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五
○唐故范阳卢秀才墓志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宝後,三代或仕燕,或仕赵,两地皆多良田畜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球饮酒,策马射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镇州有儒者黄建,镇人敬之,呼为先生,建因语生以先王儒学之道,因复曰:“自河而南,有土地数万里,可以燕、赵比者百数十处。有西京、东京,西京有天子,公卿、士人畦居两京间,皆亿万家,万国皆持其土产,出其珍异,时节朝贡,一取约束。无禁限疑忌,广大宽易,嬉游终日。但能为先王儒学之道,可得其公卿之位,显荣富贵,流及子孙,至老不见战争杀戮。”生立悟其言,即阴约母弟云,窃家骏马,日驰三百里,夜抵襄国界,舍马步行,径入王屋山,请诣道士观。道士怜之,置之门外庑下,席地而处。始闻《孝经》《论语》。布褐不袜,ㄏ草为茹,或竟日不得食,如此凡十年。年三十,有文有学,日闲习人事,诚敬通达,汝洛间士人稍稍知之。开成三年,来京师举进士,於群辈中酋酋然,凡曰进士知名者多趋之,愿与之为交。生尝曰:“丈夫一日得志,天子召於座前,以笏画地,取山东一百二十城,唯我知其甚易耳。”因言燕、赵间山川夷险,教令风俗,人情之所短长,三十年来王师攻击利与不利,其所来由,明白如彩画,一一可以目睹。开成四年,客游代州南归,某月日,於晋州霍邑县界,昼日盗杀之。京师名进士闻之,多有哭者,资其弟云至霍邑,取生丧来长安。以某年月日,葬於城南某乡里,其所资费,皆出於交游间。曾祖昌嗣,涿州剌史,祖ダ,易州长史。父劝,镇州石邑令。某常以生之材节,荐生於公卿间,闻生之死,哭之。因志其墓。
译○唐故范阳卢秀才墓志 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宝以后,卢家三代有人在燕地任官,有人在赵地任官;两地都有很多良田和马匹。卢生二十岁时,还不知道古代有周公、孔夫子这样的人,只会击球、饮酒、骑马追射兔子,言语习俗没有不是攻守战斗之事。镇州有个儒者黄建,镇州人敬重他,称他为先生。黄建于是向卢生讲先王儒学之道,又说:“黄河以南有数万里土地,可以同燕、赵相比的地方有一百几十处。有西京、东京,西京有天子;公卿、士人如田畦般分布在两京之间,共有亿万户。各国都带着本地物产,拿出珍奇异物,按时节入朝进贡,全部接受约束。没有禁令、猜疑和忌惮,地方广大,生活宽裕便利,人们整日嬉游。只要能够实行先王儒学之道,就可以取得公卿之位,享有显赫、荣耀和富贵,并流传给子孙,到老也见不到战争杀戮。”卢生立即领悟了他的话,暗中与母亲和弟弟约定,偷了家中的骏马,每天奔驰三百里,夜里到达襄国边界,舍弃马匹步行,径直进入王屋山,请求拜访道士的道观。道士怜悯他,把他安置在门外廊下,席地而居。他从此开始听习《孝经》《论语》。穿粗布衣而不穿袜子,以草为食,有时整天都得不到食物;这样一共过了十年。三十岁时,他有文章、有学问,每天闲暇便学习人情世故,诚敬通达,汝水、洛水之间的士人渐渐知道了他。开成三年,他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在同辈中显得卓然出众;凡是已经以进士闻名的人,大多来亲近他,希望同他交往。卢生曾说:“大丈夫一旦得志,天子召我到座前,我用笏板在地上划一下,取得山东一百二十座城池,在我看来都非常容易。”于是谈论燕、赵之间山川地势的平险、政令风俗、人情的长处和短处,以及三十年来王师征战的成败得失;其中的来龙去脉,明白得像彩画一样,一件件都可以亲眼看见。开成四年,他客游代州后南归,在某月某日,于晋州霍邑县境内,白天被盗贼杀害。京师中知名的进士听说后,很多人哭泣;他们资助他的弟弟卢云到霍邑,把卢生的灵柩运回长安。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城南某乡某里;安葬费用全都出自交游朋友之间。曾祖昌嗣,任涿州刺史;祖父ダ,任易州长史;父亲劝,任镇州石邑县令。我常常因卢生的才干气节,在公卿之间荐举他;听说他死后,也为他哭泣,于是写下这篇墓志。
○唐故进士龚轺墓志会昌五年十二月,某自秋浦守桐庐,路田钱塘。龚轺袖诗以进士名来谒,时剌史赵郡李播曰:“龚秀才诗人,兼善鼓琴。”因令操《流波弄》,清越可听。及饮酒,颇攻章程,谨雅而和。饮罢,某南去,舟中阅其诗,有山水闲淡之思。後四年,守吴兴,因与进士严恽言及鬼神事,严生曰:“有进士龚轺,去岁来此,昼坐客馆中,若有二人召轺者,轺命驾甚速,始跨鞍,马惊堕地,折左胫,旬日卒。”余始了然。忆钱塘见轺时,徐徐寻思,如昨日事,因知尚殡於野,乃命军吏徐良改葬於卞山南,去州城西北一十五里。严生与轺善,亦不知其乡里源流,故不得记。呜呼!胡为而来二鬼,惊马折胫而死哉。大中五年辛未岁五月二日记。○唐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唐佐四帝十九年宰相牛公讳某字某。八代祖宏,以德行儒学相隋氏,封奇章郡公,赠文安侯。文安後四世讳凤,及仕唐为中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於公为高祖。文安後五世集州剌史赠给事中讳休克,於公为曾祖。集州生太常博士赠太尉讳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赠太保讳幼闻,太保生公,孤始七岁。长安南下杜樊乡东,文安有隋氏赐田数顷,书千卷尚存。公年十五,依以为学,不出一室,数年业就,名声入都中。故丞相韦公执谊以聪明气势,急於褒拔,如柳宗元、刘禹锡辈,以文学秀才,皆在门下。韦公亟命柳、刘於樊乡访公,曰愿得一相见。公乘驴至门,韦公曰:“是矣。东京李元礼为後进师,隋奇章公仁德禄位,二者包而有之。”公登进士上第。元和四年应贤良直谏制,数强臣不奉法,忧天子炽於武功,诏下第一,授伊阙尉。以直被毁,周岁凡十府奏取不下。伊阙满岁,郄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辟,凡三上请,诏除河南尉,拜监察御史。丁母夫人忧,制终复拜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迁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考功员外郎集贤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命服。半岁迁御史中丞。宿州剌史李直臣以赃数万败,穆宗得偏辞於中,称直臣冤,且言有才,宰相言格不用。公以具狱奏,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公曰:“彼不才者,无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本设法令,所以缚束有才者。禄山、朱Г,是才过人而乱天下。”上因可其奏,曰:“善。”赐章服金紫,迁户部侍郎,掌财赋事。上益亲重,欲相之。会中书令韩宏男公武谋曰:“大人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诛後始来朝,今不以财援中外,设有飞一辞者,谁与保白。”公武赍宏书献公钱千万,公笑曰:“此何名为?公亟持去。”明年,宏公武继卒,主藏奴与吏讼於御史府,上怜宏大臣父子并死,稚孙将家事,走中使至第,尽取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宏货,独朱勾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指历簿,遍视旁侧曰:“果然,吾不谬知人。”言讫,殿上皆再拜呼万岁。寻以本官平章事。明年正位中书侍郎,加银青三品,兼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敬宗即位,与武士畋宴无时,徵天下道士言长生事,公亟谏曰:“陛下不读元元皇帝《五千言》以清静养生,彼道士皆庸人,徒夸欺虚荒,岂足师法。”未一岁,请退,不许,连四月日间以疾辞。乃以鄂岳六州建节,号武昌军,命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为节度使。公始至,问民疾苦,皆曰:“城土疏恶,岁输▯竹为苫具,奸吏旁缘,主为侵取,费与税等,岁久,前後政欲画计策,讫无所施。”公即除去冗长,用公私钱陶砖▯城,凡五年乃就。明年,文宗即位,就加吏部尚书。明年,急徵拜兵部尚书平章事,重拜中书侍郎宏文馆大学士。郑注怨宋丞相申锡,造言挟漳王为大逆,状迹牢密,上怒必杀。公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已宰相,假使如所谋,岂复欲过宰相有他图乎。臣为中丞,爱申锡忠良,奏为御史,申锡之心,臣敢以死保之。”上意解,由是宋不死。
