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百八十九
○与黜陟使柳谏议书其月日,试秘书省校书郎权德舆上书阁下:德舆材术无闻,重以拙讷,虽星轺往复,皆获趋拜,竟未得粗承馀论,少尽下情。伏蒙以通世之旧,将献状受禄,咸戴循环,不知所措,或有所见,敢布愚衷。何者?今皇帝驭天下之初,将欲拔才俊,延幽滞,综▯名实,览观风俗。故分诏近臣,省问四方,将天之命,其旨不细。则阁下举一士,用一贤,必当穷验声实,精究终始,一旦以愚当荐士之目,诚众多所未喻也。凡以故旧之私,不能忘情,与夫推贤类能,其事则异。今者澄清省察,以得人为功,直道公议,天下属目,此时而失,则所失多矣。德舆伏膺儒行,三十未立,拊躬责已,知不如人,俟他时进修,与诸生齿,方冀当大君子眷念之至,申鄙夫报效之分。今右以赀用所迫,苟进一官,则佣书贩舂,亦足有给,必不敢以区区之身,上累名器,敢拒黔敖之食,徐受山涛之恩,下情所守,在此而已。是以竟未获拜谢者,以必所不敢当也。伏惟宴闲之馀,俯察愚朴,文章鄙略,不足以烦省览。用此陈露,惭畏伏深。不宣。德舆再拜。
○与睦州杜给事书十二月九日,试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权德舆谨遣苍头献书于给事杜公阁下:德舆颛蒙小生,行艺无取,世业儒术,不能自奋,徒以晨羞之暇,取适文谊,师蘧生欲寡其过之言,慕太邱平心率物之道。弱年多病,志无所就,衡茅之中,俯仰自愧。去年得以物役,道于贵州,舟次仁境,心口相贺,一蹑宾阶,鄙吝都尽。何者?向风之心,久积於中,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及夫承至论,闻格言,悬榻之礼,礼有加等。深明出处之分,根极道义之本,初勖之以勉职,又勖之以通经,驽薄贱姿,诚不自意,拜赐之时,感入心腑。及就安环堵,静守绪言,常虑行之不至,忝辱明鉴。近又承寓书於包中丞丈,过有称赏,永怀惭戴,何可言喻?б!夫先师有互乡之见,与其进也,至东汉郭泰陈蕃之徒,亦以奖鉴士林为己任,降及近古,此道浸微。今江南多士所凑,埒於上国,力行修词,人人自励。月旦之评,或无至公,众情所望,实在阁下。伏恐清(阙二字)鉴於此一失,物论云云,以之去就,下情所虞,在此而已。如小生者,但欲稽考古训,端正心源,以区区直方。展微贽於他日。不宣。德舆再拜。
○与张秘监书顷因从容纵言,遂及曩岁与外舅相国有往复书,猥见徵求,出於眷爱,休沐发箧,追怀怆然。因思弱植,长自湖海,闭关开卷,孤特寡徒,或有所得,则三复喟叹。所务峭峻,益为迂野,盖不自量力,而欲希踪古人,故书中多有此意。今则聊复自哂,亦当时志之所在,而不能自已也。建中初,年及弱冠,方以环卫掾曹为今司空漕挽从事。抵锺陵,经信部,时外舅自都曹郎出为郡佐,话言欢甚,淹留累夕,约为伯仲,申以久要。鄙人以年位不伦,虑非宜适,且合志营道,岂待约结而後固邪?外舅曰:“仆为监察御史时,司空杨公已为祭酒,太常又年长十九岁,而许仆以兄事,何足下今日见拒之深耶?”时房州罢浦阳长在座,因指之曰:“请亦敦此义。”其间嘉言道论,函丈更仆,虽农山濠上,无以过也。迨归江南,俄致天书,慕荀陈之义,结潘杨之好,缄词勤勤,雅有古风,无言不酬,感▯相许。尔後数年,方展嘉礼,旋属外舅以本官参台司,操简修贺,辄申直谅,亦既病被,累章乞身,平生所蕴,颇同不试。б!夫人之才,有能有不能,当夫司谏无隐,词皆体国。後以区区建安之守,逢京师变故,密疏行宫,陈匡复之略,移书强藩,檄诚顺之义。其他议论风彩,凛然有大丈夫之节,斯不可及已。与夫剌促顾虑,沉浮自爱者,岂同日耶?明年,所疾不起,前此友婿夭落,故有二祭文以寄悲怀。七年秋,猥辱朝命,以博士徵至京师,十数年间,累有外姑与建昌房州之丧,表墓申奠,直书而已,因缘故旧,临纸泫然。今亦附於书末,庶见其闺门士行之有类也。两书之外,又有其时书数纸,属在卷中,因复连写。倏忽二纪,无非风烛,士感见知,如何可言?顷年祗役江西,在路有寄内诗一首,音词芜陋,顾非士衡彦先之比,顷常马上偶诵,今亦具之,往复书并墓铭奠文等共十馀篇,以兄与外舅有江湖游处之旧,又鄙人承眷特深,雄词载笔,博物闳览,贤士大夫之淑声家法,固周知之。感念陈迹,输於酱瓿,非敢以文为事也。不宣。德舆再拜,正月二十五日。
