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八十六

卷五百八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233–3237 段

○连山郡复乳穴记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谣曰:“▯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也?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结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治,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令人(一本无“令人”二字)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吾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平道,人乐用命,熙熙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道州毁鼻亭神记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岁。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朦而▯▯,腾踊相视,欢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德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遍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淫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也。盖将教孝弟,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苟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へ,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远矣自古。孰羡淫昏?俾我斯瞽。千岁之冥,公辟其户。我子洎孙,延世有慕。”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达于蛮夷,不惟禁淫祀,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永州龙兴寺东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负砖甓而起者,广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插者尽死。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礻几。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史记天官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说。甘茂盟息壤,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有记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帝乃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予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唯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陵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丛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予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壮陲。凡坳洼低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便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亻免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迁,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狭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噫!龙兴,水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太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予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君子。

译连山郡复乳穴记 石钟乳是服食物中最好的东西。楚越的山中多有出产,连州和韶州出产的,尤其闻名于世。连州人说已经采尽它有五年了;需要进贡时,就从其他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过了一个多月,洞穴采乳人来报告说钟乳又有了。当地人认为这是祥瑞,纷纷唱歌说:“百姓和乐啊,崔公来了。公的教化所到之处,土石也蒙受光明。若是不相信,就起身去看看乳穴。”采乳人笑着说:“他们哪里知道所谓祥瑞是什么?从前我认为刺史贪婪暴戾、嗜好财利,只是使我们服劳役,却不给我们货物钱财,因此我忧困而把钟乳封闭起来。如今我们的刺史命令明确、志向清廉,先使我们获利,后来才用我们的力量;欺骗诬罔的事情消失,诚信顺从、安乐治理出现,所以我因此诚实报告。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中,是冰雪积存的地方,也是豺狼老虎居住的地方。进入以后会触犯昏暗的雾气,惊动龙蛇;要捆着火把才能看清东西,要系着绳子才能记住回来的路。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得的价钱,我怎么能不把全部情况报告呢?如今使人来而且确实讲信用,所以我才报告旧事。哪里是什么祥瑞!”我听了这番话,说:“唱歌的人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之事;发笑的人所否定的祥瑞,才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 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绩而不在怪异;确实对待万物并信守平正之道,使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地献出自己的力量。