译○唐故进士龚轺墓志 会昌五年十二月,我从秋浦刺史任上调任桐庐,途经钱塘。龚轺挽着诗卷,以进士身份前来拜访。当时刺史赵郡李播说:“龚秀才是诗人,也擅长弹琴。”于是命他弹奏《流波弄》,声音清亮悠扬,十分悦耳。等到饮酒时,他很通晓文章法式,举止谨慎雅正而和顺。酒宴结束后,我向南而去,在船中阅读他的诗,其中有一种描写山水的闲淡情思。四年后,我任吴兴太守,因为同进士严恽谈到鬼神之事,严生说:“有个进士龚轺,去年曾来这里,白天坐在客馆中,仿佛有两个人召唤龚轺;龚轺命人备车,动作非常急促,刚跨上马鞍,马便受惊,把他摔到地上,折断了左胫,十天后就死了。”我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回想在钱塘见到龚轺时的情景,慢慢寻思,仿佛就在昨天,于是知道他还停柩在野外,便命军吏徐良把他改葬在卞山南面,距州城西北一十五里。严生同龚轺交好,却也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家世源流,所以无法记载。唉!究竟为什么来了两个鬼,使马受惊、折断他的腿而死呢?大中五年辛未岁五月二日记。○唐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 辅佐唐朝四位皇帝、任宰相十九年的牛公,讳某,字某。八代祖牛宏,凭德行和儒学辅佐隋氏,封奇章郡公,死后追赠文安侯。文安侯之后四代,讳凤,任唐朝中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是牛公的高祖。文安侯之后五代,集州刺史、追赠给事中,讳休克,是牛公的曾祖。集州生太常博士、追赠太尉,讳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追赠太保,讳幼闻;太保生牛公。牛公七岁时父亲便去世了。长安南面下杜樊乡以东,文安侯有隋氏所赐田地数顷,所藏书籍一千卷仍然存在。牛公十五岁时,依靠这些田产和书籍求学,不出一室,几年后学业完成,名声传入京城。故丞相韦公执谊因欣赏他的聪明才气,急于褒奖提拔他;像柳宗元、刘禹锡这些人,作为文学之士,也都在韦公门下。韦公多次命柳宗元、刘禹锡到樊乡拜访牛公,说希望见他一面。牛公骑驴来到门前,韦公说:“就是这个人了。东京的李元礼是后进士人的老师,隋朝奇章公兼有仁德、俸禄和地位,这两者的长处他全都具备。” 牛公考中进士上等。元和四年,他应贤良直谏科制策,列举强臣不奉法令,担忧天子沉溺于武功;诏书评为第一,授伊阙县尉。因正直而受到诋毁,满一年中共有十个府上奏请求任用他,都没有获准。任伊阙县尉期满后,郄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征召他,前后三次上奏请求,诏令授他河南县尉,拜监察御史。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重新拜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升任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任考功员外郎、集贤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官服。半年后升任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赃数万而败露,穆宗听到片面之词,称说李直臣冤枉,并且说他有才,宰相进言反对,皇帝没有采纳。牛公把完整案情上奏,皇帝说:“李直臣有才,实在可惜。”牛公说:“那些没有才干的人,不过是吃饱饭养活妻子儿女,不值得忧虑。国家设置法令,正是为了约束有才干的人。安禄山、朱Г,都是才干超过常人却使天下动乱的人。”皇帝于是批准他的奏议,说:“好。”赐给他章服、金鱼袋和紫服,升任户部侍郎,掌管财赋事务。皇帝更加亲近器重他,想任命他为宰相。正好中书令韩宏的儿子公武谋划说:“父亲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被诛灭后才来朝见;如今如果不拿钱财援助朝廷内外,假如有人进一言,谁来替我们保全和辩白呢?” 公武带着韩宏的书信,送给牛公钱一千万。牛公笑着说:“这算什么名目?你赶快拿回去。”第二年,韩宏和公武相继去世,掌管财藏的奴仆同官吏在御史府争讼。皇帝怜悯韩宏父子都是大臣却相继死亡,幼孙将要处理家事,便派中使到韩家,把所有财产账簿取来亲自查阅。内外凡是掌握权力的人,大多收受过韩宏的财物,唯独有一笔朱笔小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未收。”皇帝大喜,用手指着账簿,遍视左右说:“果然如此,我没有看错人。”说完,殿上众臣都再次拜伏,高呼万岁。不久,牛公以原官加平章事。第二年正式任中书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兼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敬宗即位后,常常无节制地同武士打猎宴饮,又征召天下道士谈论长生之事。牛公急忙进谏说:“陛下不读元元皇帝《五千言》,不以清静来保养生命;那些道士都是庸人,只会夸大欺骗、谈论虚妄荒诞之事,哪里值得效法?”不到一年,牛公请求退职,皇帝不准;他连续四个月以有病为由辞职。于是朝廷在鄂岳六州设置节度使,号为武昌军,任命牛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节度使。牛公刚到任,便询问百姓疾苦,众人都说:“城墙土质疏松恶劣,每年输送▯竹作苫盖材料,奸吏借机侵吞,实际征取的费用同赋税相等。时间久了,前后掌政者想尽办法筹划治理,最终都没有实行。”牛公立即革除冗长弊端,用公私钱财烧制砖瓦修筑城墙,经过五年才完成。第二年,文宗即位,就地加授吏部尚书。又过一年,朝廷急召他,拜兵部尚书、平章事,再拜中书侍郎、宏文馆大学士。郑注怨恨宰相宋申锡,捏造他勾结漳王谋反的言论,罪状和踪迹都安排得很严密,皇帝震怒,必欲杀他。牛公说:“臣下的地位不过宰相;如今宋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真有那种谋划,难道还想超过宰相而另有图谋吗?我任御史中丞时,知道申锡忠良,曾上奏推荐他为御史;申锡的心迹,我敢用性命担保。” 皇帝的怒意消解了,因此宋申锡得以不死。
大和六年,西戎再遣大臣贽宝玉来朝,礼倍前时,尽罢东向守兵,用明臣附。李太尉德裕时殿剑南西川,上言维州降,今若使生羌三千人,烧十三桥,捣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皋二十年至死恨不能致。事下尚书省,百官聚议,皆如剑南奏。公独曰:“西戎四面各万里,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西南远数千里,虽百维州,此时安可用?弃诚信有利无害,匹夫不忍为,况天子以诚信见责於夷狄,且有大患。”上曰:“然”,遂罢维州议。大和六年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经六年至开成二年,连上章请休官。诏益不许。公曰:“臣惟退罢,可以行志。”夏五月,以兵付监军使,拜疏讫,就道。除检校司空留守东都。明年拜左仆射。上恐公不起,诏曰:“朕比有疾,良已,思一面叙。”公不得已至阙下一拜谢,闭门不出。明年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节度使,出都门,赐黄彝樽龙杓,凡六品,名出《周礼》。诏曰:“精金古器,用以比况君子,非无意也。”襄州七年饶假军人,入赋不一,公至,据地造籍,免贫弱四千万,均入豪强,皆曰甘心,不出一怨言。明年,武宗即位,就加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溢堤入郭,自汉阳王张柬之一百五十岁後,水为最大。李太尉德裕挟维州事,曰修利不至,罢为太子少师。未几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明年以检校官兼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祯以上党叛诛死,时李太尉专柄五年。多逐贤士,天下恨怨,以公德全畏之,言於武宗曰:“上党轧左京,控山东,刘从谏父死,擅之十年,後来朝加宰相,纵去不留之,致祯叛,竭天下力乃能取。”此皆公与李公宗闵为宰相时事。从谏以太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拜阙下,实以其月十九日节度淮南,明年正月,从谏以宰相东迁。河南少尹吕述,公恶其为人,述与李太尉书,言祯破报至,公出声叹恨。上见述书,复闻前纵从谏去,叠二怒,不一参校。自十月至十二月,公凡三贬至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为公ソ手咤骂。公走万里瘴海上二年,恬泰若无一事。今天子即位,移衡州、汝州长史,迁太子少保少师,凡四年复位。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薨於东都城南别墅,年六十九。天子恫伤,不朝两日。册赠太尉,天下善人,执手相吊哭。公忠厚仁恕,庄重敬慎,未尝以此八者自勉,而终身益笃。为宰相急於铨品,凡名清官,不忍持一资以假非其人。以道德谟於天子,每指古义为据,有言机利克迫,必钅瓜名刂使之摧破。三大邦去苛碎条约,除大患,其轻巧吏欲贼公爱恶,希向所为,浑然终不能见,故所至必大治。衣冠单穷,出俸钱嫁其子女,月与食,岁与衣,资送其死丧,凡数百家。李太尉志必杀公,後南谪过汝州,公厚供具,哀其穷,为解说海上与中州少异,以勉安之,不出一言及认前事。镇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为监军使,公律以礼敬。暑甚,大合军宴,拱手至暮,一不摇扇。益自俭克,平居非公事不出内屏,周三岁,语言举止,率有常度。仇军容开成末首议立武宗,权力震天下,每言至公,必合手加颡曰:“清德可服人,但过吝官财,与人无一毫恩分耳。不肯引誉,不敢怨毁,淡居其中。”公始自河南荐乡贡士为郎官,考吏部科目选,三开幕府,中丞宰相外,凡取六十馀人,上至宰相,次布台阁,皆当时名士。每暇日燕语寮吏,必言古人修身行事,旁诱曲指,微警教之,不以已所长人所不及裁量高下,以生重轻。後进归之,承望声光,得一言许可,必自矜重。夫人辛氏,以公封张掖郡,赠仆射秘之长女,士林称为妇师,凡三十年,前公八年殁。五男六女。长曰蔚,监察御史。次曰丛,浙南府协律郎。皆以文行登进士第,不藉公势。次曰奉倩,河南府洛阳尉。二人皆雅齿。长女嫁户部郎中上党苗▯,次女嫁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张洙,次女嫁河南府户曹集贤校理常山张希复,次女嫁前进士邓叔,次女未笄,一人始数岁。以某年月日葬少陵南某乡某里。铭曰。道既讹衰,必有以扶。厥公之生,以隆其污。幽以烛明,▯▯以雨濡。以教其徒,以佐天子。灭绝霸驳,如有枢▯尼。В揭峙倚,巍乎二纪。臣宗德老,钜杰魁▯▯。孰为忌畏,潜去南海。不校不辩,旋复显大。百行浑圆,邻於及年,以归其全。○唐故东川节度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
