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九百零一

卷八百九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193–5196 段

庄周氏以其术大於楚鲁之间,闻者皆乐以从之,而未有以尝之。一日,无将特举其族以学焉。及其门,而周戒之曰:“视物如伤者谓之仁,极时而行者谓之义,尊上爱下者谓之礼,识机知变者谓之智,风雨不渝者谓之信。苟去是五者,则吾之堂可跻,室可窥矣。”无将跪而受其教。一年二年而仁义丧,三年四年而礼智薄。五年六年而五常尽,七年其骨月虽土木之不如也。周曰:“吾术尽。”於是无将以化其族。其族聚而谋曰:“吾族儒也,鲁人以儒为宗。今周之教,舍五常以成其名,弃骨月而崇其术。苟吾复从之。殆绝人伦之法矣。”於是去无将而归鲁。鲁人闻者,亦得以寝其志。故周之著书摈斥儒学,而儒者亦不愿为其弟子焉。○杂说▯璧之与瓦砾,其为等差,不俟言而知之矣。然▯璧者,虽丝粟玷▯,人必见之,以其为有用之累也,为瓦砾者,虽阜积▯盈,人不疵其质者,知其不能伤无用之性也。是以有用者丝粟之过,得以为迹。无用者具体之恶,不以为非。亦犹镜之於水,水之於物也。氵宏然而可以照,镜之於物亦照也。二者以无情於外,故委照者不疑其丑好焉。不知水之性也柔而婉,镜之性也刚而健。柔而婉者有时而动,故委照者或摇荡可移。刚而健者非阙裂不能易其明,故委照者亦得保其质。○龙之灵龙之所以能灵者水也。涓然而取,霈然而神。天之於万物,必职於下以成功。而龙之职水也,不取於下,则无以健其用,不神於上,则无以灵其职。苟或涸一川然後润下,涸一泽然後齐物,不惟濡及首尾,利未及施,而鱼鳖已敝矣。故龙之取也寡。○子高之让有挈其大而举其高以授人者,彼则曰隘矣哉。挈而举者曰:“以吾所得之广大,曾不若彼人之心,又安可以施於彼乎?”於是退而悸栗,不敢以所得为有。伯成子高让禹者,非所以小黄屋之尊也。夫安九州之大,据兆人之上,身得意遂,动适在我,鲜有不以荒怠自放者。子高且欲狭禹之心,而谨其取也,故让之,厥後有卑宫菲食之政。○惟岳降神解幽乎理者神也,显乎用者人也。苟易其所,同为怪妖。非仲尼之所言也,三百篇亦删於仲尼,而岳降申甫不删者,岂仲尼之前则其事信,仲尼之後则其事妖?苟如是,则夔龙稷▯而下,有相其君、辅其主以致理者,皆神降也,人何有哉?是必以国之兴也听於人,亡也听於神。当申甫时,天下虽理,诗人知周道已亡,故婉其旨以垂文。仲尼不删者,欲以显诗人之旨。苟不尔,则子不语怪,出於圣人也,不出於圣人也?未可知。○疑凤台秦穆公女以吹箫降箫史於台上,後乘凤凰而去,名其地曰凤台。吁!神仟不可以伎致,凤鸟不可以意求。伎可致也,则黄帝不当有崆峒之学。意可求也,则仲尼不当有不至之叹。吾知其得志於逋逸间,而秦讳之不书。遂强凤以神,强台以名,然後绝其顾念之心。今江汉间复有史之迹,是愚夫愚妇淫其所以得矣。呜乎!上行下效,信而有证。故秦之道,竟施於妄矣。○说天鸡狙氏子不得父术,而得鸡之性焉。其畜养者,冠距不举,毛羽不彰,兀然若无饮啄意。洎见敌则他鸡之雄也,伺晨则他鸡之先也,故谓之天鸡。狙氏死,传其术於子焉。且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觜距▯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峨冠高步,饮啄而已。吁!道之坏也有是夫。○秦始皇意秦法之於典坟,其酷也甚矣。由天文术数者,则不与焉。而《易》复从而免。噫!术数者未易知,而秦是以全《易》者,其有旨哉?夫《易》,肇於羲皇,演於姬昌,申於素王。其为书则百家九流之先,其造作者则百王之祖。其理则上下天地,出没鬼神。有春秋焉,有诗书礼乐焉。开辟以来,举一物而言皆贯之。秦始皇通三圣之妙键,(阙)故假术以言,亦将欲(阙)圣人之旨乎?以是▯▯无道,而至灭亡者,岂天下欲秦见造化之心乎?呜乎!言之於三代已前,秦则可以理遣。言之於战国之後,秦则为我罪人。○妇人之仁汉祖得天下,而良平之功不少焉。吾观留侯破家以雠韩,曲逆束身以归汉,则有为之用,先见之明,又何以加焉!史迁则曰张良若女子,而陈平美好,是皆妇人之仁也。外柔而内狡气阴而志忍,非狡与忍,则无以成大名。无他,柔弱之理然也。呜乎!用其似妇人女子者犹若是,况真用妇人之言哉!不得不畏。○道不在人道所以达天下,亦所以穷天下,虽昆虫草木,皆被之矣。故天知道不能自作,然後授之以时。时也者机也,在天为四气,在地为五行,在人为宠辱忧惧通▯厄之数。故穷不可以去道,文王拘也,王於周。道不可以无时,仲尼毁也,垂其教。彼圣人者,岂违道而戾物乎?在乎时与不时耳。是以道为人困,而时夺天功。卫鹤得而乘轩,鲁麟失而伤足。○市傩