这就是治理政务,难道偏偏不是祥瑞吗?” 道州毁鼻亭神记 鼻亭神,是象的祠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因而没有拆除,修缮完好而总是更新,相传已经将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说,把和善施加于百姓。州中困顿的人除去混乱而走向治理,把呻吟变成歌谣,像瘫痪的人站起,像昏暗的人恢复视力;人们跳跃相视,欢喜爱戴而完全顺服。政事已经达到治理境地,公于是考察民间风俗,翻阅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骇地说:“象的行为,做儿子就傲慢,做弟弟就凶恶;君王有鼻,而天子的官吏却应当治理天下。凭借恶德独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的百姓的本意吧!”命令立即拆除它。于是拆掉祠屋,夷平它的地基,把神主沉入江中。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遍告百姓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又说‘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气’。凡是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并不是让他只管土地疆域、督促财货而已;大概是要教导孝悌,除去怪异邪说,使百姓敦厚忠诚、亲善友爱,恭敬严肃、诚信谦让,以顺从正道。我斥除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假如它背离正道,即使违背了千年的旧俗,我也能够改变它,何况是现在呢?假如有不善,即使是异代的鬼,我也能够驱除它,何况是这些百姓呢?”州民明白之后,一同歌唱说:“我们有苟老,公使他的身体温暖。” “我们有病弱残废的人,公使他们瘦弱的身体重新振作。儿童的困苦,公确实使他们得到智慧。鳏夫和孤儿极其艰难,公确实使他们得以生活。谁还尊崇恶德?自古以来都已经远去了。谁还羡慕淫乱昏暗?那只会使我们这些人变得盲目。千年的幽暗,公为我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儿子直到孙子,世世代代都会延续仰慕。” 宗元当时被贬谪在永州,距离公所治理的道州很近。听到他的歌诗,认为古代正道很少有人施行,幸亏有公才得以保存;只是斥除一座祠庙,却兴起了两种教化。明正的刑罚施行于鬼神,和乐仁厚的恩德通达蛮夷,不只是禁止淫祀、斥退异类而已。我愿意作记刻在山石上,使人们知道教化的根本。永州龙兴寺息壤记 永州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座堂,堂所在地面隆起,像背负砖瓦一样,高出地面;它东西宽四步,高一尺五寸。起初修建这座堂时,把这块隆起的地面铲平了,可它又重新隆起,而且凡是拿锄头来铲土的人全都死了。永州处在楚、越之间,当地人相信鬼神而且容易迷信。因此寺里的人都把这块地当成神异之物,没有人敢再铲平它。《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地理志》都有关于地面隆起的占验,却没有留下具体说法。甘茂与息壤盟誓,大概也是因为那地方有类似的情形。古代奇异的书籍中,有记载洪水滔天,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于是命令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这些话实在荒诞难信。如今这块土,铲平它的人不幸死去,难道真是天帝所珍爱的东西吗?南方疫病很多,劳累的人先死;那么那些拿锄头的人,是死于劳累和疫病,土哪里会有什么神灵呢?我担心后来的学者来到这里,只凭这些话就相信奇异的书籍,所以把这件事记在堂上。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游览胜地,大致有两种情形:一种开阔,一种幽深,仅此而已。地势如果高低起伏、陡峭险峻,走出幽闭郁塞之处,显得空旷辽阔、悠远绵长,就适宜营造开阔的景致;如果接近小丘土堆,隐伏在灌木丛中,逼仄曲折、回环相合,就适宜营造幽深的景致。顺着开阔的地势,即使增建高台长阁,使它们回环相接,仿佛环绕日月星辰,临高俯瞰风雨,也不会嫌它不够宽敞;顺着幽深的地势,即使增植茂树、堆叠丛石,使它高拱如洞谷、繁密如山林,也不会嫌它不够深邃。如今所说的东丘,就是适宜营造幽深景致的地方。起初这里是佛龛外的荒地,我得到它以后把它合并起来,连接在堂屋高大的边缘。所有低洼、凹陷、低岸的原有形态,都没有废弃;用密竹遮蔽,用曲折的廊梁连接。桂树、桧树、松树、杉树、楠树等,种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卉和奇异的石头,也交错布置其中。人一走进去,就被浓绿繁茂、幽暗深密的景色包围;脚步交错移动,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温和的风不会灼热,清新的空气自然到来。水边的亭子和狭小的房室,各处都有幽深的趣味。然而来到这里的人,往往反而嫌它过于深邃。唉!龙兴寺是水边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远望南极,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这就是它开阔的地方。可是对于这座小丘,又要把它砍伐清除、扩展开来。那么我所说的游览有开阔和幽深两种情形,岂不是会缺少一种,从而破坏这里原本适宜的景致吗?小丘幽静深远,可以在这里休息;小丘深邃清幽,可以在这里观览奇妙的景色。湿热的暑气,在这座小丘下面消散;安和之气,在这座小丘顶上长存。多么幽深啊,这座小丘!谁愿意跟我一同游览?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害怕砍伐会殃及这里,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祈望后来的君子保护它。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法华寺居永州,他最高。有僧曰觉照,照居寺西庑下。病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然而薪蒸▯▯,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照谓予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众山之会,果去是,其见远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增广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予时谪为州司马,官外乎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其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一焉。或异照之居于斯,而不蚤为是也。余谓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观于空色之实,而游乎物之终始。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无之方以自狭耶?或曰:然则宜书之。乃书于石。

