吉日。三座庙中的神主,依次升入室内。上下升降、进献祭品,都恭敬而庄严地斋戒。马公仍在外任,马推奉行礼仪。能够进献诚敬之心,如同马公亲自在朝廷一样。神灵安宁快乐,福禄一同降临。马公的兴起,大概从诸生时期开始;历经艰难困苦,才终于取得成就。告诫你们后代子孙,不要忘记这篇铭文。故丞相、尚书左仆射、赠太尉太原王公神道碑铭(并序) 皇上即位第五年正月,丞相、左仆射、太原王公因癸巳日发病,第二天便在任上去世。天子震惊悲痛,立即命内谒者到他的家中,查问他饮食起居、睡眠劳作的情况;详细确认没有别的病状后,便赐给布帛、菽粟,数量都按最高等级办理。后来仍不能排遣悲痛,又加赐内府绢帛一千匹。为他停止朝会三日。命兵部侍郎一人持节,驾四匹马,带着箫鼓从正殿出发,直达灵柩之前,册封王公为太尉。到了安葬的日期,官府供应棺椁等葬具。出发时,又派王人赶去临视,命羽葆▯、常辂车等仪仗全都到达墓地。等到返还虞祭,便在里第击鼓四节后回来,以表示此礼不同于通常制度。他的儿子王镇认为我宗闵在王公任宰相末期曾陪侍左右,稍稍了解王公的行迹,便请我为他铭记功烈,使之流传后世。而且也不应拒绝,于是把我所能说出的显著事迹铺陈在金石上。王公名播,字明扬,太原人。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世代做王,因此承受了这个姓氏。高祖王满,任汾州长史。王满生大▯,任嘉州司马、给事中。司马生王升,任咸阳县令、太子少师。少师生王恕,任杨州仓曹参军、尚书左仆射。王公是仆射王恕的长子。他忠诚恭敬而以仁为本,宽厚明达而有节制,内在显明敏捷,对外严肃和蔼。贞元十年考中进士。这一年参加贤良策试,因直言被授为集贤殿校书郎。他所陈述的平定戎敌、治理国家的方略,明白而值得采用。调任▯▯县尉,审断案件名列第一;御史中丞李汶喜爱他,奏请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他查办云阳县丞源咸季贪赃免职一事,认为按文书不应调任而竟然调任;源咸季于是到御史台拜谒,王公便逮捕弹劾他。追查奸邪胥吏,穷究法律条文的本意,上奏请求把源咸季流放。刑曹郎因此被罢去原职,给事中认为省中诏书不对,便夺去他的俸禄。因这件事获罪的人很多,从此正直的声势再也不可遏止。任侍御史时,京兆尹李实受到文皇宠信委任,能够使卿士祸福,凡人的荣辱盛衰,都取决于是否依附他,满朝官员都迎合或躲避他的锋芒。王公在路上遇到李实来作揖,便移文斥责他。文辞很不客气,李实于是奏请让王公任三原县令,并寻找他礼仪上的不足来控制他。
公至尹署洎郡吏之馆还其邑,敬府之礼无不具。实即出其算,反加畏焉。县之编於户者,多中贵人,前令率不能自为其政,弛张牵之。以公悉召所谓贵人者,入坐堂上,拜曰:“敬桑梓宜如是也。”邑人大骇,从其所指。为长安令,朝廷方恩于ν,而以帝女嫁其子。民有与于氏苍头同盗人马者,前令捕民而纵其苍头,公始至县,即立取其奴,与民均其法。知御史杂事,京师饥,谷起价,京西诸侯,相率闭粟。公移之简书,徵秦晋泛舟之说,西镇惴惴收去条令,粟流於秦。元和四年为御史中丞,岁中知京兆尹。六年为刑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上言流人会赦而归,独配囚为隔,遂无还者,请率以七岁为竟,至今用之。寻加礼部尚书,益以御史大夫,又以户部尚书节度西蜀。长庆初觐穆宗,言中外之事,遂留为刑部尚书,复斡盐铁。冬拜中书侍郎平章事,仍其职。匡维激发,始以进贤为急。上方有意河朔,以财赋始出於方土。二年,公用相印为淮南节度使,以其职随。四年,言事者谓盐运之设,宜留京师,用制方士,加检校司空,去其使。未几,上念公成法,又以使属公,加司徒。今上践祚,急召徵公,至即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其使。寻兼太清宫使,累进爵至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进阶至金紫光禄大夫。年七十二而薨。公入官三十二政,逮事六帝。出统楚蜀之师,入极台宰之尊,前後三总盐铁,既出又复,几二十年。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宁有独私於公耶?必有以当其然也。一署吏,苟不犯,无能夺其任者。岁时奏课,上於策太史,胥次迁亦如之。故人用安其为善,莫有欺公者。虽远至海裔,若总辔笞捶。穷年不死一吏贬一职,而群务自济。凡朝廷平淮取郓,屠汴下沧景,干戈不息者十五六年,馈饷资费,随其缓急而立办,沛然若神给。其间沟琵琶,导颍河,以漕轻舟,师人坐受其饱。疏三门,挽沉石以,济巨舻,关中遂忘其饥。荐皇甫▯之强敏,而▯反短公於上,公犹不知,上谓其长者。论景宗信矫制释逗挠之将,期必抵於罪,时服其敢为。深涉徐境,导龃龉而为忠概,人曰真宰相器也。权征之外有杂缗,率贡内帑,号为羡进。贞元中,岁不过十二万缗,及公岁贡百万缗。凡国有大征伐,不虑其费之有无。洎丞相晋公专征讨之事,兵食之给,悉出於公。公方从容以赞其成。及沧景平,公有叶力之助,自御史中丞京兆尹总赋秉政,未尝书笏为记,善於启奏,天子不能自守其喜怒。公以专志持务,密匡於上,行己寡徒,不喜伐露。由是数帝任遇,多被恩泽,权利去留,如在诸己,人多意公能诡合於时。