译庄周氏在楚、鲁之间传播他的学术,听说的人都乐意跟随他,却还没有人真正尝试过。有一天,无将特意带领全族去学习。到了庄周门下,庄周告诫他说:“把万物看作受伤者,这叫仁;时机成熟就实行,这叫义;尊敬上位者、爱护下位者,这叫礼;认识时机、知道变化,这叫智;经历风雨而不改变,这叫信。假如去掉这五种品德,那么我这厅堂你可以登上,我的内室你可以窥见了。”无将跪下接受他的教诲。一年、两年之后,仁义丧失;三年、四年之后,礼智淡薄;五年、六年之后,五常全都丧尽;到了第七年,他的骨肉之情即使土木也比不上了。庄周说:“我的学术已经传尽了。”于是无将把这套教化带回去影响他的族人。他的族人聚在一起商量说:“我们是儒者,鲁人把儒学奉为宗旨。如今庄周的教诲,舍弃五常来成就他的名声,抛弃骨肉亲情而尊崇他的学术。假如我们再跟随他,恐怕就要断绝人伦的法则了。”于是他们离开无将,返回鲁国。鲁人听说后,也因此得以停止追随庄周的念头。所以庄周著书排斥儒学,而儒者也不愿做他的弟子。○杂说 圭璧与瓦砾的等级差别,不用说也知道。然而圭璧即使只有一丝一毫的污点,人们也一定看得见,因为它是有用之物,污点便成为它的累赘;瓦砾即使堆积成山,人们也不指责它的材质,因为知道它不会损害无用之物的本性。因此,有用之物即使有一丝一毫的过错,也会留下痕迹;无用之物即使具有整体的缺陷,也不被认为是过错。这就像镜子对于水、水对于万物一样。水虽然浩荡,却可以照见;镜子对于万物也能照见。二者对外物都没有感情,所以任凭它们映照,也不会怀疑其中的美丑。只是人们不知道:水的性质柔和婉曲,镜子的性质刚强坚硬。柔和婉曲的东西有时会发生变动,所以映照的景象有时会摇荡而改变;刚强坚硬的东西,除非破裂,不能改变它的光明,所以映照的景象也能保持原状。○龙之灵 龙之所以能够显灵,是因为水。水涓涓而取来,便能使龙大显神威。上天对于万物,一定要把职责交给下界,才能成就功业。而龙的职责在于水:不从下界取得水,就无法发挥作用;不在上界显示神威,就无法使自己的职责显灵。假如一定要先使一条河干涸,然后才滋润下游;先使一个湖泽干涸,然后才使万物得到均沾,不但水还没有润及上下游,利益还没有施加,鱼鳖已经受困了。因此,龙取水总是少量的。○子高之让 有人把宏大的道理高高举起并授予别人,别人却说:“这太狭隘了!”那个举起并授予的人说:“以我所得到的广大境界,尚且不如那个人的心胸,又怎么可以把它施加给他呢?”于是退下来,惊惧战栗,不敢认为自己有所获得。伯成子高向禹谦让,并不是要降低黄屋之尊的地位。安定九州这样广大的天下,处在亿万百姓之上,自己得志而愿望实现,行动又处处由自己决定,很少有人不因此放纵懈怠。子高还想使禹的心胸更加谦抑,谨慎对待取得的一切,所以向他谦让;后来便有了降低宫室规格、节俭饮食的政令。○惟岳降神解 幽微而体现为道理的,是神;显明而体现为功用的,是人。假如把二者的位置调换,便都成了怪异妖邪。这不是仲尼所说的道理。《诗经》三百篇也经过仲尼删定,而“岳降申甫”之类的篇章没有删去,难道是因为仲尼以前这些事情确实可信,仲尼以后这些事情就成了妖异吗?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夔、龙、稷、契以下,凡是辅佐君王、帮助君主而使天下得到治理的人,岂不都是神灵降生?那人又有什么作用呢?这一定是把国家兴盛归于人,把国家灭亡归于神。当申伯、甫侯的时代,天下虽然安定,诗人却知道周道已经衰亡,所以委婉地表达主旨,把文章流传给后世。仲尼不删去它,是想彰显诗人的意旨。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孔子不谈怪异”这句话,究竟是出自圣人,还是不出自圣人?就无法知道了。○疑凤台 秦穆公的女儿凭借吹箫,使箫史降临台上,后来又乘凤凰离去,于是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凤台。唉!神仙不是凭技艺可以招来的,凤凰也不是凭心意可以求得的。假如技艺可以招来神仙,那么黄帝就不应当有崆峒求道之事;假如心意可以求得神仙,那么仲尼就不应当有感叹自己未能到达的事情。我知道箫史是在逃避隐遁之间得志,秦国忌讳这件事而不记载,于是强行说有凤凰、说有神灵,又强行给台命名,以此断绝人们追究真相的念头。如今江汉之间又有箫史遗迹,使愚夫愚妇沉溺于他得道的传说。唉!上面怎么做,下面就怎么仿效,确实有事实为证。所以秦国的这种做法,最终竟施行成了虚妄。○说天鸡 狙氏的儿子没有学到父亲的技艺,却学到了鸡的习性。他饲养的鸡,鸡冠和距都不昂举,羽毛也不鲜明,呆呆的,仿佛没有饮食啄食的意图。可是等到遇见敌人时,它却是其他鸡中的雄鸡;报晓时,又比其他鸡更早,所以称它为天鸡。狙氏死后,把这种技艺传给了儿子。儿子反而违背祖先的做法,不是羽毛色彩斑斓、嘴和距锋利的鸡,就不让它与自己的鸡同栖,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报晓时的伙伴和遇敌时的勇猛了。它们只是高冠阔步,饮食啄食罢了。唉!道术败坏,难道就是这样的吗?○秦始皇意 秦朝法令对于典籍坟典的摧残,实在太残酷了。凡是讲天文术数的书,却不在禁毁之列;《易》也因此得以免除。唉!术数之学不容易看懂,秦朝因此保全了《易》,其中难道有什么深意吗?《易》起源于伏羲,经过姬昌推演,又由素王孔子加以申述。它作为一部书,是百家九流的先导;它的作者,则是百代君王的祖先。它的道理贯通天地上下,出入鬼神,其中有《春秋》,有《诗》《书》《礼》《乐》。自开天辟地以来,凡是举出一件事物,都可以贯通于其中。秦始皇通晓三位圣人的精妙关键,(缺字)所以借术数来说明,也将要(缺字)圣人的旨意吗?正因为这样昏昧无道,终于走向灭亡,难道是天下要让秦始皇看见造化本心的结果吗?唉!如果这话放在三代以前来说,秦朝还可以解释为顺理而行;放在战国以后来说,秦朝就是我们的罪人。○妇人之仁 汉高祖取得天下,张良、陈平的功劳也不小。我看留侯张良毁家破产来报韩国之仇,曲逆侯陈平委身归附汉王,他们有才干而能被任用,又有预见的明智,还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呢?司马迁却说张良像女子,而陈平容貌美好;这都是妇人的仁德。