译大和六年,西戎再次派大臣携带宝玉来朝,礼遇比以前更加优厚;朝廷全部撤去向东驻守的兵卒,用来表明对西戎的亲附。李太尉德裕当时镇守剑南西川,上奏说维州投降;如今若派三千生羌,烧掉十三座桥,捣击西戎腹心,就可以洗雪长期的耻辱,这是韦皋在任二十年直到死都遗憾未能办到的事。此事交给尚书省,百官聚集商议,都赞同剑南的奏议。牛公独自说:“西戎四面相距各有万里,一旦来责问我们:为什么失信?他们在蔚茹川、平凉坂养马,万骑连缀于回中,怒气冲天,言辞强硬,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咸阳桥。西南相距数千里,即使有一百个维州,这时又怎么能使用?抛弃诚信而取得一点利益,即使普通人也不忍心做,何况天子因失信而受到夷狄责难,并且还会造成大祸。”皇帝说:“对。”于是停止了攻取维州的议论。大和六年,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经过六年,到开成二年,连续上表请求退官,诏令更加不准。牛公说:“我只有退职,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夏季五月,把军队交给监军使,上完奏疏便上路。授检校司空、东都留守。第二年拜左仆射。皇帝担心牛公不肯入朝,下诏说:“我近来生病,已经痊愈,想见你一面叙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牛公不得已来到宫阙前拜谢,随后闭门不出。第二年,任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节度使;出都城门时,赐给他黄彝樽和龙杓,共六件,名称都出自《周礼》。诏书说:“精金古器,用来比拟君子,并不是没有用意。”牛公在襄州任职七年,宽免军人的赋税,收入赋税没有统一标准。他到任后,按土地编造户籍,使贫弱人户免除四千万的负担,把赋税平均摊入豪强人家,众人都说甘愿,没有发出一句怨言。第二年,武宗即位,就地加授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冲破堤坝流入城郭;自汉阳王张柬之去世一百五十年以后,这次水灾最大。李太尉德裕借维州之事,说牛公修治水利没有成效,将他罢为太子少师。不久又任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第二年,以检校官兼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祯因上党叛乱被诛杀,当时李太尉专权五年,多次驱逐贤士,天下人怨恨;因为敬畏牛公的德行,便对武宗说:“上党扼住左京,控制山东;刘从谏死后,擅自据有上党十年,后来入朝便加授宰相。即使放他离去而不留在朝廷,也导致刘祯叛乱,耗尽天下力量才把它攻取。”这些都是牛公与李公宗闵任宰相时的事情。刘从谏在大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拜见宫阙,实际上在当月十九日被任为淮南节度使;第二年正月,刘从谏以宰相身份向东迁任。河南少尹吕述,牛公厌恶他的为人;吕述给李太尉写信,说刘祯败亡的消息传来时,牛公曾出声叹息痛恨。皇帝看了吕述的信,又听说以前放刘从谏离去,于是两种怒气叠加,没有再查验核对。从十月到十二月,牛公一共三次被贬,最终贬为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都为牛公抱不平,挥手叱骂。牛公跋涉万里,行走在瘴气弥漫的海边两年,安然自若,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当今天子即位后,牛公改任衡州、汝州长史,又升为太子少保、太子少师,共过了四年才恢复原位。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在东都城南别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悲痛哀伤,两天不上朝。下册追赠太尉,天下善良之人都握手相吊而哭。牛公忠厚、仁慈、宽恕,庄重、恭敬、谨慎,从未把这八种品德当作自我勉励的标榜,却终身更加笃实行之。他任宰相时急于铨选官员,凡是清要官职,不忍拿一个资格授给不合适的人。他以道德之道谋议于天子,每次都以古义为根据;有人提出机巧逐利、克制逼迫的办法,他一定设法使其摧毁。治理三大藩镇时,除去苛细的条约,消除重大祸患;那些轻浮巧诈的官吏想要伤害他、迎合他的好恶,却始终无法看清他的意图,因此他所到之处必然大治。对于衣冠而贫困的人家,他拿出俸禄钱替他们嫁娶子女,每月给食物,每年给衣服,资助他们办理丧葬,总共有几百家。李太尉立志一定要杀牛公,后来被贬经过汝州,牛公却厚待他,怜悯他的困窘,替他解释说海边与中原差别不大,以此勉励安慰他,一句也没有提到过去的事情。牛公镇守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任监军使,牛公按照礼节敬待他。暑气很盛时,举行盛大军宴,牛公拱手站到傍晚,一次也没有摇扇。他更加崇尚节俭克制,平日不是公务从不走出内屏;整整三年,他的言语举止大都保持一定的规范。仇军容在开成末年首先倡议拥立武宗,权势震动天下;每逢谈到周公,总要合掌加额说道:“清正的德行足以使人敬服,只是过于吝惜官位和财物,对别人丝毫不施恩惠罢了。他不肯引用称誉自己的话,也不敢招致怨恨毁谤,只是淡然处在其中。”周公起初在河南推荐乡贡士入仕为郎官,参加吏部科目选拔;三次开设幕府,除中丞、宰相之外,共选用了六十多人,上至宰相,下至台阁官员,全都是当时的名士。每逢闲暇日与僚属闲谈,他总是讲说古人修身行事的道理,从旁诱导,委婉地指点,含蓄地警诫教导他们;不以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来衡量高下,造成轻重之别。后进之士都归附于他,承望他的声誉光彩,得到他一句认可,便一定自以为尊贵自重。夫人辛氏,是周公受封张掖郡后所赠仆射秘的长女,士大夫中称她为妇女的师表。她与周公共同生活三十年,比周公早八年去世。生有五个儿子、六个女儿。长子名蔚,任监察御史;次子名丛,任浙南府协律郎;他们都凭借文章和品行考中进士,不依靠周公的势力。次子奉倩,任河南府洛阳尉。另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年。长女嫁给户部郎中、上党人苗▯;次女嫁给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人张洙;次女嫁给河南府户曹、集贤校理、常山人张希复;次女嫁给前进士邓叔;次女尚未及笄;另有一个女儿才几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少陵以南某乡某里。铭文说:道义已经讹误衰败,必定有人出来扶持它。周公正是在这种时候出生,使污浊的世道得以兴隆。他在幽暗处照亮光明,以〔▯▯〕滋润万物。他用来教导门徒,用来辅佐天子;消灭断绝霸道和驳杂之说,仿佛有〔枢▯尼〕在其中。〔В揭峙倚〕,高峻地挺立着,巍然历经二十年。臣宗德已老,他是巨大的杰出人物、魁伟之士。谁对他有所忌惮畏惧,他便悄然离去南海。不计较,也不争辩,不久又重新显达壮大。各种品行浑厚圆满,接近于享尽天年,于是以完整的德行归去。《唐故东川节度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
周平王次子烈封汝坟侯,秦以汝坟为汝南郡,侯之孙因家焉,遂姓周氏。自烈十八世至西汉周仁,继烈封侯。其後逃西晋乱,南去黄冈,灵起仕梁为桂州剌史,生炅,在陈为车骑将军。炅生法明,年十二,一命为巴州剌史,陈灭臣隋,为赵之真定令。隋乱归黄冈,起兵取蕲、安、沔、黄,武德中,籍四州地请命,授总管蕲、安十六州军事光禄大夫,封国於道。太宗命虞世南铭书墓碑。相国为六代孙,曾祖恽,汝州梁县令。祖沛,左拾遗。皇考▯,右骁卫兵曹参军,赠礼部侍郎。公少孤,奉养母夫人以孝闻。举进士登第,始试秘书正字湖南团练巡官。母夫人亡,哭泣无时,里人过公庐,曰:“无惊周孝子。”後自留守府监察真拜御史集贤殿学士。李公宗闵以宰相镇汉中,辟公为殿中侍御史行军司马。後一年,复以殿中书职徵归。时大和末,注、训用事。夏六月,始逐丞相宗闵,立朋党语,钩挂名人,凡百日逐朝士三十三辈,天下悼慑,以目受意。附凶者屡以公为言,注、训曰:“如去周殿中,恐人益惊。”竟不敢议。注、训取公为起居舍人。文宗复二史故事,公濡笔立石螭下,丞相退,必召语,旁侧窥帝每数十顾。迁考功员外郎,帝曰:“周某不可不见,宜兼前官。”数月,以考功掌言事。谢日,帝曰:“就试翰林。”公辞让坚恳,帝正色以手三麾之,遂兼学士。迁职方郎中中书舍人,政事细大,必被顾问,公终身不言,事故不传。武宗即位,以疾辞,出为工部侍郎华州剌史,八禁军二十四内司居华下者,籍役等百姓,不敢妄出一辞。李太尉德裕伺公纤失,四年不得,知愈治不可盖抑,迁公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公既得八州,施展教令,申明约束,发虔守陈▯赃,坐▯以法死,吏手胶拳,穷乡远井,如公在旁。缚出洞寇刘大朴,大补徒数百人,▯拨根脉,无有遗失。彭蠡东口戌五百人,上下千里,无一贼迹。迁礼部尚书郑滑节度使。老将某项领不如教约,公鞭背降为下卒,声北入魏,皆曰:“周尚书文儒,能治百姓,仁爱兵士,而复敢尔,是岂可一犯。”九岁,入拜兵部侍郎度支兼户部吏曹事,积边粮谷九十万石。今天子即位,二年五月,以本官平章事。後一月,正位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就加刑部尚书。因河湟事议不合旨,以检校刑部尚书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明日入谢,面加检校右仆射。公自举进士第,非其人不交言,旁睨後进,镌心镂志。及为将相,近取远挽,悉置於位。李太尉德裕会昌中以恩撰元和朝实录四十篇,溢美其父吉甫为相事,公上言曰:“人君惟不改史,人臣可改乎?