及公再持相印,与晋国洎一二公同辅於上,趋向甚直,雅符於道。苟所举公是,公必扶之,即非是,公遂嘿嘿不和。由是上知公厚重,而同列亦耸待之,乃见公之所为,与向之所知者期公,盖甚戾也。公既屈於名而伸於富贵,岂非盛德君子神明之所▯耶!故夫人清河崔氏,给事中锐之女。嗣子式,秘书丞,砥服名教,不以丞相子自居其身。次曰冰,始授京兆府参军事,器度宏远。公之仲弟曰炎,季曰起,与公三人俱用文学奋於江左,西游长安,七中甲乙,时议伟之。公殁不几日,而起以户部尚书司国之计。门闼之士,咸来哭贺,郡吏之执籍繁夥,一如公之时,其亦於世难求也。其从事故相国程公异今荆州相国段公文昌,其他分居中外罗诸台阁者,不啻三十人。铭曰:在岁太和,惟帝圣神,图任旧臣,乃相太原。惟是太原,福祥其奔。再持化权,枢揆联联。两统剧藩,楚淮蜀坤。始自元和,公秉货泉。宪穆敬文,洎兹圣君。四帝财征,去公孰亲。惟煮惟铸,惟范惟聚。东扫北殄,上之所怒。带甲百万,糇食惟巨。俾公尸之,不劳而具。变通以时,物无滞遗。纲条一施,莫越其规。御众以仁,中控其机。信行恩驰,罔有诈欺。公之惟扬,漕务其将。公之留庭,职与公并。首尾贯联,几二十年。相府使符,随其兴殂。公之敏智,显爵自至。不纷其外,姑直其里。始承其风,畏公之邃。及与之同,泳公之义。仁人之迹,殁而乃炽。揭於兹碑,不仆不倚。○御史中丞赠太保李良臣墓碑
译王公到了京兆府署,直到郡吏的馆舍,再回到县邑,对尊敬府中的礼节没有一项不完备。李实这才拿出自己的权势,反而更加畏惧他。县中编入户籍的人,多是权贵和宦官;以前的县令大多不能自行处理政务,政令宽严都受他们牵制。王公把所谓的贵人全部召来,让他们坐在堂上,拜见他们说:“尊敬本乡本土的人,就应当这样。”县里的人大为惊骇,便按他的指示行事。后来任长安县令,当时朝廷正厚待ν,并把帝女嫁给他的儿子。有百姓与ν氏的家奴一起盗窃他人的马,前任县令逮捕百姓却放走了家奴;王公刚到县里,立即把那个奴仆也抓来,与百姓一同依法处置。王公掌管御史台杂务时,京城发生饥荒,粮价上涨,京西诸侯相继闭藏粮食。王公发布公文,征用秦、晋地区可以泛舟运输的粮食,西部镇将惶恐不安,收回原来的禁令,粮食于是流入秦地。元和四年任御史中丞,当年中途又兼知京兆尹。元和六年任刑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他上奏说,流放人员遇到赦令可以返回,唯独配军囚徒被隔绝在外,因此没有一个能回来,请求一律以七年为期限;直到今天仍沿用这个制度。不久加授礼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又以户部尚书身份出任西蜀节度使。长庆初年朝见穆宗,论说朝廷内外的事务,于是被留在朝中任刑部尚书,再次主持盐铁事务。冬季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原职。他匡正朝政、激励人才,开始把选拔贤能当作急务。皇上正有意经营河朔,而财赋正从各地征集。长庆二年,王公凭宰相印出任淮南节度使,仍兼原职。长庆四年,议论政事的人说,盐运机构应当留在京师,以便控制地方士人;王公于是加授检校司空,免去盐运使职务。不久,皇上念及王公制定盐运成法的功劳,又让他主管盐运,加授司徒。今上即位,急忙召回王公;他一到便授任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盐运使。不久兼任太清宫使,爵位屡次晋升至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官阶升至金紫光禄大夫。七十二岁时去世。王公入仕三十二年,侍奉过六位皇帝。出任时统领楚、蜀军队,入朝时位极台宰之尊;前后总管盐铁事务三次,离任后又再度任职,将近二十年。上天覆盖大地,大地承载万物,难道会偏爱王公一人吗?他必定有足以当之的原因。一个官吏只要不犯法,就没有人能够夺去他的职任。每年按时上奏考核政绩,报于太史,官员彼此依次升迁也如此。所以人们安于行善,没有人敢欺骗王公。即使远到海边,他也像总揽缰绳、执掌鞭杖一样控制得当。多年之间没有杀死一个官吏、贬黜一个职位,而各种事务自然得到解决。凡朝廷平定淮西、夺取郓地、攻破汴州、平定沧州和景州,战事不息达十五六年,军粮和费用都能根据缓急立即办妥,充足得如同神灵供给。其间开通沟渠,疏导颍河,用来运输轻舟,使军队坐享饱食。疏浚三门峡,牵引沉重的石块,使大型船只得以通过,关中于是忘却饥荒。王公推荐皇甫▯的强干敏捷,皇甫▯反而在皇上面前诋毁王公,王公却不知道;皇上认为王公是长者。议论景宗相信伪造诏令、释放逗留不进的将领,必定要依法治罪,当时的人佩服他的敢于任事。深入徐州境内,疏导各种龃龉而表现忠诚气概,人们说他真有宰相的器量。权征之外还有杂税,通常进贡给内库,称为羡余进奉。贞元年间,每年不过十二万缗;到王公任职时,每年进贡一百万缗。凡国家有大规模征伐,都不用担心费用有没有。等到丞相晋公专门负责征讨之事,军粮的供应全都出自王公,王公从容地辅佐他完成大业。沧州、景州平定后,王公有协助之功;自任御史中丞、京兆尹,直到主持政务,从未把要点写在笏板上作记录,却善于起草奏章,天子甚至不能自行控制喜怒。王公专心处理政务,暗中匡正皇上,立身行事少有党徒,不喜欢夸耀显露。