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八十

译臣私下看到，宰相、贵戚以及近侍要官的子弟亲属，大多占据优美显贵的爵位；他们轻忽政事，不能恪守职务，依仗权势公然违背法令，只是徒然玷辱官署，对时政没有益处。陛下如果因循旧路，不革除过去的错误，弊病一旦形成，再想返还改正就来不及了，惟愿陛下详细斟酌。《诗经》说：“东国人的子弟，职事劳苦却不来；西国人的子弟，衣服鲜明华美。私人家的子弟，百官都让他试任。有的给他酒，却不给他浆。佩带着美玉，不是因为他有长处。”这说的是王政不平，众官荒废职守，私人家的子弟列身于荣耀的班列；如果不是有才之人，只是徒然增加佩饰，无德而享禄，就像白吃饭一样。诗人的话多含讽刺，是因为《国风》有所抒发，希望王道不要偏颇。前人所讥刺的，正是后代君王应当警戒的。愿陛下想到居安思危的道理，实行改弦更张的办法，珍惜官爵赏赐，审慎衡量才干见识；官职不得虚授，任用的人一定要配得上官职；让大德之士进入枢近之地，让小人退居闲僻之处；法令保持统一，威严和恩惠都要取信于人；私人关系不损害公义，私情不扰乱法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又看到贞观、永徽年间的旧例，宰相的子弟大多出任外官。这实在是因为权势显要的亲戚，未必有才艺，却相互托请，徒然占据官位的荣耀。伏愿陛下远考古代典制，近遵先圣的法则，特地下达明确诏令：命宰相以下，直到各部门长官，把内外亲族中服缌麻以上丧服关系的亲属，以及现任九品以上京官，精心加以考察选择；每家酌情强令一人留在两京，其余都改授外官。希望这样能够分掌四方职务，共同使百姓安宁；内外相互统属，远近都得到安定。这不只是抑制强宗、分散大族的势力，也是为了使不肖者退下，让贤才进用。虽然说起来稍难，实行起来却很容易。外官中有才能功绩长久显著、却沉沦不得升进的人，希望命巡察使查访姓名上报，立即加以提拔任用。希望四海之内不再有被遗漏的人才，八方之中共同歌颂圣德。崔某。崔某，字澄澜，是闾州刺史崔仁师的儿子。考中进士，神龙初年多次升迁至考功员外郎。桓彦范掌权时，招引崔某，让他侦察武三思的奸谋；崔某反而把桓彦范的计划报告给武三思，于是突然升任中书舍人。景龙二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被李尚隐弹劾后，贬为襄州刺史。韦氏临朝称制时，恢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先天元年，授中书令。元宗将要诛杀萧至忠，召崔某入朝问话；崔某回答不合旨意，被迁徙到海外。宫人元氏声称曾与崔某秘密谋划进献某物，崔某于是被追究，赐死，终年四十三岁。《野燎赋》（并序）。先天二年十月，我客居在郢山的胡氏家中。胡氏之子体道（原文疑有缺误）命我作赋，他与我有忘年之交。平日有空闲时，常登高纵目远望，看见野外燃起大火，觉得它雄壮伟大，于是对我说：“我读过很多文章，却从未见有为此作赋的，请试着替我作一篇。”我当时正遭受谴责，触景生情，提笔写来文辞斐然，哪里顾得上合乎声律呢？赋文如下：郢国向东延伸，楚国藩屏到达南方尽头；江边关塞苍茫，千里景色浑然一色。正值岁末，短暂的白昼迅速隐没；霜色皑皑，夜路难行，霰雪淅淅，清晨逼近。百草一同枯死，万木全都凋零。看那灌木荒莽之地，全都变成荆棘丛草；繁叶纷乱，藤蔓堆积，根部肿结，树株盘曲；既侵入沟壑而拔高成丘，也堆积在田埂上，覆盖道路。等到农事聚集、收获告成，泽虞便纵火焚烧，远处没有不被焚烧的，近处也没有不被烧着的。大火灼烧土地，山川仿佛卷尽了颜色；火焰冲天，日月也像失去了光辉。既然玉石都一同销毁，哪里还有芝兰不被烧掉的呢？