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四百七十六

卷四百七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42–2645 段

自因寇乱丧亡,颇有大於此者,一闻搜索,怀惧必多,馀孽尚繁,群情未一,因而善抚,犹恐危疑若又惧之,于何不有?昔人所以掩绝缨而饮盗马者,岂必忘其情爱耶?盖知为君之体然也。以小妨大,明者不为,天下固多美人,何必独在於此!《易》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春秋传》曰:“或多难以固其国,或无难以丧其邦。”诚以处危则思安之情切,遭乱则求理之志深。切於思安,深於求理,国之固也,不亦宜乎!及夫居安而骄,恃理而怠,骄则纵肆其奢欲,怠则厌恶於忠言。奢欲日行,忠言日梗,国之丧也,不亦宜乎!昔卫献出奔,久而复国,大夫迎於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迎於门者,领之而巳。言其骄怠之易生也。齐桓将图霸功,管仲戒之以无忘在莒,惧其情志之易变也。今臣亦愿陛下企思危固国如不及,惩忘乱丧国如探汤,以在莒为书绅之规,以衰卫为覆车之鉴,则德为帝范,理致时雍,与夫贪逸欲而践祸机,其利害亦云远矣。所令撰赐浑▯诏,未敢承旨,伏惟圣裁。谨奏。○兴元奏请许浑▯李晟等诸军兵马自取机便状右。钦溆奉宣圣旨:“省卿所奏蕃军退归及关中体势,理皆切当,甚慰朕怀。然浑▯、李晟等诸军,须有商量规画,令其进取。朕见欲遣使宣慰,卿宜审细条疏,速奏来者。”臣闻将贵专谋,兵以奇胜,军机遥制则失变,戎帅禀命则不威。是以古之贤君,选将而任,分之於阃,誓莫千也;授之以钺,俾专断也。夫然,故军败则死众,战胜则策勋,不用刑而师律贞,不劳虑而武功立。其於委任之体,岂不博大哉;其於责成之利,岂不精▯哉!自昔帝王之所以夷大艰成大业者,由此道也。其或疑於委任,以制断由已为大权;昧於责成,以指麾顺旨为良将。锋镝交於原野,而决策於九重之中;机会变於斯须,而定计於千里之外。违令则失顺,从令则失宜;失顺则挫君之严,失宜则败君之众。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其於分画之道,岂不两伤哉!其於经纶之术,岂不都谬哉!自昔帝王之所以长乱繁刑,丧师蹙国者,由此道也。兹道得失,兵家大枢,当今事宜,所系尤切。盖以寇盗充斤,乘舆播迁,人心有观变之摇,王室无自固之重。秦、梁回缭,千里迢遥,临之以威,则力势不制;授之以策,则阻远不精。顷者骤降诏书,教谕群帅,事无大小,悉为规裁。及乎章表陈诚,使臣复命,进退迟速,率乘圣谋,岂皆乐於违忤哉?亦由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算与临事有异故也。设使其中或有肆情于命者,陛下能於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臣窃恐未能也。陛下复能夺其兵而易其将帅乎?臣亦恐未能也。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费空言,祗劳睿虑,匪唯无益,其损实多。何则?时方艰屯,下陵上替,凡在执干戈而卫社稷者,皆自谓勋业由已,义烈发心,安於专行,病於羁制。陛下宜俯徇斯意,因而委之,遂其所安,护其所病,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馀细故,悉勿关言。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慎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言见重则君道尊,托以诚则人心感。尊则不严而众服,感则不令而事成。其势当令智者骋谋,勇者奋力,小大咸极其分,贤愚各适其怀,将自效忠,兵自乐战,与夫迫於驱制,不得已而从之者,志气何啻百倍哉!夫君上之权,特与臣下者,唯不自用,乃能用人。其要在顺於物情,其契在通於时变。今之要契,颇具於兹,傥蒙究思,或有可取。谨奏。○兴元请抚循李楚琳状右件官,比缘性行无良,多为时议所恶,频被封章论奏,言其心挟两端,若不提防,恐妄生窥伺,谓宜斥绝,用杜奸邪。近者凤,翔使来,绝不蒙恩召见,滞留数辈,并未放还。伏恐陛下不忍,忿心,颇从舆议,以臣▯戆,窃谓非宜。李楚琳乘时艰危,ㄈ扰岐下,贼杀戎帅,款结凶渠,奉天之围,颇亦有助,其於叛乱,海内彰闻。论者令始纷纭,一何知见之晚耶?但以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定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雒谷复为盗所扼,仅通王命,唯在[B14A]斜,此路若又阴艰,南北遂将▯绝。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汹汹群情,各怀向背。贼胜则往,我胜则来,其间事机,不容差跌。傥或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其势岂不甚病哉!

