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六十一

译《王氏家书杂录》太原府君名凝，字叔恬，是文中子的二弟。贞观初年，君子的道术正当兴盛。我先父的门人遍布朝廷，希望传播老师的训诫，施行于王道，于是向仲父求取先父的著作。仲父因为编纂尚未完成，没有拿出来，所以六经的义理，后世始终没有能够听闻。仲父脱去布衣任监察御史时，御史大夫杜淹对他说：‘您是圣贤的弟弟，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见闻？’仲父说：‘我王凝有幸与他同胞，过去两位兄长在河汾讲论道义，我也曾参与其中。然而六经之外，没有听闻其他内容。’杜淹说：‘过去门人都有记录，大概是薛收、姚义编缀并命名为《中说》。这部书是天下昌明的言论，能使幽微变为显明，使曲折而合宜，旁通大道，宏阐教化的源头。门人请问的端绪、文中子的行事踪迹，都记载完备了，您为什么不向各家求取呢？’仲父说：‘我因为自丧乱以来，一直没有闲暇顾及此事。’退下后便去寻求，得到《中说》一百多张，大体是杂记，没有标明篇目。第一卷和序文已经被虫蛀断裂、磨灭，无法辨明编次。恰逢仲父出任胡苏令，他叹息说：‘文中子的教诲，不可不宣扬。日月流逝，岁月不会等待我们。’于是解下官印归来。大力考订六经的篇目，并加以缮写记录。《礼论》《乐论》各亡失五篇；《续诗》《续书》各亡失小序。只有《元经》《赞易》完整保存，共得到六百六十五篇，编成七十五卷，分为六部，题名《王氏六经》。仲父对诸子说：‘兄长的著述真是广大啊！用来谈论帝王纲常之道，就已经阐明透彻；用来谈论天地之间的事物，也没有不到的地方。自《春秋》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著述。’又对门人说：‘不能让文中子的后人不通达这些道理。’于是召集诸子，把这些著作传授给他们。贞观十六年，我二十一岁，接受六经的义理。又过了三年，我大体已经通晓其中要旨，唉！我这个年轻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些呢？但我确实立下了志向。贞观十九年，仲父被起用为洛州录事，又把《中说》授给我，说：“这是先兄遗留下来的言论。”我拜了两拜。仲父说：“《中说》作为教诲，务求简约而达到深远，言语少而道理大，大概可以比作《论语》吧。你要恭敬奉持，不要使它失传坠落。”于是我辨别类别、分立宗旨，编成十篇，刻成十卷。至于他的门人弟子的姓名、师承本末，我从各种史籍文牒中访求，列在外传中，以备考察宗本。况且《六经》和《中说》，正可以用来观察先君的事业：建立义理，阐明大道，垂示法则，树立教训。知道文中子所作所为的人，大概只有上天吧！年序渐渐久远，朝廷的情势发生变化，同道之人相继死亡，宫门遥远，文中子的教诲被压抑而未能施行。唉，真可悲啊！只能空传给子孙，作为世代相传的事业罢了。时在贞观二十三年正月作序。○记录唐太宗与房玄龄、魏征讨论礼乐的事 太宗即位后，天下安乐，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文中子的教诲当时没有施行，后来的君子很少有人能够理解。贞观年间，魏文公生病，仲父太原府君前去问候。他留宿在那里，与魏公宴饮交谈，到半夜叹息起来。太原府君问：“为什么叹息？”魏公说：“大业年间，我魏征曾经和诸位贤人一起侍奉文中子。文中子对我以及杜、房等人说：‘前辈虽然聪明出众，但终究比不上董仲舒、薛广德、程颐、仇览这一类人；即使遇到圣明的君王，也一定会在礼乐方面感到惭愧。’当时我们面露不平之色，文中子笑着说：‘日后长久地处理政事，你们自然会明白。’” 到了贞观初年，文中子所说的诸位贤人都已去世，而魏征、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杜如晦等人得以攀附帝王，朝廷的大政议论，没有一次不参与。太宗临朝，对群臣说：“我自从处在藩王府中，直到登上帝位，你们每次进谏都神色严肃，都说是嘉言良策，只忧虑君主不肯实行。