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十五
○与外孙崔氏二孩书八月十五日,翁告崔氏之子两孩省:吾出身入仕,行四十年,晚有汝母,已养汝二人矣。吾逮事裴氏、郑氏、崔氏诸姑、于氏堂姑,皆贤明淑哲,为内外师范,意欲与汝言之。裴氏姑恩慈,见吾一善,未尝不流涕祝吾成立。见吾伯仲书题,诲责疏略,话及旧事,云无此例;吾伯仲书题比今日中外书题,其间疏密不啻百十也。吾小时犹省长幼,每日两时栉盥,起居尊行,三时侍食,饮良讫然後敢食,犹责不如礼。今者诸子日出高眠,争览盘器,何曾有此仪?可为叹息!世教如此,何得不乱?妇人亦要读书解文字,知今古情状,事父母舅姑,然可无咎。《诗序》云:“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易》曰:“主中馈,无攸遂。”妇人但当主酒食、待宾客而已,其馀无自专之礼。《诗》云:“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此奉舅姑、助祭祀之仪也。又曰:“将翱将翔,弋凫与雁。”此主酒食、待宾客之仪也。礼经所载,汝其记之。又妇人将嫁三月,教於公宫;祖庙既毁,教於宗室。嫁则庙见,不见庙者,不得为妇。今此礼凌夷,人从苟且,妇人尊於丈夫,群阴制於太阳。世教沦替,一至於此,可为堕泪!汝等当学读《诗》、《礼》、《论语》、《孝经》,此最为要也。吾小时南市帽行,见貂帽多、帷帽少,当时旧人,已叹风俗。中年至西京市,帽行乃无帷帽,貂帽亦无。男子衫袖蒙鼻,妇人领巾覆头。向有帷帽幂离,必为瓦石所及。此乃妇人为丈夫之象、丈夫为妇人之饰,颠之倒之,莫甚於此。触类而长,不可胜言,举其一端,告及汝耳。勿谓幼小,不遵训诫。所见所闻,颓风败俗,故申明旧事,不能一一也。阿马来,说汝诵得数十篇诗赋,丽丽已能承顺十五▯市颜色,十七伯极锺念。吾旅病,乍闻甚慰,意凡人不患尊行不慈训,患身不能承顺耳。汝承十五▯市仁慈,十七伯训诱,又质性柔顺,当不扶自直,吾所告者括羽汝耳。不次,翁告崔氏二子省。
译给外孙崔氏两位孩子的信 八月十五日,外祖父告诉崔氏两位孩子:我出身入仕,已经将近四十年,晚年才有了你们的母亲,如今又养育了你们二人。我曾侍奉裴氏、郑氏、崔氏诸姑和于氏堂姑,她们都贤明淑善而聪慧,是内外妇女的师范;我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们。裴氏姑母慈爱深厚,看见我的一件善行,没有一次不流泪祝愿我成就。她看到我兄弟们的书信题字,总是教诲责备其疏略;谈到旧事时说,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我的兄弟们书信题字与今天内外的书信题字相比,其中疏密相差不止十倍百倍。我小时候还知道尊敬长幼,每天两次梳头洗脸,起居时尊敬长辈;每天三次侍奉进食,长辈吃完以后才敢吃,还要被责备不合礼仪。如今各家的孩子每天一出太阳就高枕而眠,争着观看盘中器物,哪里曾有这样的礼仪?真令人叹息!世间教化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不乱呢?妇女也需要读书识字,了解古今情况,侍奉父母和舅姑,这样才能没有过错。《诗序》说:“哀怜窈窕之女,思求贤才,却没有伤害善人的心,这就是《关雎》的意义。”《易经》说:“主持中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擅自完成。”妇女只应主持酒食、接待宾客而已,其余事务没有自行专断的礼制。《诗经》说:“将要飞翔,佩戴美玉。” 这是奉侍舅姑、协助祭祀的礼仪。又说:“将要飞翔,射取野鸭和大雁。”这是主持酒食、接待宾客的礼仪。礼经中所记载的这些,你们要记住。又,妇女出嫁前三个月,要在公宫中接受教导;祖庙毁坏后,则在宗室中接受教导。出嫁后要到宗庙拜见祖先,不能见庙的,便不能成为妇人。如今这种礼制衰微,人们一味苟且,妇女尊贵过于丈夫,众阴压制太阳。世间教化沦丧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落泪!你们应当学习诵读《诗经》、《礼经》、《论语》、《孝经》,这是最重要的。我小时候在南市的帽子店,看见貂帽多、帷帽少;当时的老人已经为风俗感叹。到了我中年在西京市场,帽店里竟然没有帷帽,连貂帽也没有了。男子用衣袖遮住鼻子,妇女用领巾覆盖头部。过去有帷帽和幂离时,如果妇女这样装束,一定会被瓦石砸中。这就是妇女采用丈夫的装束、丈夫采用妇人的装饰,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由此类推,无法尽说,我只举其中一端告诉你们。不要以为年幼,就不遵守训诫。所见所闻都是颓败的风气和败坏的习俗,所以重申旧事,不能一一说尽。阿马来信,说你诵读了几十篇诗赋,丽丽已经能够顺承十五姑母的脸色,十七伯父极其疼爱你们。我旅居在外又患病,突然听到这些消息,十分欣慰。我想,凡人不怕尊长不慈爱教诲,只怕自己不能顺承而已。你们承受十五姑母的仁慈和十七伯父的训导,又天性柔顺,自然会不扶自直;我所说的这些,只是为你们收束羽翼罢了。不一一详说,外祖父告诉崔氏二子。