译因盗贼祸乱而丧亡的事情,有很多比这更大的;一听说要搜寻宫人,心怀恐惧的人一定很多。余孽仍然众多,人心还没有统一;趁此机会善加抚慰,尚且担心他们心怀危险和疑惧,如果又使他们恐惧,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从前有人遮掩断绝缨带而饮盗马之人,难道一定是忘记了情爱吗?大概是知道做君主应有的体统就是这样。因小事妨害大事,明智的人不会这样做;天下本来有很多美人,何必偏偏只在这些人中寻找呢?《易经》说:“知道危险,才能安定自己的地位;知道混乱,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君子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治理时不忘记混乱,这样自身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春秋左氏传》说:“有的国家因为多难而巩固,有的国家因为没有灾难而灭亡。”实在是因为身处危险,思考安定的心情就迫切;遭遇混乱,寻求治理的志向就深切。思安迫切,求治理深切,国家就会巩固,这不是很适宜吗?等到身处安定却骄傲自满,依仗治理有成而懈怠,骄傲就会放纵奢侈欲望,懈怠就会厌恶忠言。奢侈欲望一天天实行,忠言一天天被阻塞,国家灭亡,这不是也很适宜的结果吗?从前卫献公出奔,过了很久才回到国家,在边境迎接他的大夫,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在宫门迎接他的人,只是引领他而已。这是说骄傲懈怠容易产生。齐桓公将要谋求霸业,管仲用不要忘记在莒国时的困境来告诫他,是害怕他的情志容易发生变化。现在臣也希望陛下努力思考危险,以巩固国家,仿佛来不及一般;惩戒忘记祸乱而导致国家灭亡,就像探取沸水一样急切。把在莒国的经历作为写在衣带上的准则,把卫国衰败作为翻车的鉴戒,那么您的德行就会成为帝王的典范,治理就会达到时代和谐;与贪恋安逸欲望而踏上祸患机关相比,其中的利害相差实在太远了。所命令臣撰写赐给浑瑊的诏书,臣不敢奉承圣旨,请陛下裁决。谨此奏上。兴元奏请允许浑瑊、李晟等各军将士自行把握战机的奏状 钦溆奉传圣旨说:“我看了你所奏关于吐蕃军队退回以及关中形势的意见,道理都很切实恰当,深深安慰了朕的心。但浑瑊、李晟等各军,必须有商议和谋划,才能命令他们进攻。朕现在正想派遣使者前去宣慰,你应当详细分条陈述,迅速奏报上来。” 臣听说,将帅贵在能够专断谋划,军队凭奇策取胜;如果在远处控制军机,就会失去应变能力;如果将帅只是接受命令,就没有威势。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选定将领后便任用他,把边境军政之事交给他,发誓不要从中干预;授给他斧钺,使他能够专断。这样,所以军队失败就由将帅承担死罪,将战争胜利就为他策勋;不用刑罚,军纪也会端正;不必烦劳思虑,武功自然建立。对于委任将帅的体制来说,难道不是宽广宏大吗?对于责成将帅的好处来说,难道不是精密高明吗?自古帝王能够平定大艰难、成就大事业,靠的就是这个道理。有的人在委任上产生疑虑,把由自己决定控制当作大权;在责成上昏昧,把只会按照圣旨指挥当作良将。刀箭在原野交战,决策却在深宫之中;机会在片刻之间变化,计策却在千里之外决定。违背命令就失去顺从,遵从命令又失去适宜;失去顺从,就损害君主的威严;失去适宜,就使君主的军队失败。任用和舍弃彼此妨碍,无论好坏都陷入凶险;上面受到牵制将帅的讥讽,下面没有拼死作战的志气。对于分配谋划的道理来说,难道不是两方面都受损吗?对于经略谋划的方法来说,难道不是完全错误吗?自古帝王长久造成乱局、刑罚繁多、丧失军队、使国家困蹙,正是由于这个道理。这种道理的得失,是兵家最重要的枢纽,对于当今的事情,关系尤其紧切。这是因为盗贼充斥,皇帝车驾流离迁徙,人心产生观望形势变化的动摇,王室没有能够自行巩固的力量。秦州、梁州回环缭绕,路途相隔千里;用威势压迫他们,力量和形势无法控制;把策略交给他们,又因为距离遥远而不能精确掌握。近来突然下达诏书,教导告谕各位统帅,事情无论大小,都替他们规定谋划。等到他们上表陈述诚意,使者回来复命,进退迟速都大体依从圣上谋划,难道他们都是乐意违背圣意吗?也是因为传闻与实际情况不同,远处推算与临事处理有差异。假如其中有人放纵自己的情意而违抗诏令,陛下在这时能够处死他违诏的罪行吗?臣私下恐怕不能。陛下又能夺取他的兵权而更换他的将帅吗?臣也恐怕不能。这样一来,违抗命令的人既不能果断惩罚,服从命令的人又未必合乎实际,只是白费空言,徒然劳烦圣上思虑;不仅没有益处,实际损害还很多。为什么呢?如今时局正处于艰难困顿之中,下位陵犯上位、上位衰替;凡是拿着兵器保卫社稷的人,都自以为功业应由自己建立,义烈发自内心,安于独自行事,厌恶受到束缚控制。陛下应当俯身顺从这种心意,因势把事情交给他们,使他们安心,保护他们所担忧的地方;用授予权力的义理来敦促他们,用亲信的恩德来坚定他们,给予他们临机处置的权力,以超出常规的赏赐相待;其余细小事务,全都不要过问。所赐的诏书,务必简明扼要;谨慎措辞以取得分量,深切托付以显示诚意。言语受到重视,君主之道就尊贵;托付出于诚意,人心就会受到感动。君道尊贵,即使不严厉,众人也会服从;人心感动,即使不下令,事情也能办成。这样,智者就会施展谋略,勇者就会奋力作战;大小人物都能竭尽自己的本分,贤者愚者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将帅会主动效忠,士兵会乐于作战,比起被驱使控制、不得已而服从的人,志气何止高出百倍!君主的权力,特意交给臣下,只有自己不滥用,才能真正任用他人。关键在于顺应事情的实情,契合之处在于通达时势的变化。如今的关键和契合,大都已经具备于此,倘蒙陛下深入思考,或许有可取之处。谨此奏上。兴元请抚慰安抚李楚琳的奏状 上述这位官员,近来因为品行不端,常常受到舆论厌恶,屡次被封章论奏,说他心怀两面打算;如果不加防备,恐怕会无端产生窥伺之心,因此认为应当斥退隔绝,以杜绝奸邪。最近凤翔使者来到这里,完全没有蒙受恩召接见,滞留了好几批,也都没有放回。我私下担心陛下不忍心,因愤怒而多少顺从舆论;但以臣愚直刚戆之见,认为这样并不合宜。李楚琳乘国家危难之时,在岐下横行扰乱,杀害戎帅,交结凶恶首领;奉天被围,他也颇有助力。他参与叛乱之事,天下都已知道。议论他的人如今才纷纷提出,这样的见识为何来得如此晚呢?只是因为皇帝的车驾尚未恢复,最大的贼寇仍然存在,勤王军队全在京畿之内,急于平定局势,必须迅速传告,争分夺秒。商岭道路迂回而且遥远,雒谷又被盗贼扼守,能够传达王命的只有[B14A]斜;如果这条路又险阻难行,南北之间就将完全断绝。各镇处在危险疑惧的形势中,又夹在两个叛逆者的诱惑胁迫之间,人心汹汹,各自怀有向背之意。贼军得胜,他们就前往投靠;我军得胜,他们就来归顺,其中的事机,容不得一点差错。倘若楚琳因此发怒,公然猖狂,向南堵塞要冲,向东牵连大奸,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被堵塞,心腹力量也会分裂,形势岂不是非常危急吗!