《元和实录》皆当时名士目书事实,今不信,而信德裕後三十年自名父功众所不知者而书之,此若垂後,谁信史?”竟废新本。并帅王宰铲所部财货,承事贵幸,自请来朝,声言我取平章事镇大梁。公上言曰:“宰破太原,取汴梁,不知天下治所凡几得知太原汴之大者,可饱宰欲?乞宰还镇,自补其残。”後二日,还宰诏下。驸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尹,公言曰:“尹坐堂上,阶下拜二赤县令,属官将百人,悉可笞辱。非有德者,京兆不可为,岂止取吏事。”让议竟陵。自此非道求进者,鼠遁自屏。及镇东蜀一岁,欲归闲洛师,微得风恙。公曰:“我今去是以疾去,疾愈去非晚。”大中五年岁在辛未二月十七日,薨於位,享年五十九。讣至,废朝三日,册赠司徒,命谏议大夫卢懿吊恤其家。公信於朋友,公於为官。事嫠姊出告反面,家事不敢自专。同曾祖兄弟入门,呵笞奴婢,衣服饮食无二等。免相位西去,送公还者,虽武将散秩,叹息咨嗟曰:“周相公无私,我惜其去,岂有私乎。”夫人义兴蒋氏,先公某年终。生二男一女。长曰宽饶,崇入校书。次曰咸喜,京兆参军。皆孝谨有文学。女嫁起居舍人薛蒙。大中六年岁次壬申二月十三日,归葬先茔河南府河阳县谷阳乡立行里。铭曰。姬之支封,国自为姓。以周为氏,入唐不盛。烈後几世,厥生贤孙。当唐中兴,为唐相臣。文思天子,跨古为治。提起王道,以公为倚。▯蹊隙窍,去者鸟驶。谁塞谁棘,劳公评指。三屏大邦,骏壮武事。哺抚稚老,父母赤子。曰将曰相,公其愧几。指古为比,公其无愧。以公遗唐,而後公死。不锡寿考,谁其辨之。○唐故宣州观察使御史大夫韦公墓志铭(并序)
译周平王的次子烈被封为汝坟侯,秦朝把汝坟改设为汝南郡,侯爵的孙子于是迁居那里,便以周为姓。自烈传十八代到西汉的周仁,承继烈的侯爵。后来为躲避西晋的战乱,向南迁到黄冈;灵起在梁朝做桂州刺史,生子炅,炅在陈朝任车骑将军。炅生法明,法明十二岁时,便一次受命为巴州刺史;陈朝灭亡后归附隋朝,任赵地真定县令。隋末战乱时回到黄冈,起兵攻取蕲、安、沔、黄四州;武德年间,登记四州土地,请求朝廷授命,授任总管蕲、安十六州军事、光禄大夫,并在道地封国。太宗命虞世南撰写墓碑铭文。周公是相国的六代孙;曾祖父恽,任汝州梁县令;祖父沛,任左拾遗;皇考▯,任右骁卫兵曹参军,追赠礼部侍郎。周公幼年丧父,侍奉供养母亲,以孝闻名。他考中进士,起初任秘书省正字、湖南团练巡官。母亲去世后,他哭泣悲痛没有定时,乡里人经过他的居所,说:“不要惊扰周孝子。”后来由留守府监察御史正式授任御史、集贤殿学士。李宗闵以宰相身份镇守汉中,征召周公任殿中侍御史、行军司马。一年后,又以殿中侍御史的职务召回朝廷。当时正值大和末年,李训、郑注掌权。六月,刚刚逐出丞相宗闵,便制造朋党之说,牵连名士;总共一百天内驱逐朝士三十三批,天下人悲悼震慑,只能看眼色接受他们的意旨。依附凶党的人屡次提到周公,郑注、李训说:“如果除掉周殿中,恐怕会使人更加惊恐。”最终不敢议论此事。郑注、李训反而任用周公为起居舍人。文宗恢复二史的旧制,周公拿笔站在石螭之下;丞相退朝后,皇帝必定召他交谈,左右侍从窥见皇帝常常回头看他几十次。周公升任考功员外郎,皇帝说:“周某不能不见,应兼任原来的官职。”几个月后,以考功员外郎掌管进言之事。谢恩那天,皇帝说:“到翰林院试任吧。”周公坚决辞让,皇帝严肃地用手连续三次挥斥他,于是兼任翰林学士。升任职方郎中、中书舍人,政事无论大小,皇帝都必定召他询问;周公终身不谈这些事,因此事情始末没有流传出去。武宗即位后,周公以疾病为由辞职,出任工部侍郎、华州刺史。华州境内有八支禁军、二十四个内司,周公把居住在华州下属地区的这些机构所需的劳役登记在百姓名下,百姓不敢随便发出一句怨言。李太尉李德裕伺察周公的细小过失,四年也没有找到;知道他的治理越来越无法压制,便升任周公为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周公掌管八州后,施行教化政令,申明约束,揭发虔州刺史陈▯贪赃,使陈▯按法处死;官吏即使手脚被束缚,偏远乡村和遥远井邑,也都如同周公亲自在旁督察。周公捆出了洞寇刘大朴,大力捕获其党徒数百人,铲除根脉,没有遗漏。彭蠡东口驻兵五百人,上下千里之内没有一个盗贼的踪迹。周公升任礼部尚书、郑滑节度使。有一名老将〔姓名有误〕所领军队不遵守教令约束,周公鞭打其背,将他降为下等士卒;消息传到北方的魏地,人人都说:“周尚书是文士,能治理百姓,仁爱士兵,却还敢这样做,这难道可以冒犯吗?”任职九年后,入朝拜为兵部侍郎、度支,兼任户部吏曹事,积存边地粮谷九十万石。当今天子即位,第二年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又过一个月,正式任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并加授刑部尚书。因为关于河湟的事情议论不合皇帝旨意,以检校刑部尚书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第二天入朝谢恩,皇帝当面加授他为检校右仆射。周公自从考中进士以来,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与之交谈;他从旁观察后进之士,把他们的品行铭记在心。等到做了将相,便从近处选取、从远处延揽,把他们全都安排到相应职位上。李太尉李德裕在会昌年间因受恩宠而编撰《元和朝实录》四十篇,过分赞美其父李吉甫任宰相时的事迹。周公上疏说:“君主尚且不能改动史书,臣下难道可以改动吗?《元和实录》都是当时名士亲自考察事实后写成的。现在不相信它,却相信李德裕在三十年后自己夸说父亲功劳、而众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并把它写进去;如果把这样的史书流传后世,谁还会相信史书呢?”新本最终被废止。兼任节度使的王宰铲除所部财货〔原文疑有脱误〕,侍奉权贵,自己请求入朝,并扬言说:“我取得同平章事之职后,就镇守大梁。”周公上疏说:“王宰攻破太原,又取汴梁,却不知道天下有多少治理之地;即使知道太原、汴梁这样的大片土地,难道就能满足王宰的欲望吗?请让王宰回镇原地,自己补救那里所受的残破。”两天后,召王宰还镇的诏书便下达了。驸马都尉韦让请求任京兆尹,周公说:“京兆尹坐在堂上,台阶下有二位赤县令跪拜;属官将近百人,都可以被他鞭打侮辱。没有德行的人不能任京兆尹,哪里只是处理吏事而已。”韦让的任职议论最终停在这里。从此以后,不按正道求取进身的人,全都像老鼠一样逃避自藏。周公镇守东蜀一年后,想回到洛阳闲居,渐渐患了风病。周公说:“我现在离开,是因为疾病而离开;疾病痊愈后再离开也不晚。”大中五年,岁在辛未,二月十七日,周公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九岁。讣告传到朝廷,停止上朝三天,册命追赠司徒,并命谏议大夫卢懿前往吊唁、抚恤他的家属。周公对朋友诚信,任官办事公正。侍奉守寡的姐姐,出门和回来都要禀告,不敢擅自决定家事。同曾祖的兄弟进门后,他便呵斥鞭打奴婢;衣服和饮食没有两样的等级。罢去宰相职位向西离开时,送他回去的人,即使是武将和散秩官,也都叹息说道:“周相公没有私心,我舍不得他离去,哪里是因为有私情呢?”夫人义兴蒋氏,比周公早某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宽饶,〔“崇入校书”原文疑误〕;次子名咸喜,任京兆参军;二人都孝顺谨慎而有文学才华。女儿嫁给起居舍人薛蒙。大中六年,岁次壬申,二月十三日,归葬于先祖墓地河南府河阳县谷阳乡立行里。铭文说:姬姓分支受封,各自以封国作为姓氏。以周为氏,到了唐代却并不兴盛。周烈的后代历经数代,生出了贤能的孙子。在唐朝中兴之时,成为唐朝的宰相。文思天子超越古人治理天下,提倡王道,以周公为倚重。〔▯蹊隙窍〕,离去的人如飞鸟般迅速。谁来堵塞,谁来阻挡,都要劳烦周公评断指正。三次镇守大邦,武功事业雄伟强盛;哺育抚养幼童和老人,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说他该做将军,说他该做宰相,周公大概有几分惭愧吗?指引古人作为比照,周公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把周公的遗德留给唐朝,周公这才死去。上天不赐给他长寿,谁能辨明其中缘故呢?《唐故宣州观察使御史大夫韦公墓志铭》(并序)。
韦公会昌五年五月头始生疮,召子婿张复鲁曰:“三稚女得良婿,死以是托。墓宜以池州剌史杜牧为志。”复鲁曰:“公去岁两疮生头,今始一,尚微,何言之深?”公曰:“吾年二十九官校书郎时,尝梦涉▯水,既中流,有二人若举符召我者。其一人曰:坟墓至大万日始成,今未也。今万日矣,天已告我,我其可逃乎?”谢医不问。以其月十四日,年五十八薨於位。公从父弟某书公功行,以公命来命牧,牧位哭,序且铭之。公讳温,字宏育。韦氏自殷、周、秦、汉,邱明、马迁、班固辈争书其人,以光其所为书。至後周逍遥公▯,出世家富贵中,隐身行道,当其时及後代论者,以蜀严郑谷口不能为比。逍遥公五世生潞州上党尉赠谏大夫希元,上党生吏部侍郎赠太尉肇,吏部生右补阙翰林学士右散骑常侍致仕赠司空绶,常侍生公,於逍遥公为九代孙。年十一,以明经取第,为太常寺奉礼郎秘书省校书郎,选判入等,咸阳尉监察御史。公曰:“是官岂奉养所宜耶!”上疏乞免,改著作佐郎。当贞元中,常侍公事德宗为翰林学士,帝深於文学,明察人间细微事,事有密切,多委之。岁久,忧畏病心,帝曰:“某之心,我其尽之。”以致仕官屏居西郊,公早夜侍侧,温清饮食,迎情解意,一经心手,积二十馀年。丁常侍丧,自毁不欲生。後相国李公逢吉以相印镇武昌,皆虚上职书,卑辞至门,公起赴武昌,未至府,拜监察御史,迁左补阙,事文宗皇帝。时宰相百吏,愿条帝功德,撰号上献,公独再疏曰:“今蜀之东川川溢杀万家,京师雪积五尺,老幼多冻死,岂崇虚名报上帝时耶。”帝乃止。遂讫十五年不答尊号事。改侍御史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当大和九年,文宗思拔用德行超出者,以警忄双天下,故公自考功不数月拜谏议大夫,召为翰林学士,遂欲相之。公立银台外门下,拜送疏入,具道先常侍遗诫,子孙不令任密职,言恳志决。