如果实行了，那么三皇还不足以称为第四，五帝还不足以称为第六。我确实德薄，但独自决断政事也算审慎了。我的德行虽比不上重华，我的明智也逊于颛顼、帝喾；但说到听闻义理便能服从，或许接近古人了。诸位如果有可以长久实行的方略，应当一一陈说，不要有所隐瞒。”房玄龄、杜如晦等奉诏舞蹈，赞扬皇帝的德行。太宗说：“停下。”于是引群臣入内宴饮。酒刚开始斟饮，太宗说：“制定法令、施行教化，贵在能够长久。秦、汉以来的制度，不足以照搬；三代的损益，究竟哪一种才合宜？你们尽心回答，不要担心不能实行。”这时群臣没有人敢回答。魏征坐在下位，被房玄龄、杜如晦用目光示意，于是越过席位回答说：“夏、殷的礼制，既然已经无法详细考知，忠诚恭敬的教化，也只能空听其说。孔子说：‘周朝借鉴夏、殷二代，礼乐制度多么完备啊！我遵从周礼。’《周礼》是周公旦裁定的，《诗》《书》是孔子编述的；虽然纲纪已经残缺，但礼节制度还具备。荀子、孟子在前代陈述过这些道理，董仲舒、贾谊在后世阐发过这些道理，他们遗留下来的言论和余义，都可以举而实行。如果陛下要重新张大、修订古代典籍，另行创造帝王的典章制度，那就不是我这种驽钝之人所能议论的了。如果只是选择前代的法典章程，阐明王道，那么臣请求采用周代典章，任凭陛下施行。”太宗非常高兴。第二天，太宗又召杜如晦、房玄龄和魏征一同入见。太宗说：“我昨夜读《周礼》，真是圣人所作的书。开头说：‘君王建立国家，辨明方位，端正宫室位置，规划国都、郊野，设置官府、分配职掌，以此作为立人的准则。’确实深刻啊！”过了很久，太宗对魏征说：“我思考这件事：不实行井田制，不实行分封制，不采用肉刑，却想推行周公的治道，是做不到的。《易》的大义，是随着时势、顺应人情。周任说过：‘施展自己的才力，任就相应的职位。’如果能够一一实行，确实是我的愿望；如果能力达不到，却勉强追求大道，就会像画虎不成，反而被后人讥笑。诸位可以把这件事充分考虑一下。”于是下诏让他们留宿中书省，连续几天会议，最终仍不能定下来。不久魏征请求退职。太宗虽然不再公开谈论此事，但在闲暇宴饮时对魏征说：“礼制败坏，乐教崩毁，我非常怜悯。过去汉章帝对张纯念念不忘，如今我也急切地期待你们；有志向却不能实现，是古人所悲伤的事。”魏征跪下奏道：“不是陛下不能实行，而是我们没有平素积累的事业和才能罢了，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然而汉文帝凭清静无为使国家富足，汉孝宣帝凭明确的法令章程使名实相符；光武帝责成官吏，功臣得以保全；汉肃宗重视学习、尊敬老师，儒学风气大为兴盛。陛下的明德尤其深厚，这些长处兼而有之。即使还没有超过三代，也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了。

译只愿陛下虽有美德也不要自满，礼乐的制度和节文，可以慢慢思考其中的适宜之处；教化的施行，又何必忧虑来得太晚呢？”太宗说：“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这就是我所以焦虑不安的原因。你退下吧，不要再说了。”魏征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惭愧战栗，拜了两拜后退出。房玄龄对魏征说：“我房玄龄和您竭尽全力辅佐国家，然而谈到礼乐，如果不是具有盖世才华的大才，就不足以仰望陛下的光明了。过去文中子没有把礼乐之道传授给我们，确实是有原因的；假如董仲舒、薛广德还在，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唉，有英明的君主，却没有堪当股肱的大臣，不能不令人叹息啊！” 贞观十七年，魏公去世，太原府君为他悲痛哭泣。贞观十九年，他把《中说》授给我，又把魏公的话告诉我，于是我记叙了这件事。时在贞观二十年九月记。○记录关子明的事迹 关朗，字子明，是河东解县人。他有经世济民的大才，精妙地通晓占筮之术，却在乡里之间沉浮，不求仕进显达。太和末年，我的五代祖穆公被封为晋阳尚书，任命关朗为公府记室。穆公与他谈论《易》，彼此都赞叹佩服。