○赠礼部尚书清河孝公崔沔集序文章本乎作者,而哀乐系乎时。本乎作者,六经之志也;系乎时者,乐文武而哀幽厉也。立身扬名,有国有家,化人成俗,安危存亡。於是乎观之,宣於志者曰言,饰而成之曰文。有德之文信,无德之文诈。皋陶之歌,史克之颂,信也;子朝之告,宰▯之词,诈也;而士君子耻之,夫子之文章,偃、商传焉,偃、商殁而孔▯、孟轲作,盖六经之遗也。屈平、宋玉哀而伤,靡而不返,六经之道Т矣。论及後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则文义寝以微矣。文顾行,行顾文,此其与於古欤!帝唐文行大臣太子宾客赠礼部尚书博陵孝公崔氏,讳沔,字若冲,安平公▯岂之少子也。世为德表,门为上族。振发纯英,滋渐名训,大包淑和,高厉遐清。行先乎孝,艺裕乎文;资孝可以股肱王室,揆文可以弼成邦教。进士登第,举贤良方正对策第一,召见拜校书郎,历陆浑主簿。朝廷以公直躬正词,擢左补阙,以公嫉邪忿佞,除殿中侍御史;文端武淑,迁起居舍人;学该典礼,拜尚书祠部员外郎;议事惟允,迁给事中;立言成训,改中书舍人;辞乞就养,授虞部郎中;节高天下,擢御史中丞;刚亦不吐,降著作郎;道冠儒林,迁秘书少监;动为人范,除左庶子;宜均大政,拜中书侍郎;望尊地逼,出为魏州刺史;人惟求旧,入为左散骑常侍贰东宫居守、集贤院学士、秘书监、太子宾客兼怀州刺史。罢州复职副守,薨於位,时开元二十四年冬仲月旬有七日,春秋六十七。赠礼部尚书。海内冠带,涕哀宗师。公为御史,缓输诚之囚,持国属之罪。为给事中,拒贵幸怙恩之诏,削大臣忤旨之刑。为中丞,数发太仓,减上林禽鸟之给,以赈艰食。陕东之人,仆而复起。宦官犯法,执以按劾,权宠屏息,朝章大行。权贡举时,得陆尚书景融、来扬州▯、宋上党遥、宋兵部鼎等,佥为国器。在中书,诏命之出,上考天时,下从人心。异於斯者,必替其否。在魏州,属雨水败稼,乃弛禁便人,先行後闻,活者万计。公自为常侍宾客,恒任介正,德播天下,而不容於朝,置之散地,竟孤其道,时乎?初公与元兄御史浑齐名,弱冠游京师,缙绅儒学之士,皆曰:“崔氏伯仲,必至台司。”既而御史君夭没,公终於副守,则向之所属,适为人恸。悲哉!公之侍疾也,孝达於神祗;居忧也,哀贯乎天地。丧期有数,而茹蔬终身。慈不贷奸,贞不肆直,道胜而齐物,德全而及人。博厚崇高,笃实有耀,俦於古烈,盖鲁卫之君子欤!在魏州,车驾东巡关外诸侯,公为上第,由是分掌选署,仕进之族知劝焉。亲友邻里,饥者待公而炊,寒者待公而裘,▯尝之奠,待公而後具。故禄廪虽厚,家未尝足。开元中,天下富穰,车服过制。公菲饮食,卑宫室,濯衣汗冠,俾人瞻我而化,其不化者亦惭乎心矣。见天下之善如不及,从而佐之;见天下之不善如扌突汤,从而诲之。则卒蹈於中庸,翻然於不迪,已过半矣。中朝议政或疑,群谋未允,公援六经,伸百氏,覆於时事,事举其中,天下莫不讽诵焉。文集经乱离多散逸,今其存者二十九卷。长子成甫,进士擢第,校书郎、陕县尉,知名当时,不幸早世。嗣子▯甫,论撰《先志》一卷,为第三十卷,传祖祢之美,合於礼经。见公文章,知公行事,则人伦之叙、治乱之源备矣,岂唯化物谐声、为文章而已乎!奉诏修《道德经疏》,藏於三阁,行乎天下,反魏晋之浮诞,合立言於世教,其於道也至乎哉!▯甫纯孝而文,直清而和,希公门者,谓公存焉。明发不寐,泣次遗文,以华北州邻壤、婚姻之旧,尝趋公门,备阅家编,▯甫代华为校书郎,华以是味公之道也熟,词则不敏,有古之直焉。
译《赠礼部尚书清河孝公崔沔集序》文章根本在于作者,而哀乐又取决于时代。说根本在作者,是说六经所表达的志意;说取决于时代,是说人们因文王、武王的盛世而欢乐,因幽王、厉王的乱世而悲哀。立身扬名,有国有家,教化人民、形成风俗,国家的安危存亡,都可以从这里观察。心志表达出来叫作言语,加以修饰而形成叫作文章。有德之人的文章真实,无德之人的文章虚诈。皋陶的歌、史克的颂,是真实的;子朝的告辞、宰【字缺】的言辞,是虚诈的;士人君子以此为耻。孔子的文章,由言偃、卜商传承;言偃、卜商去世后,孔伋、孟轲兴起,大概都是六经的遗绪。屈原、宋玉的文章悲哀伤感,绮丽而不能回返正道,六经的道统因而衰微了。谈到后世,力量足够的人不能理解它,能够理解的人力量又可能不足,于是文章的意义渐渐衰微。文章要顾及品行,品行也要顾及文章;这就是文章与古道相合的地方吧!大唐以文章和德行为重的大臣、太子宾客、赠礼部尚书博陵孝公崔氏,名沔,字若冲,是安平公崔【字缺】的幼子。世代作为道德表率,家门属于上等贵族。他振发纯正英华,渐渐承受声名和教诲;胸怀广大而和善,品行高峻而清远。行为以孝为先,才艺在文章方面富足;凭借孝行可以辅佐王室,依据文章可以辅助成就国家教化。进士及第,参加贤良方正科对策得第一,被召见后授任校书郎,历任陆浑主簿。朝廷因为公亲身正直、言辞端正,提拔他为左补阙;因为公憎恶邪恶、愤恨奸佞,授任殿中侍御史;文辞端正、武略美善,升为起居舍人;学问通晓典礼,授任尚书祠部员外郎;议论政事总是允当,升为给事中;立言能够成为训诫,改任中书舍人;辞谢官职请求就近奉养老人,授任虞部郎中;节操高过天下人,提拔为御史中丞;刚直而不吐露迎合之言,降为著作郎;道德冠绝儒林,升为秘书少监;举动足为人的表率,授任左庶子;适合参与处理国家大政,授任中书侍郎;声望尊贵而处境逼迫,出任魏州刺史;人们只求任用旧臣,召入朝中任左散骑常侍,辅佐东宫、留守京城,又任集贤院学士、秘书监、太子宾客兼怀州刺史。罢免州职后恢复原职,任副守,死于任上。当时是开元二十四年冬季第二个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天下士人无不流泪悲哀,把他视为宗师。