外表柔和,内心狡黠;气质阴柔而意志坚忍。若不是狡黠和坚忍,就无法成就大名。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柔弱的道理本来如此。唉!任用那些像妇人女子的人尚且如此,何况真的采用妇人的话呢?实在不能不令人畏惧。○道不在人 道可以使天下通达,也可以使天下困穷,即使昆虫草木也都承受着它。因此,上天知道道不能自行发生,然后把它交付给时势。所谓时,就是时机:在天上表现为四时之气,在地上表现为五行,在人身上表现为宠辱、忧惧、通达、困厄等命数。所以处于困穷也不能背弃道,文王曾被拘禁,却最终在周地称王;道也不能没有时机,仲尼虽然困顿,却留下了他的教化。那些圣人,难道会违背道、伤害万物吗?关键在于是否合乎时机罢了。因此,道有时被人困厄,时势也会夺走上天的功效。卫国的鹤能够得到乘轩车的待遇,鲁国的麒麟却因失意而伤足。○市傩

傩之为名,著於时令矣。自宫禁至於下俚,皆得以逐灾邪而驱疫疠。故都会恶少年,则以是时鸟兽其形容,皮革其面目,丐乞於市肆间,乃有以金帛应之者。吁!是虽假鸟兽以为名,其固为人矣。复安有为人者则不得人之金帛,为鸟兽者则可以得人之金帛乎?岂以鸟兽无知,而假之则不愧也,以人则识廉耻,而取之则愧焉。呜乎!禄於道,任於位,权也。食於智,爵於用,职也。禄不在道,任不在立,虽圣人不能阐至明。智不得食,用不及爵,虽忠烈不能蹈汤火。先王所以张轩冕之位者,行其道耳。不以为贵,大舜不得位,则历山一耕夫耳。不闻一耕夫能翦四凶而进八元。吕望不得位,则棘津一穷叟耳。不闻一穷叟能取独夫而王周业。故勇可持虎,虎不至则不如怯。力能扛鼎,鼎不见则不知羸。噫!栖栖而死者何人,养浩然之气者谁氏?○荆巫荆楚人淫祀者旧矣。有巫颇闻於乡闾,其初为人祀也,筵席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岁者丰穰。其後为人祀也,羊猪鲜肥,清酤满卮,祈疾得死,祈岁得饥。里人忿焉,而思之未得。适有言者曰:“吾昔游其家也,其家无甚累。故为人祀,诚心罄乎中,而福亦应乎外,其胙必散之。其後男女蕃息焉,衣食广大焉。故为人祀,诚不得罄於中,而神亦不歆乎外,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圣而後愚,盖牵於心而不暇及人耳。”以一巫用心尚尔,况异於是者乎?○三闾大夫意原出自楚,而又仕怀王朝。虽放逐江湖间,未必有腹江鱼意。及发憔悴,述《离骚》,非所以顾望逗遛,抑由礼乐去楚,不得不悲吟叹息。夫礼乐不在朝廷,则在山野。苟有合乎道者,则楚之政未亡,楚之灵未去。原在朝有秉忠履直之过,是上无文书矣。在野有扬波ヱㄤ之难,是下无礼矣。朝无礼乐,则证诸野。野无礼乐,则楚之政不归,楚之灵不食。原忠臣也,楚存与存,楚亡与亡。於是乎死非所怨,时也。呜乎!○畏名了者与瞍者语於暗。其辟是非,正兴替,虽君臣父子之间,未尝以墙壁为虑。一童子进烛,则瞍者犹旧,而了者噤不得呻。岂其人心有异同,盖牵乎视瞻故也。是以退幽谷则思行道,入朝市则未有不畏人。吁!○三叔碑肉以视物者猛兽也,窃人之财者盗也。一夫奋则兽佚,一犬吠则盗奔。非其力之不任,恶夫机在後也。当周公摄政时,三叔流谤。故辟之囚之黜之,然後以相孺子。洎召公不悦,则引商之卿佐以告之(在《周书君▯篇》)。彼三叔者固不知公之志矣,而召公岂亦不知乎?苟不知,则三叔可杀,而召公不可杀乎?是周公之心可疑矣。向非三叔,则成王不得为天子,周公不得为圣人。愚美夫三叔之机在前也,故碑。○天机善而福,不善而灾,天之道也。用则行,不用则否,人之道也。天道之反,有水旱残贼之事。人道之反,有诡谲权诈之事。是八者谓之机也。机者,盖天道人道一变耳,非所以悠久也。苟天无机也,则当善而福,不善而灾,又安得饥夷齐而饱盗跖?苟人无机也,则当用则行,不用则否,又何必拜阳货而劫卫使?是圣人之变合於其天者,不得已而有也。故曰机。○辩害虎豹之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蛟蜃之为害也,则绝流不顾渔人之钓网。其所全者大,所去者小也。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而进者,全礼义者也。权济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後礼义生焉。力不能济於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奚所施设。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绝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顾钓网者也。於戏!○齐叟事齐叟籍其业於沃衍之野,更子弟以主之。岁无水旱之害,无螟[A186]之患,而所入或有众寡焉。叟曰:“岂吾之不信也如是。彼邻妪者,始衣食於吾家。今虽外居,犹吾之家隶也。”俾督孟以伺候叟子之长者。及将获,农户辄挥田具击孟逐之。妪告孟以不直。叟扶孟,以仲代焉,农户不之罪。及仲之为也复然。妪亦以仲之不直告。叟复扌失仲而用季。将行,有言曰:“叟之农户未尝如是之悖。自妪督制後,孟与仲皆为击逐。今苟存妪,不唯基址之不留,而叟之子弟逐未艾也。”叟醒然而怒,逐妪而复孟仲之职,其秋如旧,则前之谋悖者果妪也,而农户何能。○槎客喻