穆公对他说：“您的才华奇异出众，不可以让天子不知道。”于是入朝向孝文帝进言。孝文帝说：“张彝、郭祚曾经说过他，我认为占筮只是小道，所以没有召见他。”穆公说：“此人通晓幽微之道，言语深奥，恐怕不是张彝、郭祚所能完全认识的。”孝文帝下诏召见关朗。皇帝问他《老子》和《易经》，关朗借题发挥，阐明黄帝、尧、舜等明君之道，实际陈述王道，劝皇帝以慈爱、节俭为根本，再用刑法、政令、礼乐加以修饰。孝文帝赞叹不已，对穆公说：“先生真能知人。昨天见到子明，他是管仲、乐毅那样的器度，哪里只是会占筮而已。”穆公拜了两拜，回答说：“从前伊尹背着鼎去求见成汤，如今子明借占筮来拜谒陛下，君臣相互感应、相逢相知，自有其中的缘由，日后应当任用他。”皇帝说：“暂且和您一起完成筮论。”此后皇帝接连多日召见关朗，直到天晚才让他出来。适逢皇帝有讨伐乌丸的战事，便命子明随穆公出镇并州，军国大事都通过驿站传来报告。因此穆公改用占筮，往往像神明一样灵验。此前穆公在江南时，对袁粲之死愤愤不平，以食齐国俸禄为耻，所以萧氏受禅后，穆公向北奔逃。那时正是齐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穆公五十二岁。他上奏说：“大安四年，微臣才出生”，这大概就是宋大明二年。后来他北游河东，没有人了解他，只有卢阳乌非常惊异，称赞说：“这是辅佐君王的才干。”太和八年，穆公被征召为秘书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他认为孝文帝有使世道康宁的志向，但经国制度尚未建立，便在从容闲宴时提出许多奏议，皇帝虚心采纳。迁都洛邑、任用王肃，也是穆公暗中筹划的结果。他又推荐关子明，皇帝也敬重佩服他，对穆公说：“嘉谋长策，不必担心不能实行。朕南征归来时，应当和你共同讨论治道，以究明治国的根本。”穆公和关朗高兴地互相祝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久皇帝驾崩，穆公回到洛阳，过了一年便去世，关朗于是终身没有出仕。同州府君拜关朗为师，学习《春秋》和《易》，一同隐居在临汾山。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丧期满，拿起琴来弹奏，声音凄切，流露出忧虑时局的思绪。子明听见后说：“琴声为什么这样悲伤？”府君说：“我彦诚悲叹先君和先生有志向却没有实现。”子明说：“时势顺利就推行自己的志向，时势忧危就避开它。”府君说：“我听说天下治乱和政治损益，各自都会按照一定的规律到来。如果推究这种运数，百代之事都可以知道。希望先生用一次占筮来作出判断，怎么样？”子明说：“占筮之术幽微，卦数过多就容易使人迷惑，请用蓍草起卦，以百年为期限。”府君说：“好。”于是揲蓍布卦，得到【原文疑误：“▯”】之“革”卦，便放下蓍草叹道：“当今的大运，至多不过传承一两代罢了。从现在的甲申年起，二十四年后到戊申年将发生大乱，祸患从宫廷内部开始。有蕃臣掌握政权，世人都畏服他的强势；如果用正道任用他，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如果不合正道，君臣都将遭到屠杀。”府君问：“这个人从哪里出现？”关朗说：“三代旧都的废墟之间，有一种异气；如果他出现，大概就在并州郊外吧？”府君说：“如果这个人不能振兴天下，百姓将归依谁呢？”子明说：“应当有两位雄主兴起，使中原分裂。” 府君说：“他们各自能够成功吗？”关朗说：“我方出现间隙而对方发动，怎么会不能成功？如果没有贤人扶助他们，恐怕仍然不能成事。”府君说：“请刻定年份。”关朗说：“始于甲寅，终于庚子，这是上天的数。”府君说：“哪个国家先灭亡？”关朗说：“不施行德政而使用欺诈权术的，旧有的那个国家先灭亡。”府君说：“那以后怎么样？”关朗说：“辛丑年，有一位恭敬节俭的君主从平民中兴起而统一天下。”府君说：“是在东南吗？”关朗说：“一定在西北。平定大乱，不能只用文治，必须用武力安定；而且西北是崇尚武力的国家，东南的风俗，其【原文疑误：“▯”】轻剽；西北的风俗，其兴起迅猛。