乃命掌书舍人阁下,公复坚让。不半岁,转太常少卿。一岁迁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公复陈先诫,以侍读辞,自宰相下皆曰:“帝以一子请教於公,是宜避耶?”公不听,凡拜三章,帝终不能夺。灵武节度使王晏平罢灵武,以战马四百匹兵器数万事去,罪成,贬康州司户。不旬日,改抚州司马。仙韶院乐官尉迟璋以乐官授光州长史。晏平以财赂贵幸,璋太有宠於上,公皆封诏书上还,上比谕之,公持益急,竟以康州还晏平,璋免长史。庄恪太子得罪,上召东西省御史中丞郎官於内殿,悉疏庄恪过恶,欲立废之,曰:“是宜为天子乎。”群公低首唯唯,公独进曰:“陛下唯一子,不教,陷之至是,太子岂独过乎。”上意稍平。不数日,迁尚书右丞,朱衣鱼章。迁兵部侍郎,亟请丞相,愿为治人官,出为陕州防御使兼御史大夫,服章金紫。回鹘窥边,刘桢继以上党叛,东徵天下兵,西出禁兵,陕当其冲,公抚民供事就不两告苦。入为吏部侍郎,典一冬选,老吏无所卖。复以御史大夫出为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赋多口众,最於江南。公急恶宽穷,益自俭苦,刑律其俗,凡周一岁,无所更改,自至大治。公幼不戏弄,冠为老成人,解褐得官,超出群众中,人不敢旁发戏▯。及为公卿,在朝廷省阁中,大臣见公,若临绝壑,先忖度语言举止,然後出发。其所执持不可者,笔一落纸,言一出口,虽天子宰相,知不能夺,俯委遂之。不以德行尚人,人自敬畏;不施要结於人,人自亲慕。後进凡持节业自许者,获公一言,矜奋刻削,益自贵重。官卑家贫时,主将家事,在私阃内,高曾兄弟,钅▯琢教诱,嫁娶衣食,无有二等。疾甚将终,悉召亲属宾吏,称先常侍诗句云“在室愧屋漏”,因曰:“今知没身不负斯诫。”遂涕下不禁。当夫子世,得七十子,国小俗俭,复有圣人为之师,使生於今,与公相後先,必有能品之者。夫人陇西李氏,赞善大夫怂之女,先公四岁终。生四男。长曰▯霍,前国子监四门助教。次曰ギ,前明经。次曰▯襄。次未免乳。女四人。长嫁南阳张复鲁,复鲁得进士第,有名於时,为试太常寺协律郎鄂岳观察支使。其下皆稚齿相次。铭曰:德则至矣,位以充乎。如其充兮,可大厥功。以施生人,天先告之。万日之期,天实为之。○唐故处州剌史李君墓志铭(并序)君讳方元,字景业,刑部尚书赠司空贞公长子。贞公事宪宗皇帝,兄弟受寄四镇。在汉南时,战淮西未利,监军使崔谈峻谗言中,入为太子宾客。後淮西平,李光颜移郑滑,陈许无帅,帝闲燕独言曰:“劲兵三万,谁可付者。”谈峻侍侧曰:“有大臣家不三十口,俸钱委库不取,小僮跣足市薪,此可乎?”帝曰:“谁为者?”谈峻进即以贞公言,帝即日起贞公为陈许帅。其俭德服人如此。
译韦公在会昌五年五月,头上开始生疮,召来女婿张复鲁说:“三个幼小的女儿已经得到好女婿,我死后可以把她们托付给你。墓志应当请池州刺史杜牧来撰写。”张复鲁说:“您去年头上生了两处疮,今年才生一处,而且还很轻微,为什么把话说得这样深重?”韦公说:“我二十九岁任校书郎时,曾梦见渡过〔▯〕水,已经到了河中,有两个人好像举着符召唤我。其中一人说:‘坟墓要到一万日才完成,现在还没有到时候。’如今一万日已经到了,上天已经告诉我,我难道还能逃脱吗?”于是谢绝医生,不再询问病情。当月十四日,韦公五十八岁,死于任所。韦公的从弟某人写了他的功业品行,按照韦公的遗命来请杜牧撰写墓志;杜牧在任所哭泣,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韦公名温,字宏育。韦氏自殷、周、秦、汉以来,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一类的人争相记载韦氏人物,以光显他们所撰写的史书。到了后周逍遥公〔姓名有误〕,出身于世代富贵之家,却隐居修道;当时以及后世评论他的人,都认为蜀地的严君平、郑子真和谷口子真也不能与他相比。逍遥公五代孙是潞州上党尉、追赠谏议大夫希元;上党生吏部侍郎、追赠太尉肇;吏部生右补阙、翰林学士、右散骑常侍、致仕后追赠司空的绶;常侍生韦公,韦公是逍遥公的九代孙。韦公十一岁时,以明经科考中,任太常寺奉礼郎、秘书省校书郎;参加选判,成绩列入等第,任咸阳尉、监察御史。韦公说:“这样的官职难道适合用来奉养母亲吗?”于是上疏请求免任,改任著作佐郎。贞元年间,常侍公侍奉德宗皇帝,任翰林学士。皇帝精通文学,明察人间细微之事,遇到机密要紧的事情,多交给他办理。日子久了,常侍忧虑畏惧,以至忧病伤心;皇帝说:“了解某人的心意,我大概可以把这件事办完。”常侍以致仕官的身份隐居在西郊,韦公早晚侍奉在身旁,按时调节寒温,供应饮食,体察心情,领会意旨,凡经手之事,都亲自处理,这样持续了二十多年。常侍去世,韦公悲痛自伤,几乎不想活下去。后来相国李逢吉带着宰相印镇守武昌,几次空发任职文书,谦卑地到门前邀请;韦公起身前往武昌,还未到府,就拜为监察御史,升任左补阙,侍奉文宗皇帝。当时宰相和百官都想分条陈述皇帝的功德,撰写尊号献上,唯独韦公两次上疏说:“如今蜀地东川洪水泛滥,杀死了上万户人家;京城积雪五尺,老幼多有冻死。难道这是崇尚虚名、向上天报功的时候吗?”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直到十五年后也没有再答应举行尊号之事。韦公改任侍御史、尚书吏部考功员外郎。大和九年,文宗想选拔任用德行超群的人,以此警励天下,所以韦公任考功员外郎才几个月,就拜为谏议大夫,召入任翰林学士,皇帝于是想任用他为宰相。韦公站在银台门外,拜送奏疏入内,详细说明先父常侍的遗训:不许子孙担任机密职位;言辞恳切,意志坚定。皇帝于是命他在书舍人阁下掌事,韦公又坚决推辞。不到半年,转任太常少卿;一年后升任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韦公再次陈述先父遗训,以此辞去侍读之职。自宰相以下都说:“皇帝把一个儿子托付给韦公教导,这难道应该回避吗?”韦公不听,共上奏三章,皇帝最终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灵武节度使王晏平罢免灵武,带着战马四百匹、兵器数万件离任,罪行成立,贬为康州司户。不满十天,又改任抚州司马。仙韶院乐官尉迟璋凭乐官身份授任光州长史。王晏平用财物贿赂权贵宠臣,尉迟璋又极受皇帝宠爱;韦公都把诏书封好退还,并且皇帝屡次晓谕他,韦公坚持得更加急切,最终仍按诏将王晏平留在康州,免去尉迟璋的长史之职。庄恪太子获罪后,皇帝召东西两省的御史中丞和郎官到内殿,让他们全部列举庄恪的过失罪恶,想要立刻废黜他,说:“这样的人适合做天子吗?”群臣低头唯唯诺诺,只有韦公进言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您不加教导,才使他陷到今天这个地步;太子难道只是自己的过错吗?”皇帝的怒意稍稍平息。没有几天,韦公升任尚书右丞,穿朱衣、佩鱼章。又升任兵部侍郎,多次请求丞相,希望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于是出任陕州防御使兼御史大夫,服饰为金紫。回鹘窥伺边境,刘桢接着在上党叛乱,朝廷向东征发天下兵马,向西调出禁军,陕州正当冲要;韦公安抚百姓、供给军需,使他们没有两次上告困苦。入朝任吏部侍郎,主持一个冬季的铨选,老吏无从卖弄手脚。又以御史大夫出任宣州、歙州、池州等州观察使;那里赋税繁多、人口众多,是江南最重要的地区。韦公严厉憎恶宽纵穷困,自己更加节俭刻苦,以刑法整饬当地风俗;整整一年,没有什么需要更改的,任所于是达到大治。韦公幼年不嬉戏玩闹,成年行冠礼时已像老成的成年人;脱去布衣得到官职后,便超然出众,众人不敢在他身旁随意发笑戏谑。等到他做了公卿,在朝廷和省阁之中,大臣见到他,就像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先斟酌自己的言语举止,然后才开口。他所坚持认为不可做的事情,一旦落笔成文、开口说出,即使是天子和宰相,也知道无法改变,只得低头听从。不以自己的德行压过别人,别人自然敬畏他;不以权术同人交结,别人自然亲近仰慕他。后进之士凡是自负操守和学业的,得到他一句话,便更加自矜奋发、刻苦修治,更加看重自己。官位低微、家境贫寒时,他主持家中事务,在内宅之中,对高祖、曾祖一辈的兄弟都加以琢磨教诲;婚嫁、衣服、饮食,没有两样的等级。病重将死时,他召集全部亲属、宾客和属吏,称引先父常侍的诗句“在室愧屋漏”,于是说:“现在我才知道,终身没有辜负这条遗训。”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当年孔子的时代,能够得到七十位弟子;国小而风俗俭朴,又有圣人做他们的老师。假如这些人出生在今天,与韦公前后相遇,必定有人能够品评他。夫人陇西李氏,是赞善大夫怂的女儿,比韦公早四年去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名〔▯霍〕,曾任国子监四门助教;次子名〔ギ〕,曾考中明经。次子名〔▯襄〕;第四子尚未断奶。生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南阳人张复鲁;张复鲁考中进士,在当时很有名,任试太常寺协律郎、鄂岳观察支使。其余女儿都还年幼,依次排行。铭文说:德行已经达到极致,官位也足以相称。既然官位足以相称,就可以成就宏大的功业。正要把功业施加于百姓,上天却先行告知了他。一万日的期限,实在是上天所定。《唐故处州刺史李君墓志铭》(并序)。李君名方元,字景业,是刑部尚书、追赠司空贞公的长子。贞公侍奉宪宗皇帝时,兄弟们受命镇守四镇。在汉南时,征讨淮西没有取胜,被监军使崔谈峻的谗言中伤,入朝任太子宾客。后来淮西平定,李光颜调任郑滑;陈许没有主帅,皇帝闲居宴饮时独自说道:“三万精兵,可以交给谁统率?”崔谈峻侍立在旁说:“有一位大臣,家里不过三十口人,俸钱送入府库也不取用,小童光着脚到市场买柴,这个人可以吗?”皇帝问:“说的是谁?”崔谈峻上前便说是贞公,皇帝当天就起用贞公为陈许节度使。他的俭朴德行就是这样足以使人敬服。