○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永贞年,予名在党人,不容于尚书省。出为邵州,道贬永州司马。至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予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然予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所不瞩焉。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夫室,向者之室也;席与几,向者之处也。向也昧而今也显,岂异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转惑见为真智,即群迷为正觉,舍大暗为光明。夫性岂异物耶?孰能为予凿大昏之墉,辟灵照之户,广应物之轩者,吾将与为徒。遂书为二:其一志诸户外,其一以贻巽上人焉。

○柳州复大云寺记越人信祥而易杀,傲化而亻面仁。病且忧,则聚巫师,用鸡卜。始则杀小牲,不可,则杀中牲,又不可,则杀大牲,而又不可,则诀亲戚,伤死事,曰:“神不置我,已矣!”因不食,蔽面而死。以故户易耗,田易荒,而畜字不孳。董之礼则顽,束之刑则逃,唯浮屠事神而语大,可因而入焉,有以佐教化。柳州始以邦命置四寺,其三在水北,而大云寺在水南。水北环治城六百室,水南三百室。俄而水南火。大云寺焚而不复且百年。三百室之人失其所依归,复立神而杀焉。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始至,逐神于隐远而取其他。其傍有小僧舍,辟之广大,逵达横术,北属之江。告于大府,取寺之故名,作大门,以字揭之。立东西序,崇佛庙,为学者居。会其徒而委之食,使击磬鼓钟,以严其道而传其言。而人始复去鬼息杀,而务趣于仁爱。病且忧,其有告焉而顺之,庶乎教夷之宜也。凡立屋大小若干楹,凡辟地南北东西若干亩,凡树木若干本,竹三万竿,圃百畦,田若干塍。治事僧曰退思、曰令寰、曰道坚。后二年十月某日,寺皆复就。

○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中国之西数万里,有国曰身毒,释迦牟尼如来示现之地。彼佛言曰:“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其国无有三恶八难,众宝以为饰;其人无有十缠九恼,群圣以为友。有能诚心大愿归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其于佛道无退转者,其言无所欺也。”晋时庐山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劝于时。其后天台ダ大师著《释净土十疑论》宏宣其教,周密微妙,迷者咸赖焉,盖其留异迹而去者甚众。永州龙兴寺,前刺史李承▯至及僧法林,置净土堂于寺之东偏,常奉斯事。逮今余二十年,廉隅毁顿,图像崩坠。会巽上人居其宇下,始复理焉。上人者,修最上乘,解第一义。无体空折色之迹,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无之名,而入于实相。境与智合,事与理并。放虽往生之因,亦相不舍。誓葺兹宇,以开后学。有信士图为佛像,法相甚具焉。今刺史冯公作大门以表其位,予遂周延四阿,环以廊庑,绘二大士之像,绘增盖幢幡,以成就之。呜呼!有能求无生之生者,知舟筏之存乎是。遂以《天台十疑论》书于墙宇,使观者起信焉。

译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法华寺坐落在永州,是那里最高的地方。有个僧人叫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屋下。他所居之处外面有数万竿大竹,再向外山势便向下断绝。然而柴草丛生,杂乱拥塞,遮蔽了视线。我想把它们砍掉清除,一定会有所发现。觉照对我说:“这片地下面有池塘和荷花,延伸出去就是湘江的水流,还是群山汇聚的地方。如果果真除掉这些东西,视野就会远得多。”于是我命仆人拿着刀斧,大家一同砍伐。丛生的杂草倒下后,各种景物都显现出来,视野空旷而辽阔,天空仿佛更加高远,大地仿佛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险峻、江河湖泊池泽的广大,好像全都因此增加了范围。这样的奇胜之地,一定应该留给后人,不能让它空置。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官职在正式编制之外,心中正好没有什么事务,于是拿出官府的俸禄修建这座亭子。它高而且宽,大约有一丈见方。有人会奇怪觉照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早些修建它。我认为,古代的高僧不必起身宴坐,便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遨游于万物的始终。他的照见越是寂静,觉悟就越是深广;既然这样,那么从前遮挡视线的东西果真是障碍吗?如今把它们开辟清除,果真就是开辟吗?那些所谓觉悟并且照见真理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通过这条道路达到的呢?难道不像我们这些人那样,拘拘束束地在通达与阻塞、有与无之间自我限制吗?有人说:“既然这样,就应当把它写下来。”于是我把它刻写在石头上。永州龙兴寺西轩记 永贞年间,我的姓名列在党人之中,不能容身于尚书省。出京任邵州刺史,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到任后没有住处,便住在龙兴寺西边廊屋的下面。我了解佛教的道理已经很久了,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可是我所居住的屋子十分隐蔽,窗户朝北,室内昏暗。寺院在永州城中地势最高,西边廊屋的西面正对着大江的水流;江外有很多山谷、树林和山麓。于是我凿开西墙作为窗户,窗外修建轩屋,可以俯临众树的树梢,四面景物没有看不到的。不必移动席子,也不必搬动几案,就获得了宏大的景观。这间屋子还是原来那间屋子,席子和几案也还是原来所在的地方;从前昏暗而现在明亮,难道是换了别的东西吗?由此我领悟到,佛法能够把迷惑的见解转变为真实的智慧,把众人的迷乱转化为正确的觉悟,舍弃极大的黑暗而获得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另外一种东西吗?谁能为我凿开巨大昏暗的墙,开辟灵明照见的窗户,拓展能够应接万物的轩屋,我将和他结为同道。于是写了两篇:一篇刻在窗外,一篇赠给巽上人。柳州复大云寺记 越地的人相信祥瑞,却容易滥杀;傲慢而不接受教化,却又装出仁慈的样子。