译傩这种名称,已经写入时令制度了。从宫禁直到下层民间,都可以借此驱逐灾邪、驱除疫病。因此都市中的坏少年,便在这时装扮成鸟兽的形状,把脸涂成兽面,在市肆之间乞讨,于是有人拿金帛来回应他们。唉!他们虽然借鸟兽之名,实际上本来还是人。怎么会有作为人反而不能得到人的金帛,作为鸟兽却可以得到人的金帛呢?难道是因为鸟兽没有知觉,假借鸟兽的名义便不觉得惭愧;而人知道廉耻,索取财物便会感到惭愧吗?唉!道依靠道理来获得俸禄,依靠职位来承担责任,这是权势。凭智慧取得食禄,凭功用获得爵位,这是职分。俸禄不依据道义,任职不建立在地位上,即使圣人也不能阐明最高的道理;智慧得不到食禄,功用不能获得爵位,即使忠臣烈士也不能赴汤蹈火。先王所以设置轩冕之位,是为了实行他们的道,不是把它当作尊贵本身。假如大舜得不到职位,他就只是历山的一个农夫;从未听说一个农夫能够铲除四凶、荐举八元。吕望得不到职位,他就只是棘津的一个穷老翁;从未听说一个穷老翁能够诛除独夫、成就周王朝的事业。因此,勇力可以搏击老虎,但老虎不出现,勇者也不如怯者;力气能够举起大鼎,但大鼎不出现,也无法知道谁是力弱之人。唉,那些忙碌奔波而死去的人是谁?能够培养浩然之气的又是哪一家呢?○荆巫 荆楚人沉溺于淫祀,已经由来很久了。有个巫师在乡里颇有名声。他最初替人主持祭祀时,筵席普通,歌唱迎神、舞蹈送神;祈求疾病痊愈的人能够健康起身,祈求年成的人能够获得丰收。后来替人祭祀时,羊猪鲜美肥壮,清酒满杯;祈求疾病痊愈的反而得到死亡,祈求丰收的反而遭遇饥荒。乡里人对此愤怒,却想不出其中原因。恰好有人说:“我过去曾到他家游历,那时他家没有什么负累。所以替人祭祀时,内心的诚意可以完全倾注,福报也在外部应验,祭祀后的胙肉一定分送给别人。后来男女繁衍增多,衣食财物充裕了。所以替人祭祀时,诚意不能完全发自内心,神也就不在外部享用祭品,祭祀后的胙肉反而进入他自己家中。这个人并不是先前圣贤、后来愚昧了,大概是被私心牵制,只顾自己而无暇顾及别人罢了。”一个巫师用心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与此不同的人呢?○三闾大夫意 屈原出自楚国,又在楚怀王朝廷任职。即使被放逐在江湖之间,他也未必有投身江鱼的意思。等到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他作《离骚》,并不是留恋观望、徘徊不去,而是由于礼乐已经离开楚国,不能不悲伤吟咏、叹息不已。礼乐不在朝廷,就在山野;假如山野中还有合乎道的东西,那么楚国的政治就还没有完全灭亡,楚国的精神也还没有离去。屈原在朝廷时有秉持忠诚、履行正直而获罪,是因为上面已经没有礼法文教;在野外又有扬波激荡、(文字疑误)的灾难,是因为下面已经没有礼义。朝廷没有礼乐,就要到民间去求证;民间也没有礼乐,楚国的政治就不会归来,楚国的精神也不会享用祭祀。屈原是忠臣,楚国存在,他便存在;楚国灭亡,他也随之灭亡。这样看来,他死去并不是有所怨恨,而是时势如此。唉!○畏名 明眼人与盲人处在黑暗中交谈。他们辨析是非、匡正兴衰,即使是在君臣、父子之间,也从未把墙壁当作顾虑。一个童子进来点燃蜡烛,盲人还是原来的样子,明眼人却闭口不敢出声。难道是两人的心性有异同吗?大概是受到视觉和旁人目光牵制的缘故。因此,退居幽深山谷时就想着推行道义,一进入朝廷和市井,就没有不畏惧旁人的。唉!○三叔碑 用肉来观看事物的是猛兽,偷窃他人财物的是盗贼。一个人振作起来,野兽就逃逸;一条狗吠叫,盗贼就逃跑。并不是它们的力量不足,而是厌恶后面隐藏着机关。周公摄政时,三叔散布诽谤,于是周公把他们放逐、囚禁、贬黜,然后辅佐孺子成王。等到召公不高兴,便引用商朝卿士辅佐君王的话来告诉周公(见《周书·君奭篇》)。那三叔固然不知道周公的心意,难道召公也不知道吗?假如不知道,那么三叔可以杀,召公却不可以杀吗?这样看来,周公的心意就值得怀疑了。假如不是三叔,成王不能成为天子,周公也不能成为圣人。我认为三叔预先看到了其中的机关,所以为他们立碑。○天机 行善而得福,作恶而遭灾,这是天道;得到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停止,这是人道。天道的反常,表现为水灾、旱灾和残害劫掠;人道的反常,表现为诡谲、权变和欺诈。这八种情况都称为“机”。所谓机,大概就是天道、人道发生一时变化罢了,并不是长久不变的常道。假如天道没有这种机变,那么行善就应得福,作恶就应遭灾,又怎么会让伯夷、叔齐挨饿,却让盗跖吃饱呢?假如人道没有这种机变,那么该任用就施行、不该任用就停止,又何必向阳货下拜,何必劫持卫国使者呢?圣人的权变,是与天道相合、不得已才出现的,所以称为“机”。○辩害 虎豹造成祸害,就要焚烧山林,不顾山野人的豆粟;蛟龙、蜃造成祸害,就要截断水流,不顾渔人的钓具渔网。因为要保全的是大的,舍弃的是小的。顺应大道而行动,是为了拯救天下;完全遵循规矩而行进,是为了保全礼义。以权变来拯救天下,君臣关系才得以建立;上下关系端正,然后礼义才能产生。力量不能用于济世,君臣上下关系又不端正,即使抱着空器,又能施展什么呢?所以,辅佐盟津之战,是焚山、断流之举;扣住马匹进谏,是只顾豆粟和钓网的小节。唉!○齐叟事 齐国有个老人把产业置于肥沃平坦的田野,轮流让子弟主持经营。年年没有水旱灾害,也没有螟虫之患,但收入有时多、有时少。老人说:“难道是我的信用竟然差到这种地步吗?邻居家的老妇人起初是在我家获得衣食的。如今虽然住在外面,仍然是我家的奴仆。”于是让孟负责督察,伺候老人的长子。到了将要收获时,农户总是挥动农具打孟,把他赶走。老妇人告诉老人孟做事不正。老人扶持孟,改用仲,农户便不再怪罪他。到了仲任职时,事情又一样。老妇人也说仲做事不正。老人又(字形疑误)仲,改用季。季即将上任时,有人说:“老人的农户从来没有这样悖乱过。自从老妇人负责督察以后,孟、仲都被打骂赶走。如今如果还留下老妇人,不但产业根基保不住,老人的子弟被赶走也不会停止。”老人猛然醒悟并发怒,赶走老妇人,恢复孟、仲的职务;当年秋收便恢复如常。这样看来,先前制造混乱的果然是老妇人,农户哪里有这种能力呢?○槎客喻