难道是为了损害万物而求取利益吗？还是想顺应时令而推行教化？它烧肥了我的公田，使我的私田也得到好处。卢城曲中的游人，听见火烧的消息，前来探问，认为这很值得观看。于是我命宾客和仆从束好出行的马匹，登上高冈，俯看平野。当时牧童、樵夫来回匍匐奔走，提着火把取火。那些高大的荆棘和深厚的草丛，先是收缩着，茅草刚刚被吹动，残存的花还没有完全凋落，短小的火炬仍然微弱；有的蠢动蓬勃，有的曲折蜿蜒，光亮暗淡而不能振作，力量绵弱而可以控制；它们不利于前进而寻求退避，总是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地，形状像君子收敛勇气，又像哲人谨守柔弱。等到旭日灿烂照耀，晴风萧瑟，凭借干燥之势鼓起威力，转眼间便燃烧起来；火光闪耀，向四旁飞舞，热气腾腾，向上逼迫，半空翻卷着紫色火焰，红色火星四处迸落。火焰突然爆裂，如闪电般炽烈；气势雄猛，如雷霆奔走；泉水汩汩，狂风激荡，沙尘飞扬，烟雾昏暗。它刚开始时，幽深得仿佛天地间的六气含藏万象，混沌初开；稍稍发展，赫然如十个太阳放出光芒，登临天门。近处仔细观察，既像惊马失去车轴，骇然冲过平原；远处望去，又像排列的羽旗聚集，奔驰在边塞城垣之间。于是炽火奔走迁移，冲破烟雾，愤怒地撞击；林木咆哮，草丛怒吼，合在一起冲击山壁。有时猛烈闪烁而纷乱，有时轰然高举而拍击；像万条山谷的崖岸崩塌，又像千座岩石裂开。火焰穿过积雪的洞窟，蒸腾成雾；冲过冰凌，使液体沸腾。栖息的鸟惊慌逃窜而哀叫，潜伏的兽迷乱奔跑而跌倒。眼前接连不断，实在令人畏惧！它能使刚烈之士更加奋勇，使懦弱之人增添气概；能扫除耳目中的混浊，荡涤胸襟中的郁滞。登上农山的山岭，已经觉得琐屑；观看广陵的江涛，又算得了什么呢？等到火势旺盛到了极点，去路穷尽，势头摧折，赫赫然扫过大地，最终熄灭成为烟灰。为什么突然兴起又忽然止息？为什么有去而不能再来？没有介推那样的生气，只看见韩安的死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我于是忧伤地叹息，对胡公说：“万物忌讳过盛，火也是这样；得到这种情势就在这种情势中，失去这种情势也就在这种情势中。姑且看那些官场中进德受命、登记功名而逢时得志的人，三阶刚刚登上，六柄初次掌握，正希望参与朝廷议论，也谋求明白皇帝的心意。居家时击钟陈鼎，出门时长戟旌旗相随；一声叱咤，夏天也像降下严霜；一回顾盼，冬天也像滋生腐草。道路上到处有人望见车尘便下拜，朝廷以为他们能够扭转时局。等到进取过度而受到损伤，盈满招致亏缺，有的身受侮辱、名声败坏，有的意气崩毁、内心折伤；有的早晨还失去卿相之权，晚上便沦为平民；宾客稍稍引退而大多离去，朋友即使想求见也已经断绝。高门被雀罗丛集所遮蔽，曲折的池塘沦为干涸的鱼车辙。火焰如此炽烈而不能自禁，终究也会在炽盛中走向熄灭。我姑且借这件事兴发文思，希望给后来的贤哲留下鉴戒。” 《御史台精舍碑铭》。《易经》说：“吉凶、悔恨、忧患，都产生于行动。”

译《传》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人自己招取的。” 那么，既然踏入法网，身受刑具缠绕，锁在囚车之中，贯穿着桎梏，难道还可以怨天尤人吗？左台精舍，是各位御史引导众多愚迷之人所建造的。先王施用刑罚，是为了彰显善行、憎恶恶行；圣人明定刑罚，是为了小小惩罚而使人受到大的警诫。因此崇尚清明的法宪，用它纠正、约束人们。然而那些凶顽之徒，不知有什么可畏惧，冒犯禁令而贪求货贿，贪恋饮食，像蜂群纷乱、恶犬自相吞噬一样，纷纷扰扰地陷入这种境地，每年以千计。各位公卿看见并怜悯他们，于是说：“上天降下的灾祸尚可逃避，自己招致的罪咎却难以逃脱；能够度过一切苦厄的，大概只有世尊吧？”