因此几位皇帝都信任礼遇他,多次蒙受恩泽;权力、利禄、进退去留,就像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很多人以为王公能够巧妙地迎合时势。后来王公再次执掌相印,与晋国公及一两位公卿共同辅佐皇上,立场非常正直,完全合乎道义。只要他们所举荐的人确实正确,王公一定扶助他;如果不正确,王公便默然不附和。由此皇上知道王公厚重,同列也敬畏等待他,于是才看见王公的作为,和过去对他的认识相比较,差别实在太大。王公已经在名声上有所委屈,却在富贵上得到伸展,难道不是盛德君子受到神明佑护吗?王公的故夫人是清河崔氏,给事中崔锐的女儿。嫡长子王式,任秘书丞,砥砺操守、遵奉名教,不把自己当作宰相之子。次子名冰,刚授任京兆府参军事,器量气度宏大而志向远大。王公的二弟名炎,三弟名起,兄弟三人都凭文学在江左奋发显达,向西游历长安,七次考中甲乙等第,当时舆论称赞他们伟异。王公去世没有几天,王起便以户部尚书身份掌管国家财政。门下宾客都来哭吊祝贺,郡吏中执掌文籍的官员繁多,完全像王公在世时一样,这在世上也很难得。他所任用的旧属,有前宰相程公异、现任荆州相国段文昌;其他分居朝廷内外、列于各台阁的,不下三十人。铭文说:太和年间,正值圣明的皇帝在位,任用旧臣,于是任命太原公为宰相。太原公福祥奔集而来,两次掌握教化大权,连续执掌枢机宰辅之职;两次统领重镇,分别是楚、淮、蜀等地。自元和年间开始,王公掌管财赋。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直到今天的圣君,四代皇帝征收财赋,谁能比王公更亲近得力?煮盐、铸钱,铸造器物、聚集财货,东面扫平、北面消灭敌人,都是皇上所愤怒的事情。披甲士卒百万,军粮需求极其巨大,皇上让王公主持此事,不劳费太多心力便能备办齐全。根据时势变通,物资没有滞留遗漏;一旦施行纲纪条目,没有人能够越过他的规章。以仁爱统率众人,在中央掌握关键;诚信推行,恩惠传播,没有欺诈。王公在外扬名,漕运事务大概正是他的长处;王公留在朝廷,所任职务也与他的才干相称。首尾相接,将近二十年;宰相府的使符,随着他的任用兴废而相随。凭王公的敏捷才智,显赫爵位自然到来。他不在外事上纷扰,只在内心保持正直。刚开始承受他的威风时,人们畏惧他的深沉;等到与他共事,才受到他的道义感化。仁人的事迹,死后才更加显盛。如今刻在这块碑上,永远不会倾倒偏斜。御史中丞、赠太保李良臣墓碑
庚子岁,嗣天子即位,谓百执事曰:“先皇帝平定海内,中兴我唐,惟二三臣工孰为大?”佥曰:“▯帅司空光颜其尤者。始战於夏,又战於蜀,大战於蔡,终功於齐。皆著嘉庸,实为上将。”天子乃召至京师,礼之於庭,命为宰相,赐甲第,内宴以遣之,曰:“姑复而所,异日有事,吾与公图之。”居一年,燕、赵继乱。天子诏公以许昌精兵渡河北讨,未战而军罢,留镇於许昌。又数月,汴宋军反,逐其帅,立其次将▯以请。天子闻之怒,又诏公以全军征之。公既拜敕,自以麾下万人,昼夜兼行,一战而摧其锋,遂傅於城下。贼众惶骇,斩▯首以献。汴宋平,朝廷册功,拜公司徒兼侍中。师还,大飨劳,於是百城之长与三军之吏皆入贺,赞咏功德。公泣且曰:“此乃天子神灵,贤士大夫之力,光颜何有也?然光颜曾祖父,始自北土归於天朝,世总部兵,为国保障。先公太保,功烈尤多,而皆从事诸侯,止於裨将。储休委祉,集光颜弟兄。今先人盛德未彰,而光颜专享其报,光颜之罪也,何敢言功?”其军司马武功苏遇起而言曰:“公位冠群後,勋在王府,明著先公之美於後世,於古为可。宜得宏达博雅之士以文之,乃久而益传。”使使请铭於礼部侍郎宗闵。宗闵承命惶恐,辞不敢当。伏念百吏於宰相,皆僚属也,又何敢让?退视公行状而著其语曰:太保讳良臣。其先皇帝之子曰昌,封於弱水之北,因其夷狄而王之,其後子孙世世为大人,号阿跌部,遂以为氏。至太保王父讳贺之,雄武而多大略,诸部君长争归之,尝思因事立功,以显名中夏。当此时,唐初受命,太宗文皇帝已即大位,公率其所统,南诣灵武,请为内臣。太宗召见与语,奇其材能。拜为银青光禄大夫鸡田州剌史,充定塞军使,赐车服器用以宠之,命筑城邑以居,始有宫庙官属之制,而族部滋益大矣,当西戎北虏之间,甚有威声。卒。皇考讳{辶氐}丰嗣立,袭鸡田州剌史,以功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上柱国,卒赠工部尚书。太保素以宽厚勇敢为部下推服,既袭位,每谓其将校曰:“自吾祖归国,蒙唐厚恩,愿凭诸君,期以上报。”未几,安禄山用幽燕劲卒反,济河陷洛,而崤函不守,元宗幸巴蜀,肃宗幸灵武。公闻之,恸哭请於众曰:“吾生平志业,尝已布於诸君。今王室多故,是吾死节之日,诸君能从我乎?”众皆感激许诺,乃驰诣行在。肃宗嘉之,委以腹心。王师收两京,平剧贼,公之功居多,拜开府仪同三司鸡田州剌史,充朔方先锋左箱兵马使,事太尉汾阳王。汾阳王爱公沉默多断,军中之事,一以咨公。寻迁御史中丞,别职如故。以宝应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薨於河中理所。享年三十有六。以贞元十一年八月,葬於太原府城东南孝敬原。太保少为阿史那可汗所重,以其贵女妻之,实生三子。长曰光▯比,为朔方都将,不幸早夭。次曰光进,朔方节度使刑部尚书,薨赠左仆射。少即司徒也,元和中,宪宗章武皇帝以仆射司徒功在第一,赐姓李氏,属籍於宗正,追封公为太保。夫人史氏为燕国太夫人。铭曰:太保之先,盖出轩辕。