乘槎者既出君平之门,有问者曰:“彼河之流,彼天之高,宛宛转转,昏昏浩浩。有怪有灵,时颠时倒。而子浮泛其间,能不手足之骇,神魂之掉者乎?”对曰:“是槎也,吾三年熟其往来矣。所虑者吾寿命之不知也。不废槎之不安而不返人间也。及乘之,波浪激射,云日气候,黯然而昏,▯然而昼。乍拓而傍,乍荡而骤。或落如坑,或触如斗。茫洋乎不知槎之所从者不一也,吾心未尝为之动。心一动,则手足不能制矣。”不在洪流,则槁木之为患也。苟人能安其所处而不自乱,吾未见其有颠越之心也。○汉武山呼人之性,未有生而侈纵者。苟非其正,则人能坏之,事能坏之,物能坏之。虽贵贱则殊,及其坏一也。前後左右之谀佞者,人坏之也。穷游极观者,事坏之也。发於感悟者,物坏之也。是三者有一於是,则为国之大蠹。孝武承富庶之後,听左右之说。穷游观之靡,乃东封焉。盖所以祈其身而不祈其岁时也。由是万岁之声,发於感悟。然後逾辽越海,劳师弊俗,以至於百姓困穷者,东山万岁之声也。以一山之声犹若是,况千口万舌乎?是以东封之呼,不得以为祥,而为英主之不幸。○木偶人汉祖之围平城也,陈平以木女解之。其後徐之境以雕木为戏,丹ぬ之,衣服之,虽狞(阙)勇态,皆不易其身也。是以後人其言木偶者,必以徐为宗。尝过留,留即张良所封也。平与良皆位至丞相,是宜俱以所习渍於风俗。良以绝粒不反,今留无复绝粒者。而平之木偶,往往有之。其剞劂移人也如是。○越妇言买臣之贵也,不忍其去妻。筑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一旦去妻言於买臣之近侍曰:“吾秉箕帚於翁子左右者有年矣。每念饥寒勤苦时节,见翁子之志,何尝不言通达後,以匡国致君为已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而吾不幸离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达矣,天子疏爵以命之,衣锦以昼之,斯亦极矣。而向所言者,蔑然无闻。岂四方无事使之然耶?岂急於富贵未暇度者耶?以吾观之,矜於一妇人则可矣。其他未之见也,又安可食其食?”乃闭气而死。○悲二羽舞镜之禽,堕洲之翠,南方之所珍也,而工簪珥者以为容。虽犀象之远,金玉之贵,必以间之。及举宫而饰,倾都而市,金玉犀象之不暇给,而二羽之用曾不铢两焉。盖以羽之轻而金玉犀象之重,苟发其颜色则可,而较其进则不可也。所悲者,舞镜之时,堕洲之日尔。○善恶须人善不能自善,人善之然後为善。恶不能自恶,人恶之然後为恶。善恶之成,盖视其所适而已。用其正也则君子,用其不正也则小人。君子小人,宁有面貌哉?比干之生也,与人无异。费无极之生也,亦与人无异。比干之方为谏诤,无极之言为毁佞。彼所出者皆言也,比干之言,非不善也,以不用故,善不能自善。无极之言,非不恶也,以可入故,恶得而为恶。譬刚劲之於朽蠹也,刚劲者以不得地而屈折,朽蠹者幸蟠瘿而入焉。其不可任也如是。○秦之鹿世言秦鹿去而天下逐,是鹿为圣人器也信焉。夫周德东耗,秦以力取诸侯,虽百姓欲从,而秦未尝有意。故为秦者反天下之归,则五十年旷其数以逐人,而秦不得与其下,复焉谓逐其鹿。鹿不在圣人器,而逐之者逐秦耳。秦实鹿焉。六都倾溃,睥睨无已。奔劲足践我黔庶,▯利颖抵我诗书。彼非鹿而何?呜乎!去道与德也,兽焉不独秦。○梅先生碑汉成帝时,纲纽颓圯,先生以书谏天子者再三。夫火政虽去,而剑履间健者犹数百位,尚不能为国家出力以断佞臣头,复何南昌故吏愤愤於其下,得非南昌远地也?尉下僚也?苟触天子网,突幸臣牙,止於殛一狂人,噬一单族而已。彼公卿大夫,有生杀喜怒之任,有朋党蕃衍之大。至於出一言,作一事,必与妻子谋。苟不便其家,虽妾人婢子,亦撄挽相制,而况亲戚乎?况骨月乎?故虽有忧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呜乎!宠禄所以劝功,而位大者不语朝廷事。是知天下有道,则正人在上。天下无道,则正人在下。余读先生书,未尝不为汉朝公卿恨。今南游,复过先生里。吁!何为道之多也。遂碑以吊之。○二工人语吴之建报恩寺也,塑一神於门,土工与木工互不相可。木人欲虚其内,窗其外,开通七窍,以应胸藏,俾他日灵圣,用神吾工。土人以为不可。神尚洁也,通七窍,应胸藏,必有尘滓之物,点入其中,不若吾立块而瞪,不通关窍。设无灵,何减於吾?木人不可,遂偶建焉。立块者竟无所闻,通窍者至今为人祸福。○书马嵬驿