因此众人共同捐出财物，商议建造这座屋宇，希望使看见它的人勇猛地发起道慧，勤勉探求妙理，觉悟有漏之因，证得波罗之果。缨珞作为布施，是菩萨引导众生的方式；塔庙建成，是天人与人共同护持正法。若没有善行，人们又能依靠什么呢？长安初年，崔某刚由左补阙授任殿中侍御史，到任之日，精舍的构筑正好完成；他在这里游览，在这里吟咏，在这里礼拜。唉，堆积众多财物来装饰自身，并不是如来的本意；以方丈作为居室，正是维摩诘的心愿。因此建立佛像不追求珍奇华美，建造殿堂也不图高大壮观。至于完全抛弃丹漆彩绘、把雕刻工具也都舍弃，那么归依的心意或许就不够深厚了；君子的建造，贵在得到适中的尺度。只见它用尺寸量度，或寻或尺；取徂徕山的松木，采凿荆山、蓝田的石材；层层叠叠的斗拱相连，规矩和矩尺纵横；盘曲的螭龙交错，顿挫有致；雕刻蹲伏的……以衔接铺首。沿着窗户……烟雾（原文残缺、乱码，无法确译）。丹红的柱子高高映向太阳，香泉曲折数道，环绕着琉璃铺成的地面；灵草有百种，分列在黄金台阶旁。实在可以涤除思虑、洗净心灵，逃避灾祸、招来福报；所获得的利益极其广大，所得果报也无量。各位公卿因为我忝列文士之林，特意把撰写碑文的事托付给我，我推辞不掉，只得作铭如下：佛的国土啊，黄金铺成道路；可叹下界的人啊，发誓不肯彼此亲善，为什么不归依佛命来保全自己？佛的国土啊，白银筑成高台；可叹下界的人啊，作恶而不悔改，为什么不叩头礼拜来逃避灾祸？那位君子啊，福气所履行的地方啊；这是度量谋划的准则啊，不久便可建成啊；仿佛神灵营造啊，有利于众生啊。《故吏部侍郎元公碑》。美玉发出光辉，并不是为了讨好楚国工匠的雕琢；幽兰怀藏芳香，难道会因楚国客人的吹奏才珍贵吗？至于能够怀抱德行而不炫耀光明，使四海顺着风气来弘扬大道，使天子如在烈日下口渴般急切地任用他，这些都在元公身上表现出来了。元公名希声，字某，是河南洛阳人，本是颛顼的后裔。十三代祖魏昭成帝，功勋上达皇天，恩惠遍及万物，盛大地开启神圣命运，后代由此大为昌盛。所以我的曾祖父隋朝尚书左丞宏，尊重贤能、爱护人民，开明事理、成就事业；我的祖父隋朝南郡司法义恭，践行礼乐，喜好诗书；我的父亲黄州刺史孝节，以礼治理政事，以德行树立名声：几代人积累礼法，终于传到了元公。元公蕴含真性、藏有灵气，幼年便有成就大事的器量；承受父母的容色而善于应答，言谈确实有条理；母亲养育他，完全遵循典章训诫。他三岁便擅长草书、隶书，有客人听闻后不信并加以讥笑，元公提笔当场写成，笔画处处合乎楷法，所以当时人称他为神童。七岁作文，已经有高远的情致。十四岁通晓五经的大义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前代儒者尚未能说明的道理，他一看便如冰雪消融般明白，四方儒士因此闻风而来。他平素崇尚清静淡泊，超脱于人事之外；钟鼎、礼服不能扰乱他的志向。他精通弹琴，尤其擅长《幽居》《绿水》的曲调，常常孤高傲放、任意而行，不求闻名显达。他的兄长通理认为他的声望才华太高，劝他从事仕途；他不得已考中进士。授任相州内黄主簿，面对下属简明从事，人人都认为适宜。黄州府君去世后，他在十天内不懈怠，满一年也不松懈；这种至性深厚，连异类也为之悲伤。于是兄弟们相互召集，层层以荆棘自警勉励，背畚箕、扛锄头，亲自筑成坟墓，所以旧族称赞元氏的孝行。服丧期满，调补校书郎，转任右金吾兵曹、万年主簿。元公刚到万年时，河洛在天子之城开始建立根基，崤山、函谷关分掌守卫于皇亲贵族；息国公武攸望身处辅弼之地，肩负镇守安抚的重任。因为元公有文书吏治方面的才干，众人共同推举他担任判官；凡有奏疏文书，都由元公起草，朝廷对此嘉许。征召授任司礼博士。则天大圣皇后处理万机之余，关注经籍，想要撮取群书的要旨，成就一家之美，于是广泛召集文士，进行编写删削，题名为《三教珠英》，共一千二百卷。元公首先承受这一美命，议论此事的人都以为荣耀。