奄有北狄,世为大人。绵绵千载,以至光禄。雄材多断,率众内属。是时(阙一字)帝,初有天下。实命光禄,定居朔野。锡之城邑,车服旌旗。北制猃狁,西当昆夷。尚书承业,克有威令。统部益繁,兵车尤盛。是生太保,两有忠孝。誓酬国恩,以承祖教。燕盗南叛,肃宗西巡。倾河陷洛,遂扰三秦。公闻恸哭,悉率骑士。驰诣行在,请先致死。帝用嘉叹,俾杂禁旅。夙夜勤劳,在帝(阙一字)所。帝收京阙,因定两河。摧锋陷阵,公实居多。(阙七字)位。品秩威仪,俾同三事。虽受嘉命,未登大臣。不(阙一字)其德,乃相後人。仆射继武,勇如吧虎。(阙二字)桓桓,殿兹西土。司徒特盛,为国上公。入持相印,出锡彤弓。(阙十六字)帝嘉元侯,追命祖考。既宠尚书,遂尊(阙二字)推功建德,赐姓命氏。籍于公族,同我宗子。存殁之荣,古今孰比。○辅国大将军行左神策军将军知军事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义阳郡王食实封二百户赠越州都督刑部尚书苻公神道碑铭(并序)公讳▯,字元亮。其先琅邪人,曾祖讳(阙一字)妫州剌史。大父讳晖,游击将军颖王府左(阙一字)事典军,赠青州剌史。烈考讳令奇,昭义军节度副使试太常卿开府仪同三司琅邪郡公,赠(阙一字)部尚书左仆射。公实仆射长子。
译庚子年,继承皇位的天子即位,对百官说:“先皇帝平定天下,使我大唐中兴;在几位臣工中,谁的功劳最大?”众人都说:“▯州节度使、司空李光颜是其中最突出的人。开始在夏州作战,又在蜀地作战,在蔡州进行大战,最终在齐地完成功业。每一处都建立了美好的功勋,实在是上等将领。”天子于是召他到京师,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命他任宰相,赐给甲等宅第,在宫中设宴为他送行,说:“暂且回到你的任所,日后有事,我和你共同谋划。”过了一年,燕、赵相继叛乱。天子诏令李公率许昌精兵渡过黄河,向河北进讨;尚未交战,军队便停止行动,李公留下镇守许昌。又过了几个月,汴宋军队反叛,驱逐主帅,拥立其副将▯,并上表请命。天子听说后大怒,又诏令李公率全军征讨。李公接受诏敕后,亲自率部下万人昼夜兼程,一战便摧毁叛军锋芒,随即进逼城下。贼众惊慌恐惧,斩下▯的首级献上。汴宋平定后,朝廷册定功劳,任命李公为司徒兼侍中。军队回师,朝廷举行盛大宴会慰劳;于是百城长官和三军将吏都入朝祝贺,赞颂他的功德。李公哭泣着说:“这都是天子的神威和贤士大夫的力量,光颜有什么功劳呢?不过光颜的曾祖父,起初从北方归附天朝,世世代代总领军队,作为国家的屏障。先父太保的功烈尤其多,但都在诸侯手下任职,官位止于副将。他积蓄的福德和留下的福祉,集中在光颜兄弟身上。如今先人的盛德没有显扬,而光颜独自享受报偿,这是光颜的罪过,哪里敢谈自己的功劳?”军司马、武功人苏遇起身说道:“您的官位居于众将之上,功勋记在王府,能把先父的美德明白地写给后世,在古代也是可行的。应该请宏达博雅的人为此撰文,才能长久流传而日益显著。”于是派使者到礼部侍郎宗闵处请他作铭。宗闵接受诏命后惶恐不安,推辞说不敢当。我私下想到,百官对于宰相来说都是同僚属官,我又有什么资格推辞呢?回来后查阅李公的行状,写下如下文字:太保名良臣。他的先祖是皇帝的儿子昌,被封在弱水以北;因当地属于夷狄,便在那里称王。他的后代世世代代做部落大人,号称阿跌部,于是以阿跌为氏。到了太保的祖父贺之,勇武雄健而且很有谋略,各部君长争相归附他。他曾想借机会建立功勋,使自己的名声显扬于中原。正在这时,唐朝初年接受天命,太宗文皇帝已经即位,李贺之率领所属部众南下到灵武,请求成为朝廷的内臣。太宗召见他并与之交谈,惊异于他的才干能力,授任银青光禄大夫、鸡田州刺史,充任定塞军使,赐给车马、服饰和器物来宠遇他;又命令他修筑城邑居住,开始建立宫庙和官属的制度,于是族部日益壮大。在西戎、北虏之间,他很有威名。后来去世。皇考名{辶氐}丰继承其位,袭任鸡田州刺史,以功劳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上柱国,死后追赠工部尚书。太保一向因宽厚勇敢而受到部下推重,继承职位后,常对将校说:“自从我的祖先归附国家,承蒙唐朝厚恩,我愿依靠诸位,希望能够把这些恩德报答给国家。”不久,安禄山凭借幽州、燕州的精锐士卒反叛,渡过黄河攻陷洛阳,崤山、函谷关也没有守住,玄宗前往巴蜀,肃宗前往灵武。李公听说后,痛哭着向众人请求说:“我平生的志向和事业,曾经已经向诸位说明。如今王室多难,正是我为节义而死的日子,诸位能够跟随我吗?”众人都感动奋发,答应了他,于是奔驰到肃宗的行在。肃宗嘉奖他,把他作为心腹托付。王师收复两京、平定大贼,李公的功劳最多,授任开府仪同三司、鸡田州刺史,充任朔方先锋左厢兵马使,侍奉太尉汾阳王。汾阳王喜爱他沉默寡言而多有决断,军中的事务全都向他咨询。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其他职务仍照旧。宝应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死于河中治所,享年三十六岁。贞元十一年八月,安葬在太原府城东南的孝敬原。太保年轻时就受到阿史那可汗的器重,阿史那可汗把自己的贵族女儿嫁给他,实际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光▯比,任朔方都将,不幸早逝。