且楚琳本怀,惟恶是务,今能两端顾望,乃是天诱其衷。故通归涂,将济大业,陛下诚宜深以为念,厚加抚循,得其持疑但足集事,傥能迁善,亦可济师。令若徇褊狭之谈,露猜阻之迹,惧者甚众,岂唯一夫?自昔能建奇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矩之士,温良之徒,驱驾扰驯,唯在所驭。朝称凶悖,夕谓忠纯;始为寇雠,终作卿相。知陈平无行而不弃,忿韩信自王而遂封,蒯通以折理获全,雍齿以积恨先赏,此汉祖所以恢帝业也。置射钩之贼而任其才,释斩▯之怨以免於难,此桓文所以宏霸功也。然则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虽仇雠不得不用。陛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奖吏,岂得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斯衅非小,所宜速图。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又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君陈》曰:“无忿疾于顽。”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伏愿陛下必以英主大略圣人格言为元龟,固不可纳竖儒小忠,以亏挠兴复之业也。臣不胜忧国至计,谨启事以闻。谨奏。○兴元论中官及朝官赐名定难功臣状右。钦溆奉宣圣旨:“比来奉天将士,并赐名定难功臣。今宰臣等商量,扈从中官,辛苦至甚,亦合依例,并赐此名。朕以南衙朝士之中,有经奉天重围,又似卿等,昨者奔赴行在,涉历危险,亦极艰难。今不问中官朝官,但经重围又到山南者,并拟赐名定难功臣,卿宜商量,岂不稳便者。”陛下惠г{执目},仁洽庶寮,念随难之忧危,恤从巡之劳苦,议增宠饰,将锡嘉名。事虽未行,意则已就,凡在贵近,固知衔恩。睿旨淹详,复询庸贱,惟精惟慎,允谓防微。顾省何知,属当下问。臣若自贪荣号,傍惧怨憎,因循顺成,不极所见,心且知负,如天鉴何?是以不揆言之浅深,不计身之利害,但输狂直,唯圣所裁。臣闻赏以懋庸,名以彰行。赏乖其庸,则忠实之效废;名浮於行,则渎冒之弊兴。一足以挠国权,一足以乱风俗,授受之际,岂容易哉!顷以驻跸奉天,迫於患难,竟攘凶逆,实赖武人,遂旌定难之勋,特赐功臣之目,名颇符实,事亦会时,所г虽多,谁曰非允?至如宫闱近侍,班列具臣,虽奔走恪居,各循厥职,而驱除翦伐,谅匪所任。又属皇舆再迁,天祸未悔,见危无补,曷谓功臣?致寇方深,孰云定难?纵使遭罹围逼,跋履崎岖,难则当之,定将安据。劳或有矣,功其谓何?大凡有生之伦,莫不各亲其类,贱彼贵我,抑惟常情,黜异奖同,亦是常性。臣忝▯绅之列,又当受赐之科,窃自校量,犹知不可,而况於公议乎,况於介胄之士乎?人之多言,靡所不至,必谓陛下溺爱近习,故徇其苟得之情,▯该群司,以分其私昵之谤。怨不在大,衅皆自微,必将沮战士激励之心,结勋臣愤恨之气。所悦者寡,所慢者多,所与者虚名,所失者实事。所悦者臣下之夸志,所病者国家之大猷。利害皎然,不为难辨。且名者众之所评也,是曰公器,亦为争端。▯之至精,犹患相轧,处或乖当,安能勿逾?以汉高之制服雄豪,太宗之削平区寓,天下既定,乃论功勋。有萧、曹之殊庸,有房、杜之硕画,战守经略,倬乎殊伦,犹谓丰、沛故人,刀笔文吏,诸将不服,颇相讦扬。乃至攘袂指天,拔剑系柱,偶语谋反,喧哗讼冤。矧今国步犹艰,王化未洽,方资武力,以殄寇仇,盖非恩幸竞进之时,文儒角逐之日,当功而奖,尚恐未孚,奖又非功,固宜见诮。傥有节效尤著,理当[B14A]崇,赏典甚多,何必在此。其馀别无绩用,例徇驱驰,且俟贼平,甄录非晚。谨奏。○銮驾将还宫阙论发日状右。先颁敕旨,已定行期,所司供承,亦闻粗备。但以霖潦方甚,道路阻艰,众情同忧,莫敢论奏。今发日渐逼,阴□尚繁,小大嗷嗷,愁惧转甚。臣虽ウ钝,亦窃揣量,岂不知元恶初平,馀氛未殄,乃是逆顺将分之际,吉凶多变之时,须速镇安,理宜促驾。向使霖潦为害,人功可施,其备御由於智能,其役用止於烦费,其所患不及於性命,其可忧但在於人臣,则当公私罄财,上下竭力,务宁大业,奚恤暂劳。各应叶奉圣规,安敢复忤成命,良以[B14A]斜峻阻,素号畏途,缘侧迳於巅严,缀危栈於绝壁。或百里之内,历险且千,或一程之巾,涉水数四。若遇积雨滞浸,群峰澍流,巨石崩奔,訇殷相继,深谷弥漫,往来不通,悉非功力之所支,筹略之所遏。斯须之顷,跬步之闲,仓黄遘殃,皆不可测。匹夫单骑,尚且过防,况万乘时行,千官景从,而可以蹈不存之险,冒无御之灾乎?