书成之后，完全符合皇帝的旨意，升任太子文学、主客员外郎、考功员外郎，以奖赏他的勤劳。皇帝承继大业，提拔他为中书舍人。当时天下刚刚恢复安定，朝廷内外事务很多，章奏纷纷而来，文诰接连交付；元公执持斧钺，凡该裁断便裁断，悬挂权衡而不欺枉，至于进献意见、接受诏纳，多有施行。然而他不喜欢处在烦杂之地，多次请求出任外官，皇上优厚地对待他却不答应。转任太常少卿。不久吏部出现空缺，元公虽如虬龙盘曲而不愿奋飞，想要坚守自己的节操，但他的声望如鹤鸣远闻，最终还是被迫任用，于是授为吏部侍郎。他确实能够考察人才并按照才干加以任用，振拔幽滞而使人才各得其用；简约而能通达，清正而不孤介，选用人才各方面都举措得当，众人议论都称许他。上天赐予他的寿命不长，他清瘦羸弱而遭遇疾病，享年四十六岁，景龙元年某月，终于某地。天子哀悼他，赐给丧家粟帛，并办理含敛等丧葬之事；又于景龙三年某月，归葬于某地，合乎礼制。关系亲密的朋友以及平生以词赋相交的文士聚集哭泣，评论说：元公侍奉寡嫂、抚养孤侄，以义行闻名；居家闺门之内，接待兄弟，显著地遵守礼法。黄州府君去世时的哀痛彰显了他的品行；息国公征召他，表明了他的才能；太常任用他，显现了他的高尚；吏部选用他，彰显了他的才干。何况他体悟大道的要旨，内心没有瑕疵；防守自身的原则，口中绝不评论人物是非。若不是德行完备、优点齐全，从上天那里获得福祉，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君子忧虑的是大道不能树立，不忧虑寿命不能长久。元公的大道已经施行，还有什么值得过分悲伤的呢？他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继子寄，是个年幼的孩子，怀抱着如婴儿般的思慕。夫人李氏，是已故亳州刺史某人的女儿，也是现任主客郎中禺的从父妹。白发之年便失去父亲，灵堂白日里哭声不断；她悲痛地顾不得孤儿的哀苦，感动得仿佛草木也为之悲伤，于是把文章托付给我的故友，希望借此记载元公一生的盛德。我与元公一见便相互投契，共同交游二十年，在宫中同列光华，在华美禁苑相互接袂；他的仪容风范仿佛仍在眼前，宴饮戏谑的话语也还在耳边。追忆往昔，悲慨不已，提笔时眼泪不断。元公交游的有兵部侍郎南阳张说、吏部侍郎范阳卢藏用，都是当代英才，文采冠绝一时。卢藏用又兼有擅长临池书法的妙技，所以张说撰写铭文，卢藏用篆刻碑石，天下人称赞这块碑兼有两种美好。严挺之。

译严挺之名浚，以字行世，是华州华阴人。考中进士，又考取制科；开元年间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丞，出任洛州刺史，后调任绛州。元宗想重用他，却被李林甫排挤，李林甫说他年老多病，于是授任员外詹事，命他到东京就医。他忧郁成疾，亲自撰写墓志；与僧人惠义友善，死后葬在惠义塔的左边。《谏安福门夜宴疏》。臣严浚说：微臣私下认为，陛下顺应天意、顺从人心，发布号令，亲自举行大礼，昭示广大的恩泽；勤勉处理各项政务，谨慎面对万机，实在是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深深戒备治乱安危的道理，这确实是尧、舜、禹、汤的德教。可是为什么亲自驾临城门，观看大宴，连续多日兼及夜晚？臣愚昧，私下实在不能理解。所谓宴饮，是因人们各有所利，集合出资来共同欢娱，并没有相互争夺名分的意思；不至于耗费糜弊，而且臣还占卜过举行在白天，这才是史册所传的做法。君主的一举一动必定会记载，帝王对此尤其应当慎重。如今却在道路上公然显露衣冠，在半夜排列歌舞伎乐，杂用郑、卫之音，放纵倡优的娱乐。陛下使天下返朴还淳、复归古道，昼夜勤劳政事，不以细小的行为自矜；这种做法恐怕不是圣德所宜，臣认为这是第一件不可为之事。