次子名光进,任朔方节度使、刑部尚书,去世后追赠左仆射。少子就是司徒。元和年间,宪宗章武皇帝认为光进以仆射、司徒身份建立的功劳居于第一,赐姓李氏,把他的籍贯列入宗正寺的皇族谱牒,追封李公为太保。夫人史氏为燕国太夫人。铭文说:太保的祖先,大概出自轩辕氏。全面拥有北方狄族之地,世世代代做部落大人。绵延千年,传到光禄一代。光禄有雄才多决断,率领部众归附中原。当时【阙一字】帝刚刚拥有天下,便命光禄在北方荒野安定居住,赐给他城邑、车服和旌旗。向北制伏猃狁,向西抵御昆夷。尚书承继祖业,能够建立威令;统领的部族更加繁多,兵车尤其强盛。于是生下太保,父子两代都有忠孝。发誓报答国家恩德,以承继祖先教诲。燕地盗贼向南叛乱,肃宗向西巡行;黄河倾覆、洛阳陷落,于是三秦受到骚扰。李公听说后痛哭,率领全部骑兵,奔驰到行在,请求首先以死效命。皇帝嘉奖叹息,让他参加禁军,早晚勤劳,在皇帝【阙一字】之处。皇帝收复京城宫阙,因而平定两河;冲锋陷阵,李公实在功劳最多。【阙七字】位次。品级、俸秩、威仪,使他与三公相同。虽然接受了嘉奖的任命,却没有登上大臣之位;不【阙一字】他的德行,于是辅助后人。仆射继承武功,勇猛如【阙二字】虎;【阙二字】威武,镇守西土。司徒特别显盛,成为国家上公;入朝掌持相印,出外赐给彤弓。【阙十六字】皇帝嘉奖元勋,追命荣宠他的祖先。既然宠荣尚书,便尊崇【阙二字】;推举功劳、建立德行,赐姓并命名。把他的名字列入公族谱籍,与我的宗室子弟相同。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所享的荣耀,古今有谁能与之相比?辅国大将军、行左神策军将军、知军事、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义阳郡王、食实封二百户、赠越州都督、刑部尚书苻公神道碑铭(并序) 苻公名▯,字元亮。他的先祖是琅邪人,曾祖名【阙一字】,任妫州刺史。祖父名晖,任游击将军、颖王府左【阙一字】事、典军,追赠青州刺史。父亲名令奇,任昭义军节度副使、试太常卿、开府仪同三司、琅邪郡公,追赠【阙一字】部尚书、左仆射。苻公正是仆射令奇的长子。
初公与先公俱为蓟裨将,会蓟乱,同奔於潞。潞帅帅薛嵩署为军副。嵩卒,其地分,移隶於魏。魏帅田承嗣知公父子有材略,各以左右职处之。承嗣死,子悦代为帅。悦与李纳辈邻封通谋不轨,引兵寇(阙一字)东攻磁刑。天子命并帅马燧、潞帅李抱真督诸军合讨之。战於洹水,悦军大败。王师进逼魏城,时公与先公在重围中,悦贼虐日甚,众心离析。先公密语公(阙四字)十九年阅事多矣,不能远引古。“自安史以还,乱臣贼子甚众,于今有噍类遗种者乎?今悦叛乱有状,覆灭无日。吾岂能以黄▯之岁,陷赤族之诛乎?汝部下(阙三字)骑劲卒,若吾为质,率属归降,不唯(阙二字)吾心,亦足断贼臂。全家徇国,吾死无恨,可不务乎!”公泣曰:“悦忍人也,某苟脱去,将不利於大人,奈方寸何?”先公曰:“不然。(阙一字)师四合,吾与汝犹几上肉,待俎醢耳。且汝不去,能全吾乎?是父子俱死於逆地。汝从吾,吾死不朽;汝不从吾,吾亦死,吾目不瞑。死一也,而逆顺祸福,相去万里,(阙一字)何疑焉?”公俯伏不能对。时燧知公才略勇敢,使间以祸福谕公,与先公之言略同。繇是公计遂决,乃使家竖潜通其诚。燧因遗公犀带,以示要约。公於是率所部锐师降燧,由是寇始弱,而王师益壮。燧既纳公,署为军副以闻,诏授特进试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封义阳郡王,实封百户。既而悦引责先公,先公让曰:“公逆亲背主,亡在旦夕。某教子效顺,杀身成仁。偕之死,某愈於公远矣,又何责焉!”悦大怒跃起,先公从容不挠,视死如归获所之,祸遂延於家属。俄公仰天搏膺,(阙一字)号(阙一字)绝泣血忍死,竟终先公之志焉。燧(阙一字)就抚勉,复列上其事。德宗皇帝嘉而悼之,诏公起复,加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晋阳第一所,祁县田五十顷,追赠先公户部尚书。贞元元年,李怀光寇蒲坂。诏燧以河东之师讨之。公为燧腹心之将,将五千先济河,与西师合势居要,同收长春宫,降徐庭光。怀光平,加赏封(阙一字)户。二年,西蕃寇边,攻逼盐夏。公(阙一字)偏师击虏,解围而还。三年,从燧入觐,擢拜辅国大将军,行左神策军将军知军事,复赐靖恭里第一所,蓝田田十(阙一字)顷。贞元初,德宗之幸梁还也。惩神策军兵(阙一字)将轻,缓急非有益,乃▯卒谋帅,以公充选,时谓得人。禁暴戒严,上心倚赖。(阙一字)年丁邓国太夫人忧,起复本职。初先公之罹魏祸也,太夫人潜匿以免。及悦死,诏迎於魏,加号邓国夫人,赐宴於别殿,以示宠异。上又思先公之忠烈,再赠尚书左仆射。公之弟琳授检校太子宾客琅琊郡公,瑶授忻州别驾琅琊县男,皆号开府,分领禁职,赏与公同忠劳也。公居环卫凡十二年,上知其忠勤谨重,方将大用,不幸寝疾。以贞元十四年七月二十四日,终於靖恭里赐第,享年六十有五。赠越州都督。其年黄钟月庚申日,葬於京兆富平之薄台,从先仆射之兆也。夫人长乐冯氏,封长乐郡夫人,先公而殁,至是▯焉。有子四人。曰济、曰(阙一字)曰(阙一字)曰泽。