景业少有文学,年二十四,一贡进士,举以上第,升名解褐,裴晋公奏以秘书省校书郎校集贤殿秘书。聪明才敏,老成人争与之交。後以协律郎为江西观察支使裴谊观察判官,有杀人狱,法曹官断成,当死者十二人,景业讯覆,数日内雪十二人冤,尚书以上下考奏。裴公移宣城,授大理评事团练判官。後尚书冯公宿自兵部侍郎节镇东川,以监察里行为观察判官。不一岁,御史府取为真御史,分察盐池左藏史盗隐官钱千万,狱竟,迁左补阙,过事必言,不知其他。丞相固言以门下侍郎出镇西蜀,奏景业以检校礼部员外郎参节度军谋事,仍赐绯鱼袋。徵拜起居郎,出为池州剌史。始至,创造籍簿,民被徭役者,科品高下,鳞次比比,一在我手,至当役役之,其未及者,吏不得弄。景业常叹曰:“沈约身年八十,手写簿书,盖为此也。使天下知造籍役民,民庶少活。”复定户税,得与豪滑沈浮者凡七千户,裒入贫弱,不加其赋。堤州南五里以涉为衢。凡裁减蠹民者十馀事。城东南隅树九峰楼,见数十里,凿齐山北面,得洞穴,怪石不可名状,刊石於岩下,自纪其事。凡四年,政之利病,无不为而去之,罢去上道,老民攀哭。景业季父刑部侍郎建,与贞公以德行文学俱高一时,时之秀俊,半归李氏门下。景业复聪明少锐,俭苦温谨,早与长者游,备知天下之所治,实慨慷有意於经纶。少在诸侯府,入为朝官,出为剌史,早夜勤苦,为学不已,屈指计量,必伸已志,虽时之名士,亦以此许之。罢池,廉使韦公温馆於宣城。会昌五年四月某日,卒於宣城客舍,年四十三。七代祖远,後周柱国大将军都督熊陕十六州阳平郡公。曾王父珍玉,绵州昌明令。昌明生震,雅州别驾赠右仆射。仆射生贞公逊。先夫人荥阳郑氏,赠本县太君,後夫人范阳卢氏,男若干,女若干人。铭曰:显莫识其端,幽莫见其绪。已乎景业,何付与之多,而夺之何蘧?天颜病冉,孔子不知其故。於景业兮,杳欲何语,呜呼哀哉!○唐故歙州剌史邢君墓志铭(并序)亡友邢涣思讳群。牧大和初举进士第,於东都,一面涣思,私自约曰:“邢君可友。”後六年,牧於宣州事吏部沈公,涣思於京口事王并州,俱为幕府吏。二府相去三百里,日夕闻涣思▯助并州,钜细合宜。後一年,牧奉沈公命,北渡扬州聘丞相牛公,往来留京口。并州峭重,入幕多贤士,京口繁要,游客所聚,易生讥议,并州行事有不合理,言者不入,涣思必能夺之,同舍以为智,不以为颛;并州以为贤,不以为僭侵。游客贤不肖不能私论议以一辞。公事晏欢,涣思口未言,足未至,缺若不圆。牧曰:“往年私约邢君可友,今真可友也。”卢丞相商镇京口,涣思复以大理评事应府命。今吏部侍郎孔温业自中书舍人以重名为御史中丞,牧以补阙为贺客,孔吏部曰:“中丞得以御史为重轻,补阙宜以所知相告。”牧以涣思言,中丞曰:“我不素知,愿闻其为人。”牧具以京口所见对。後旬日,诏下为监察御史。会昌五年,涣思由户部员外郎出为处州。时牧守黄州,岁满转池州,与京师人事离阔四五年矣。闻涣思出,大喜曰:“涣思果不容於会昌中,不辱吾御史举矣。”涣思罢处州,授歙州,牧自池转睦,歙州相去直东西三百里。问来人曰:“邢君何以为治?”曰:“急於束缚黠夷。冗事弊政,不以久远,必务尽根本。”牧曰:“邢君去缙云日,稚老泣送於路,用此术也。”复问▯日何为,曰:“时饮酒高歌极欢。”牧曰:“邢君不喜酒,今时饮酒且歌,是以不用系而不快於守郡也。”复问曰:“日食几何?”曰:“嗜彘肉,日再食。”牧凡三致专书曰:“《本草》言是肉能闭血脉,弱筋骨,壮风气,嗜之者必病风。”数月,涣思正握管,两手反去背,仆于地,竟日乃识人,果以风疾废。舟东下,次于睦,两扶相见,言涩不能拜。语及家事,曰:“为官俸钱事骨肉亲友,随手皆尽。盖壮未期病,病未期死,今病必死,未死得生至洛,幸矣,妻儿不能知矣。”
译景业年少时便有文学才华,二十四岁时以贡士身份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上等,登名入仕;裴晋公奏请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校理集贤殿的秘书典籍。他聪明敏捷而才思出众,老成之人都争相同他交往。后来以协律郎身份任江西观察支使,又任裴谊的观察判官;有一件杀人案件,法曹官已经判定,认定应当处死的有十二人。景业重新审讯复核,几天之内洗雪了十二人的冤屈,向尚书以上逐级考核上奏。裴公调任宣城后,授景业为大理评事、团练判官。后来尚书冯宿公以兵部侍郎身份镇守东川,任用景业为监察里行、观察判官。不到一年,御史府召他任正式御史,分管监察盐池;又查出左藏官吏盗窃、隐匿官钱千万之数。案件审结后,升任左补阙;凡有过失之事他一定进言,除此之外不谈别的。丞相固言以门下侍郎身份出镇西蜀,奏请景业以检校礼部员外郎身份参预节度府军谋事务,并赐绯鱼袋。景业被召回拜为起居郎,出任池州刺史。刚到任时,他创制户籍簿册,将百姓所承担的徭役按科品高下逐项排列,密密相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到了应当服役的,便让他服役,尚未轮到的,官吏不得从中捣鬼。景业常叹息说:“沈约年近八十,仍亲手抄写簿书,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要让天下人知道,编造户籍、按户征发劳役,可以使百姓稍稍得到生存。又重新确定户税,使那些与豪强狡猾之徒浮沉相从的人家共七千户被查出,将他们编入贫弱户籍,不增加他们的赋税。在州城南五里处筑堤,把涉水之处修成道路。凡是裁减侵害百姓的弊政,共有十多件。又在城东南角修建九峰楼,可以望见几十里;凿开齐山北面,发现洞穴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石,便在岩石下面刻石,记述这件事。任职共四年,凡是政务中有利有弊的事情,没有不加以办理并革除的;罢官离任上路时,年老的百姓攀住他哭泣。景业的叔父是刑部侍郎李建,和贞公一样,以德行和文章在当时都很高,那个时代的优秀人物,有一半归附在李氏门下。景业又聪明而年少锐进,生活俭朴刻苦,性情温和谨慎,很早就同长者交游,完全了解天下治理的道理,实在慷慨有志于经世治国。他年轻时在诸侯府任职,入朝做官,出任刺史,早晚勤苦不懈,学习从未停止;屈指计算,他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即使当时的名士,也因此赞许他。任期届满后,廉使韦公温在宣城设馆接待他。会昌五年四月某日,死于宣城客舍,享年四十三岁。他的七代祖李远,是后周柱国大将军、都督熊、陕十六州、阳平郡公;曾祖父李珍玉,任绵州昌明县令。昌明生李震,任雅州别驾,追赠右仆射;仆射生贞公李逊。前夫人是荥阳郑氏,追赠本县太君;后夫人是范阳卢氏。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铭文说:显明之处没有谁能看清它的开端,幽冥之中没有谁能看见它的头绪。完了啊,景业!上天为什么给你的这样多,又为什么这样突然地夺去?天子的容貌日渐衰病,孔子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对于景业啊,幽暗深远,我还想说些什么?呜呼,悲哀啊!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铭(并序) 亡友邢涣思,名群。大和初年,杜牧在东都考中进士,第一次见到涣思,私下自言自语说:“邢君可以作为朋友。”六年以后,杜牧在宣州为吏部沈公办事,涣思在京口为王并州办事,两人都做幕府属吏。两府相距三百里,杜牧早晚听说涣思辅佐并州,大小事情都处理得合宜。又过了一年,杜牧奉沈公之命,北渡扬州聘请丞相牛公,往来之间停留在京口。并州为人严峻持重,幕府中多有贤士;京口事务繁杂,是游客聚集之地,容易招来讥议。并州办事若有不合宜之处,进言的人无法让他接受,涣思却一定能够纠正他;同僚都认为他有智慧,并不认为他专擅;并州认为他贤能,也不认为他越职冒犯。游客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能私下用一句话议论他。公事宴饮欢聚时,涣思还没有开口、脚还没有迈到,缺漏就好像已经补全了。杜牧说:“从前我私下约定邢君可以做朋友,如今他真是可以做朋友了。”卢丞相镇守京口时,涣思又以大理评事的身份应府署征召。如今吏部侍郎孔温业由中书舍人凭借盛名任御史中丞,杜牧以补阙身份作为贺客前往,孔吏部说:“中丞能够根据御史来衡量轻重,补阙应当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杜牧便把涣思的事告诉他,中丞说:“我向来不了解他,希望听听他的为人。” 杜牧把在京口所见到的情况详细回答了。十多天后,诏令下来,任命涣思为监察御史。会昌五年,涣思由户部员外郎出任处州刺史。当时杜牧任黄州刺史,任满后转任池州,和京城的人事已经疏远四五年了。听说涣思出任地方官,大喜说:“涣思果然不容于会昌年间,没有辱没我举荐他做御史的名声。”涣思任期届满,授任歙州刺史;杜牧由池州转任睦州,歙州与睦州正好相距东西三百里。杜牧问来人:“邢君怎样治理政事?”来人说:“他急于约束狡黠的夷人。对于冗杂事务和积弊政令,不考虑长久以后,必定务求把根本彻底解决。”杜牧说:“邢君离开缙云那天,老幼都在路旁哭泣送行,他用的就是这种办法。”又问他闲暇时做什么,来人说:“常常饮酒高歌,尽情欢乐。”杜牧说:“邢君并不喜欢饮酒,如今有时饮酒而且唱歌,是因为他不能施展才干而又不乐意守郡。”又问:“每天吃多少东西?”来人说:“他喜欢猪肉,每天吃两顿。”杜牧一共三次专门写信说:“《本草》说这种肉能闭塞血脉,使筋骨衰弱,助长风气,嗜食它的人一定会得风病。”几个月后,涣思正手握笔管,双手却反转到背后,倒在地上,整天之后才认得人,果然因为风疾而被废弃不能任事。船向东下行,停泊在睦州;两人相见时,邢涣思说话艰涩,不能行拜礼。谈到家事,他说:“做官所得的俸钱,用来供给亲骨肉和亲友,随手就全花尽了。大概壮年时还没有料到会得病,得病时还没有料到会死;如今得了病必定会死,在未死之前能够活着到达洛阳,就已经是幸运了,妻子儿女却不能知道这些了。”