谁来警戒夜间？击鼓直到天明，是为了防备非常之事，这是古代良好的教化。如今陛下不深思戒慎，轻易违背行动止息的常规，重重宫门放松禁令，巨猾之徒便会有许多同党。倘若有人纵马奔驰、驾车冲突，厉声惊叫，使一粒尘埃进入耳目，令圣心忧伤，臣认为这是第二件不可为之事。而且一个人面对墙角，满堂人都不会快乐；一件事失去适当位置，便会使人增添忧虑。陛下因为北宫空闲较多，暂时登临西墙，正值青春日长，已经积累了尘埃般的弊病；紫微宫中漏刻漫长，又要反复穷尽歌舞之乐。倘若让有关官署疲倦懈怠，使下层百姓饥饿困乏，而陛下对于近处尚且不加体恤，更何况远方呢？圣上的心意听到这些，难道不应当凛然畏惧吗？臣认为这是第三件不可为之事。而且元正之初，重大礼仪接连举行，百姓众口一词，都说功业盛大可以配天，功名足以传于空前的时代。如今陛下施恩似乎薄于众人的期望，宴饮却超过往年；王公贵人都领会细微旨意，州县、坊曲竞相征收费用，道路上叹息不已，甚至变卖家产，损耗万民的力量，劳费百戏的资财：本来正想和百姓共同欢乐，却反而留下祸患；又让宴饮通宵达旦，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臣认为这是第四件不可为之事。《尚书》说：“不要扰害百姓，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何况从去年夏天淫雨不断，到整个冬天又大旱，农民缺少收成，市场物价飞涨；损害实际事务，助长虚浮之事，放弃不急迫的事务，扰乱正当春耕。前代的圣主明王，因忽视细小事情而造成过失的很多，陛下难道可以效法他们吗？伏望白天尽情娱乐，到了晚上便令休息；如果一定要通宵达旦，恐怕对圣朝没有益处。惟愿陛下裁量选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大智禅师碑铭》（并序）。圣人以仁德养育万物，甘美的泉水便暗中感应而涌出，嘉禾不播种也会生长；神妙的功德以无为之道安定运行，玄妙的根本便会会合于境界而建立，正法也因之完备。这样看来，有灵之物确实会有所感应，于是九畴得以依次铺陈；无为之道能够成就，超越万象而广泛救济。到了当今皇帝文德昌明，大力开启清净佛业，普遍施布真慈的福泽，开辟权智和众善的门径，精心求取觉悟之藏，接引僧宝。所到之处必与亲近者相应，心念所及便随即感通；张开通达的道路，阐演元亨的大道，这难道不就是我大智禅师吗？禅师名义福，是上党铜鞮人，俗姓姜。祖先本出于齐国，仕宦因缘在潞地，国家文书记载着先人的鸿大休德，家族世代践行贞正的家法。曾祖任雁门令，祖父和父亲都栖身于尚未显达的家门。禅师刚会说话便显出总摄事理的聪慧，稍有知觉便远离贪取；先母怜爱他的异禀，留下遗训让他出家。那时他刚十五岁。后来游历卫地，在邺地学习技艺；虽然还是白衣，却已经奉持沙门清净的戒行，开始成为邺、卫一带的栋梁。于是远行寻访，深入探究幽微玄奥，到了汝南中流山灵泉寺，诵读《法华经》《维摩经》等经典，勤奋用力而不知疲倦，时时月月都遍诵，几乎没有遗漏。后来在夜半时分，他端正声音诵唱经偈，忽然听到庭院间仿佛有风雨声，察看之下，竟有数百粒舍利从空中落下。又在都城福先寺拜法师为师，广泛学习大乘经论，分别剖析其中的义理，通晓概括了许多内容；但他认为尚未达到玄妙的极致，于是深入探求经典的奥义。当时嵩岳大师法如阐演不可思议的要旨和功用，禅师特别生起信仰敬重之心，早晚警惕勤勉，不敢懈怠。等到前去拜见时，法如大师已经迁化，他怅惘悲愤，长久追随修行的足迹。载初年间，他于是剃发出家，受具足戒，实行贞正刻苦的修行；从此分卫乞食，每天只吃一餐。听说荆州玉泉道场的大通禅师兼以禅法和智慧教化众生，他更加刻意立誓修行，苦身励节，准备投奔这一殊胜因缘，便连坐席也来不及坐暖；希望依靠慈悲救度，所以游历各地而不滞留一方。