澈前为▯宁节度使,後为河东节度使太原尹北都留守检校兵部尚书御史大夫琅琊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袭实封一百户。今上元年,再赠公刑部尚书,赠夫人长乐郡太夫人,从子贵也。按国典,官至三品,墓得立碑。又按(阙一字)葬今,诸追赠官品得同正。《经》曰: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礼》云:铭者,论撰其祖先德善功烈,庆赏名声,明著後代,所以崇孝也,顺也。今苻氏作率旧章,碑於墓,不亦宜乎?今琅琊侯论撰先德,铭於碑,其可阙乎?矧仆射之忠若彼,尚书之顺如此,举而书之,可以劝天下之为人臣人父者。琅琊公之显扬又如此,附而赞之,可以劝天下之为人子人孙者,将欲笃前烈,垂後嗣,俾永永有光。重为铭云:国步将泰,必有忠杰。家声将作,必有孝节。烈烈苻氏,世生才哲。惟公先公,越在叛戎。相时度势,祸将及宗。斡逆杖顺,天诱其衷。捐躯以义,教子以忠。遂秉大节,密授于公。惟公桓桓,千夫之雄。违情禀令,号泣▯穹。天启其初,神赞其终。克继先志,卒成後功。天子嘉之,宠命有融。乃膺任用,乃著勋庸。出领王师,扫荡关东。入统环卫,肃清禁中。再加真食,大启土封。弄印珥貂,▯▯厥躬。噫!宠非不隆,秩非不崇。不将不帅,人望(阙一字)充。善(阙一字)庆流,生琅琊侯。念祖显父,厥德聿修。授钺▯郊。移旆并州。西疆北门,克壮其猷。文承《诗》《礼》,武袭弓裘。三叶济美,时无与俦。蒸蒸琅琊,扬名报恩。告第三命,贲灵九原。泽覃窀穸,铭焕▯▯。既肥其家,又大其门。贻燕之谋,垂裕後昆。
译起初苻公与先父都任蓟地副将,恰逢蓟地发生叛乱,便一同逃奔潞州。潞州节帅薛嵩任命他们为军副。薛嵩死后,辖地分裂,他们转隶魏地。魏帅田承嗣知道父子二人有才干谋略,分别安排他们担任左右职务。田承嗣死后,他的儿子田悦继任节帅。田悦与李纳等邻近藩镇互相勾结图谋不轨,率兵侵犯【阙一字】东,攻打磁州、邢州。天子命并州帅马燧、潞州帅李抱真督率各军合力讨伐。军队在洹水交战,田悦军大败。王师进逼魏城,当时苻公与先父正在重围之中,田悦的残暴日益加重,众人离心离德。先父秘密对苻公说:“【阙四字】我十九岁以来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不能远引古人的话来说明。自从安禄山、史思明以来,乱臣贼子很多,到今天还有留下性命的同党吗?如今田悦叛乱已有明显罪状,覆灭的日子不远了。我难道能在黄土埋骨的年纪,陷入诛灭全族的祸患吗?你的部下【阙三字】骑兵精锐,如果我作为人质,你率领部下归降,不仅【阙二字】我的心愿,也足以斩断贼人的臂膀。全家为国殉难,我死也没有遗憾,这件事难道不应该努力去做吗?”苻公哭着说:“田悦是残忍的人,我如果侥幸逃走,将会对大人不利,内心怎么能安定呢?”先父说:“不是这样。【阙一字】军队四面合围,我们父子就像砧板上的肉,只等着被剁碎制成肉酱罢了。况且你不离开,能够保全我吗?这样就是父子一起死在叛逆之地。你跟随我,我死得不朽;你不跟随我,我也要死,我死后眼睛也不会闭上。死本来只有一种,但逆与顺、祸与福相差万里,【阙一字】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苻公俯伏在地,不能回答。当时马燧知道苻公才略勇敢,便派人从祸福利害方面劝说他,所说大略与先父相同。于是苻公的决心终于定下,便派家中仆人暗中联络,表达归降之意。马燧于是送给苻公犀带,表示约定。苻公便率领所属精锐部队投降马燧;从此叛军开始削弱,王师更加壮大。马燧接纳苻公后,署任他为军副并上奏朝廷,诏令授任特进、试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封义阳郡王,实封百户。不久田悦把先父叫来责问,先父推辞说:“您违背父亲、背叛君主,灭亡就在早晚之间。我教导儿子归顺正道、舍身成仁。和您一同赴死,我远胜于您,又有什么可责问的呢?”田悦大怒跳起,先父神色从容、不为所动,视死如归,仿佛找到了归宿,祸患于是延及全家。过了一会儿,苻公仰天捶胸,【阙一字】号【阙一字】,含泪忍痛,终于完成先父的志愿。马燧【阙一字】亲自前往抚慰勉励,又把这件事上奏。德宗皇帝嘉奖并哀悼先父,下诏让苻公起复,加授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给晋阳第一等宅第、祁县田地五十顷,追赠先父户部尚书。贞元元年,李怀光侵犯蒲坂。诏令马燧率河东军讨伐。苻公是马燧的心腹将领,率五千人先渡过黄河,与西路军合势占据要地,共同收复长春宫,迫使徐庭光投降。李怀光平定后,加以赏赐,封【阙一字】户。贞元二年,西蕃侵犯边境,进攻逼近盐州、夏州。苻公率【阙一字】偏师击退敌军,解围后返回。贞元三年,跟随马燧入朝觐见,升任辅国大将军、行左神策军将军、知军事,又赐靖恭里第一等宅第、蓝田田地十【阙一字】顷。贞元初年,德宗从梁地返回。因惩戒神策军士兵【阙一字】将领轻率,紧急时刻不能发挥作用,便搜求士卒、谋选统帅,苻公入选,当时人称得到合适的人才。禁止暴乱,戒备森严,皇上内心十分倚赖他。【阙一字】年,苻公遭逢邓国太夫人丧服,起复原职。当初先父遭受魏地祸难时,太夫人暗中藏匿而得以免死。田悦死后,诏令把她从魏地迎来,加封邓国夫人,在别殿赐宴,以表示特殊宠遇。皇上又想到先父的忠烈,再追赠尚书左仆射。