君进士及第,历官九,历职八。始太子校书郎,协律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京兆府司录,殿中侍御史,户部员外郎,处州剌史,歙州剌史。职为浙西团练巡官、观察推官、度支巡官,再为氵制西观察推官,转支使,为户部员外郎、判度支案,代刘祯,为制使,使镇魏料军食,赐绯服银章。初副李丞相回,再副高尚书铢,抚安上党三面征师。大和三年六月八日,卒於东都思恭里,年五十。邢氏,周公次子靖渊封为邢侯,国灭因以为氏。西汉宇为太尉,子绥为司空,曾孙世宗,光武时为骠骑将军,世宗元孙禺因居河间。禺当曹魏时,参太祖丞相事,终於太常。邢有河间、南阳,君实河间人,太常後也。後至晋魏已降,皆有官禄。唐麟台郎中举,於君为曾祖。麟台生奉天令待封。奉天生缑氏丞至和。君即缑氏子。两娶,前夫人陇西李氏,忠州剌史佐次女,今夫人南阳张氏,寿州剌史植女。四男,曰怿、忄皆、温郎、寿郎。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偃师县某乡某里某原,葬有月日。其孤立使者哭告於柩,来京师请铭。铭曰:十五知书,二十有文。三十登进士,五十终剌史。才能温良,并包与之,而止於斯。七政在天,一回一旋。差以▯数,能穷知贤。贤者多天,不肖寿考。谁为圣魁,孔不能究。无可奈何,付之以命,曰如命何。○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牧大和元年举进士及第,乡贡上都,有司试於东都。在二都群进士中,往往有言前十五年有进士李飞,自江西来,貌古文高。始就礼部试赋,吏大呼其姓名,熟视符验然後入。飞曰:“如是选贤耶?即求贡如是,自以为贤耶?”因袖手不出,明日径返江东。牧曰:“诚有是人,吾辈不可得与为伍矣。”後二年,事故吏部沈公於锺陵、宣城,为幕吏两府,凡五年间,同舍生兰陵萧置、京兆韩▯、博陵崔寿,每品量人之等第,必曰:“有道有学有文,如李处士戡者寡矣,是卑进士不举,尝名飞者。”牧益恨未面其人,且喜其人之在世也。大和九年,为监察御史分司东都,今谏议大夫李中敏、左拾遗韦楚老、前监察御史卢简求咸言於牧曰:“御史法当检谨,子少年,设有与游,宜得长厚有学识者,因访求得失,资以为官,洛下莫若李处士戡。”牧谢曰:“素所恨未见者。”即日造其庐,遂旦夕往来。开成元年春二月,平卢军节度使王公彦威闻君名,挈卑辞於简,副以币马,请为节度巡官。明年春,平卢府改,君西归,病於路,卒於洛阳友人王广思恭里第,享年若干。君讳戡,字定臣,七代祖渤海王奉慈。祖杠,衢州盈川令。父{艹登},婺州浦阳尉。浦阳晚无子,夫人吴兴沈氏,梦一人状甚伟,捧一婴儿曰:“予为孔邱,以是与尔。”及期而生君,因名曰天授。君幼孤,旁无群从可以附托,年十馀岁即好学,寒雪拾薪自炙,夜无燃膏,默念所记。年三十,尽明《六经》书,解决微隐,苏融雪释,郑元至于孔颖达辈凡所为疏注,皆能短长其得失。一举进士,耻不肯试,归晋陵阳羡里,得山水居之,始开百家书缘饰事业。每有小功丧,讫制不食肉饮酒,语言行止,皆有法度。阳羡民有斗诤不决,不之官人,必以诣君。所著文数百篇,外於仁义,一不关笔。尝曰:“诗者可以歌,可以流於竹,鼓於丝,妇人小儿,皆欲讽诵,国俗薄厚,扇之於诗,如风之疾速。尝痛自元和以来,有元白诗者,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所破坏,流於民间,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後代知有发愤者,因集国朝以来类於古诗,得若干首,编为三卷,目为唐诗,为序以导其志。居江南秀人张知实、萧▯、韩▯、崔寿、宋邢、杨发、王广,皆趋君交之,後皆得进士第,有声名官职。君尚为布衣,然於君不敢稍怠。君在洛中困甚,河阳节度使萧洪移镇▯州,谏议大夫萧ㄈ以君言於洪,洪素敬谏议,即欲谒君以请,君曰:“人间哗言洪盗籍外戚,一窥其面,能易吾死,尚且不忍死,况为其党乎?”居数月,洪果败。娶宏农杨氏女,早卒。子二人。长曰审之,次曰鼎郎,始五岁。以某年月权葬於常州义兴县某乡里。某於君为晚交,得君最厚。因为之铭曰:命如烟□,道比宫宅。烟□飘扬,莫知往来。为道不至,无以偃息。有道有命,偶然相值。命不在我,不肖亦贵。岂可指此,与彼为市。呜呼定臣,曰德孔修,曰学必圣。饬我兢兢,一不言命。可传其心,以教後生。呜呼哀哉!○唐故淮南支使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杜君墓志铭
译君考中进士,历任九个官职,担任八种职务。起初任太子校书郎、协律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京兆府司录、殿中侍御史、户部员外郎、处州刺史、歙州刺史。曾任浙西团练巡官、观察推官、度支巡官,两次任浙西观察推官,转任支使;任户部员外郎、判度支案,代替刘祯,出任制使,镇守魏地,筹办军粮,获赐绯服银章。起初任李丞相回的副使,后来任高尚书铢的副使,安抚上党三面征讨的军队。大和三年六月八日,死于东都思恭里,享年五十岁。邢氏出自周公的次子靖渊,封为邢侯,国家灭亡后便以邢为氏。西汉时邢宇任太尉,儿子邢绥任司空,曾孙邢世宗在光武帝时任骠骑将军;世宗的元孙邢禺因而居住在河间。邢禺在曹魏时参与太祖丞相府事务,最终任太常。邢氏有河间、南阳两支,君是河间人,是太常之后。后来直到晋、魏以下,各代都有官禄。唐代麟台郎中邢举,是君的曾祖。麟台生奉天县令邢待封,奉天生缑氏县丞邢至和。君就是缑氏县丞的儿子。君娶妻两次:前夫人是陇西李氏,忠州刺史李佐的次女;现夫人是南阳张氏,寿州刺史张植的女儿。有四个儿子,名叫怿、忄皆、温郎、寿郎。按照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偃师县某乡某里某原,葬期定在某月某日。他的遗孤立使者在灵柩前哭诉,请来京师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十五岁懂得读书,二十岁已经有文章。三十岁考中进士,五十岁终任刺史。才干与品德温和善良,一切都具备了,却止步于此。七政运行在天上,一次回转,一次旋行。命运稍有差错,便能穷尽而知谁是贤者。贤者多受天妒,不肖者反而长寿。谁能成为圣人的魁首,孔子也不能探究。真是无可奈何,只能把一切交给命运;说到命运,又能把它怎样?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 杜牧大和元年考中进士,作为乡贡士到上都,有司在东都举行考试。在东西两都的众多进士中,常常听人说,前十五年有个进士李飞,从江西来,容貌古朴,文章高雅。他第一次参加礼部试赋时,吏员大声呼喊他的姓名,仔细察看凭证后才让他进去。李飞说:“像这样选拔贤才吗?如果求取贡士就是这样,难道就自以为贤能吗?”于是袖手不入,第二天径直返回江东。杜牧说:“确实有这样的人,我们这些人就不能同他为伍了。”两年后,杜牧在锺陵、宣城侍奉故吏部沈公,任两府幕僚,共五年。这期间,同舍生兰陵萧置、京兆韩▯、博陵崔寿,每当品评人物等级时,必定说:“有道德、有学问、有文章,像李处士戡这样的人太少了;这位卑微的进士没有被举荐,曾经名叫李飞。”杜牧更加遗憾没有亲自见到他,同时又庆幸他还活着。大和九年,杜牧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如今的谏议大夫李中敏、左拾遗韦楚老、前监察御史卢简求都对杜牧说:“御史按法应当谨慎检点自己。你年纪轻,如果要同人交游,应当找年长厚道、有学识的人,借此访求政事得失,帮助自己做官。洛阳一带没有谁比李处士戡更合适了。” 杜牧谢绝说:“正是我一向遗憾没有见到的人。”当天就到他的居所拜访,于是早晚往来。开成元年春二月,平卢军节度使王彦威听说君的名声,带着谦卑的言辞和礼物马匹,托人向李简请求,请君担任节度巡官。第二年春天,平卢府改换,君向西归去,途中得病,死在洛阳友人王广思恭里宅第,享年若干岁。君名戡,字定臣,七代祖是渤海王奉慈。祖父李杠,任衢州盈川县令;父亲李{艹登},任婺州浦阳县尉。浦阳县尉晚年没有儿子,夫人吴兴沈氏梦见一个相貌非常伟岸的人,捧着一个婴儿说:“我是孔丘,把这个孩子给你。”到了预定日期,君出生,因此取名天授。君幼年丧父,身旁没有同族兄弟可以依托,十多岁便喜爱学习;寒雪天拾柴取暖,夜里没有灯油,就默默背诵所记的内容。三十岁时,完全通晓《六经》,能够剖析幽微隐奥之处,像冰雪融化一样通透;郑玄、孔颖达等人所作的疏注,都能评判其得失。他曾考中一次进士,却以参加考试为可耻,不肯再试,回到晋陵阳羡里,得到一处山水之地居住,才开始打开百家之书,用来修饰自己的事业。每逢小功服丧,直到服制结束都不吃肉、不饮酒;言语行动,都有法度。阳羡百姓有争斗诉讼不能解决的,不到官府,必定来找君。所著文章数百篇,除仁义之外,一概不下笔。他曾说:“诗可以歌唱,可以流传在竹简上、演奏在丝弦上;妇女儿童都想讽诵它。国家风俗的厚薄,通过诗来传播,就像风一样迅速。我曾痛惜自元和以来,有所谓元、白诗,纤巧艳丽而放纵不羁,庄重之士和雅正之人多被它破坏;它流传民间,写在屏风墙壁上,子女父母相互教诵,淫靡的言语、轻薄的词句,无论寒冬酷暑,都深入人的肌骨,无法除去。我没有官位,不能用法令来治理这种现象。”他想让后代知道有发愤努力的人,于是汇集本朝以来类似古诗的作品,选得若干首,编成三卷,题名为《唐诗》,并作序来引导自己的志向。居住在江南的秀士张知实、萧▯、韩▯、崔寿、宋邢、杨发、王广,都争相来同君交游,后来全都考中进士,有了声名和官职。君还只是平民,但他们对于君不敢稍有怠慢。君在洛阳困窘至极,河阳节度使萧洪移镇▯州,谏议大夫萧ㄈ把君的情况告诉萧洪。萧洪一向敬重谏议大夫,立即想拜访君来请教,君说:“人间喧传萧洪盗取外戚的户籍,一旦看他一眼,就能改变我的死活;尚且不忍这样求生,何况做他的党羽呢?”过了几个月,萧洪果然败亡。娶弘农杨氏的女儿为妻,妻子早死。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审之,次子叫鼎郎,才五岁。按照某年某月某日暂时葬于常州义兴县某乡某里。某人是君交往较晚的朋友,却受到君最深厚的礼遇。因此替他撰写铭文说:命运如烟□,道义好比宫室宅第。烟□飘荡,谁也不知道它往来何处。行道而不能达到目的,就无从安息。有道义又有命运,偶然相逢相合。命运不掌握在我手中,不肖者也可能显贵。哪里可以指着这个,拿它同那个相交换?呜呼,定臣!说到德行,你极其修养完美;说到学问,你一定可以成为圣人。你告诫我兢兢业业,始终不谈命运。你的心志可以流传,用来教诲后生。呜呼,悲哀啊!唐故淮南支使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杜君墓志铭