译乘木筏的人从君平门下出来后,有人问他:“那河水的流势,那天空的高远,曲曲折折,昏暗浩荡;其中有怪异、有神灵,时而颠簸,时而倾倒。你漂浮在其中,难道不会手脚惊骇、神魂摇荡吗?”他回答说:“这木筏,我用了三年时间,已经熟悉它的往来了。我所担心的,是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有多长;并不是因为木筏不安稳而不返回人间。等到乘上木筏,波浪激射,云气日光和天气变化,时而暗昏,时而白昼;忽而向旁边倾斜,忽而猛烈荡漾;有时下落如陷入坑中,有时撞击如与斗相触。茫茫然不知道木筏要漂向哪里,这种情况不止一次,但我的心从未因此动摇。心一动,手脚就不能控制木筏了。”人如果不在洪流中,也会受到枯木的危害。假如人能够安于自己的处境而不使自己混乱,我还没有见过他会有颠覆失常之心的。○汉武山呼 人的本性,没有一出生就奢侈放纵的。假如不是走在正道上,人可以败坏他,事情可以败坏他,外物也可以败坏他。虽然贵贱各有不同,但到了被败坏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前后左右阿谀奉承的人,是从人方面败坏他;穷极游览、尽情观赏,是从事情方面败坏他;由感触和觉悟而产生的欲望,是从外物方面败坏他。这三者只要有一个存在,就会成为国家的大蛀虫。汉孝武帝承接富庶之后,听信身边人的言说,尽情游览、观赏奢靡之物,于是向东封禅。大概这样做只是为祈求自身长生,而不是为祈求年成和时令。由此,万岁之声在感触和觉悟中产生。后来他越过辽地、渡过海域,劳顿军队,疲弊民俗,以至百姓困穷,都是东山万岁之声造成的。仅仅一座山的呼声尚且如此,何况千张口、万条舌头呢?所以东封时的欢呼不能认为是祥瑞,而是英明君主的不幸。○木偶人 汉高祖被围困在平城时,陈平用木制女子解了围。后来徐州一带把雕木制作成戏偶,给它们涂上丹彩,穿上衣服;即使形态狰狞、姿态勇猛,(缺字),它们的木身也没有改变。因此后人说到木偶,必定以徐州为宗源。我曾经经过留地,留地就是张良受封的地方。陈平和张良都位至丞相,本来应当都把自己所习之术浸染到当地风俗中。张良因辟谷而没有回来,如今留地却再没有人辟谷;而陈平的木偶,往往还有人制作。雕刻技艺改变人心,竟到了这种地步。○越妇言 朱买臣显贵之后,不忍心赶走他的前妻,便筑屋让她居住,分给她衣服和食物使她活下去,这也是仁者的心意。一天,前妻对买臣的近侍说:“我在翁子身边执掌箕帚已经多年了。每当想起饥寒困苦的日子,看见翁子的志向,何尝没有听他说过:一旦通达之后,就把匡正国家、辅佐君主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安定百姓、救济万物作为自己的心愿。可是我不幸离开翁子身边也已经多年了。翁子果然通达了,天子为他分封爵位并授予官职,还让他穿着锦衣白天显耀,这也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从前所说的话,却一点声息也没有。难道是天下四方没有事情,使他变成这样吗?难道是急于追求富贵,没有空闲考虑这些吗?在我看来,他只不过能在一个妇人面前逞强罢了,其他方面我还没有看见,又怎么可以吃他的食物呢?”于是闭气而死。○悲二羽 能对着镜子起舞的禽鸟羽毛、从沙洲坠落的翠鸟羽毛,是南方珍贵的物品,制作簪钗耳饰的人用它们来装饰容貌。即使是远方的犀角象牙、珍贵的金玉,也一定要与它们间杂使用。等到整个宫廷都要装饰、全城都来购买时,金玉犀象尚且供应不暇,而这两种羽毛的使用量却还不到铢两。大概是因为羽毛轻而金玉犀象重,只要显出色彩就可以,若要比较分量和价值便不行了。所可悲的,只是舞镜禽鸟之时、翠羽坠落沙洲之日罢了。○善恶须人 善本身不能自动成为善,要人赞许它之后才成为善;恶本身也不能自动成为恶,要人厌恶它之后才成为恶。善恶的形成,大概只看它所适用的对象。运用得正当,就是君子;运用得不正当,就是小人。君子和小人,难道有固定的面貌吗?比干活着时,与常人没有不同;费无极活着时,也与常人没有不同。比干所作的是进谏,费无极所说的是诋毁和谄佞。他们说出的都叫作言语。比干的话并不是不善,只因没有被采用,善本身就不能成为善;费无极的话并不是不恶,只因能够迎合上意,恶反而得以成为恶。譬如刚劲之物遇到朽蠹,刚劲之物因为没有得到适宜的位置而弯折,朽蠹之物却幸而盘曲有孔,能够钻入其中。它们不能胜任的情形,就是这样。○秦之鹿 世人说秦朝失去天下之后,天下人争相追逐,这只鹿是圣人所要取得的器物,这种说法确实可信。周朝的德政向东衰耗,秦国凭借武力夺取诸侯;百姓虽然想归附,秦国却从未有这样的心意。所以秦国反而阻挡天下归附,五十年间徒然以追逐人为事,秦国自己也不能与它的部下重新结合,于是把这叫作追逐那只鹿。鹿并不在圣人的器物之中,追逐鹿的人其实是在追逐秦国;秦国才真正是那只鹿。六国都城倾覆崩溃,秦国窥伺天下而没有止境;它奔驰的强足践踏我们的百姓,锋利的尖角冲撞我们的诗书。它不是鹿又是什么呢?唉!离弃道与德之后,成为野兽的并不只有秦国。○梅先生碑 汉成帝时,国家纲纪法度颓败,梅先生曾多次上书劝谏天子。即使掌管刑狱的机构已经撤去,手持刀剑、穿着朝服而强健有力的人仍有数百位,尚且不能替国家出力斩断佞臣的头颅,何况南昌的一个旧日属吏在下位愤愤不平,难道只是因为南昌地处偏远吗?难道只是因为他官职低微吗?假如触犯天子的法网,冲撞宠臣的锋芒,也不过是处死一个狂人、吞噬一个孤单的家族罢了。那些公卿大夫,掌握生杀喜怒的大权,朋党又繁多广大;至于说一句话、做一件事,也一定要同妻子儿女商量。假如不利于自己的家庭,即使是妾和婢女,也会牵制阻挠,更何况亲戚呢?更何况骨肉呢?所以他们虽然有忧虑社稷的心,也只能闭口不说。唉!宠禄本来是用来劝勉功劳的,但地位显赫的人却不谈朝廷的事情。由此可知,天下有道,正直的人就在上位;天下无道,正直的人就在下位。我读梅先生的奏书,没有一次不替汉朝的公卿感到遗憾。如今向南游历,又经过先生的故里。唉!大道为什么如此多舛呢?于是写下碑文来凭吊他。○二工人语 吴地修建报恩寺时,在门口塑造了一尊神像,泥瓦工和木工彼此意见不合。木工想把神像内部做空,在外面开窗,打通七窍,以对应胸中的脏腑,使它日后能够显灵,以显示我们木工的技艺。泥瓦工认为不可以。他说神像应当洁净,打通七窍、对应胸中脏腑,尘土杂物必然会落入其中,不如由我把它做成一整块,让它瞪着眼睛而不打通关窍。假如没有灵性,又比我的做法少了什么呢?木工不同意,于是两种神像并列建造。做成整块的神像最终没有任何声息,打通关窍的神像至今还为人预告祸福。○书马嵬驿