又何况东南是中原旧日的统治者，中原废弃已经很久了，上天所要废弃的，谁能使它复兴呢？”府君说：“东南的运数可以刻定年份吗？”关朗说：“东南的国运历数，不超过三百年。大圣大贤，不可能很快遇到；能够终结这一运数，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况且辛丑年明王应当兴起，平定天下不超过九年。己酉年，江东大概要危险了吧？”府君说：“明王既然兴起，他的治道将会怎样？” 关朗说：“假如他的治道有始有终，五帝三皇的教化就会复兴；如果不合乎正道，最终便会骄横冗杂，到了晚年和末路，还会出现桀、纣那样的君主。先王之道，已经坠地很久了。苛刻的教化和暴虐的政治，到了末世必然更加残酷。所以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乱之后，必有凶主，这是事理自然如此。”府君说：“先王之道最终会灭亡吗？”关朗说：“怎么能说灭亡呢？圣明的君王长期空缺，必定会有通达之士出生，施行先王的典礼；这是三才五常所系的根本。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礼乐文化不在我这里吗？’所以王道不可能灭亡。”府君说：“请推演它的数。”关朗说：“乾坤的策数，阴阳的数理，推演施行起来不过三百六十六，扩展延伸起来不过三百八十四，这是上天的规律啊！唉，我听说先圣与卦象相合；自魏以来，天下没有真正的君主。因此，从黄初元年庚子到现在已经八十四年，再过八十二年到丙午年，就是一百六十六年，那时通达之士应当出生。再过十八年到甲子年，他大概会与王者相合吧；任用他，王道就会振兴；不任用他，洙水、泗水之间的儒教就会重新修明。”府君说：“这个人从哪里出现？”

译关朗说：“大概在唐、晋的郊野吧？从前殷朝之后没有再称王，而孔子出生在周代；周代之后没有再称王，那么这个人就会出生在晋地。出生在周代的人，是周公遗留下来的功业；出生在晋地的人，是陶唐遗留下来的风气。天地冥冥之中相互契合，其中的数理自然如此。”府君说：“那以后怎么样？”关朗说：“从甲申到甲子，正好一百年；超过此后，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府君说：“先生解释卦象，总是兼持两种可能。”关朗说：“这是什么意思？”府君说：“先生每次谈到兴亡的关头，总说要用正道施行、用贤人辅佐，结果就不可限量；这不是两种可能吗？”关朗说：“卦象所显示的事物虽有定数，吉凶也有预定的期限，但通过变化而通达，所以治乱也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因此君子对待《易》，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卦占，询问之后才行动，考察之后才举事，希望使天下顺应时势前进，知道困难便退避。这就是占筮之术被先王看重的原因。所以说：危险的使它趋于平安，平易的使它转为倾覆；善人少，恶人多；昏暗的君主多，明智的君主少。尧、舜相继禅让，历代都没有遇到；伊尹、周公那样辅政复辟的事，近古也已绝迹。这并不是运数不能改变，也不是教化不能施行，而是大道长存而世代短促，求取贤才实在困难；有时有贤臣却没有明君，有时有明君却没有贤臣，所以能够使事业完整实现的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年〕 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吧？’这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汉章帝说：‘尧创制大章乐，有夔一个人就够了！’这是有明君而没有贤臣。因此，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终于因孔子而沉沦；礼乐的美善，也没有在汉章帝时施行。治乱的渐变，必定有它的原因；兴废事业的形成，最终却很少遇到合适的时机。