苻公的弟弟琳授任检校太子宾客、琅琊郡公,瑶授任忻州别驾、琅琊县男,都号称开府,分别统领禁军职务,所受赏赐与苻公相同,都是因为忠勤有功。苻公在宫廷宿卫任职共十二年,皇上知道他忠诚勤勉、谨慎稳重,正准备重用他,不幸得了重病。贞元十四年七月二十四日,死于靖恭里赐第,享年六十五岁。追赠越州都督。这一年黄钟月庚申日,安葬在京兆富平的薄台,依照先仆射的墓地安葬。夫人长乐冯氏,封长乐郡夫人,先于苻公去世,到这时与他合葬。有四个儿子:济、【阙一字】、【阙一字】、泽。苻澈先任▯宁节度使,后来任河东节度使、太原尹、北都留守、检校兵部尚书、御史大夫、琅琊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承袭实封一百户。今上即位元年,再追赠苻公为刑部尚书,追赠夫人为长乐郡太夫人,这是因儿子的显贵而得到的。按照国家典制,官位达到三品,墓地可以立碑。又按照【阙一字】的规定,现今安葬时,所有追赠的官品都可以与正式官品相同。《经》说: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耀,是孝道的终极。《礼》说:铭,是论述、撰写祖先的德行、善举、功劳和声名,明白昭示后代,用来尊崇孝道,也是顺从亲先。如今苻氏遵循旧有典章,在墓上立碑,难道不是适宜的吗?如今琅琊侯论述先祖的德行,铭刻在碑上,难道可以缺少吗?何况仆射的忠诚如此,尚书的孝顺又如此,把这些列举并记录下来,可以劝勉天下做臣子、做父亲的人。琅琊公的显扬又是这样,把这些附带赞述,也可以劝勉天下做儿子、做孙子的人;将要使前人的功烈更加厚重,流传给后代,使它永远光耀。于是再次作铭说:国家的命运将要安定,必定会有忠诚豪杰;家族的声望将要兴起,必定会有孝行节操。光明显赫的苻氏,世世代代产生才德之士。您的先父,在叛乱的戎地。审察时势、估量形势,灾祸将要殃及宗族;扶持逆乱中的正义,天意诱发了他的内心。他献出生命来成就义,教导儿子以忠;于是他执守大节,秘密把它传授给您。您威武雄健,是千夫之雄;违背私情而承受命令,仰天号哭。上天开启事情的开端,神明帮助它完成;能够继承先志,最终成就后来的功业。天子嘉奖他,宠命光盛;于是承担任用,建立显著功勋。出外统领王师,扫荡关东;入朝统领宿卫,肃清宫禁。再次增加实封,大大开拓封土;佩弄官印、珥貂冠,荣耀显耀于自身。唉,宠荣不是不隆盛,官秩不是不尊崇;不统兵、不统帅,人望【阙一字】充足。善【阙一字】福庆流传,生下琅琊侯。追念祖先,显扬父亲,他的德行更加修明;授节钺于▯地郊外,移旆旗到并州。西部边疆、北方门户,都能够壮大他的谋略。文承《诗》《礼》,武继承弓箭衣钵;三代相继成就美德,当时无人能与之匹敌。琅琊侯孝敬不已,扬名以报答恩德;告知第三次追赠命令,使九泉之下的灵魂得到光彩。恩泽深入墓穴,铭文光耀如【阙字】。既使他的家族富厚,又使他的门第显大;留下安定家族的谋略,把丰厚福泽传给后代。
褒崇之渥,自叶流根。▯乎哉!神岳有基,灵河有源。古人云:非此父不生此子,非此祖不生此孙。诚哉是言!诚哉是言!●卷七百十五☆韦处厚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本名淳,避宪宗讳改今名。元和初进士,又擢才识兼茂科。穆宗朝拜兵部侍郎。文宗立,以佐命功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灵昌郡公。太和二年卒,年五十六。赠司空。○答李德裕丹▯箴诏卿文雅大臣,方隅重寄,表率诸部,肃清全吴。化洽行春,风澄坐啸,眷言善政,想叹在怀。卿之宗门,累著声绩,冠内廷者两代,袭侯伯者六朝。果能激爱君之诚,喻诗人之旨,在远而不忘忠告,讽上而常深虑微。博我以端躬,约予以循礼,三复规谏,累夕称嗟。置之座隅,用比韦弦之益;铭诸心腑,何啻药石之功。卿既已投诚,朕每怀开谏,苟有过举,无忘密陈。山川既遐,眷瞩何已,必当勉已,以副深诚。
○进六经法言表臣闻三皇讲道,五帝讲德,三王讲仁,五霸讲义。所讲不同,同归於理。理道之极,备於《六经》。虽质文相变,忠敬交用,损益因时,步骤不一,然而释三纲越五常而致雍熙者,未之有也。自秦火荡▯,孔壁穿蠹,曲学异辨,专门多惑。营道之轨并驰,希圣之堂盖寡。芜文错起,浮义互生,简册混散,篇卷繁积。劳神於累代,弊形於当年。其知愈博,其得愈少。夫然,通方之士,达识之儒,且犹不为也。况南面之尊,司道之契,岂不贪其精而遗其粗者乎?伏惟文武孝德皇帝陛下精义神授,博识天资,山峻词峰,泉蓄学海。膺休运则混六合而不让,思屈己则舞两阶而不疑。故当希皇踵帝,肩王轹霸,可以区区近躅,拟於圣德哉!臣处厚臣随采合《易》《诗》《书》《左氏春秋》《孝经》等,因其本篇,掇其精粹,论纪先师微旨,今亦附於篇末,总题曰《六经法言》,合二十卷献上。取诸身必本於五事,通诸物兼畅於三才。始九族以及於百姓,刑室家以仪於天下。圣君良主之住行,哲人壮士之前言,天人相与之际,幽明交感之应,穷理尽性之辨,药石攻磨之规,尧舜禹汤文武理乱之道尽在,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义必举。其兴可以劝,其违可以戒,此其所存者也。至如爻象错综,阴阳难名,比兴箴诲,幽隐难释;诰命训论,古今不合,威仪数制,命诸有司,褒贬扬榷,归诸史法,此其所遗者也。商鞅之说秦王,叹帝道之难行;太宗之纳魏徵,流王泽而广被。繇是言之,道无远近,德无重轻,能者挈之如毛羽,不能者举之如嵩岱。今逢希代之君,当难合之运,故不能以百家邪说,六国纵横,秦汉刑名,魏晋偷薄,为盛时道。历代帝王,皆务纂集,魏称《皇览》,梁著《进略》,邺中则有修文之作,江左则有寿光之书。但夸炫於闻见,非垂谋於理本。臣今所贵,实异斯作。陆贾奏甚卑之论,尚称善於高皇;方朔献杂糅之说,犹见知於武帝。伏惟陛下机务之馀,燕息之暇,时降省览,天下幸甚。