天宝中,逆胡用事,銮舆西幸,贵妃死於马嵬驿。臣在草野间,得本朝书读,未尝不恨生不得批虏颡,以快天子意。今复百馀年後,右轼边陇,裘莽平远,发人宿愤。然明皇帝时,天下太平矣,卒有宠僭之咎,不足之恨者,何耶?夫水旱兵革,天之数也。必出圣人之代,以其上渎社稷,下困黎民,非圣人不足以当其数。故尧之水,汤之旱,而元宗兵革焉。○说石烈士石孝忠者,生长韩魏间,其为人猛悍多力。少年时偷鸡杀狗,殆不可胜计,州里甚苦之。後折节事李▯,为▯前驱,其信任与▯家人伍。元和中,蔡人不归,天子用裴丞相计,以丞相征蔡。若▯者、光颜者重允者,皆受丞相指挥。明年蔡平,天子快之,诏刑部韩侍郎撰平蔡碑,将所以大丞相功业於蔡州。孝忠一旦熟视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去其碑,仅倾▯多者再三,吏不能止。乃执诣节度使,悉以闻。时章武皇帝方以东北事倚诸将,闻是卒,心甚讶之。命具狱,将毙於碑下。孝忠度必死也,苟虚死,则无以明▯功。乃伪低畏若肖生按验。吏闵之,未知其为人也。孝忠伺吏隙,用枷尾拉一吏杀之。天子闻之怒,且使送阙下。及至也,亦未异其人。因召见曰:“汝推吾碑,杀吾吏,为何?”孝忠顿首曰:“臣一死未足以塞责,但得面天子颜,则赤族无恨矣。臣事李▯岁久,以贱故给事,无不闻见。平蔡之日,臣从在军前,且吴秀琳蔡之奸贼也,而▯降之。李▯,蔡之骁将也,而▯擒之。蔡之爪牙,脱落於是矣。及元济缚,虽丞相与二三辈,不能先知也。蔡平之後,刻石纪功,尽归乎丞相,而▯第具名与光颜、重允齿,▯固无所言矣。设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将略如▯者,复肯为陛下用乎?赏不当功,罚不当罪,非陛下所以劝人也。臣所以推去碑者,不惟明▯之绩,亦将为陛下正赏罚之源。臣不推碑,无以为吏擒。臣不杀吏,无以见陛下。臣死不容时矣,请就刑。”宪宗既得淮西本末,且多其义,遂赦之,因命曰烈士。复召翰林段学士撰淮西碑,一如孝忠语。後孝忠隶江陵军驱使。大中末,白丞相镇江陵,余求谒丞相府,有从事为余道孝忠事,遂次焉,将所以教为人下。○拾甲子年事太和中,张谷纳邯郸人李严女,备歌舞具。及长大,妍丽丰足,殆不似下贱物。又能传故都声,有时凉晓,哀转历历。见赵家之遗台老树,虽惊离吊往之怀,似不能多也。雅为谷所爱,因目曰新声。及刘从谏得父封,谷以穷游佐其事,新声亦从去。然性本便惠,虽谷之起居谋虑,皆豫有承迎,故颇闻中外消息。时从谏得志後,勾聚亡命,以窥胁朝廷,大为四方人怪讶。有实其事於谷者,谷不以介意。新声曰:“妾於公直巾屦间狎玩者耳,除歌酒外,不当以应顾命。然食人之食,忧人之忧,理之常也。况妾乎?前日天子授从谏节度使时,非从谏有战野之功,拔城之绩,盖以其先父挈齐还我,去就间未能夺其嗣耳。而公不幸为其属,则牵制之道,在此不在彼也。自刘氏奄有全赵,更改岁时,未尝闻以一缕一蹄为天子寿,而指使辈率无赖人也。且章武朝数镇颠覆,皆以雄才杰器,尚不能固天子恩,况从谏擢自儿女子手中,一旦袭荷家业,苟不以法而得,亦宜以不法而终。此倚伏之常数也。而又卒伍佻险,言语不祥,是不为齐鬼所酬而死於帐下者幸矣。孰谓公从其事,反不知其事者哉?如不能早折共肘臂,以作天子计,则宜脱族西去。大丈夫勿顾一饭恩,以骨肉腥健儿衣食。”言讫,悲涕流落。谷不决者三月,新声复进,以其业不用也,缢杀之。会昌中,从谏死,以其子露父意,族之,谷竟从逆。呜乎!谋及妇人者必亡,而新声之言,惜其不用。余前过太行时,有传吏能道当时事,因拾以编简。○刻严陵钓台岩岩而高者,严子之钓台也。寥寥而不归者,光武之故人也。故人之道何如,睨苍苔以言之,尊莫尊於天子,贱莫贱於布衣,龙飞蛇蛰兮风雨相遗,干戈载靡兮悠悠梦思。何富贵不易节,而穷达无所欺。故得脱邯郸之难,破犀象之师。造二百年之业,继三尺剑之基者,其唯有始有卒者乎?今之世,风俗偷薄,禄位相尚。朝为一旅人,暮为九品官。而亲戚骨月,已有差等矣。况故人乎?呜乎!往者不可见,来者未可期,已而已而。●卷八百九十七☆罗隐(四)

译天宝年间,叛逆的胡人掌握朝政,皇帝车驾向西巡幸,贵妃死在马嵬驿。我在民间得到本朝史书来读,没有一次不遗憾自己生得太晚,不能亲手击打胡虏的额头,以使天子痛快。如今又过了一百多年,车子驶过边地山陇,荒草茫茫、平野辽远,激发了人们积存已久的愤恨。然而明皇帝在位时天下已经太平,最终却有宠妃僭越的过失,使人遗憾,这是什么原因呢?水旱灾害和战争,是上天的命数;它们必定出现在圣人治理的时代,因为水旱兵革向上会扰乱社稷,向下会使百姓困苦,非圣人不能承当这种命数。所以有尧时的洪水、商汤时的旱灾,而唐元宗时有战争。○说石烈士 石孝忠生长在韩、魏之间,为人勇猛强悍而且力气很大。年轻时偷鸡杀狗,几乎数不胜数,州里人深受其苦。后来他改变志向侍奉李愬,作为李愬的前锋,所受信任与李愬的家人相同。元和年间,蔡州人不肯归顺,天子采用裴丞相的计策,命丞相征讨蔡州。