生病并且忧虑时,就聚集巫师,用鸡来占卜。开始杀小牲畜,不能奏效,就杀中等牲畜;还不能奏效,就杀大牲畜;仍然不能奏效,就同亲戚诀别,预办丧事,说:“神不肯放过我,算了!”于是绝食,蒙着脸死去。因此家户容易损耗,田地容易荒芜,牲畜也不能繁殖。用礼仪约束他们,他们就顽固不化;用刑法束缚他们,他们就逃跑。只有佛教以神灵之事来感化人,又讲述宏大的道理,可以借此进入他们的心中,从而辅助教化。柳州起初奉州府命令设置四座寺院,其中三座在水北,大云寺在水南。水北环绕州治,有六百户人家;水南有三百户。不久水南发生火灾,大云寺被烧毁,近百年没有恢复。三百户人家失去了依靠和归宿,又重新树立神像加以杀牲祭祀。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便把神像驱逐到偏僻遥远的地方,另行选取寺院地址。大云寺旁有一座小僧舍,就把它拓展得宽大起来,开通道路,修筑横街,向北连接江边。向州府报告后,取回大云寺原来的名称,修建大门,把名称题写在门上。又建东西两边的廊屋,增高佛殿,作为学人的居处。召集僧众,把饮食交给他们供应,让他们敲磬击鼓撞钟,使佛教的教仪庄严起来,并传播佛法。人们于是开始不再崇信鬼神、停止滥杀,而努力趋向仁爱。生病而忧虑时,有什么祈告便顺从它,希望这大概就是适合教化夷人的方法吧。共建大小房屋若干楹,开辟南北东西土地若干亩,栽种树木若干株,竹子三万竿,菜圃一百畦,田地若干塍。主持事务的僧人叫退思、令寰、道坚。后二年十月某日,寺院全部恢复完工。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 中国西面数万里之外,有个国家叫身毒,是释迦牟尼如来示现的地方。那位佛说:“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个国家没有三恶道和八种灾难,以各种珍宝作为装饰;那里的人没有十种缠缚和九种烦恼,以众多圣人为朋友。若有人能够以至诚之心发下大愿,归心于这个世界,只要念佛之力充足,就能往生那个国家,然后超出三界之外。他在佛道上不会退转;这些话没有欺骗。”晋代庐山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力向当时的人劝导。后来天台大师著《释净土十疑论》,广泛弘扬这种教法,内容周密精妙,迷惑的人都依赖它;大概因为留下奇异事迹而离世的人非常多。永州龙兴寺中,前任刺史李承▯至和僧人法林在寺院东侧设置净土堂,常常奉行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屋宇破损倾颓,佛像和图像也崩坏坠落。正好巽上人住在这所屋子下面,才开始重新修整它。巽上人修习最高乘法,通晓第一义谛。他不拘泥于把色法分析为空的形式,而能达到真实本源;通晓借假有来说明无、借无来说明有的名相,而能进入真实法相。境界和智慧相合,事相与道理并行。即使发愿往生,也不舍弃现前的事相。他发誓修葺这座屋宇,以启发后来的学人。有一位信士绘制佛像,佛的形相具备得很完整。如今刺史冯公修建大门来标明它的位置,我于是环绕四面屋檐修建廊庑,绘制两位大士的像,增绘并加盖幢幡,使它完备。唉!有能够寻求无生之生的人,难道不知道舟船和筏子就存在于这里吗?于是把《天台十疑论》写在屋墙上,使观看的人由此生起信心。

○永州铁炉步志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予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予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步之号,而不足釜▯、钱▯、刀▯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以大其门,然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推知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钱▯、刀▯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予以为古有太史,现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游黄溪记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氵亭,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他告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予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徒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予为﹃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而卧,卧而梦(一无“卧而梦”三字)。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邀,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蹩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娄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钴钅母潭记钴钅母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巅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ぺ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译永州铁炉步志 江岸边凡是船只可以停泊、上下的地方,都叫作“步”。永州北郭有一个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到这里,住了九年,往来探寻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大概曾经有个冶炼铁器的人住在这里,那个人离开后炉子也毁掉了,不知已有多少年;只是这个名称沿袭下来,仍然存在。” 我说:“唉!世上本来就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还这样冒充存在的吗?”铁炉步的人说:“您为什么只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徒有姓氏而站立在天下之间,说:‘我家门第显赫,别人不能和我匹敌。’问他的地位和德行,他说:‘我祖先显赫已经很久了。’可是他还说‘我家显赫’,世人也说‘某氏显赫’。他们凭借名称冒充显赫,和这个铁炉步有什么不同呢?假如有人听到铁炉步这个名称,却没有锅釜、钱币、刀具等实际所需的东西,怀着钱财而来,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那么向那些人求取地位和德行,得不到它们,也正是如此。地位还存在而德行全无,尚且不足以使他的门第真正显赫,可他还乐意做那门第的奴仆。