君讳ダ,字胜之。曾祖凉州节度使襄阳公赠左仆射希望,大父司徒平章事太保致仕岐国公赠太师佑,皇考驾部员外郎赠礼部尚书从郁。君幼孤多疾,目视昏近,先夫人不令就学。年十七,读《尚书》十三篇,《礼记》七篇,《汉书》止《贾谊传》不复执卷。年二十四,明年当举进士,始握笔茸《阙下献书》《与裴丞相度书》,指言时事。书成各数千字,不半岁,遍传天下。进士崔歧有文学,峭涩不许可人,诣门赠君诗曰:“贾马死来生杜ダ,中间寥落一千年。”年二十五举进士。二十六一举登上第。时贾相国饣束为礼部之二年,朝士以进士干贾公不获,有杰强毁嘲者,贾公曰:“我▯以杜某敌数百辈足矣。”始命试秘书正字匦使判官。李丞相德裕出为镇海军节度使,辟君试协律郎为巡官。後贬袁州,语亲善曰:“我闻杜巡官言晚十年,故有此行。”大和九年夏,君客扬州,六月,授咸阳尉直史馆。君曰:“训、注必乱,可徐行俟之。”至汴,二凶败。及洛,以疾辞,东下居扬州龙兴寺。丞相奇章公僧儒请君入幕府,君谢曰:“李公在困,未愿副知己。”开成二年春,目益昏,冬遂丧明。李为淮南节度使,复请为试评事兼监察御史支使。兄牧自冯翊迎医石至,曰:“是状脑脂下融,名曰内障,如蜡塞管,蜡去管明,俟脂凝可以抉去,无不愈者。”後二年,石曰可治,治不效。自冯翊别迎医,医曰:“嗟乎,障有赤脉,如木根横去,牢不可断,是法名曰日脚内障,生日脚者,法不可治。”君因居淮南,筑室治生,不复言治眼。事闻於天下,无不嗟叹。君安泰自如,令人旁读十三代史书,一闻不遗,客来与之议论证引,听者忘去。年四十五,大中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卒。一男曰麟师,年十岁。女曰署儿,始五岁。六年二月八日,归葬先茔实万年县洪源乡少陵西南二里。牧今年五十,假使更生十年为六十人,不夭矣,与君别止三千六百日尔!况早衰多病,敢期六十人乎,忍不抑哀,以铭吾弟。铭曰:古之达人,以生为寄为梦,以死为归为觉,不知生偶然乎,其有裁受乎?偶然即泯为大空,与不生同,其有裁受乎?呜呼!胜之今既归而觉矣,其自知矣,何为而然乎?呜呼哀哉。○唐故复州司马杜君墓志铭(并序)公讳铨,字谨夫。河西陇右节度使襄阳公赠司空之曾孙,司徒歧国公赠太师之孙,司农少卿赠给事中之子。公以岐公荫调授扬州参军同州冯翊县丞卫尉寺主簿鄂州江夏县令复州司马。年六十,某年月日,终於汉上别业。岐公外殿内辅,凡四十年,贵富繁大,儿孙二十馀人,晨昏起居,同堂环侍。公为之亲不以进,门内家事,条治裁酌,至於筐箧细碎,悉归於公,称谨而治。自罢江夏令,卜居於汉北泗水上,烈日笠首,自督耕夫,而一年食足,二年衣食两馀,三年而室屋完新,六畜肥繁,器用皆具。凡十五年,起於垦荒,不假人一毫之助,至成富家翁。常曰:“忍耻入仕,不缘妻子衣食者,举世几人?彼忍耻,我劳力,等衣食尔,顾我何如?”後授复州司马,半岁弃去,终不复仕。以某月日归葬於长安城南少陵原司马村先茔。某为从父弟,泣涕而书铭曰:公侯之家,所业唯官。薄官业农,垦荒室完。入仕多耻,以农力劳。等衣食尔,劳力者贤。归全故邱,庆期孙子。○唐故邕府巡官裴君墓志铭君讳希颜,字某。裴氏於百氏中,独标其族曰眷,三分之为东西中,君东眷裴,在国朝名位最大曰冕,艰难中定册,立肃宗於灵武而相之,继相代宗,仅十五年,国史有传,冕於君为堂伯祖父。皇考某,终朗州刺史,娶宣州宁国公荥阳郑某女,生四男,君为首生。朗州为▯▯河西令,道、朗二州刺史,公廉刚简,强於爱人,凡关百姓一毫事,与京兆尹节度使争论,大声於庭府间,前如无人。然未尝以仗责治家,家人过失则谕之,谕不变者,出之为良人,终不忍牵鬻於市。将终,郑夫人泣请遗令,曰:“吾之厩骡,为▯▯时役之,今逾十年,听其老死,慎不可卖。”言讫而绝。君生浸染仁父之化,温良柔友,穷居▯县,饥寒馀二十年,未尝出一言以愠不足。司农卿裴及为邕府经略使,辟君为从事,得南方疾归。大中二年某月日卒於其家,享年若干。不娶无子。牧娶裴氏,实君之私,其弟觉泣来请铭。铭曰:淑其性,生无位,死无子,孰识其端?●卷七百五十六☆杜牧(九)○唐故灞陵骆处士墓志铭
译君名ダ,字胜之。曾祖是凉州节度使、襄阳公、追赠左仆射杜希望;祖父是司徒、平章事、太保、歧国公、追赠太师杜佑;父亲是驾部员外郎、追赠礼部尚书杜从郁。君幼年丧父而且多病,视力近处昏暗,先夫人不让他入学。十七岁时,读了《尚书》十三篇、《礼记》七篇,《汉书》只读到《贾谊传》,便不再拿书。他二十四岁,第二年将应进士试,才开始执笔撰写《阙下献书》《与裴丞相度书》,指陈时事。这两篇文章各有数千字,不到半年便传遍天下。进士崔歧有文学才能,文风峭拔艰涩,不轻易许可别人,登门赠君诗说:“贾谊、司马相如死后,才有杜ダ出生;中间已经冷落了一千年。”二十五岁考中进士,二十六岁一次考试便登上高第。当时贾相国饣束任礼部主考的第二年,朝士以进士身份求见贾公而不能如愿,有人傲慢强横地毁谤嘲笑他,贾公说:“我只要得到杜某一个人,就足以抵得上几百人。”于是开始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匦使判官。李丞相德裕出任镇海军节度使,征召君试任协律郎,担任巡官。后来李德裕被贬到袁州,对亲近友善的人说:“我如果早十年听到杜巡官的话,就不会有这次出行了。” 大和九年夏天,君客居扬州;六月,授任咸阳县尉、直史馆。君说:“训、注必然会造成混乱,可以慢慢走,等待它的变化。”到了汴州,二凶败亡。到洛阳后,他以疾病为由辞职,向东下行,居住在扬州龙兴寺。丞相奇章公裴僧儒请君进入幕府,君谢绝说:“李公正处于困境,我不愿背弃知己。” 开成二年春天,君的视力更加昏暗,冬天终于失明。李德裕任淮南节度使,又请他试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支使。兄长杜牧从冯翊迎来医生石某,说:“这种病的症状是脑脂向下融化,名叫内障,就像蜡堵住管道;蜡去掉,管道就明亮,等脑脂凝固后可以挖除,没有不能治好的。”后来过了两年,石医生说可以治疗,但治疗没有效果。杜牧从冯翊另外请来医生,医生说:“唉,障中有红色血脉,像树根横贯其中,牢固得不能截断;这种病按医法叫作日脚内障,生了日脚,按医法不能治疗。”君于是居住在淮南,筑屋谋生,不再谈论治疗眼睛的事。这件事传遍天下,没有人不叹息。君安然自若,让人替他朗读十三代史书,听过一遍便没有遗漏;宾客来时,他与他们议论考证,引用史实,听的人忘了离去。四十五岁时,大中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去世。一个儿子叫麟师,十岁;一个女儿叫署儿,才五岁。大中六年二月八日,归葬于先祖墓地,墓地在万年县洪源乡少陵西南二里。杜牧今年五十岁,假使再活十年到六十岁,也不算夭折了;同君分别不过三千六百天罢了!何况我早衰多病,哪里敢期望活到六十岁呢?怎能忍住悲哀,不为我的弟弟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人〕 铭文说:古代通达之人,把生看作寄居、看作梦,把死看作归宿、看作觉醒;不知道生是否只是偶然,还是有所裁定、有所承受?如果只是偶然,便消散归于大空,和没有出生一样;难道还有什么裁定、承受吗?唉!胜之如今已经归去而醒悟了,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呜呼,悲哀啊!唐故复州司马杜君墓志铭(并序) 公名铨,字谨夫。是河西、陇右节度使、襄阳公、追赠司空杜某的曾孙,司徒、歧国公、追赠太师杜佑的孙子,司农少卿、追赠给事中杜某的儿子。公因歧公的恩荫而被调授扬州参军,后任同州冯翊县丞、卫尉寺主簿、鄂州江夏县令、复州司马。六十岁时,于某年某月某日死在汉水以北的别业。歧公在外主持朝政、在内辅佐皇帝,共四十年,显贵富有,家业盛大;儿孙二十多人,早晚起居时同堂环绕侍奉。公作为他的亲属,却不靠他来求进;家门内部的事务,条理治理、斟酌裁定,甚至箱笼器物等琐碎事情,全都交给公办理,人们称赞他谨慎而且能干。自从罢任江夏县令后,他选择居住在汉水以北泗水之滨;烈日下戴着斗笠,亲自督促农夫耕作。第一年粮食够吃,第二年衣食都有余,第三年房屋修缮一新,六畜肥壮繁盛,器具用品也全都具备。十五年间,从开垦荒地起步,不借助别人一丝一毫的力量,终于成为富裕人家。他常说:“忍受羞耻入仕,如果不是为了妻子儿女的衣食,世上有几个人会这样做?别人忍受羞耻,我辛苦出力,得到的不过是同样的衣食罢了;回头看我又比他们怎么样?”后来授任复州司马,半年后便弃官离去,终身不再做官。按照某月某日归葬于长安城南少陵原司马村的祖坟。我是他的堂弟,哭泣着写下铭文说:公侯之家,所经营的事业只有做官。轻视仕途而从事农业,开垦荒地使房屋完备。入仕多有羞耻,耕作出力劳作。所得衣食本来相等,亲自出力的人才贤能。归返完整地安葬在故乡坟丘,愿福泽留给孙子。唐故邕府巡官裴君墓志铭 君名希颜,字某。裴氏在百家姓氏中,独自标称自己的族系为眷,又分为东眷、西眷、中眷。君属于东眷裴氏。在本朝官位声名最大的是裴冕,他在艰难之中定立册命,在灵武拥立肃宗并任宰相,后来继续辅佐代宗,共十五年,国史有传。裴冕是君的堂伯祖父。父亲某人,最终任朗州刺史;娶宣州宁国公荥阳郑某的女儿,生四个儿子,君是长子。朗州的▯▯河西县令、道州和朗州刺史,公正廉洁,刚强简朴,尤其善于爱护百姓。凡是涉及百姓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他都要同京兆尹、节度使争论,在官府庭堂之间大声直言,向前进言时像旁边没有人一样。然而他从未用杖责惩治家人,家人有过错就告诫他们;告诫后仍不改的,就放出为平民,始终不忍心把他们牵到市场上卖掉。临终时,郑夫人哭泣着请求留下遗言,他说:“我家的骡子,曾在▯▯时服役,如今已经超过十年,任凭它老死,千万不可卖掉。”话说完便断气了。君从小浸染仁厚父亲的教化,温和善良,柔顺友爱;困居▯县,忍受饥寒二十多年,却从未说一句因生活不足而怨怒的话。司农卿裴及任邕府经略使,征召君为从事,君因染上南方疾病而回家。大中二年某月某日死在家中,享年若干岁。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杜牧娶了裴氏,实际上是君的姻亲;君的弟弟哭着来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他的性情美善,活着没有官位,死后没有儿子,谁能了解他的本来面目?卷七百五十六 杜牧(九) 唐故灞陵骆处士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