译况且楚琳本来的心意,只以作恶为务;如今能够两面观望,正是上天在诱发他的内心。因此,打通他归顺的道路,将有助于成就大业,陛下实在应当深加考虑,厚加安抚;即使他只是消除疑虑,也足以促成事情,倘若能够改恶从善,也可以帮助军队。现在如果听从偏狭的言论,显露猜疑阻拒的迹象,恐惧的人一定很多,哪里只是一个人呢?自古能够建立奇功,或拯救危难的人,未必都是守规矩的人,也未必都是温良之士;驾驭和驯服他们,只在于使用他们的人如何驾驭。早晨还称他凶恶悖逆,晚上便说他忠诚纯正;开始是寇仇,最终成为卿相。汉高祖知道陈平品行有亏却没有抛弃他,因韩信自立为王而愤怒,却最终仍封他为王;蒯通凭借折服道理而得以保全,雍齿因积有怨恨却最先得到封赏,这正是汉高祖能够扩大帝业的原因。齐桓公、晋文公留下射钩之贼而任用他的才能,解除斩▯之怨以免除灾难,这正是他们能够扩张霸业的原因。既然如此,处理事务的要领,即使有罪恶也不得不容纳;适应时势的需要,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任用。陛下如果一定要精细追究平素品行,追查旧日过失,那么改过也不足以弥补过错,自新也不足以赎罪。如今凡是奖赏官吏,难道能全都没有瑕疵吗?人人都会反省思考,谁能免除疑虑和恐惧?何况那些违抗命令的人、被胁迫而从叛的人,自己知道辜负恩德,哪里敢归顺教化呢?这种隐患不小,应当迅速谋划解决。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却憎恶他太过分,就会造成乱事。”又说:“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君陈》说:“不要对顽固的人愤怒憎恨。”又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能成功。”伏愿陛下必定把英明君主的远大谋略和圣人的格言作为借鉴,实在不可采纳浅陋儒生的小忠,以致损害和扰乱兴复大业。臣忧虑国事,深思至计,不能自胜,谨将此事上奏。谨此奏闻。○兴元论中官及朝官赐名定难功臣状 钦溆奉宣圣旨说:“近来奉天的将士,都赐名为‘定难功臣’。如今宰臣等商议,随从的中官辛苦至极,也应当依照这个例子,同样赐给这个名号。朕想到南衙朝士中,有经历奉天重围的,又有像你们一样,前些日子奔赴行在、经历危险而极其艰难的。如今不论中官还是朝官,只要经历重围又到达山南的,都拟赐名为‘定难功臣’。你应当商议一下,难道不是稳妥方便吗?” 陛下的恩惠广大,仁德遍及群臣,体念随驾共历危难的忧患,体恤随从巡行的劳苦,商议增加宠荣,将要赐予美名。事情虽然尚未实行,恩意却已经确定,凡是处在贵近之位的人,本来都知道这是恩德。圣明的旨意详慎周密,又询问我们这些庸陋卑微的人,既精细又谨慎,确实可以说是防患于未然。回顾自身有什么见识,竟恰好承当了这次下问?臣如果贪图自己的荣誉称号,又害怕旁人怨恨憎恶,因循顺从而促成此事,不把自己的意见充分说出,内心便知道有负圣恩,又如何面对上天的鉴察?因此不顾言辞浅深,也不计个人利害,只倾吐狂直之言,任凭圣上裁决。臣听说,赏赐是用来勉励功劳的,名号是用来彰明功行的。赏赐与功劳不相称,忠实效力的风气就会废弛;名号超过实际功行,轻慢冒进的弊病就会兴起。一者足以动摇国家权柄,一者足以败坏社会风俗,授予和接受之间,哪里能够轻易处理!近来因为车驾驻跸奉天,迫于患难,终于攘除凶逆,实在依靠武人的力量,于是表彰定难之功,特赐功臣名号;名号颇能符合实际,事情也适合当时形势,虽然所授之人很多,谁能说不恰当呢?至于宫闱近侍和朝班中的各位臣属,虽然奔走供职、各守本职,但驱除削平叛乱,料想并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又正赶上皇帝车驾再次迁徙,天灾仍未消除;面对危难而没有补救,怎么能称为功臣?敌寇正在加深祸乱,谁能说这是定难之功呢?即使他们遭遇围困逼迫,跋涉崎岖道路,困难来了便承担它,这就是守住职位;至于平定祸乱,又有什么功劳可说?大凡有生命的众类,没有不亲近同类、轻视他人而尊重自己的,这大概是常情;排斥异己、奖赏同类,也属于常性。臣忝列士绅,又正当接受赏赐的范围,私下自己衡量,尚且知道这样不可,何况公众舆论呢,何况身披甲胄的将士呢?人们的议论,没有什么说不到的地方,一定会说陛下溺爱近臣旧习,所以顺遂他们苟且求得的私情,泛泛地牵连各部门,以分担偏爱亲昵之人的讥谤。怨恨不在于大小,祸端都从细微处发生,必将阻碍激励战士的心,积聚功臣怨愤的情绪。所取悦的人少,所轻慢的人多;所得只是虚名,所失却是实事;所取悦的是臣下夸耀的志气,所损害的是国家的大计。利害分明,实在不难辨别。况且名号是众人评论的对象,叫作公器,也会成为争端。即使授予之事极为精当,仍担心彼此倾轧;处理如果稍有不当,怎能不越出分寸?当年汉高祖制服豪强、唐太宗削平天下,天下安定以后才论定功勋。萧何、曹参有特殊功劳,房玄龄、杜如晦有宏大的谋略,战守经营,卓然超出常人,仍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丰、沛旧人和刀笔文吏,诸将不服,彼此颇有揭发和争论。甚至有人挽起衣袖指天发誓,拔剑系在柱上,私下议论谋反,喧哗诉说冤屈。何况如今国运仍然艰难,王化尚未普遍施行,正依赖武力来消灭寇仇,这并不是宠幸之臣争相进用的时候,也不是文儒争逐名位的日子。对于有功者加以奖赏,尚且恐怕不能使人信服;奖赏没有功劳的人,当然应当受到讥刺。倘若有人节操功效特别显著,按理应当[B14A]崇;赏赐的典制很多,何必一定在这件事上实行?其余没有其他功绩的,姑且按照曾经奔走效力的情形办理,等到贼军平定以后再考察录用,也不算晚。谨此奏闻。○銮驾将还宫阙论发日状 先前已经颁下敕旨,定好了出发日期,有关部门供给承办的事项,也听说大体准备好了。但眼下连日大雨正盛,道路阻塞艰险,众人的心情都同样忧虑,没有人敢上奏议论。如今出发日期渐渐逼近,阴雨仍然繁密,大小官员都在哀鸣,忧愁恐惧更加严重。臣虽然愚钝,也私下揣度此事,难道不知道最大的元凶刚刚平定,残余气焰还没有消灭,正是逆顺将要分判的关头,也是吉凶变化很多的时候,必须迅速镇定安抚,按理应当催促车驾吗?假如只是霖雨造成危害,还可以施加人力;防备抵御在于才智,劳役费用不过是烦劳耗费;所患不至于危及性命,所忧虑的也只在于臣下,那么即使公私耗尽财力、上下竭尽力量,也应当努力安定大业,哪里还顾惜一时的劳苦?大家都应当协同奉行圣上旨意,哪里敢再违背成命?实在是因为[B14A]斜山势高峻险阻,向来号称畏途,侧着道路经过高峻的山巅,在绝壁上连接危险的栈道。有时百里之内,所经历的险阻就有近千处;有时一程之中,要涉水数次。如果遇到连日积雨,山涧洪流遍出,巨石崩塌奔落,轰鸣声接连不断,深谷水势弥漫,往来道路不通,这些全都不是人力所能支撑、筹谋所能阻止的。片刻之间、几步之内,仓促遭遇灾祸,都是无法预料的。一个普通人单骑行走,尚且难以防备,何况万乘车驾出行、千官随从,难道可以踏入无法生还的险境,冒犯无法抵御的灾难吗?