《易》说：‘功业显现在变化之中。’说的就是这个，怎么能说没有两种可能呢？”府君说：“周公在郏鄏定鼎，占卜说周朝将传三十世、享国八百年，难道这也是两种可能吗？”关朗说：“圣人辅佐天地，取法阴阳，宏大皇纲，树立人的准则，修治策略而驾驭天下，广布罗网而远加羁縻，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彰明治乱，在成败尚无征兆时计算其结果，本来就有不可改变的数，也有不能确定的期限。即使让庸主守护它、奸臣侵犯它，也终究不能把已经形成的期限提前到尚未衰败的运数之前。所以说：周德虽然衰微，天命还没有改变。圣人知道明君贤相未必一定能够相遇，圣人的谋略和睿智的策略也有时会失效，因此考察典礼，稽核龟策，根据人事来申明天命，悬示历数来告知将来；有时已经兴盛的会再次衰败，有时超过预计的数，有时又达不到。所以圣人的法度才是可贵的。假如明君接连继起，贤良辅佐前后相继，那么本来应当亿万年长久，与天地同寿，哪里只是三十代、八百年而已呢？超过预计年数的，是先王的功业，也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力量。天意和人事，难道会是徒然的吗？”府君说：“龟策的结果不是出自圣人的谋划吗？”关朗说：“圣人的谋划确定将来的根基，龟策告知未来的事情，二者互相内外表里相应，哪里会有不同呢？”府君说：“人的谋略真伟大啊！”关朗说：“人的谋略是用来安定天下的。天下是重大的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因此道路平坦，安全的车子，连狂夫也知道不容易翻覆；驾驭奔马、乘坐朽车，连小孩也知道必然危险。哪里有周礼已经施行，国运却不能超过八百年；秦朝的法令已经确立，宗庙却能超过二世的呢？唉，天命和人事，难道不是同归于一理吗？”府君说：“先生所刻定的治乱兴废，究竟依据什么道理？”关朗说：“文与质交替运用，形势与运数相互乘除。考察损益来验证时势，百代的情形都没有隐藏；考察龟策而推究谋虑，千年后的事也可以知道。难道没有思考过这些吗？事情哪里会遥远呢？”府君猛然惊起，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策简上收藏起来，退而学习《易》。王氏的《易》学，大概就是以关朗为宗师的。后来，宣武正始元年，岁次甲申，到孝文帝永安元年，正好二十四年后的戊申年，胡后发动叛乱，尔朱荣从并州起兵，君臣相互残杀，接连发生屠戮。等到北周、北齐分据称霸，最终都被西方吞并；开始于甲寅，结束于庚子，完全如同关朗所说。第二年辛丑，隋高祖接受禅让，果然凭恭敬节俭平定天下。开皇元年，安康献公在家中养老，对铜川府君说：“关生大概真是圣人，他所说的未来，如同符契相合。”开皇四年，铜川夫人经过山梁、踏过巨石而怀孕，后来生下文中子，比丙午之期提前了两年。献公占筮后说：“这孩子就是应验此事的人。”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已经懂得读书，声名传遍道路。开皇九年己酉，江东平定，高祖的政治从此开始懈怠。仁寿四年甲子，文中子拜见高祖，但他的治道没有得到施行。大业的政治比桀、纣还要暴虐，于是文中子说：“已经不可以有所作为了！”便居住在汾阳，续写《诗》《书》，讨论礼乐。江都失守，文中子卧病在床，叹息说：“上天将要开启尧、舜的运数，可我却没有遇到，唉！关先生所说的话，果然都应验了。” ☆张昌龄 张昌龄是冀州南宫人，考中进士，贞观年间补任长安县尉。出任襄州司户，后来任北门修撰，乾封元年去世。○关于刑狱施用与废止的策问 问：元始幽默，天地垂拱而治，治理应归于最高的德行；如今法令日益繁密，事务集中在衰败的末世。因此唐尧、虞舜画图象以示刑罚，四种罪人都服罪；周、夏制定刑法，刑条达到三千，反而使事态更加纷扰。由此可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必定在于弘扬仁爱；返归质朴、恢复淳厚，不应致力于增加刑罚。