李愬、李光颜、李重允等人,都接受丞相的指挥。第二年蔡州平定,天子十分高兴,下诏命刑部韩侍郎撰写平蔡碑,要在蔡州大力彰显丞相的功业。石孝忠有一天仔细看了碑文,十分愤怒,便用力推开石碑,只差一点就使它倾倒,反复多次,官吏无法制止。于是把他押送到节度使那里,将事情全部上报。当时章武皇帝正因东北事务倚重诸将,听说这件事后十分惊讶。下令准备案件,要把他在碑下处死。孝忠估计自己必死无疑,假如白白死去,就无法彰明李愬的功劳,于是假装低头畏惧,像个愚蠢生人一样接受审问。官吏怜悯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孝忠趁官吏不备,用枷锁的尾部击杀了一名官吏。天子听说后震怒,又命令把他押送到京城。到达后,天子也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便召见他说:“你推倒我的碑,杀了我的官吏,这是为什么?”孝忠叩头说:“臣即使一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责;但只要能够亲自见到天子的面容,即使全族被诛,我也没有遗憾了。臣侍奉李愬多年,因为地位卑贱而供职其左右,没有什么事是我没有听见、没有看见的。平定蔡州那天,臣跟随在军队前面;吴秀琳是蔡州的奸贼,李愬却招降了他。李祐是蔡州的勇将,李愬又擒获了他。蔡州的爪牙由此脱落。等到吴元济被捆绑擒获,即使丞相和另外几个人,也不能事先知道。蔡州平定以后,刻石记功,功劳全归于丞相,而李愬只不过与李光颜、李重允等并列署名,李愬本来无话可说。假如不幸将来又出现一个淮西叛乱,而那里的将领才略像李愬一样,他还肯为陛下效力吗?赏赐不合功劳,惩罚不合罪过,这不是陛下用来劝勉人们的办法。臣所以推开石碑,不只是为了彰明李愬的功绩,也是要替陛下端正赏罚的根本。臣不推开石碑,就没有办法被官吏擒获;臣不杀官吏,就没有办法见到陛下。臣已不能活着回去了,请让我接受刑罚。”宪宗既已知道淮西事情的始末,又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于是赦免了他,并命名他为“烈士”。又召翰林段学士撰写淮西碑,完全按照孝忠所说的意思。后来孝忠隶属于江陵军,任驱使之职。大中末年,白丞相镇守江陵,我到丞相府求见,有位属官向我讲述了孝忠的事情,于是记录下来,用来教导做臣下的人。○拾甲子年事 太和年间,张谷纳娶邯郸人李严的女儿,准备了歌舞供她表演。等她长大后,容貌妍丽、身材丰美,几乎不像下贱人家的女子。她又能传唱故都的声调,有时在清凉的早晨歌唱,声音哀婉转折,清晰可闻。她看见赵家遗留下来的高台和老树,虽然会惊动离别、凭吊往事的情怀,却似乎也不能过分沉溺。她很受张谷宠爱,张谷于是给她取名叫“新声”。刘从谏承袭父亲的封爵后,张谷以贫困出游之身辅助他办事,新声也跟随前去。然而她天性聪敏机警,即使张谷的日常起居和谋划思虑,也都能预先承接迎合,因此颇能听到内外消息。当时刘从谏得志以后,招聚亡命之徒,以窥伺、胁迫朝廷,四方人都大为惊怪。有人把实情告诉张谷,张谷却不放在心上。新声说:“妾不过是在公身边负责巾履、陪侍玩笑的人,除歌唱饮酒之外,本来不应当参与应对君命。然而吃别人的食物,就应当替别人忧虑,这是常理,何况是妾呢?前些日子天子授予刘从谏节度使之职,并不是因为刘从谏有野战的功劳、攻城的功绩,而是因为他的先父曾挟持齐国归还给朝廷,朝廷在是否废立之间不能夺去他的继承权罢了。公不幸成为他的属下,那么受到牵制的办法,在于这里而不在于那里。自从刘氏完全占有整个赵地,改换年号、岁时以来,我从未听说他们拿一缕丝、一只牲畜的蹄来为天子祝寿,而那些指使之人,大多是无赖之徒。况且章武朝几处藩镇相继覆亡,都是凭借雄才杰出的人物,尚且不能保住天子的恩宠,何况刘从谏是从儿女子手中被擢用的,一旦承袭家业,假如不是依法取得,也应当以不法行为终结。这是祸福相互依存的常理。而且他手下的士卒轻佻险恶,说话又不祥,他没有被齐国之鬼报复而死在军帐中,已经算是幸运了。谁说公参与他的事情,反而不知道他的事情呢?如果不能尽早折断他的臂膀,为天子谋划,那么就应当脱离宗族向西逃去。大丈夫不要顾念一顿饭的恩情,而让骨肉亲族沾染腥秽、供养健儿的衣食。”说完,悲伤流泪。张谷犹豫了三个月,新声又进言,因为她的谋划不被采用,便吊死了她。会昌年间,刘从谏死去,因为他的儿子揭露了父亲的意图,朝廷诛灭了他的宗族,张谷最终也跟从叛逆。唉!谋划如果要等妇人来提出,事情一定会失败;新声的话,实在可惜没有被采用。我先前经过太行山时,有人传说当地的吏员能够讲述当时的事情,于是我把它拾取记录在简册上。○刻严陵钓台 高高耸立的,是严子陵的钓台;寂寥而不肯归来的,是光武帝的故人。故人的操守究竟怎样?看着苍苔就可以说明:尊贵没有超过天子,卑贱没有超过平民;君主如龙飞腾、臣子如蛇蛰伏,风雨中彼此相忘;干戈已经平息,思念却悠远如梦。为什么富贵不能改变节操,穷困和显达也不能欺骗他?所以他得以脱离邯郸之难,击破犀象之军;建立二百年的基业,承继三尺剑开创的根基,这大概只有有始有终的人才能做到吧?如今的世道风俗偷薄,人人崇尚俸禄和官位。早晨还是一个旅居的平民,晚上就成了九品官,而亲戚骨肉之间已经有了等级差别。何况是故人呢?唉!过去的人已经无法再见,后来的人也还无法期待;算了吧,算了吧。●卷八百九十七 ☆罗隐(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