译褒奖尊崇的恩惠,从枝叶流传到根本。多么盛大啊!神圣的高山有根基,灵秀的河流有源头。古人说:没有这样的父亲,就生不出这样的儿子;没有这样的祖父,就生不出这样的孙子。这话确实正确!这话确实正确!卷七百十五 韦处厚 韦处厚字德载,是京兆万年人。本名韦淳,因避宪宗讳而改为现在的名字。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又考取才识兼茂科。穆宗朝任兵部侍郎。文宗即位后,因辅佐即位有功,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灵昌郡公。太和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司空。答李德裕《丹▯箴》诏 卿是文雅的大臣,肩负一方重任,作为各部表率,整肃清明整个吴地。施行教化如春日巡行,坐在堂上长啸便能使风气澄清;想到你的善政,朕心中想来赞叹。卿的宗族世代多次建立声望功绩,连续两代有人位居内廷,六朝承袭侯伯爵位。果真能够激发爱君的诚心,领会《诗经》中诗人的意旨,虽身在远方也不忘忠诚劝告,讽谏皇上而常常深思细微之处;用端正自身来丰富我,用遵循礼法来约束我,反复多次规劝,朕连夕称叹。朕要把它放在座位旁边,以比拟韦弦的劝戒作用;铭刻在心腹之中,又哪里只是药石一般的功效呢?卿既然已经献上忠诚,朕也常常怀着接受直谏的心;如果朕有过错,千万不要忘记秘密陈奏。山川道路虽然遥远,朕对卿的关注哪里会停止,卿一定要勉励自己,以符合这番深厚的诚意。进《六经法言》表 臣听说,三皇讲论道,五帝讲论德,三王讲论仁,五霸讲论义。他们所讲的内容虽然不同,但都归于理。理和道的极致,完备地存在于《六经》之中。虽然质朴与文饰交替变化,忠诚与恭敬交互使用,损益因时而不同,施行步骤也不一致;然而舍弃三纲、超越五常而达到和谐安乐的,从来没有这种事。自从秦火焚毁典籍,孔壁经书被蛀蚀,偏曲的学说产生不同的辩论,专门之学使人多有迷惑以来,经营道术的轨道并行而驰,仰慕圣人的学堂也大概少有了。荒芜的文章交错兴起,浮浅的义理相互滋生,简册散乱混杂,篇章卷帙繁多堆积。历代的人劳心费神,当时的人也因此困弊形体。知道得越多,得到的反而越少。既然这样,通达事理的人、见识高明的儒者尚且不愿这样做,何况南面而王的尊贵之人、掌握道统契机的君主,难道不应当取其精华而舍弃其粗疏吗?臣恭敬地认为,文武孝德皇帝陛下精通义理,仿佛神明授予;博闻强识,出于天资;词峰高峻如山,学海深广如泉。承受美好的时运,就混合同一天下而不自谦让;想到委屈自己,就在两阶之间起舞而不迟疑。因此应当仰慕三皇、接续五帝,肩承三王、超越五霸,岂能拿区区近世的行迹来比拟圣德呢?臣处厚谨慎地采集汇合《易》《诗》《书》《左氏春秋》《孝经》等经典,依据各篇原文,摘取其中的精粹,论述并记载先师的微妙旨意,现在又附在各篇末尾,总题为《六经法言》,共二十卷,进献给陛下。从自身出发,必定以五事为根本;贯通万物,又兼能使三才畅达。上自九族,下及百姓;惩治妻室家属,以此规范天下。圣君贤主的举止行为,哲人壮士的前言,天人与人相互关联的际会,幽明彼此感应的征验,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的辨析,以及如药石般攻治磨砺的规范,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治理与拨乱反正的道理,都包括在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的道义,也无不列举。能够使人兴起的,足以劝勉;有所违背的,足以警戒,这就是其中保存的内容。至于卦爻象数错综复杂,阴阳之理难以名状;比兴、箴规、训诲幽深隐微,难以解释;诰命、训诫、论说与古今不相合;威仪、礼数、制度,则交付有关官司办理;褒贬扬抑、权衡裁断,则归入史法,这就是其中遗漏的内容。商鞅游说秦王时,感叹帝王之道难以实行;唐太宗采纳魏徵的意见,使帝王的恩泽流布而广被天下。由此说来,道理不分远近,德行不论轻重;有才的人提取它,就像提取毛羽一样容易,没有才的人举取它,就像举起嵩山、泰山一样困难。如今遇到稀世的君主,却处在难以应合的时运中,所以不能拿百家邪说、六国纵横之术、秦汉刑名之学、魏晋偷薄之风,来为盛世立说。历代帝王都致力于编纂汇集,魏代有《皇览》,梁代撰有《进略》,邺中有修文之作,江左有《寿光之书》。不过是夸耀见闻,并不是为治理根本留下谋略。臣如今所看重的,确实不同于这些著作。陆贾上奏的言论很浅近,尚且被汉高祖称善;东方朔献上的说法杂糅不纯,仍然得到汉武帝的知遇。伏惟陛下在处理政务之余、安息闲暇之时,时常降意阅览,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