现在应当削减这套三尺法书，专门遵循五礼。希望陈述刑法施用和废止的适宜办法，以符合当今的要务。回答：天地阴阳运行，严酷的刑罚往往集中在阴气积聚之时；四时之气平均分布，明正的刑罚则降临于秋季。因此可知，观察天象、设置教化，是圣人用来战胜残暴的方法；顺应万物、创制制度，贤明的后妃也由此建立刑法。所以妫水流域接受天命时，士师陈述九德之歌；瑶山记载刑罚时，吕侯申明百锾赎罪的法典。既然如此，就应当激发神明的教化，鼓舞皇帝的治阶，凭借润饰之功弘扬风教，等待德治与刑罚相辅相成来振兴风俗。因此，六辔掌握在手，飞龙驾车的太平局面可以期待；九种【原文疑误：“▯”】不施行，奔腾巨鲸般的祸害就会出现。即使功业优厚、德行高尚，像卷曲颈项的古代圣贤一样，安于鹑鸟般的简朴生活，断绝犬吠般的争逐，也还不能长期悬置三礼、永远摒弃五刑，削除《噬嗑》卦所象征的刑法，专门施行忠信的薄治。何况如今正是推尊圣人、时运属于登临皇位的时代，仍然不得不施行丹浦诛罚，尚且不能遗漏青邱的罪恶。伯夷掌管礼制，却要与狡猾乱华者同受刑法；司寇详定刑罚，也要同春官共同办理政事。自然可以远考九伐之法，近用三驱之礼，把刀锯之刑施加给首恶，停止在原野上动用甲兵。然后在宫阙前施威，举行祭祀天神的典礼，继承女娲、黄帝的事业，追法燧人氏、伏羲氏。首恶尚未消灭，怎么能贸然议论停止刑罚？等到中岳封禅之后，自然可以专心遵循大礼。谨此回答。○关于高洁之士的策问

译问：只有尧能够效法上天，才使颍阳一带保全了高士的节操；只有禹平定九州水土，才成就了沧州一带的美名。既然如此，高洁之士应当出现在盛明之世，廉耻自守之士不应出生在浇薄的末世。自从大唐接受天命，驾驭前代而兴盛以来，坚守贞操、退隐不仕之士却没有听闻，前人的风范也无人继承。难道端正操守的典范只秘藏在往日，而追逐奔竞的人偏偏在今日尽情驰骋吗？遥想那些长久远去的人，内心实在懵懂疑惑。储存耳目以听取贤者的意见，也因此更加惭愧忧闷。回答：尧按照天命分封任命，箕山一带多有长久隐退的贤士；禹辛勤治理田野，沧州也有安于退隐的高士。因此，北方荒远之地的孤竹君，甘愿享受山林草泽而轻视周朝；南岳采芝的人，留恋林泉而以仕汉为耻。这大概只是匹夫的小节，还没有通达汾阳王所说的道理；独自保持幽隐的姿态，难道能惊动少微星吗？哪里比得上大风在梦中出现、飞熊进入兆象，召下箕尾之间的隐士而尊为老师，授予旄头之职而任为辅弼？自从天子颁布诏命，远远来到天子所居之地，岩穴中的英才奇士全都出来，濠梁之间的贤哲也汇聚一堂；脱下荷叶衣裳而穿上朱绂，解开薜荔萝蔓而系上青色绶带。五尺高的童子，也羞于称说荷衣；身居三公之位的大夫，也以只饮一瓢水为耻。这样就会使郑国谷口的郑子真专擅不言的歌谣，使曹参相府门前充满清静无为的教化。由此才知道圣人在上，真正的隐士不能保全自己的高洁；流行的风气所到之处，幽隐坚贞之士也不能固守其节操。【原文疑误：“は卵时性”】；鳞虫和凤凰之所以显现姿态，是因为各自禀受了时令之性；山林之物不夭折，风【原文疑误：“□”】借此得以流通。万物既然禀受和气而适应变化，士人也会受到同类感召而相互跟从。调和饮食本来就可以怡养精神，烹煮鲜味足以保养性命。仍然认为独自守在寒泉，只是独善其身，还没有达到援助他人的仁德；砍薪【原文疑误：“▯”】而兼济天下，才有助于兴王之道。谨此回答。☆崔知悌 崔知悌是许州鄢陵人。贞观朝任中书侍郎，升任尚书左丞。辅佐裴行俭平定突厥有功，最终任户部尚书。○《灸骨蒸方图》序 人类有灵性而禀受元气，元气取自五行；养生违背常理，便会降下六种疾病。至于岐伯、黄帝广泛记载的医理，已有丰富的古代经书；攻治与艾灸兼用，这种医术也有明确记载。骨蒸病，又名传尸，也叫【原文疑误：“▯奄▯▯”】，又称复连，又称无辜。男子以癖气为根本，妇女以血气为根本。不论年少年长，大多会染上这种病。婴儿和小孩一类，传染更为痛苦。它的症状是：头发干枯竖起，有时聚集，有时分散；有时腹中有肿块，有时脑后靠下的两侧有小核，多的甚至有五六个。有时夜间睡觉盗汗，梦中与鬼交合；眼睛看得清楚，四肢却没有力气。有时气往上冲、食欲减少，渐渐消瘦羸弱，即使拖延些时日，最终也会【原文疑误：“▯盍尽”】。