您为什么不责怪那些人,却只责怪这个地方?大的方面,桀冒充禹,纣冒充汤,幽王、厉王冒充文王、武王,用来傲视天下。因为不推究根本,只姑且夸大原来的名号,以至于失败,成为世人的笑柄,这才是最应当害怕的。如果探求铁炉步的实际,却找不到锅釜、钱币、刀具等东西,那就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害处呢?您为这件事惊异,实在是抓住了末节。” 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观察民间风俗,采集民间言语。像这样做,就有所得了。我赞赏他的话值得采录,于是写下来作为记载。游黄溪记 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尽头,南到楚、越交界一带,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方圆百里,北到浯溪,西到湘江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达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并立,如同丹青绘成的花叶并排生长,随着山势上下起伏。山势缺口处是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到处平铺着小石头。从黄神祠向上,涉水走八十步,到达第一潭,奇异美丽得几乎无法形容。大致像剖开的巨瓮,侧立千尺,溪水积聚其中。黑色的水像凝聚的油脂,来自上游的水流如白虹般奔来,沉沉地没有声息;有几百条鱼,正聚集在石头下面。从这里向南再走一百步,到达第二潭。石头都高高耸立,临近险峻的水流,像人的下巴、面颊和牙床。潭下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在那里饮食。有一种鸟,红色的头、乌黑的翅膀,体形像天鹅那么大,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景象又变了:树木更加壮美,石头更加峻瘦,水声全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达大冥之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还有田地。黄神最初作为凡人时,就住在这里。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神又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藏身。”当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他的女儿取名叫黄皇室主。‘黄’和‘王’的读音相近,而且还有这层来历,因此传说的话更加得到验证。黄神居住在这里后,百姓都安定下来。人们认为他有道德,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他,并为他修建祠堂。后来祠堂逐渐迁近百姓居住的地方,如今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爱游览的人。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从我成为罪人,住在这个州里,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时,便缓步行走,随意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走进深林,走到曲折溪流的尽头,幽深的泉水、奇异的石头,无论多远都要到达。到了那里,就拨开荒草坐下,倒尽壶中的酒喝醉。醉了便互相枕着睡卧,睡着后做梦;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同样到哪里。醒来就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里凡是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为我所有,却始终不知道西山的奇异独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寺西亭上,望见西山,才指着它感叹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进,砍去丛生的荆棘,烧掉茅草,直到登上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张开双腿坐着远望,只见几个州的土地全都处在席子下面。它们高低的形势,有的高耸,有的低洼,像小土堆,像洞穴;近处尺寸般大小的景物,竟能看到千里之外,山川聚集、收缩、重叠,没有一点能够隐藏。青山萦绕,白云缭绕,远处与天相接,四面望去浑然一体。这时才知道这座山的突出独特,不同于小土丘;它悠悠然与浩大的元气同在,却找不到边际;它浩浩荡荡地同造物者遨游,也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连太阳落山都不知道。苍茫的暮色从远处来到,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仍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仿佛得到解脱,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才知道我从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今天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钅母潭记 钴钅母潭在西山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石上,曲折地向东流;水流下落的趋势很陡,冲荡撞击得更加猛烈,侵蚀两岸,所以旁边宽而中间深,直到完全冲到石头才停下。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行;其中清澈平缓的水面将近十亩,四周有树木环绕,还有泉水悬挂而下。潭上有住户,因为我频繁来游览,一天敲门来告诉我说:“承受不了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的负担,已经砍掉山上的草木,准备另寻住处,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给您换钱,以此缓解祸患。”我很高兴,依照他的话去做。于是加高台基,延伸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使它坠入潭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借此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意居住在夷地而忘却故乡的?难道不是这座潭吗?