拜见大师后，他全面陈述自己的操守和修业，一见面便竭尽敬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大师于是应合他的根机而会通其识，越过虎恼的障碍而加以遣除；之后收摄心念，栖身榛林，修炼五门，进入七净；毁誉不能进入他的视听，荣辱哪里还会系于人我之别？有时身处雪霜之中，衣食极其匮乏，脸色却从未显出厌苦之容。多年钻研求索，终于坚定地大悟；造诣深入微妙之境，内外都无所依附，随缘应用而不舍威仪。大师于是把空藏传授给他，以总持为他印证；十年之间相互周旋，他始终不失一念。虽然大法尚未完备，但他超越前人的行迹，已经远远高出了。后来大师应召前往东都，在天宫寺现出疾病，因而广泛说明有身之患；只有禅师亲自在左右，暗中有所传付，别人都不知道。后来圣僧万回遇见禅师，对众人说：“弘扬通达正法的，必定就是此人。”

译神龙年间，他从嵩山岳寺被众位公卿请出，邀请到京师，游居终南山化感寺。他栖止于法堂，靠近林木水流；对外显现为离弃俗世，内心则得到安神，闲居空寂之处约二十年。当时有息心修行、信念坚定的人，有高蹈隐逸的人；即使他们负有才华、地位显贵、声名宏大、德行深厚，也都割舍爱欲，洗心清净，斋戒庄严，恭敬肃穆，供养布施没有定数；有的请求他发起菩提心，有的参问禅法契合之理。有仰慕而求进修的人，有厌弃苦恼而求利益的人，无不诚恳发誓、专心一意，披露自己的尘世烦恼。禅师因此开演先师的事业，大力宣扬至圣的教法；说法不拘泥于形相，应机不以世俗情感为标准；规劝救济，随方圆而施，各按人的器量；陶冶、引导众生，顺应其根性，必定使他们达到真实境界；广泛点燃明哲的灯火，洞察昏沉的道路。内心没有不能降伏的东西，所以外物也没有不能降伏的；功业不自我止息，所以功业没有不能成就的。迷惑的人因悟道而日益更新，贪恋形体的人也因教化而能够改变；他们不远千里，不到十天，便云集道场，遍布山谷。所谓移植旃檀，异类一同受到熏染；摩尼宝珠回转光辉，众多珍宝自然积聚，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来以四谛之法救济三乘众生，以八正道指示一切迷惑者；能够继承这种教法并善加发扬、成就其本性的人，如果不是修行足以与真实清静同等、道法足以与法身同体的人，实在难以对此议论。开元十年，长安的道士和俗人请求禅师住在京城慈恩寺。开元十三年，皇帝东巡河洛，特意命他赴都，居住在福先寺。开元十五年，放他回到京师。开元二十一年，皇帝又下恩旨命他入都，他到了南龙兴寺，说：“这里是人间境界中的清静之处。”于是留在那里休息。四部沙门纷纷受到感化而归向他，每天有数千人。因为他而环绕寺院里坊、断绝荤食而归依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开元二十三年秋八月，他开始显出衰病，闭门静养，不再接待人事，并告诫众弟子说：“我听说道在心而不在事，法由自己而不由他人。你们应当自行勤奋努力，以成就心神的作用。”众人以为这是托付后事的开始。第二年夏五月，病势加重，饮食减少；二十四日申时、酉时之间，有十多道白虹，横贯天空，光辉相映，长久不灭。二十五日将近傍晚时，他收摄心念，面容舒展，对身边侍奉的几个人说：“本师释迦牟尼示现受生，七十九岁才入般涅槃。我如今与佛在同一年得道，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又说：“躺着去世和坐着去世，又有什么区别？”于是右胁着地，以手枕头，重叠双足而卧。这可见他知道身体并非真实，即使处在疾病中也不乱，忽然舍弃世间，没有人察觉。