公任御史时,宽缓输诚之囚的刑罚,执掌国家所属的罪狱;任给事中时,拒绝贵幸凭恩宠下达的诏令,削减大臣因违抗旨意而受的刑罚;任中丞时,多次开启太仓,减少上林苑供给禽鸟的粮食,用来赈济粮食困难的百姓。陕东百姓跌倒后又重新站起。宦官犯法,公拘捕他们并加以按察弹劾,权贵宠臣屏息,朝廷法度大为推行。他主管贡举时,选取了陆尚书景融、来扬州【字缺】、宋上党遥、宋兵部鼎等人,众人都认为他们是国家的栋梁。在中书省时,诏令发布,上则考察天时,下则顺从人心;与此不同的,必定改变其不当之处。在魏州时,正遇上雨水毁坏庄稼,于是放宽禁令,便利百姓,先行施行后再上报,救活的人以万计。公担任常侍、宾客时,始终坚持正直,德行传播天下,却不被朝廷容纳,被安置在闲散之地,最终使他的道义孤立,这难道是时势造成的吗?起初公与长兄御史崔浑齐名,年少时游学京师,缙绅和儒学之士都说:“崔氏兄弟,一定会做到台司。”后来御史君早逝,公终于只任副守,那么从前所说的那些预期,恰好变成了令人悲痛的事实。可悲啊!公侍奉病中的父母,孝行通达神明;居丧期间,哀痛贯通天地。丧期虽有规定,他却终身吃素。慈爱而不宽赦奸恶,贞正而不放纵刚直;道义胜过私情,能够平等看待万物;德行完备而惠及他人。博大厚重,崇高而坚实,光辉显著,与古代烈士相类,大概是鲁、卫两国的君子吧!在魏州时,皇帝东巡关外诸侯,公被评为上等,由此分掌选官机构,各家希望入仕者受到劝勉。亲友邻里中,饥饿的人等公来才做饭,寒冷的人等公来才制衣,祭祀先人的供品也要等公来后才备办。所以俸禄虽然丰厚,家中却从未富足。开元年间,天下富足丰收,车服超过制度。公节俭饮食,降低宫室规格,洗过的衣服继续穿,汗湿的帽子也不更换,使人看见我而受到感化;不能感化的人,内心也会感到惭愧。看见天下的善行,仿佛唯恐赶不上,便跟着去辅佐;看见天下的不善,仿佛手被沸汤烫伤,便跟着去教诲。这样最终踏入中庸之道,突然改变而不再走偏,已经成功一大半了。朝廷讨论政事有时意见不一,群臣谋议不能取得一致,公便援引六经,申述诸子百家的道理,再结合当时政事加以辨析;事情总能处理得当,天下没有不传诵的。他的文集经过战乱多有散失,如今保存下来的有二十九卷。长子成甫,进士及第,任校书郎、陕县尉,在当时很有名,不幸早逝。嗣子祐甫,编撰《先志》一卷,作为第三十卷,传述祖父和父亲的美德,符合礼经。看见公的文章,便能知道公的行事;那么人伦秩序和治乱根源都完备了,岂只是用文章和声韵感化万物而已吗?奉诏修撰《道德经疏》,收藏在三阁,流行天下,反对魏晋以来的浮华虚诞,使立言与世间教化相合;在道术方面,达到极高境界了吧!祐甫纯孝而有文才,正直清明而温和,仰慕公门风的人,都说公仿佛还活着。天刚亮仍不能入睡,我哭着整理遗文;因为我与公同在北州相邻之地,又有姻亲旧谊,曾经到公门下,详细阅读过家中文稿。祐甫代替我做校书郎,因此我对公的道术熟悉而有体会;我的文辞虽然不敏捷,却有古人的正直。
○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开元天宝间词人,以德行著於时者,曰河南元君德秀字紫芝,其行事,赵郡李华为墓碣,已书之矣。以文学著於时者,曰兰陵萧君颖士字茂挺,梁鄱阳忠烈王之後。曾祖某官,大父某官,考讳某,莒县丞,咸有德不至尊位。君七岁能诵数经,背碑覆局。十岁以文章知名,十五誉高天下。十九进士擢第,历金坛尉、桂州参军、秘书正字、河南参军。辞官避地江左,永王修书请君,君遁逃不与相见。淮南节度使表君为扬州功曹参军,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君为介,君以先世寄殡嵩条,因之迁▯终事,至汝南而殁。呜呼!春秋若干。天下儒林,为之憔▯。君为金坛尉也,会官不成,为扬州参军也,丁家艰去官。为正字也,亲故请君著书,未终篇,御史中丞以君为慢官离局,奏谪罢职。为河南参军也,寮属多嫉君才名,上司以吏事责君,群拂衣渡江,遇天下多故。其高节深识,皎皎如此。君以为六经之後,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厥後有贾谊,文词最正,近於理体。枚乘、司马相如,亦瑰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稽康标举,此外皆金相玉质,所尚或殊,不能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著论近王化根源,此後▯绝无闻焉。近日陈拾遗子昂文体最正,以此而言,见君之述作矣。君以文章制度为已任,时人咸以此许之,不幸殁於旅次。有文十卷,卷行於代,其篇目虽存,章句遗落,古所谓有其义而无其词者也。後之为文者,取以为法焉。今海内至广,人民至众,求君之比,不可复得,难乎哉!君有子一人曰存,为苏州常熟县主簿,雅有父风,知名於代。以华平生最深,见托为叙,力疾直书云尔。