○钴钅母潭西小丘记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钅母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予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邀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自谋,潆潆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丰、镐、▯、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鸡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甚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ㄈ不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予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袁家渴记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钅母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楠石楠▯便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葛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予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鱼。又北曲行纤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水,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丽之形,其套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一作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直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译钴钅母潭西小丘记 发现西山八天后,我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又找到了钴钅母潭。向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筑有鱼梁。鱼梁上面有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暴起、俯仰欹斜、背负泥土而突出地面、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几乎数不清。那些屈曲盘绕、相互重叠而向下的,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冲然排列、尖角向上突出的,像熊罴登山。小丘不到一亩大,可以把它整个据为己有。询问它的主人,他说:“这是唐家的弃地,拿来出售却卖不出去。”问价钱,他说:“只要四百。”我怜惜它,于是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己当时和我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立即又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砍掉坏树,用烈火焚烧。美好的树木挺立起来,美丽的竹子显露出来,奇异的石头也显现了。从丘中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的自在游玩,全都欢快地回旋变换、呈献技巧,在这座小丘下面尽情展现。头枕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同我的心意相合,潺潺的声音同我的耳朵相合,悠远空灵的境界同我的精神相合,深沉宁静的气氛同我的内心相合。不到十天就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喜好游览的士人,也有可能没有到过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优美景色,如果把它放在丰、镐、▯、杜一带,那么贵游子弟争相购买,价格每天增加千金还更加难以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里,农夫渔父经过时还嫌它鄙陋,价格只有四百,接连多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却独自庆幸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遭逢了知音吗?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知音。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和玉环相互撞击,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冽。潭底全是整块的石头;靠近岸边,石底翻卷着露出水面,形成坻、屿、▯甚和岩。青葱的树木、翠绿的藤蔓,蒙盖缠绕,摇曳连结,参差不齐地披散着。潭中大约有一百来条鱼,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水底,鱼的影子布满石头,安然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速,仿佛在同游览的人相互取乐。向潭的西南方向望去,溪流曲折如北斗、蜿蜒如蛇,时隐时现。溪岸的形势像狗牙那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绕合拢,寂静空旷,没有旁人;使人心神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远而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可以长久停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开了。一同游览的人有吴武陵、龚古和我的弟弟宗玄。跟随我们而来的两个崔姓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 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游览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钅母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走陆路,值得游览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走到芜江,值得游览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流回旋的地方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袁家渴上游同南馆的高山相接,下游同百家濑相合。这里重重沙洲和小溪相间,清澈的潭水、浅浅的水湾交错曲折;平缓处的水色深黑,陡峻处的水花沸腾般洁白。船行到像是水道尽头的地方,忽然又出现无边无际的水面。有小山从水中突出,山上全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草木,冬夏都茂盛。山旁有很多岩洞,山下有很多白色砾石;树木多是枫、楠、石楠、▯便、槠、樟、柚,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的花草,像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震动大树,压伏群草,红花纷纷飘落,绿叶惊动翻飞,浓郁的香气弥漫;风冲击波涛和回旋的急流,退聚在溪谷中,摇曳着繁茂的草木,随季节推移而变化。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其余无法穷尽地描述。永州人从来没有来游览过这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来把它传给世人。这里历来是袁氏的产业,所以用袁氏为它命名。石渠记 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找到一条石渠,百姓在它上面架了桥。