我过去忝任洛州司马，曾经用灸法在三十天内救活十三人，前后治愈的超过二百人。至于狸骨、獭肝，只是听说过从前的说法；金牙、铜鼻等药物，很少见到它们的功效。不如这个方子，能够扶危救急，不只是专门攻治骨蒸病。它还分别治疗气病、风病，有的治瘴气，有的治劳病，有的治邪病，有的治癖病。病状既然广泛，救治痊愈的也很多，不能全部记录，只略述大概。又担心传授时发生讹误，贻误将来，所以现在特意画出形状，希望让阅读的人容易明白，使它在各地流传。所用药物多取自家中收藏，来不及向外地请教名医。旁求上等药物，使人还魂返魄，又有什么困难呢？遇到这种疾病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医治吗？☆贾敦颐 贾敦颐是曹州冤句人。贞观年间任沧州、瀛州刺史，永徽五年调任洛州，去世。

译○感谢参法师传授戒法书 我私下听说，身体并不贪求饮食，如来却接受了纯陀的供养；佛法本来无所求，维摩诘却接受了善德的请求。这都是为了显明至理恒常不变，说明凡人与圣人并没有二致；又是因应根机来接引众生，借助事相来弘扬佛道。施与的人借此表示尊重佛法的诚心，接受的人借此获得布施的福报，哪里是心中执著彼此、感情染着名利呢？仰想法师您往昔所种的功德根本，并非只在三四五尊佛处种下；您深刻通达诸法实相，善于认识十二部经。独自悟得真实宗旨，远寻圣人的遗迹，游历崛山的净土，沐浴恒河的清流，进入深奥法界，寻求善知识。您在百代之后收集最精深的文章，在千年之前探究玄妙的旨意。为众多品类架设渡桥，既不偏倚也不昏昧；平等布施一切众生，没有先后之别。我们贾敦颐等人智慧被二空所遮蔽，业力沉沦于三界，如同蚕丝自我缠绕，又像井中车轮永不停息。虽然也顺从教法产生信心，随顺因缘而悟解，顶礼归依，受持四句偈；隐藏身形静坐，厌恶苦难而追求永恒快乐，但远则滞留在无明之中，近则昏暗于最高真理，不能悟知佛性就在自身，也不能知道境界只是唯识。心中不能超越取舍，义理又牵涉有无，不能就在八邪中进入八正，不能由非道的行为通达佛道；好比渡海却没有渡口，又像面对墙壁而什么也看不见。昨天因有事务间隙，终于得以拜见法师，承蒙您曲意接引，授予我菩萨戒，施与我前所未有的佛法，使我发起无上道心；一念之间破除无边烦恼，四种无量心尽未来际都不止息。菩提的种子从尘劳中生起，火中生莲，又怎么能用普通事物来比喻呢？我才知道如来的本性就是世间，涅槃之境与生死并没有不同；修行般若，便是无所行；得到菩提，反而是无所得。忽然以我这样根机浅小的人，得以预闻大乘教法，顶戴接受、反复思索，感到无限欢喜。然而布施的意义包括六度，法布施最为优胜；尊贵的地位有三种，法师居其一。您宏大的慈悲利益众生，虽像日月无心照耀；我仰承您的光照、心怀恩德，私下里也同向日葵和豆藿一样知恩向阳。大士闻法舍身，那不是我所敢企望的；童子见佛献土，我却敢于希望自己能够仿效。谨送上微薄礼物以表达心意，详细内容都写在另札中，只愿您察知我的诚恳，使我生于福田，接受这微薄布施，随意施用。让坠落的露水增添大海，使渤海与之共同加深；让飞扬的尘土聚集成山，与须弥山一样永久坚固。愿其长久而宏大，幸甚，幸甚！春寒仍重，愿您多加休息保重。谨遣此信，其他不再一一具陈。贾敦颐等稽首。☆王义方 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考中明经科，贞观年间授任晋王府参军，兼直宏文馆。屡次升任著作佐郎，显庆年间调任侍御史。因弹劾李义府而获罪，降任莱州司户参军；任期满后，定居昌乐，于是不再出仕求进。总章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弹劾李义府疏 臣听说，依附下属、欺罔君上，是圣明君主应当诛杀的人；内心狠毒而外貌恭顺，是明君一定要惩罚的人。因此，隐藏贼心、掩饰仁义的人，不能容于唐帝的朝廷；暗中侥幸掌握权力的人，最终难逃汉皇的剑诛。中书侍郎、参知政事李义府，天性柔佞，姿态谄媚。他从前侍奉马周，因分桃而受到宠爱；后来结交刘洎，又因割袖而承受恩宠。由此养成自己的羽翼，抬高声望身价，凭借机缘际会，终于登上显贵通达的地位。