○杨骑曹集序开元、天宝之间,海内和平君子,得从容於学,以是词人材硕者众。然将相屡非其人,化流於苟进成俗,故体道者寡矣。夫子门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者无人兼之。虽德尊於艺,亦难乎备也。後之学者,希慕先贤,其著也,亦名高天下,行修言道以文,吾见其人矣。宏农杨君,讳极,字齐物,隋观德王之後。祖正基,鲁王府谘议;父▯,永平令,得进士举,邦族高之。君幼孤,事继母以孝闻,读书务尽其义,为文务申其志;义尽则君子之道宏矣,志申则君子之言信矣。举进士时,刑部侍郎乐安孙公逖,以文章之冠为考功员外郎,精试群材,君以南阳张茂之、京兆杜鸿渐、琅邪颜真卿、兰陵萧颖士、河东柳芳、天水赵骅、顿邱李琚、赵郡李▯、李欣、南阳张阶、常山阎防、范阳张南容、高平郗昂等连年高第,华亦与焉。既而丁艰,礼足哀馀,名教称之。外调补太子正字,历右骁卫骑曹参军。求道於宏正禅师,百千人中,独受心要。与清河张茂之、房安禹、钜鹿魏幼卿为禅慧之交,河南元德秀、陆据、崔器、范阳卢治为道义之交。大官荐贤,使臣请介,莫不推君为首。以方外为意,不之受也。识者谠议,以论道许之。质纯气和,动必由道,谈笑中雅,名理入元。所著文章,多入元中雅之才者也。不幸婴风疾,逝於京洛,享年五十八。向道之流,闻之涕Д。君及张、房既没,而狂胡起逆,残虐天下,神▯善人,安静其终始乎?终始之理至矣!游方之内为哀,游方之外为道,或固然欤?永泰二年,余旅疾延陵,故人之孤,更来候余。君孤子年十馀,一身奉亲,孝敬和敏,有先人风。与余邻居,炊汲相望,候余小间,捧君之集十卷,诗赋赞序颂记策凡一百七十五篇,咨余为序。▯示之怆然,且名之曰德元,字之曰长宗。昔许卫尉与徐孝穆友善,卫尉孤善心,年在童孺,奉孝穆笺,曲尽情理,孝穆怜之,延誉当时。况德元在羁旅之中,集先人文,拜乎?床下,求宣往烈,余於孝穆之感,不其倍乎?乃如其篇第,因举其行事,以德元幼孤,不知先父之执,故为备陈之。
○登头ヌ寺东楼诗序侍御韦公延安威清江汉,舅氏员外象名高天下,宾主相待,贤乎哉!王师雷行,北举幽朔,太尉公分麾下之旅,付帷幄之宾,与前相张洪州夹攻海寇,方收东越。夏首地当邮置,吉语日闻,喜气填塞於江湖,生人鼓舞於王泽。头ヌ古寺,简栖遗文,境胜可以澡濯心灵,词高可以继声金石。二大夫会台寺之贤,携京华之旧,十有馀人,烁如琼华,辉动江甸。涉金地,登朱楼,吾无住心,酒亦随尽,将以斗擞烦襟,观身齐物。日照元气,天清太空,无有远近,皆如掌内。辨衡巫於点黛,指洞庭於片白。古今横前,江下茂树方黑,春□一色。曰屈平、宋玉,其文宏而靡,则知楚都物象,有以佐之。舅氏谓华老於文德,忘其琐劣,使为诸公叙事。不敢烦也,词达而已矣。
译《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开元、天宝年间的文士中,以德行闻名于当时的,有河南元德秀,字紫芝;他的事迹,赵郡李华已经写在墓碣中了。以文学闻名于当时的,有兰陵萧颖士,字茂挺,是梁鄱阳忠烈王的后代。曾祖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名某,任莒县丞,都有德行而没有升到显贵的职位。萧君七岁能背诵数部经书,背诵碑文、覆棋局;十岁以文章知名,十五岁声誉高于天下。十九岁进士及第,历任金坛尉、桂州参军、秘书正字、河南参军。辞去官职避乱于江左,永王写信邀请他,他却逃避不肯相见。淮南节度使上表荐举他为扬州功曹参军,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他任属官;他因为先世的灵柩寄葬在嵩山一带,便借此迁葬合葬,办理完毕后到汝南去世。唉!享年若干岁。天下儒林为此憔悴悲伤。他任金坛尉时,恰逢官府事务没有办成;任扬州参军时,因父母丧而离职;任正字时,亲友请他著书,篇章尚未写完,御史中丞认为他怠慢官职、离开职守,便上奏贬职罢官;任河南参军时,同僚多嫉妒他的才名,上司以吏事责备他,于是他与众人拂袖渡江,又遇上天下多难。他的高尚节操和深远见识,就是这样明亮显著。萧君认为,六经以后有屈原、宋玉,文章十分雄壮,却不能成为经典;后来有贾谊,文辞最为端正,接近于道理和体制。枚乘、司马相如也是瑰丽的才士,然而不接近风雅。扬雄用意颇为深厚,班彪能认识道理,张衡宏大旷达,曹植丰盛充足,王粲超逸,稽康标举;此外的人都具有金玉般的外表和内质,所崇尚的各有不同,不能一一列举。左思的诗赋有《雅》《颂》的遗风,干宝的著论接近王道教化的根源;此后便断绝了,少有听闻。近来陈拾遗子昂的文体最为端正,以此说来,就可以看出萧君的著述了。萧君把文章和制度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人都因此赞许他;不幸死在旅途中。他有文集十卷,流行于当世;篇目虽然还在,章句却有散失,正如古人所说,只有文章的意义而没有完整的文辞。后来的作文者,可以取它作为法则。如今四海广大,人民众多,要寻找像萧君这样的人,再也不可得到,实在困难啊!萧君有一个儿子,名叫存,任苏州常熟县主簿,很有父亲的风范,在当世知名。因为我与萧君平生交谊最深,他托我作序,我抱病勉力直书如下。《杨骑曹集序》开元、天宝年间,天下太平,君子能够从容求学,因此文士中才华硕大的人很多。然而将相屡屡任非其人,教化流于苟且求进,逐渐成为风俗,所以体悟大道的人很少。孔子门人中,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方面,没有人能够兼备。虽然德行高于技艺,但要完全具备也很难。后世求学者仰慕先贤,著述显名天下,以品行修养、言论合道来作文,我见到过这样的人。弘农杨君,名极,字齐物,是隋观德王的后代。祖父正基,任鲁王府谘议;父亲【字缺】,任永平县令,考中进士,家族以此为荣。杨君幼年丧父,以孝侍奉继母而闻名;读书务求穷尽其中的意义,作文务求表达自己的志意。义理穷尽,那么君子之道就宏大;志意得到表达,那么君子的言论就真实。当时举行进士考试,刑部侍郎乐安孙逖以文章冠绝群伦,任考功员外郎,精心考察各地人才。