有泉水幽幽流淌,声音忽大忽小。石渠有时宽一尺,有时宽两尺,长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便伏到石头下面流出。越过大石向前走,有一处石泓,菖蒲覆盖着它,青苔环绕四周。再折向西走,水道从旁边陷入岩石下面,向北落入一个小潭。小潭周围不到一百尺,水清而深,里面有很多▯鱼。再向北曲折走一丈多,斜眼看去好像没有尽头,但最终流入袁家渴。两旁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木,奇异的花卉和美丽的竹子,可以排列坐下休息。风吹动它们的顶端,声韵震动山崖和溪谷。看去已经觉得幽静,听来才知道声音传得深远。我跟随州牧发现了它,清除遮蔽和腐朽之物,疏通泥土石块;把高处的地方加以整治并焚烧,把堵塞的地方疏导开来使水流充满。可惜这里以前从来没有人传述,所以把它所属的地方逐一记下,留给当地人,并把文章刻在它的南面,使后来喜爱游览的人寻找起来更加容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石渠直到大石处;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又发现石泓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全部发现。石涧记 石渠的景物已经探寻到底,向上经过桥的西北面,沿土山的北坡下行,百姓又在那里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量比石渠大三分之一。水道以连绵的石头为底,一直通到两岸;石头有的像床,有的像厅堂,有的像铺开的筵席,有的像阻隔内外的门槛。水平铺在石头上,流动起来像织出的花纹,声响像弹奏琴瑟。提起衣裳,赤脚走过去,折来竹子扫除积叶,推开腐朽的木头,足以摆下十八九张胡床供人坐卧。交错汇合的水流、冲击激荡的声音,都在石床下面;翠鸟般青翠的水色、龙鳞般的石头,都有树荫覆盖其上。古代的人难道没有以此为乐的吗?后来的游人有谁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我发现它的那一天,与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袁家渴来的人,先经过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经过石涧,后到石渠。石涧可以探寻到底的地方,都从石城村东南面流出,其中值得游乐的地方有好几处。再往上是深山幽林,越发陡峭险峻,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小石城山记 从西山路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一条向西延伸,寻找它却没有所得;另一条稍微向北再向东走,不过四十丈,土路断绝,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尽头。石头上面形成城墙女墙和屋梁椽子的形状,石头套叠突出,像城堡的营垒,有一个地方像门。向里面看一片漆黑,投进小石子,洞中传来水声,激越的回响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山石可以登上去,远望视野非常辽阔;那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而坚劲;树木竹子的疏密、俯仰,仿佛是有智慧的人安排设置的。唉!我怀疑造物者到底有没有,已经很久了。到这里更觉得造物者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为什么不把这些景物安排在中原,却陈列在夷狄之地,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一个人赏识他的技艺;这实在是劳作而没有用处。神明如果不是这样不公正,那么他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能却受辱于此地的人。”有人说:“这里的灵秀之气不化为伟人,却独自化为这些山石,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柳州东亭记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记。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制蠲疏,树以竹箭松枉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凭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阔氵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属于北墉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日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守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商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杆子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奕,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之竹,多橐吾。其鸟多株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尤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奕。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徐、酒阴,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韦夫人坟记韦夫人终成都,殡万年,迁柩渭南,▯而不合,大葬未利,以俟礼也。其族系如某人之志,堋用元和十四年月日,子某为石刻而纳诸扩。

○下殇女子墓砖记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岁。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惠,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以(一作用)缁褐,铭用砖甓,葬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之西隅。铭曰: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死?焉从而来?焉往而止?魂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

○小侄女墓砖记字为雅,氏为柳。生甲申,死己丑。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岗首。生而惠,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久。●卷五百八十二☆柳宗元(十四)

○维论《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廉者,日不苟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虽不从”一无“不”字)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立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德,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若义之绝,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绝乎?人既蔽恶矣,苟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译柳州东亭记 出了州城南面的谯门,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南面正对江水,西面接近传置,东面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山崖沟谷倾斜残缺,野猪可以把它当作圈地,蛇可以把它当作藏身的沼泽,人却没有办法居住。到这时才命人披除草木、清理疏通,种上竹子、箭竹、松树、枉树、桂树、桧树、柏树和杉树。改建厅堂亭子,架设高峻的桥梁。上下回旋,前面伸出两翼。