如或磴路ぺ崩,阁道淹圯,环卫之仪少缺,属车之马微惊,纵有亿徒,何所为用?陛下欲无骇虑,其可得乎!又或霪滞更深,▯涧皆溢,迳路既绝,传送无由,连山万重,进退不可,一日乏食,将如之何?陛下欲无轸忧,固亦难矣。人主举措,宜图万全,必先事以防危,不临危而求幸。幸而获济,贻愧巳深,不幸罹灾,追悔何及。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诚哉是言。臣今非敢阻陛下欲速之情,但颇以不达为虑耳。傥迥睿旨,少俟开晴,则发期虽延,涉路无滞,不疾而速,允叶乾行,知几其神,是谓天鉴。窃闻群议,辄以上陈,屡屡恳诚,实冀昭纳。谨奏。○请释赵贵先罪状右。钦溆奉宣圣旨:“前者共卿商量赵贵先,欲恕其罪。朕朝来更问诸将,皆云:‘贵先顺从朱Г,则是逆人,合依常刑,不可宽舍。’众人意既如此,应难释放。卿宜知悉者。臣愚以为贵先从逆之罪,法当不容;贵先陷身之由,情则可恕。陛下所议矜宥,原其情也;诸将所请诛戮,据於法也。据法而除君之恶者,人臣之常志;原情而安众之危者,人主之大权。臣主之道既殊,通执之方亦异,言各有当,体各有宜,事或相驳而无伤,此之谓也。往以襄城告急,诏命陇右发兵,齐映率众东行,贵先即其部将。于时军至昭应,适遇驾幸奉天,齐映驰归凤翔,贵先独主营幕。进无总帅,退阂乱兵,遂为贼Г所招,绐以同迎銮驾。Г既反状未露,贵先安得勿从?巳受邀留,遂遭劫制,身縻伪职,兵隶凶徒,虽居贼中,亦不见任,首末事迹,简在天心,臣亦亲承德音,非独闻於传说。其於情状,颇有足矜,所可受责之辜,唯在不能守节而死耳。贵先傥能守节,即是忠烈之徒,固获[B14A]旌,岂资宽舍?凡所议谳,盖缘狱疑罪疑惟轻,实编令典,胁从罔理,亦载圣谟。况复怀光未歼,希烈犹炽,遭罹诱陷,其类实繁。今京邑初平,皇猷更始,乃是污俗观化之日,圣王布德之时,所用刑章,尤宜审慎,一轻一重,理乱攸生。宥之以恩,则自新者咸思归命;断之以法,则怀惧者姑务偷生。众心既偷,贼势愈固,不忍一朝之忿,而贻累岁之忧。苟循匹夫之谈,以兴亿众之役,为计若此,夫何利之有焉?曩者羯胡乱华,染污士吏,肃宗兴复,累降赦书,罪止渠魁,馀所不问。河朔遗孽,既闻德泽之宏被,且幸胁污之见原,人人皆自怨尤,各悔归国之晚。及乎三司按罪,继用严科,未降之流,复喜得计,庆绪将消而再结,思明已附而重携,浸长厉阶,至今为梗。岂不以任法吏而亏权道,小不忍而乱大谋者乎?昔汉高帝既定四方,见诸将往往偶语谋反,乃问张良曰:“为之奈何?”良曰:“陛下所最恨者为谁?”帝曰:“雍齿与我有旧,而数窘我。”良曰:“今急封雍齿,则人人自坚矣。”帝用良计,诸将果安。皆云:“雍齿且侯,吾属何患!”盖以图霸王者,不牵於常制,安反侧者,罔念於宿瑕。今陛下有汉高之英,贵先无雍齿之衅,加戮不足威暴逆,矜全可以定危疑。明恕而行,盛德斯在,何所为虑,尚劳依违?微臣区区上言,盖为将来张本,凡非首恶,皆愿从宽,庶使负累之徒,莫不闻风而化,消奸凶诱惑之计,开叛乱降附之门,此其大机,不可失也。陛下前意,固为善矣,伏惟不为浮议所移。谨奏。○论替换李楚琳状右。钦溆奉宣圣旨:“李楚琳不可久在凤翔,欲候朕到日简择一人替楚琳充节度使,楚琳别与一官,便随朕归京。既有迎驾诸军,威势甚盛,因此替换,亦是权宜。卿宜商量稳便否者。”臣闻王者有作,先怀永图,谋必可传,事必可继,不因利以苟得,不乘便而幸成,故能上下相安,而理可长久也。彼楚琳者,固是乱人,乘国难而肆逞其奸,贼邦君而篡居其位,按以典法,是宜污潴。既属多虞,不遑致讨,乃分之以旄钺,又继之以宠荣,逮至南巡,颇全外顺,道途无壅,亦有赖焉。虽朝命累加,盖非获已,然王言一出,则不可渝,纵阙君臣之恩,犹须进退以礼。今若因行幸之威势,假迎扈之甲兵,易置以归,是同虏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祸变繁兴,为日久矣,负衅居位,岂唯一人?以此时巡,後将安入?以此抚御,谁其感怀?昔汉高伪游,韩信见获,功臣继叛,天下几危,征伐纷纭,以至没代。其徼幸之不可也如此,陛下得不为至戒哉!议者谓之权宜,臣又未谕其理。夫权之为义,取类权衡,衡者称也,权者锤也。

译如果石阶道路崩塌,阁道被水淹没而毁坏,环卫仪仗稍有缺失,随从车马稍受惊扰,即使有亿万徒众,又有什么用处?陛下想要不受惊骇忧虑,难道能够做到吗?又或者淫雨积滞更加严重,沟渠山涧全都涨溢,道路已经断绝,传送供应无从进行,群山重重,进退不得;如果一天缺少粮食,又将怎么办?陛下想要没有忧痛,当然也很困难。人主的一举一动,应当谋求万全,必须在事情发生以前防备危险,不能到了危急之时才求侥幸。侥幸而得以渡过,已经留下深深的惭愧;不幸遭遇灾祸,再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孔子说:‘想求快速,反而不能达到目的。’这话确实正确。臣今天并不是敢于阻止陛下急于出发的心情,只是颇为担心因此不能达到目的罢了。倘若稍稍改变圣意,等候天气放晴,那么出发日期虽然延后,经过的道路却不会受阻;不急迫而自然迅速,确实合于天道运行,也说明能够察知先机,这才叫作上天的鉴察。臣私下听到群臣议论,便将这些意见上陈,多次恳切陈述,实在希望陛下明察采纳。谨此奏闻。○请释赵贵先罪状 钦溆奉宣圣旨说:“先前我和你商议赵贵先,想要赦免他的罪。朕今天早晨又询问诸将,他们都说:‘贵先顺从朱Г,那就是叛逆之人,应当依照通常刑法处置,不能宽赦。’众人的意见既然如此,看来很难释放他。你应当知道这件事。” 臣愚见认为,贵先跟从叛逆的罪行,按法律确实不能容忍;但贵先陷入这种处境的缘由,按情理却可以宽恕。陛下所议论的怜悯宽宥,是从情理推原;诸将所请求诛杀,是依据法律。依据法律来除去君主的恶人,是臣下通常的心愿;推原情理来安定众人的危难,是人主所掌握的大权。