杨君与南阳张茂之、京兆杜鸿渐、琅邪颜真卿、兰陵萧颖士、河东柳芳、天水赵骅、顿邱李琚、赵郡李【字缺】、李欣、南阳张阶、常山阎防、范阳张南容、高平郗昂等,连续多年取得高第,我也在其中。不久他遭逢父母丧,礼制规定的哀痛充分表达,名教称许他。后来外调补任太子正字,历任右骁卫骑曹参军。他向宏正禅师求道,在千百人中唯独得到心要。与清河张茂之、房安禹、钜鹿魏幼卿结为参禅修慧的朋友;与河南元德秀、陆据、崔器、范阳卢治结为道义上的朋友。大官荐举贤才,使臣请他担任属官,没有不把杨君推为第一的。他以方外之事为心志,因此不接受这些职位。有见识的人公正议论,因而以谈论大道来称许他。性情纯厚,气质和顺,举动必遵循道义;谈笑之间合乎雅正,谈论名理而进入玄妙境界。他所著文章,多是进入玄妙雅正境界的作品。不幸染上风疾,死在京洛,享年五十八岁。向道之人听到消息,都流泪悲痛。杨君及张君、房君去世之后,狂妄的胡人起兵作乱,残害天下;神明保佑善人,难道使他们始终安静吗?始终之理达到极致了!在世俗之内遨游是哀痛,在世俗之外遨游是求道,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吧?永泰二年,我旅居延陵而患病,故人的孤儿又来探望我。杨君的孤子十多岁,独自奉养亲人,孝敬和顺而聪敏,有先人的风范。与我邻居而居,炊煮汲水彼此相望;等我病情稍缓,便捧来杨君的文集十卷,其中有诗、赋、赞、序、颂、记、策,共一百七十五篇,请我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我看见他便悲伤,又给他取名德元,取字长宗。从前许卫尉与徐孝穆友善,卫尉的孤儿怀有善心,年纪还小,便捧着给孝穆的书信,把情理写得十分周详;孝穆怜悯他,在当时为他传播声誉。何况德元身在羁旅之中,收集先人的文章,恭敬地拜在我的床下,请求宣扬先人的功业;我对孝穆当时的感动,难道不加倍吗?于是按照文集篇次,因而列举他的事迹;因为德元幼年丧父,不知道先父交游的情况,所以替他详细陈述。《登头【字缺】寺东楼诗序》侍御韦公延安威震清江汉水一带,舅氏员外郎象声名高于天下,宾主相互礼待,真是贤德啊!王师如雷霆般进军,向北攻取幽州、朔方;太尉公分出部下军队,交给帷幄中的宾客,与前任相国张洪州夹击海寇,正在收复东越。夏首之地正当驿站要道,每天都听到吉祥的消息;喜气充满江湖,百姓在皇恩之下欢欣鼓舞。头【字缺】古寺,搜集栖居遗留下的文章;环境优美,可以洗涤心灵,文辞高雅,可以继承金石之声。两位大夫会同台寺中的贤者,携带京城旧友,共有十多人,灿烂如美玉,光辉照动江边州郡。我们走过佛寺,登上朱楼;我没有停留之心,酒也随之饮尽,想借此振作烦闷的胸襟,观察自身而齐同万物。太阳照耀元气,天空清澄高远;无论远近,都像在掌中。辨认衡山、巫山如点染的黛色,指点洞庭湖如一片白绢。古今纵横呈现在眼前,江下茂密的树木正显得深黑,春天【字缺】一片颜色。说到屈平、宋玉,他们的文章宏大而绮靡,由此可知楚都的景物形象,对文章有所助益。舅氏说我在文章德行方面年长,忘记我的琐陋浅劣,让我替诸位写这篇叙事。我不敢多作烦琐铺陈,只求文辞通达而已。
○江州卧疾送李侍御诗序侍御历总汉上、湖阴、江左之赋,王府之入不匮,爱人之颂有馀。前相国刘公居佐帝庭,行恤人隐,侍御时贤高誉,盛府旧僚,传檄速驾,江城风动。当天心厌兵,品物思理,将束贪狼之口,掩破骨之伤,濡足而前,化危为安,此大丈夫悬弧四方之志。与夫窜身渔钓,山林枯槁,异日论也。天下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圣人在上,夔龙宣力,而老夫甘心贫贱,得非人生穷达,固有分耶?方理舟浔阳,追迹幽人,解缨纲,陵颢淳,虽病痼齿衰而神王。憔▯之中,齐荣辱,一视听,是非哀乐,无自入矣。侍御忽告余行,余知悒焉轸心,岂纷累未涤,将悲亦有道,且以簪击茶瓯歌而饯之曰:江沈兮雨凄凄,洲渚没兮元□低,伤别心兮闻鼓鼙。
○送十三舅适越序舅氏适越,华拜送西阶之下,俟命席端。舅氏曰:“吾交侍御鲍君,夫玉待琢者也。知我者鲍君,成我者鲍君。是以如越,求琢於鲍。昔子路去鲁,告颜生曰:‘何以赠我?’夫赠人以言,古之道也。况背楚山,凌氵制河,睹会稽之险,棹镜水之波,窥禹穴冥冥,仰秦望之峨峨。如不诫我,汝将若何?”华拜手曰:“柔而立,咎繇所以成九德也;宽而静,师乙所以谐五声也。文犀明珠之珍,伏於掌握之间,此君子所以恢令名也。”再拜稽首。
○送房七西游梁宋序君子既学之,患不能行也。河南房敬叔,其行之者欤!我思古人之道,其房君哉!安亲於羁旅之中,讲道於茅茨之下,不改其乐。以文会友,吾与房也。颜子屡空,曾参衣敝,闻宋之君子,落落有奇节,奇节发於仁义者也。以颜曾之行,求仁义之均,勉旃!斯有望。
○送薛九远游序士之舒羽毛,宣声调,不在高位,在有道。自王充、元晏、左思名盛当时,价压百代。薛都卿以夷澹养素,以文章导志。自浙右游湖左,一句一韵,遍於衣冠,江山为之鲜润,烟景以之明灭。其馀情性所得,盖古人之俦欤!南阳有略兼有道之高,元晏之道,论其措意,则王充、左思,岂其远乎?惠然访余,告以行迈,将棹溪吴越,濡札江峤。东南胜事,落尔胸中,况为诸侯上宾。知大夫之官族,古所贵,勉之哉!病叟李遐叔赠。
○送薄九自牧往义兴序中明检而能旷,年迈体衰,而人罕知之;阳羡山深水阔,海隅幽阻,而人罕知之。以中明之元姿默识,阳羡之清漪秀石,人乎哉?清乎哉?之子所以为贵也。诗者辅佐情怀,其旧俗则泰伯之让德、延陵之高风,因是而佐王孙,缘物而兴之,远也矣!