他不能尽忠守节，面对皇帝宣扬美德，奋力策马效命，只知奉承皇帝的宠爱；反而依附权贵，遮蔽损害皇帝的日月之明，公然请托，结交群小。他贪恋美色，像淳于长那样原本有罪；又害怕阴谋泄露，竟使无辜的毕正义丧命。即使有搬山渡海的力量，面对这种罪行也还算轻；即使有扭转乾坤、改变日月的威势，比起他的罪恶也仍然不足。这样的罪行如果可以宽恕，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如今秋风警示节令，白露开始降临，霜刃般的奏章和秋季肃杀的法典共同清整，忠臣将与鹰隼一同出击。臣请求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稍稍报答皇帝巨大的恩宠；即使头碎于玉阶，也希望能够彰明臣子的气节。伏请交付司法审理判决，以申明法典宪章。○请重新审查李义府致毕正义死亡事奏 臣听说，春莺在新年鸣叫，蟋蟀在初秋鸣叫，万物虽微小也会应合时令；人虽地位卑贱，也可以说出忠言。臣今年年初，从【原文缺字：“□”】阳县丞蒙受提拔，授任著作佐郎，进入文学官职的清选之列；不久又拜为侍御史。臣过分承受御史台的重要职任，回头看自己实在超过本分，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正想有所触犯便直言无隐，以扩大陛下听取意见的范围。如今李义府擅自杀害寺丞，陛下虽然已经将他释放，臣却不应当因此不再审问此事。然而天子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来是希望他们像水火相济、盐梅相调一样互相补益，然后各项政绩都能兴盛。风雨相和，才知道君主不能独自认定谁是对、谁是错；一切都应由圣旨裁断。从前唐尧极其圣明，却在四凶之事上失误；汉高祖深具仁德，却错失逢萌；魏武帝勇略盖世，却在张邈之事上失误。这些都是英杰之主，无不先有失误而后有所得。陛下继承圣统，统治万邦，即使萤火虫般偏远的角落和夷狄部落，也还畏惧刑网，何况在车驾所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奸臣竟肆意暴虐？杀害一个六品寺臣，就足以使忠臣愤怒、义士扼腕。即使毕正义是自己选择上吊，这件事也越发不可容忍，因为那正是害怕李义府的权势，能够牺牲自身来堵塞众人之口。这就使决定生杀的威权不再出自君主，赏罚的权柄下移到奸佞手中。臣恐怕履霜而将至坚冰，小事积累会变成大祸，请求重新审查。查明毕正义死亡的原因，在黄泉之下洗雪他的冤屈，在光天化日之下诛杀奸臣。○祭海文 我思念帝乡而向北回望，面向海边渡口而向南航行，想来一定是自己的行为有过失，辜负了前代贤人的道义。若有长鲸冲击水面、天吴翻覆船只，也许是因为尽忠而获罪，因孝道而被责怪。如今四方的雾气消散，千里水路安稳流通，愿神灵的感应如回声一般迅速，不要使神灵蒙受羞辱。●卷一百六十二 ☆刘祥道 刘祥道，字同寿，是魏州观城人。年轻时承袭爵位乐平县男，屡次升任黄门侍郎，进封阳城县侯，任刑部尚书。龙朔三年拜为右相，调任司礼太常伯，进爵广平郡公。乾封元年退休，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宣。○请以三公充任亚献的奏疏 按照礼制，封坛的旧有仪式，应当由奉常卿担任亚献。从前三代六卿地位尊重，所以能够辅佐祭祀；到了两汉，尚书官秩虽然较低，也仍由九卿主持礼事。自魏、晋以来，政事归于台省，九卿都成为常伯的属官。如今举行登封大礼，不让三公、八座主持礼事，却使用九卿，岂不是拘泥于空泛的言说而忘记了旧日的制度吗？○陈述铨选六件事的奏疏 如今选官机构选取士人，弊病在于人数过多而且过于滥杂。每年入流的人数超过一千四百，这是人数过多；杂色出身的人进入流内，又不加以铨量考察，这是滥杂。经学明达、品行修养的人，尚且有时少有真正端正者；大量选取胥吏徒隶一类的人，难道能人人都有德行吗？由此可知，共同办理事务的人中，善人少而恶人多。自从建立国家以来已经四十年，刑罚还没有停止施用，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