君臣之道既然不同,通达处理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言论各有适当之处,立场各有合宜之处,事情有时彼此相反却并不妨碍,这就是所说的道理。先前因为襄城告急,诏令陇右发兵,齐映率军向东进发,贵先就是他的部将。当时军队到达昭应,恰逢车驾幸临奉天,齐映急驰返回凤翔,贵先独自主持营幕事务。前进没有总帅,后退又被乱兵阻隔,于是被贼Г招引,欺骗他说一同迎接銮驾。Г的反叛形迹尚未显露,贵先怎么能不跟从?既然已经接受邀请留下,便遭到劫持控制,身陷伪职,军队隶属于凶徒;虽然身在贼中,也没有受到任用。他从头到尾的事情,上天都明白,臣也亲自听到过陛下的仁德之言,并非只是从传闻中听来。就他的情状而言,颇有值得怜悯之处;他真正应该受到责罚的过失,只在于不能守节而死罢了。贵先倘若能够守节而死,那就是忠烈之士,本来便应当[B14A]旌表,哪里还需要宽赦呢?凡是审议案件,大抵都因为疑案和罪情疑惑时应从轻处理,这是明载于法令典章的原则;被胁迫而从逆者不应当按同样道理追究,也记载在圣人的谋略中。何况李怀光还没有消灭,李希烈仍然强盛,遭遇诱骗陷害的人,实际上很多。如今京城刚刚平定,皇帝的治理重新开始,正是污浊风俗观察教化的日子,也是圣王广布恩德的时候;所使用的刑法,尤其应当审慎。一轻一重,国家的治乱就由此产生。用恩德宽宥他们,那么想要自新的人都会思考归顺;用法律断绝他们,那么心怀恐惧的人只会暂且求得偷生。众人的心既然苟且自保,贼势就会更加牢固;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却要遗留多年的忧患。如果只听从匹夫之谈,因而发动亿万人的战事,这样谋划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前羯胡扰乱中原,士人官吏受到污染;肃宗兴复天下,多次颁降赦书,罪责只追究首领,其余一概不问。河朔残余的叛党既听说恩德广泛施行,又庆幸被胁迫玷污的罪行得到原谅,人人都自我怨恨,各自后悔归附朝廷太晚。等到三司追究罪行,接着又施用严刑,没有被赦免的那些人反而高兴自己得计;庆绪将要消灭却又重新聚结,思明已经归附却又重新携叛,祸乱的根由渐渐滋长,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难道不正是因为任用执法官吏而损害权变之道,小事不能忍耐而扰乱大谋吗?从前汉高帝平定四方以后,看到诸将往往私下议论谋反,便问张良说:‘这该怎么办?’ 张良说:‘陛下最痛恨的人是谁?’汉高帝说:‘雍齿和我有旧怨,却屡次使我陷于困窘。’张良说:‘现在赶快封雍齿为侯,那么人人就都会安心坚定了。’汉高帝采纳了张良的计策,诸将果然安定下来,都说:‘雍齿尚且能够封侯,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患呢!’大概谋划霸王之业的人,不被通常制度束缚;安抚反复疑惧的人,不计较旧日过错。如今陛下具有汉高帝的英明,贵先却没有雍齿那样的仇衅;诛杀他不足以威慑暴逆,怜悯而保全他却可以安定危疑。明察而宽恕地处理,盛大的德行就在于此,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何必还犹豫不决?微臣诚恳地上言,大概是为将来作铺垫;凡不是首恶,都希望从宽处理,使那些背负罪累的人无不闻风而受到感化,消除奸凶诱惑的计谋,打开叛乱者归降的门户。这是一个重大的时机,不可失去。陛下先前的意旨本来就是正确的,伏望不要被浮泛的议论所改变。谨此奏闻。○论替换李楚琳状 钦溆奉宣圣旨说:“李楚琳不能长期留在凤翔,想等朕到达以后,选一个人替代楚琳担任节度使,另给楚琳一个官职,便随朕回京。既然有迎驾的各路军队,威势非常盛大,借此替换,也是权宜之计。你应当商议一下是否稳妥方便。” 臣听说,王者有所作为,首先要考虑长远谋划;谋略必须可以流传,事情必须可以延续,不能因眼前利益而苟且求成,不能乘一时便利而侥幸成功,所以才能上下相安,治理长久。那楚琳本来就是乱臣,乘国家危难而肆意逞凶,杀害国君并篡据职位,按照典法,本应置于死地。既然祸患很多,来不及加以讨伐,于是分给他旄钺,又接连给予宠荣;等到向南巡行时,他颇能保持表面顺从,使道路没有阻塞,也有赖于他。虽然朝廷命令屡次加封,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王命一经发布,就不能反悔,即使有损君臣恩义,也仍须依礼处理进退。如今如果借皇帝出行的威势,凭迎驾护卫的军队,强行更换官职带他回京,这就等同于俘虏拘押。说是为了除乱,便显得武力不足;说是为了治理,便显得不诚实。祸变频繁发生,已经很久了;负有罪衅而占据职位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在这种时候巡行,将来还怎么进入?用这种方式安抚驾驭,谁会受到感动?从前汉高祖假装出游,擒获韩信,功臣相继叛乱,天下几乎危亡;征伐纷乱,直到汉高祖去世。侥幸行事的不可取,就是如此,陛下难道不应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吗?议论者称之为权宜之计,臣却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所谓‘权’的意义,是取法于秤锤;秤杆用来称量,秤锤用来权衡。