○送张十五往吴中序邯郸遐叔,风病目疾,家贫不能具药,爰以言自医。南阳张士容,引帽摄策,晨告余行曰:“虽耕楚田,而无▯费。相里杭州、刑部郎李君以道教我,以文博我。将求干粥於二贤可乎?”余谂之曰:“尝读《大雅》,美张仲之德,子其後乎?欲而求仁,愚以为可。今贤士君子多在江淮之间,吾子见二大夫,必开馆拂席,聆相如之玉声,尽家之有无也。不尔者,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息言息言!此获麟之绝笔也。
○送观往吴中序见观送兰州兄诗,敬不逾节,情而中礼,是篇也,得诗人之一端矣。先王省方,命太师陈诗,以观人风,固非远峤之松雪、清江之云月。变也久矣,将如之何?观其勉之!在昔兰陵府君、平棘(阙)公、柏人懿公兄弟三人,有重名於天下。钜鹿,兰陵之穆也,故扬州孝公後之,观之世父也。高平,平棘之嫡也,吾後之。宣成文昭公,柏人之嗣也,故中丞苏州後之。夫知卿大夫之族姓、班位之高下,见贵春秋,而此道将亡,自族之不知,况他人乎?观於经,感士丐、郯子之祖德;於史,慕子长、孟坚之自叙。羁旅无书,往吴中▯,以备家传之遗阙,附之於篇。吾病矣老矣!是行也,慰我祗命聿修之心。永泰二年四月庚寅,叔父华序。
○送何苌序庐江何秀才,棹流千里,候余柴门,执弟子见师之礼,余竦然自愧,何德以堪之?意者贤大夫贾庐州待余异等,谈余过实,是以致。秀才神迈气专,文词有调,孤□超忽,迥出秋江。若游公卿间,必成名。然赤光湛卢,拟物冰断,其发也在砺磨而已,用此申千里之报也。何氏之先▯比干,德通神明,受策阜昌,世为大官,有勋有德,▯追来孝,亦以祝秀才也。元老赵公,华忝畴年之欢。夫贵与尊议功论德,不究其涯。秀才将奉郡之命,宣方面之烈。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译《江州卧病送李侍御诗序》侍御先后总管汉上、湖阴、江左的赋税,王府收入没有匮乏,百姓爱戴他的颂声也很多。从前相国刘公居于辅佐皇帝的朝廷,实行体恤百姓隐忧的政令;侍御当时有贤能和崇高的声誉,又是盛大府署的旧属官,于是传檄召他迅速赴任,江城为之震动。正值上天厌弃战争,万物都思求治理,朝廷将要堵住贪狼般的贪官之口,掩盖百姓伤残的创伤;他沾湿双足而前行,把危险化为平安,这正是大丈夫志在四方的抱负。至于逃身于渔钓之间,枯槁于山林之中,那是日后再来评论的事。天下有道,却使人贫穷而卑贱,这是可耻的。如今圣人在上,夔、龙这样的贤臣竭力效忠,而我这个老夫却甘愿安于贫贱,难道不是人生的穷达本来就各有定分吗?我正在浔阳整治船只,追随隐士的踪迹,解开官场的束缚,登临高远清静之境;虽然久病齿衰,精神却很旺盛。在憔悴之中,我把荣辱看得齐同,把听见和看见一视同仁,是非、哀乐都不能自行进入心中。侍御忽然告诉我要出行,我知道自己心中忧郁而悲痛,难道是尘世的牵累还没有涤除,将要悲伤也是有道理的吗?姑且用簪子敲击茶瓯,作歌为他饯行说:江水沉沉啊,雨声凄凄;洲渚都被淹没啊,昏暗的天空低垂;心中悲伤离别啊,又听见战鼓声声。《送十三舅适越序》舅父要到越地去,李华在西阶下面行拜礼送行,等候在席位前听候吩咐。舅父说:“我结交的侍御鲍君,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玉。了解我的人是鲍君,成就我的人也是鲍君。因此我要去越地,请求鲍君来雕琢我。从前子路离开鲁国,告诉颜生说:‘你拿什么赠送给我呢?’用言语赠人,是古来的道理。何况我将背对楚山,越过氵制河,看会稽山的险峻,划过镜水的波涛,窥望幽深昏暗的禹穴,仰视高峨的秦望山。如果你不告诫我,你将怎么办呢?”李华拜手说:“柔和而能自立,是咎繇所说的九种德行得以成就的原因;宽厚而安静,是师乙所说的五声得以和谐的原因。文犀、明珠这样的珍宝,潜藏在掌握之中;这就是君子用以扩大美好声名的道理。”再拜叩首。《送房七西游梁宋序》君子已经学习了道理,所担心的是不能实行。河南人房敬叔,或许就是能够实行的人吧!我思考古人的道理,恐怕房君就是这样的人吧!在羁旅之中使父母安心,在茅屋之下讲论道理,始终不改变自己的乐趣。以文章会聚朋友,我和房君就是这样。颜回屡屡贫困,曾参穿着破衣;听说宋地的君子卓然不群而有奇特的节操,而奇节是从仁义中发出的。希望你以颜回、曾参的操行,求得仁义的中和,努力吧!这样就有希望。《送薛九远游序》士人舒展才华、传播声誉,不在于身居高位,而在于有道。自从王充、元晏、左思名盛当时,声价压过百代以来,薛都卿以平淡自守来涵养本性,以文章来引导志向。从浙右游历湖左,一句一韵,遍传于士大夫之间,使江山因此更加鲜明润泽,使烟霭景色因之时明时暗。他在性情方面所得到的,大概可以和古人相匹敌吧!南阳有谋略兼有道德之高,元晏的道德,若论立意,王充、左思哪里比他相差很远呢?他欣然来访我,告诉我将要远行,准备划船游历吴越,在江边山岭间濡笔写信。东南的胜景都将落入你的胸中,何况又要成为诸侯的上宾。要知道大夫的官职和族姓,是古人所看重的,努力吧!病叟李遐叔赠。《送薄九自牧往义兴序》中明严谨而又旷达,年老体衰,却很少有人了解他;阳羡山深水阔,处在海边偏僻之地,也很少有人了解它。凭借中明天生的资质和默默的见识,凭借阳羡清澈的水波和秀美的山石,难道不是人中之人吗?难道不是清雅之人吗?这就是此人的可贵之处。诗歌是辅助抒发情怀的;当地旧有的风俗,有泰伯谦让的德行、延陵季子的高尚风范,于是借此辅佐王孙,又因景物而兴发诗情,源远流长啊!《送张十五往吴中序》邯郸人李遐叔患风病和眼疾,家贫不能备办药物,于是用言语自行医治。