皇帝派遣中使特别加以慰问，不久追策谥号为大智禅师；这是因为禅师完全成就了“大智”本行，所以用此为号。禅师的法轮传承，始自达摩听闻佛法以来；佛教大教向东传播，三百多年间，东山学门独自著称。从可璨、信忍到大通，代代相互印证传承。大通所传付的弟子，是河东普寂和禅师两人；这就是东山法德的继承，到如今已经七代了。禅师性情笃实仁厚，天资通达简约，取舍自在，清净深广无边；苦行而任其真性，胸襟旷达而救济万物。居身修道、训导世俗，从未忘记忠孝；空虚而来、充实而归，尤其显见他的沉默含蓄。有和无不足以规定他的本体，名目数量又怎能穷尽对他的称誉？巨大的水波难以舀取，高大的栋梁也会被云气摧折；他既已超出形体器物之外，当会合于神通的境域。七月六日，他在龙门奉先寺北冈迁化。威仪和法事，全都命官府供给。身着缟素的士绅有数百人，穿丧服的士人百姓以万计；从鼎门到塔所，哭声如云断、悲声如雷，连续两夜仍未停止。棺木将要入墓时，有五色祥瑞之物（原文缺字），数十只白鹤飞来；云光和鹤影都临近棺木上方，浓云般盘旋，直到墓穴封闭才散去。近代归葬时显现的灵异征兆，从未有这样盛大的。禅师的弟弟名道深，尽力营造坟墓而心神安静；弟子庄济等营建丰碑，勤勉记载师德。我见识浅陋，从前曾亲自承受禅师教诲；如今并非凭文章来显示拙劣，而是想表达心中深切的仰慕。看到江夏所立的铭文，眼泪更加纵横；看见太原所成的论述，悲伤而慨叹。攀缘于这些因缘，苦集之心全部断绝。有太仆卿、濮阳人杜昱，与我共同从事佛法利益之事，一起汇集禅师众人所知所见的实录；其余传闻，不必全部记载。况且远离生灭才是究竟无余的境界，雕刻盘盂尚且古今都难以磨灭；只是我的才华不能相称，像短绳汲取深井之水，仍如古人面向东方叩首、向庐山献上诚心一样，以此表达最深的仰慕。何况刻写下来流传永世，不是更加好吗？铭文如下：契合真实慈悲的人，以道为万物之先；幽深的神力暗中授予，历经劫数而降生贤者。于是有这位大士，寂静而光明，宏大地宣扬佛法；智慧超越身、口、意三业，心空而进入四禅。德行广布如甘露，言语感通而使清泉涌出；翱翔于宗极之境，心念护持无边众生。犹如檀施不断布施啊，福德从未有穷尽；犹如戒律之瓶啊，万物没有不能容受。石头没有斑驳，白色不会被染黑；柏树能够耐受霜寒，竹子高立于积雪之中。如今将要离开世间啊，功德无量；永远离开尘世的缠缚啊，辞别生灭。门人和法侣啊，无所归依仰望；刻石镶金啊，描绘高尚的节操。遥望庐山啊，仰慕之情摧心；瞻望朗谷啊，悲痛至极。

译《自撰墓志》。天宝元年，严挺之以绛郡太守的身份上疏陈请，天恩准许，请求获准，允许他养病归隐，同时授任太子詹事。前后历任二十五个官职，每次都承受圣恩，曾经有幸获得奖赏和提拔，却不能尽力驱策自己这匹驽马，凭什么来仰答皇帝宏大的造就之恩呢？享年七十岁，一事无成，为士人所悲。那年九月卧病，死于洛阳某里私人宅第。十一月，葬在大照和尚塔旁的西原，合乎礼制。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幸而载入国史；勉强以拙劣才能从事仕途，也许还能流传于民间歌谣。陵谷可以自行变迁，文章又何必加以粉饰？遗留下的文章从简，薄葬，入殓时只用当时的衣服。王琚。王琚是怀州河内人。刚满二十岁时，与驸马都尉王同皎谋划刺杀武三思，事情泄露后逃亡，受雇于扬州富商家中。富商看出他不是寻常纤弱之人，便把女儿嫁给他，并厚赠财产。元宗做太子时，在韦氏、杜氏之间打猎，常常停留在王琚家。太子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后，王琚劝太子除掉太平公主，多次授任太子舍人兼谏议大夫，常常参与秘密谋划。太子接受内禅后，提拔王琚为中书侍郎。公主谋反的行动日益紧迫，王琚请求皇帝决策除掉她。事情平定后，升任户部尚书，封赵国公。