故权在於悬,则物之多少可准;权施於事,则义之轻重不差。其趣理也,必取重而舍轻;其远祸也,必择轻而避重。苟非明哲,难尽精微,故圣人贵之,乃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言知机之难也。今者甫平大乱,将复天衢,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历代之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夫以韩信才略,当时莫俦,且负嫌猜,已遭告讦,纵之足以乱区▯,除之可以安国家,幸而成擒犹谓失策,当时被攻战之害,百代流诡诈之讥。况楚琳卒伍凡材,厮养贱品,因时扰让,得肆猖狂,非有陷坚殪敌之雄,出奇制胜之略,颇同狐鼠,乘夜睢盱,晨光既升,势自ㄣ缩。今郊畿已▯,武卫方严,▯陇镇压於其西,▯泾扼制於其北,顾是岐下,若居掌中。以楚琳琐劣之资,处掌中控握之地,纵令▯商躅,何恶能为?愿陛下姑务含宏,普安反侧,促驾遄止,录功犒勤,敷肆眚之恩,布维新之令,然後徵韦皋、楚琳,俾入分文武之职;择元勋宿望,命出总岐陇之师。则彼承诏欣荣,奔走不暇,安敢虿芥,复劳诛锄。措置得宜,万无一跌,何遽过动,不为後图。仰希睿聪,试更详虏。谨奏。●卷四百七十二☆陆贽(十三)○收河中後请罢兵状昨日钦溆奉宣圣旨,示臣马燧、浑▯等奏平怀光收河东状,(一作河中事状),兼令臣商量,须作何处置,令钦溆奏来者。凶梗歼荡,关畿廓清,实圣谋广运之功,亦宗社无疆之祚。应须处置大略,已附钦溆口陈,展转传言,恐未尽意,谨复荐其固陋,愿陛下少留察焉。臣闻祸或生福,福亦生祸,丧者得之理,得者丧之端。故晋胜鄢陵,范燮祈死;吴克劲越,夫差启殃。是知福不可以久徼幸,得不可以常觊觎。居福而虑祸,则其福可保;见得而忘丧,则其丧必臻。臣窃惧讠▯谀希旨之徒,险躁生事之辈,幸凶▯鬼覆亡之人,揣英主削平之心,必将竞效甘言,诱开利欲,谓王师所向莫敌,谓馀孽指顾可平,请回蒲坂之戈,复起淮沂之役。斯议一启,必有乱阶。故微臣姑以生祸为忧,而未敢以获福为贺也。何则?建中之难,其事可徵,始以蓄憾而隘於含容,或以亟胜而轻於战伐。故文喜之讨,泾上之疮痛未平;崇义之征,汉南之芟夷继甚。阻命之帅,非不诛也;伐叛之师,非不克也;介马之断,非不坚也;赫斯之怒,非不逞也。然以人不见恤,惟戮是闻,有辜无辜,不敢自保。是以抱衅反侧者,惧▯钺之次加;畏祸危疑者,虑猜谮之旋及。遂乃螽结以拒讨,狼顾以背恩,弥两河而亘淮夷,荡三辅而盗京邑,銮辂为之再驾,行宫至于合围。于时海内大摇,物情几去,天命莫保于寸晷,王威不出於一城,邦国之杌陧艰屯,绵绵联联,若苞桑缀旒,幸而不殊者屡矣。势之危窘,实足寒心,非有曩时熊罴翕习之师,雷霆奋发之势,武库剑戟之利,帑藏财赋之殷,其所以施令率人,取威定乱,比於建中之始,岂不至微至杀哉!然而陛下怀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知黩武穷兵之长乱,知急征重敛之剿财,知残人肆欲之取危,知违众率心之稔慝,知▯庶困极之兴怨,知上下郁堙之失情,德音涣然,与之更始。所在宣扬之际,闻者莫不涕流,虽或凶犷匪人,亦必为之▯欷,诚之动物,乃至于斯。怀枭鸱以好音,消▯▯为和气,由是奸回易虑,黎献归心。假王叛援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鼠之将,壹纯诚以效勤。流亡冻馁者,希保於室家;屯戍战争者,冀全其性命。德泽将竭而重霈,君臣已绝而更交,天下之情,翕然一变。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亡,又明矣。尚恐陛下以臣言之略而未喻也,请复循其本而申备之。往以河、朔、青、齐,同恶相扇,拥戎据土,易代不庭。陛下耻王化之未同忿奸慝之靡格,於是发六军神策河阳河东泽潞朔方之骑士,以徂征于北,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之将卒,以奋伐于南。罄国家廪帑以赡军,悉公私厩牧以张武,算敛周於万类,征徭被於八荒,劳已甚矣,威亦盛矣!既而旷日绵岁,老师费财,两河之寇患,有加无瘳,而邦本已始覆矣。洎泾卒倡乱,Г戎构灾,豺狼整居於禁闱,▯▯择肉於驰道,河朔问罪之众,布路而归,宋郊仗顺之师守垒不暇。于斯之乱,海内沸腾傥有问鼎之雄图,滔天之巨猾,幸灾乘间,何所不为。既而悦纳之俦,咸自敛缩,内无非望之议,外无轶境之侵,及闻天泽涤瑕,制书复爵,曾不带芥,望风款降,争驰表章,唯恐居後。

译所以权锤悬在秤上,物品的多少就可以得到准确衡量;把权用于事务,义理的轻重就不会失当。推求道理时,必定取重而舍轻;躲避祸患时,必定选择轻的而避开重的。如果不是明智通达的人,很难穷尽其中精微,所以圣人重视权变,才说:‘可以同他共同遵循道,却未必可以同他共同确立;可以同他共同确立,却未必可以同他共同权变。’这是说懂得时机非常困难。如今大乱刚刚平定,将要重新打通天下道路,皇帝车驾所经过的地方,却首先实行胁迫夺取;只是更换一个节度使,却损害万乘之君的道义;得到一方之地,却结下四海的疑虑。这是把本来轻的看重,把本来重的看轻,称作权变,岂不是反了吗?把违背正道称作权变,把玩弄权术称作智慧,君上这样做一定会失去众人,臣下这样做一定会使自己陷入危险;历代之所以多有丧乱、奸邪长久存在,都是由于这种错误。像韩信那样的才略,当时没有人能与他匹敌,而且已经背负嫌疑猜忌,又遭到告发;放纵他足以扰乱天下,除掉他可以安定国家,侥幸将他擒获,尚且被认为是失策;当时又受到战争之害,百代流传着诡诈的讥评。何况楚琳不过是军伍中的平庸材料、厮役中的卑贱之人,乘时局扰乱而肆意猖狂;他没有攻陷坚城、歼灭强敌的雄才,也没有出奇制胜的谋略,颇像狐鼠,趁着夜色窥伺张望,天亮以后,势必自然收缩。如今京城郊外已经[B14A]定,武卫正严密;陇镇在西面镇压,泾镇在北面扼制,回头看岐下,就像处在掌握之中。凭楚琳琐碎低劣的资质,处在掌握和控制之地,即使让他[B14A]商躅,又能造成什么祸害?愿陛下暂且致力于宽宏包容,普遍安抚反复疑惧的人,催促车驾迅速停留;记录功劳,犒赏勤劳,广施赦免过失的恩德,颁布更新政令。