南阳人张士容整理衣帽、手持竹杖,早晨告诉我将要出行,说:“我虽然耕种楚地,却没有▯费。相里杭州、刑部郎李君用道理教导我,用文章丰富我。我将向这两位贤者求取粥饭,可以吗?”我告诫他说:“我曾读《大雅》,赞美张仲的德行,你大概就是他的后人吧?有欲求却能求仁,我认为是可以的。如今贤士君子多在江淮之间,你见到这两位大夫,他们一定会开馆拂席,听你如司马相如般清越的言辞,把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帮助你。否则,作为人却没有仁德,对礼仪又能怎样呢?作为人却没有仁德,对音乐又能怎样呢?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这是《春秋》记获麟后绝笔的意味。” 《送观往吴中序》我看过观送给兰州兄长的诗,恭敬而不超过礼节,感情真挚而合乎礼法;这篇诗已经掌握了诗人诗歌的一端。先王巡行四方,命太师陈述诗歌,以观察民风,本来并不是为了远方山岭的松雪、清江上的云月。风气改变已经很久了,将怎么办呢?观,你应当勉励自己!从前兰陵府君、平棘(阙)公、柏人懿公兄弟三人,在天下都有很高的声名。钜鹿是兰陵的后代,所以扬州孝公是他的后人,也是观的世父。高平是平棘的嫡系后裔,是我的后代。宣成文昭公是柏人的后嗣,所以中丞苏州是他的后人。要知道卿大夫的族姓和班位高下,是《春秋》所看重的;如今这种传统将要灭亡,连自己的族属都不知道,更何况别人呢?我从经书中感慨士丐、郯子的祖德;从史书中仰慕司马迁、班固的自叙。我羁旅在外没有书籍,前往吴中搜寻资料,以补备家传的遗漏,并把它附在这篇文章后面。我已经病了,也老了!你这次出行,正可以慰藉我恭敬地承受使命、努力修明先业的心。永泰二年四月庚寅,叔父华作序。《送何苌序》庐江的何秀才划船顺流千里,到我柴门前等候,行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我肃然起敬又惭愧自责,凭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种礼遇呢?想来是贤大夫贾庐州对我另眼相待,把我的情况说得超过实际,所以才使他前来。秀才精神高迈,气质专一,文章辞藻有格调,孤高超逸,远远胜过秋江之水。若在公卿之间交游,一定会成名。然而赤光闪耀的湛卢宝剑,要与万物相比,只有像冰裂一般锋利;它的锋芒显现,只在于磨砺罢了。我用这些话来表达对他千里来访的答谢。何氏的先祖是比干,德行通达神明,受天命而家道昌盛,世代担任高官,有功有德,▯追来孝,也用这些话祝福秀才。元老赵公,李华有幸与您同年相交。尊贵与声望,应当议论功劳、评说德行,却不能穷尽其境界。秀才将奉郡府之命,宣扬一方的功业。我思念古人,实在合乎我的心意。
○卧疾舟中相里范二侍御先行赠别序华与二贤早相得,偕修君子之儒,而独无成;偕励人臣之道,而独失节;偕遇文明之运,而独衰病。天宝中,奉诏廉军政,北至朔垂,驻车山阴,辱司徒公太尉公一盼之恩。先时为伊阙尉,忝相公尚书约子孙之契。不幸孤负所知,亏顿受▯,流落江湖,於今六年。大明升於阳谷,幽蛰附於光辉,元恶扫除,太阶如砥。天下衣冠,谓华为相府故人,诏书屡下,促华赴职。稽首震惶,恨无毛羽。左司员外郎张公、侍御史相里公、殿中侍御史张公、监察御史范公、严公,望高职雄,持斧登车,江湖霜清,道路风起。华也潦倒龙锺,百疾丛体,衣无完帛,器无兼蔬,以妻子为童仆,以笠履为车服,并毂无由,呻吟舟中。大别之阳,有▯享龟之父、揲蓍之老,华请占命之厚薄,乃裹龟囊蓍而言曰:“三灵人为宗,则人过於蓍龟也;耳目主於心,则心过於视听也。足下被儒者之服,读先圣之书,与身消息,足知性命,胡为而烦予?予之二物,不足占足下。”华病不能拜,拳拳扣颡,敬陈先生。况服勤西方之教,久齐生死之域。言其外者,则儒不成矣,与匹夫同;败名节矣,与墨劓同。既衰病矣,与废疾同,虽牵率危惫,匍匐颠沛,君父含宏,宰政不遗,适为朝廷之秽、相府之羞也,又安得恃为故人哉?其内者,则大师微旨,幸游其藩,甘露灌注於心源,宝月照明於眼界,无得之分,可与进矣?负薪之忧,忍不为言。江亭凭槛,平视汉皋,武昌柳暗,溢城花发。一荣一枯有欢有蹙,离别之念,又焉得不悲乎?四言诗,《雅》之遗也,以贶雅士。盍以雅为赠乎?则知车马佩玉之多,反为末也。病夫李华序。●卷三百十六☆李华(三)
○中书政事堂记政事堂者,自武德以来,常於门下省议事,即以议事之所,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起复授司空,房元龄起复授左仆射,魏徵授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至高宗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书令,执事宰相笔,乃迁政事堂於中书省。记曰: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天,反道於地,覆道於社稷,无道於黎元,此堂得以议之。臣不可悖道於君,逆道於仁,黩道於货,乱道於刑;克一方之命,变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之。兵不可以擅兴,权不可以擅与,货不可以擅蓄,王泽不可以擅夺,君恩不可以擅间,私雠不可以擅报,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诛之。事不可以轻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剥害於人,财不可以擅加於赋,情不可以委之於幸,乱不可以启之於萌;法紊不赏,爵紊不封,闻荒不救,见馑不矜;逆谏自贤,违道变古,此堂得以杀之。故曰庙堂之上、樽俎之前,有兵有刑,有挺有刃,有斧钺,有▯▯毒,有夷族,有破家。登此堂者,得以行之。故伊尹放太甲之不嗣,周公逐管、蔡之不义,霍光废昌邑之乱,梁公正庐陵之位。自君弱臣强之後,宰相主生杀之柄,天子掩九重之耳,燮理化为权衡,论思变成机务,倾身祸败,不可胜数。列国有传,青史有名,可以为终身之诫。无罪记云。