皇帝对他特别亲信委任，让他参与重大政事，号称内宰相；历任九州刺史。王琚性情豪放奢侈，右相李林甫恨他依仗功劳、任性使气，多次搜罗揭发他过去的赃罪，贬为江华员外司马；又派罗希奭查办他的罪行。王琚害怕，服药自杀，尚未死，罗希奭又把他勒死。宝应元年，追赠太子少保。《教射经上篇》。凡是射箭，必须坐在席中央，一膝正对箭靶，另一膝横着顺席。握弓必须握在弓把中央，并且要正好对着弓弦的中部。把弓竖在左膝前，接近席面，稍稍使下端的绡向前，微微令弓身向右上方倾斜。然后取箭，手背向上，微微握拳，使手指第二节齐平；用三根手指捏住箭的三分之一处，把它放在弓的三分之一处，再用左手的食指承接。于是转动弓，使弓弦稍稍离开身体而靠近箭；随即用右手沿箭向前摸到箭羽较宽处，以食指第二节抵住宽处约束弓弦。慢慢送弦，使各箭羽参差如凤翮，令箭对准身体中心，又使宽大的箭羽朝上。弓弦既已离身，就容易看清箭的高低，要取其平直。然后抬弓离开席面，斜眼看着箭靶，双手接到下颌之下向后拉满；持弓的手、控弦的手指和右臂肘要平直如水准，使拉弓时可以在上面放一杯水而不倾倒。所以说，身体端正如干，手臂伸直如树枝。所谓直臂，并不是一开始就伸直；搭好弓弦后立即拉弓，等到拉满时，使手臂伸直。拉弓不能太急，急了就失去威仪，也不能命中靶心；不能太慢，慢了力量难以施展，箭离弦也迟缓，只有善射的人才能掌握。箭头与弓把齐平，才算拉满；处在地面水平线上，才算充盈。贯穿靶心固然美好，但技巧难以成就，必须使大拇指知道箭头已经到达，然后才发箭。所以说，箭头没有上到手指的位置，必定不能射中；手指不知道箭头的位置，就等于没有眼睛，这是检验功夫的极致。有人用眼睛看箭头，在马上或暗中便会失误，这就是没有掌握射术。因此箭在弓的右边，视线在弓的左边；箭发出时便压低弓绡，压住手肘，抬起手腕；眼睛用来注视，手用来稳定，心意用来催发，这样怎么会射不中呢？《教射经下篇》。箭要根据弓来衡量，弓要根据力量来衡量；不要摇动神态，不要改变脸色；调和四肢，调节气息，专一心志，这叫作法式。懂得这五点，就是最高的德行。所以说，不要担心弓软，服弓以后自然能够射远；不要担心力量弱，只要经常练习拉满它即可。只要力量胜过弓，神态容貌就会平和，发箭便不会不中。因此初学者首先要学习持满，必须能够控制弓，稳定身体，然后才可以射箭。但箭靶一定要从一丈开始，百发百中；每次增加一寸，逐渐达到百步，也要百发百中，这才算射术成功。有时把箭靶置于高山之外，有时把箭靶放在深谷之中，有时拖动它，有时抛掷它，使箭靶纵横移动、前后退却，这样才可以用来射禽兽和敌人。凡是弓忌讳向右倾斜，箭忌讳歪斜，颌忌讳向旁边牵引，颈忌讳向后低垂，胸忌讳向前压，背忌讳向后仰：这些都是射箭姿势的大病。所以身体向前耸起，如勇猛武士正要腾跃；额头向前逼近，如封豕将要搏斗；弓绡向外突出，如怀中吐出月亮；箭的宽部保持平直，如悬在弓弦上的衡木：这些都是具有威严姿态的称谓。又说：凡是控弦有两种方法：无名指压住小指，中指压住大拇指，食指对着弓弦直立，这是中原的技法；弯曲大拇指，用食指压住勾指，这是胡人的技法。除此之外的做法都不属于射术。胡法用力较少，适合在马上使用；汉法用力较多，适合步行时使用。但其中的妙处在于食指之间。世人都用食指指尖勾弦，这会使箭弯曲，又会损伤箭羽；只要让食指指面随着弓弦直立，箭就会脆快而容易命中，射程还会超过通常数十步，古人认为这是神妙的技法而秘不传人。胡法不使大拇指越过食指，也是妙处；握弓时要让弓把前端进入虎口，弓把后端与四指根部的关节齐平；大拇指承托箭头，避开食指，使它不能……（原文缺字），这样弓弦和谐而发声清越，箭势俊快。射箭的道理完备了。●卷二百八十一。陈贞节。陈贞节是颍川人。开元初年任右拾遗，升任太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