然后征召韦皋、楚琳,使他们入朝分掌文武职务;选择有大功和旧日声望的人,命令他出任,统领岐、陇军队。这样他们承受诏命、感到荣耀还来不及,哪里敢生出细小怨恨,反而劳烦诛除?安排得当,万无一失,何必仓促妄动,不为以后作打算?恭请陛下圣明,再加详察。谨此奏闻。●卷四百七十二 ☆陆贽(十三) ○收河中後请罢兵状 昨天钦溆奉宣圣旨,把马燧、浑▯等奏报平定怀光、收复河东的奏状给臣看,(一作“河中事状”),并命臣商议应当如何处置,让钦溆奏报上来。凶恶的祸根已经消灭,关中京畿已经廓清,这实在是圣上谋略宏远的功劳,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祉。应当采取的处置大略,已经托钦溆口头陈述;辗转传话,恐怕不能完全表达意思,所以谨再次陈述浅陋意见,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考察。臣听说,祸患有时会产生福分,福分也会产生祸患;丧失是获得的道理,获得又是丧失的开端。因此晋军在鄢陵获胜,范燮反而请求死去;吴国战胜强大的越国,夫差却由此开启了灾祸。由此可知,福分不可以长久侥幸求取,所得也不可以永远贪图。处在福分中却考虑祸患,福分才能保全;看见所得便忘记丧失,丧失一定会到来。臣私下担心那些迎合旨意、以谄谀求进的人,以及急躁险诈、喜欢生事的人,幸灾乐祸于凶恶之徒的覆亡,揣度英明君主削平叛乱的心意,必将争相献上甜言蜜语,诱导开启贪利欲望,说王师所向无敌,说残余叛党举手之间便可平定,请求调回蒲坂的军队,再次发动淮沂的战役。这种议论一旦开启,必定成为祸乱的阶梯。因此微臣姑且以祸患的产生为忧,而不敢以获得福分来庆贺。为什么呢?建中年间的灾难,可以作为证明:开始是因为积蓄怨恨而不能宽容,有时是因为急于取胜而轻视战争。所以讨伐文喜时,泾水之上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征讨崇义时,汉南的残破又接着加重。违抗命令的将帅,并不是没有诛杀;讨伐叛乱的军队,并不是没有取胜;披甲战马的队伍,并不是不强大;赫然发怒,并不是没有发泄。然而因为人们得不到体恤,只听到诛杀之令,有罪无罪,都不敢自保。因此,怀有罪衅而反复疑惧的人,害怕斧钺接连加身;畏惧祸患而处于危疑中的人,担心猜忌诬陷很快牵连到自己。于是他们像蝗虫一样聚集起来抗拒讨伐,像狼回头张望一样背弃恩德,遍及两河并延伸到淮夷,荡乱三辅而逼近京城;皇帝车驾因此两次出行,行宫甚至被围困。当时天下大为震动,人心几乎离散,天命连一刻也不能保全,王威不能走出一座城池;国家的危急艰难,连续不断,像柔弱的桑树包扎着旒旗,幸而没有断裂的情况屡屡发生。形势的危险困窘,实在足以令人寒心;如果没有往日熊罴般训练整齐的军队、雷霆奋发的威势、武库中锋利的刀剑、府库中充足的财赋,那么施行命令、率领众人、取得威势、平定乱事的力量,与建中初年相比,岂不是极其微弱、极其衰败吗?然而陛下怀有深切的悔过诚意,颁降非同寻常的大赦令,知道滥用武力、穷尽兵力会使祸乱长久,知道急于征发和重重征税会耗尽财物,知道残害人民、放纵欲望会招致危险,知道违背众人心意而强行驱使会积成罪恶,知道百姓困苦至极会产生怨恨,知道上下郁塞会失去人心,于是发布浩荡恩德之音,与天下重新开始。在各地宣扬这些诏令的时候,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即使是凶悍粗暴的恶人,也一定为之抽泣,诚意感动万物,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怀着枭鸟、鸱鸟般凶恶心肠的人也发出和悦声音,消除暴戾而化为和气;由此奸邪之人改变想法,贤良之士归心。借兵自救的叛王和叛将,削去伪号而请求赎罪;观望形势、犹豫不决的将领,一心归于纯诚而效力。流亡受冻挨饿的人,希望保全家庭;驻守戍边、经历战争的人,希望保全性命。恩德将要枯竭之时又重新大量降下,君臣已经断绝又重新交往,天下人心顿时完全改变。从前越讨伐越叛乱,如今一释放便全都来归;从前动用百万军队而力量耗尽,如今只用咫尺之间的诏书便教化融洽。这就清楚说明圣王施行治理、使暴乱之人服从,是任用德而不是任用兵;各路将帅违背臣礼、拒绝天诛,却谋求活命而不谋求灭亡,也同样清楚。还恐怕陛下因为臣说得简略而没有完全明白,请允许我再追溯根本,详细说明。过去河、朔、青、齐等地同心作恶、互相煽动,拥兵据土,历经改朝换代而不向朝廷臣服。陛下以王化不能统一为耻,愤怒于奸邪不能制服,于是征发六军、神策军、河阳、河东、泽潞、朔方的骑士,向北出征;又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的将士,在南方奋力讨伐。耗尽国家仓廪府库来供给军队,征集公私的马厩牧场来扩充武力,算计征收遍及万物,徭役征发遍及八方,劳苦已经非常严重,威势也已经非常强盛!后来旷日持久,年年延续,军队疲惫,财物耗费;两河的寇乱不但没有痊愈,反而更加严重,国家的根本已经开始倾覆。等到泾原士卒首先作乱,吐蕃等外族乘机造成灾祸,豺狼般的叛军整肃盘踞在宫禁之中,凶徒在驰道上择取血肉;河朔奉命讨罪的军队遍布道路而归,宋郊奉顺讨伐的军队连守住营垒都来不及。在这样的乱局中,天下沸腾;倘若有图谋夺取鼎命的雄才,或有滔天大奸,乘灾祸和间隙而动,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后来那些接受恩赦的人全都自行收敛,内部没有非分的议论,外部没有越境的侵扰;等听到上天的恩泽洗涤罪瑕、诏书恢复爵位,竟然丝毫不加迟疑,望见风声便诚心投降,争相驰送表章,只怕落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