译《卧病舟中相里范二侍御先行赠别序》我李华很早就与两位贤者相交得意,一同修习君子的儒道,却只有我没有成就;一同勉励人臣之道,却只有我失去节操;一同遭逢文明昌盛的时代,却只有我衰老多病。天宝年间,我奉诏考察军政,向北到达朔方边地,在山阴停车,承蒙司徒公、太尉公垂顾一眼的恩惠。更早以前我任伊阙县尉,曾有幸与相公、尚书订立子孙世代相交的契约。不幸辜负了知己,受到亏损和挫折,流落江湖,至今已经六年。太阳在阳谷升起,幽暗蛰伏之物也依附光辉;元凶被扫除,太阶平坦如砥石。天下士大夫都说我是相府的旧人,诏书屡次下达,催促我赴任。我叩首而惶恐,只恨自己没有羽毛可以飞去。左司员外郎张公、侍御史相里公、殿中侍御史张公、监察御史范公、严公,声望很高、职位雄要,手持斧钺登车出行;江湖上霜气清冷,道路间风声四起。我却潦倒龙钟,百病聚集于身体,衣服没有完整的丝帛,器皿中没有多余的蔬菜,把妻子儿女当作童仆,把斗笠草鞋当作车服,无法与他们并车同行,只能在船中呻吟。大别山南面有一位烹龟占卜的老人和一位揲蓍草的老者,我请他们占问命运的厚薄,他们便包好龟甲和蓍草说:“天地人三灵以人为根本,那么人的智慧超过蓍草和龟甲了;耳目由心来主宰,那么心就超过视觉和听觉了。您穿着儒者的衣服,诵读先圣的书籍,能够与自身的消长相应,完全可以知道性命的道理,为什么还要烦劳我们呢?我们这两样东西,不足以为您占卜。”李华有病不能行礼,恭敬地叩头,郑重地向先生陈述:何况您奉行西方佛教的教义,已经很久把生死看齐了。从外在行为说,如果儒道不能成就,就与普通人相同;如果败坏名节,就与受墨刑、割鼻刑的人相同。既然已经衰老多病,又与废疾之人相同,即使被人牵引扶持,疲惫不堪,匍匐颠沛,君主和父亲宽宏相待,宰辅政事也没有遗弃我,我却正好成为朝廷的污秽、相府的羞耻,又怎能凭借自己是旧人而自恃呢?从内在修养说,我有幸游历于大师微妙教义的门墙之内,甘露灌注心源,宝月照亮眼界;这种无所得的境界,难道可以与之共同进取吗?我有像背负柴薪那样的忧患,怎能忍心不说出来呢?江亭上凭栏远望,平视汉皋;武昌柳色浓暗,溢城花朵开放。一时荣盛,一时枯败,有时欢喜,有时忧愁;想到离别,又怎么能不悲伤呢?四言诗,是《雅》的遗风,拿它赠给高雅之士。何不以高雅之物相赠呢?这样便知道,车马佩玉之类虽多,反而都是末节。病夫李华作序。●卷三百十六 ☆李华(三) 《中书政事堂记》政事堂,自武德年间以来,常在门下省议事,于是把议事的处所称为政事堂。所以长孙无忌起复授任司空,房玄龄起复授任左仆射,魏徵授任太子太师,都主管门下省事务。到高宗光宅元年,裴炎由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掌宰相的政务文书,于是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记载说:君主不能以不正之道欺枉上天,不能以违背正道的行为对待大地,不能以颠覆正道的行为危害社稷,不能对百姓无道;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议论。臣子不能以悖逆之道对待君主,不能以违背仁德的方式行事,不能以财货玷污正道,不能以刑罚扰乱政道;如果危害一方百姓的性命,改变君王的制度,这些事,政事堂可以改正。军队不能擅自发动,权力不能擅自授予,财货不能擅自积蓄,君王的恩泽不能擅自夺取,君主的恩宠不能擅自离间,私人仇恨不能擅自报复,公爵的爵位不能擅自用于私情;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诛罚。事情不能把轻罪加重,罪行不能从应当生还改为死罪,法律不能剥夺和伤害人的权益,财物不能擅自加在赋税之中,实情不能交给侥幸,祸乱不能从萌芽处开启;法律紊乱就不能奖赏,爵位紊乱就不能封授,听到荒年不能不救济,看见饥荒不能不怜悯;抗拒劝谏而自以为贤,违背正道而改变古制,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诛杀。所以说,在朝廷之上、酒樽俎豆之前,有兵法和刑法,有挺立的兵器和锋利的刀刃,有斧钺,有毒刑,有夷灭族类,有破败家室。登上这个政事堂的人,都可以施行这些权力。所以伊尹放逐不继承王位的太甲,周公驱逐不义的管叔、蔡叔,霍光废黜制造祸乱的昌邑王,梁公匡正庐陵王的帝位。自从君主势弱、臣下势强以后,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天子被隔绝在九重宫门之内,调和治理变成了权术权衡,谋议政事变成了机密事务;因而倾覆自身、招致祸败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列国有传记,青史有记载,可以作为终身的戒鉴。无罪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