凭空临江,江水仿佛化为湖泊;群山横向环绕,水面宽阔,江湾曲折。在州城事务最繁忙的地方,却能忘记人世间,这也很奇异。于是取传置北面的屋宇,从右边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屋宇,从左边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一间,作为阴室;在北墙下面修建一间,作为阳室;在中间修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在夕室居住,晚上在朝室居住,中室在正午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冷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朝室和夕室就恢复它们原来的名称。建成后,在中室立石,把文章写在上面告诫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代的州治在薄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地势平直,南北东西四面都有水汇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 北面有双山,夹着道路高峻而陡峭,向阳一面背着石山,叫作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直到大石壁下面。那道石壁叫龙壁。石壁下面有很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磨制砚台。向南渡过水,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都一样,叫作甑山。甑山以南全是大山,多有奇景。再向南又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面有泉水,常常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方正而高大,像屏风,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姥山,都是独立耸立而没有依傍的山。浔水向北流,在濑下经过。再向西叫仙奕之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宇。洞的下方有流石形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肺和肝,有的像茄子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数量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方向不到它的一半。向东登进一个小洞,进去常常只有四尺宽,但里面忽然变得十分开阔。洞中没有孔窍,一片漆黑,点燃火把照看,只能看见顶部,里面全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有屏的洞室中进入小洞,向上走两倍于通常的高度,起初仍然黑暗,随后忽然大为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向北穿出,便面对广阔的原野,飞鸟飞过都能看见它们的背部。最初登山的人得到一种石杆子,上面黑色的石纹中有红色的脉络,共有十八道,可以用来下棋,所以把山叫作仙奕。山上多柽树、槠树、多▯▯竹和橐吾。鸟类多是株秭归。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尤其多秭归鸟。西面有一个洞,形状像仙奕山的洞。进入洞中向东穿出;洞的西北面有灵泉,在山脚东面下方,四周有山麓环绕。泉水很大,形状像车毂,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向西奔流二十尺,在石涧中形成回旋的水湾,随后潜伏下去,看不见流向;水中有很多青绿色的鱼、石鲫和▯鱼。雷山两边的山崖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这里流出。水蓄积在山崖之间的地方叫雷塘,能够冒出□气,形成雷雨,变化显现时还会有光。祈祷时使用俎中的鱼、豆中的猪肉、修整的干肉、糈米、徐酒和阴酒;祈祷虔诚就会得到应验。雷山在立鱼山南面,这一带有很多美丽的山,深邃却没有名称。峨山在原野中,没有山麓,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韦夫人坟记 韦夫人在成都去世,停柩于万年,后来迁柩到渭南,与先人合葬却没有合墓;举行大葬尚不合宜,等待合乎礼制的时机。她的族系如某人的墓志所记,墓堋建于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她的儿子某人刻石,并把石刻放入墓中。下殇女子墓砖记 这位夭折的女子生长在长安善和里,起初名叫和娘。得病后,她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佛婢。后来病重,请求削发为尼,给她取法号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她死于永州,年仅十岁。她的母亲地位卑微,所以父母的婚配较晚。她性情柔顺贤惠,看起来本来可以长成成年人,但最终早夭。入殓时穿黑色僧衣,用砖瓦刻写墓志,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的西角。墓志说:是谁使她来到世上而出生?是谁召唤她离开而死亡?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停留?魂气没有不去的地方,骨肉却归还到这里。小侄女墓砖记 她的字是雅,姓柳。生于甲申年,死于己丑年。死于十二日,月份在九月。这一天安葬在东岗的岗头。生来聪慧,命运却使她早夭。起初本来什么也没有,如今又能有什么?身体质地微薄,应当很快腐朽。把这些话刻在瓦上,希望长久保存。卷五百八十二 柳宗元(十四) 维论 《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维系社会的四条纲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他所说的“廉”,是“不掩饰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不苟且取得财物。他所说的“耻”,是“不顺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有两条纲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条。所谓不掩饰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饰恶行不合乎义,所以才去掉它吗?所谓不苟且取得,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取得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去做吗?即使是不顺从邪曲和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并列为纲维。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是仁和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亲爱之人,裁断就是使事情合宜,这样道理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获得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内心诚实地守持它,就是信;它们都是由同一根本道理因所趋向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用来作为纲维的东西,大概不是圣人所确立的吧?他又说:“一条纲维断绝,国家就倾覆;两条纲维断绝,国家就危险;三条纲维断绝,国家就覆亡;四条纲维断绝,国家就灭绝。”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又怎么会断绝呢?如果人已经掩饰恶行,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却不感到羞耻,那么义还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他才会说这样的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道理,那么所谓四条纲维就不是管子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