译与黜陟使柳谏议书 某月某日,试任秘书省校书郎权德舆上书阁下:德舆才术没有名声,加上性情拙朴口拙,虽然使者往来时都能前往拜见,却终究未能略承余论,稍稍尽诉下情。承蒙您因通家旧交,准备上奏荐举我,使我感激惶恐,不知如何自处;若有所见,冒昧陈述愚诚。为什么呢?如今皇帝刚开始统御天下,将要拔擢才俊,延请幽滞之士,综合考察名实,观览各地风俗。因此分别诏令近臣,巡察询问四方,以承受上天的使命,其意义并不小。阁下荐举一个士人、任用一个贤者,必定应当彻底核验声誉与实际,精细考察始终;如今竟以我这样的愚钝之人充当被荐举者,实在是众人所不能理解的。出于故旧私情而不能忘怀,和推举贤能、选拔同类,事情性质是不同的。如今朝廷澄清考察,以得到人才为功,正直公议,天下都在注目;此时如果失误,所失就太多了。德舆谨守儒者的品行,三十岁尚未立身,抚躬自责,知道自己不如别人,等待将来进德修业,与诸生同列,才希望得到大君子的深切眷顾,尽一个鄙陋之人的报效本分。如今只是被财用所迫,假如求得一个小官,即使靠抄书、贩卖舂米也足以供给生活;我绝不敢凭微薄之身,徒然累及国家的名器,所以宁可拒绝黔敖施舍的食物,慢慢接受山涛的恩遇。我所守的下情,仅此而已。因此最终没有前来拜谢,是因为这份荐举实在不敢承当。伏望您在宴饮闲暇之时,俯察我的愚拙朴实。我的文章粗陋简略,不值得烦劳您省览。因而陈述这些,惭愧畏惧至深。不再赘述。德舆再拜。与睦州杜给事书 十二月九日,试任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权德舆谨派苍头送书给给事杜公阁下:德舆是孤陋浅薄的后生,品行才艺没有可取之处。家世以儒术为业,却不能靠自己奋发,只在清晨进食之余,以文章义理自娱;以蘧生想要减少过失的话自勉,仰慕太邱平心正己、率导众人的道理。年轻时多病,志向没有成就,在简陋茅屋中俯仰自愧。去年因公务出行,经过贵州,船停在仁境,心中和口中互相庆贺,能够登上您的宾客之阶,鄙陋吝惜的心情全都消失了。为什么呢?仰慕风采的心情,早已积蓄在内心,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等到承听您的高论、听闻您的至理,您以悬榻相待,礼遇格外优厚。您深明出仕与退隐的分别,穷究道义的根本,起初勉励我勤勉任职,又勉励我通晓经学。我这驽钝卑微的资质,实在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教诲;拜受恩赐之时,感动深入心腑。回到安居环堵的住所,静守您的言论,常担心实践不能达到,辜负了您的明察。近来又承蒙您给包中丞写信,过分称许我;我长久怀抱惭愧和感戴之情,哪里能用言语表达?唉!先师孔子尚且对互乡之人有成见,却又愿意接纳其进步;到了东汉郭泰、陈蕃一类人,也把奖掖鉴识士人当作自己的责任。降至近代,这种风气渐渐衰微。如今江南聚集的士人很多,足以和上国相等;努力实践、修饰文辞,人人都在自我激励。月旦评论有时未必完全公正,众人的期望实在寄托在阁下身上。恐怕您清明的鉴识若在这件事上有所失误,舆论便会纷纷议论;至于因此取舍进退,我内心所忧虑的只是这一点。像我这样的后生,只想考察古代训诫,端正内心根源,以微薄的正直方正之心,日后献上微薄礼物。不再赘述。德舆再拜。与张秘监书 近来因从容畅谈,谈到往年我与外舅相国之间往来的书信,承蒙您谦下地索取,是出于眷爱。我休假时打开箱箧,追忆往事,感到悲怆。于是想到自己根基浅薄,长期生活在湖海之间,闭门读书,孤单而少有同伴;偶有所获,便反复叹息。所致力的内容高峻严厉,越发显得迂阔鄙野,大概是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却想追踪古人,所以书信中多有这种意味。如今姑且再次自笑,这也是当时志向所在,不能自我抑止。建中初年,我年近二十,正以环卫属官身份,为今司空运送漕粮。到达锺陵,经过信部,当时外舅由都曹郎出任郡佐,我们谈笑十分欢乐,停留了好几个晚上,相约结为兄弟,并申明长久交好的情谊。我因年纪、地位不相称,担心不合宜,又认为志同道合、经营道业,难道要等到订约之后才坚定吗?外舅说:“我任监察御史时,司空杨公已经是祭酒,太常又比我年长十九岁,却允许我按兄长礼节侍奉他;为什么您今天如此深地拒绝我呢?”当时房州罢浦阳长也在座,他便指着他说:“请您也共同敦厚这种情义。”其间谈论美善的言语和道理,席间更换侍从,连续多日,虽说农山濠上之游,也没有超过它的。等我回到江南,不久便收到天子诏书,仰慕荀氏、陈氏的情义,结成潘岳、杨仲武那样的友好;书信言辞恳切,很有古风,没有一封不回复,感动之下相互许诺。此后几年,才得以举行正式的嘉礼;不久外舅以本官参与台司事务,我写信并修书祝贺,总是申述直率谅解之意。他后来得病,屡次上奏请求退职,平生所积蓄的志向,很是与未被施展相同。唉!人的才能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当他任司谏时直言无隐,文章句句以国家为念;后来以微薄之身任建安太守,遇到京城变故,秘密上疏行宫,陈述匡复的谋略;又写信给强藩,宣告诚实顺服的大义。他其他的议论和风采,也凛然具有大丈夫的气节,这实在是别人不能赶上的。那些局促顾虑、随波沉浮、只求保全自己的人,哪里能同日而语?第二年,他的疾病不起;此前友婿早逝,所以写了两篇祭文寄托悲怀。大历七年秋,承蒙朝廷任命,以博士身份征召到京师;十多年间,屡逢外姑以及建昌、房州方面的丧事,我写表文祭墓、陈述祭奠之意,只是直书事实;因为旧交缘故,面对纸笔时不禁泪流。如今也附在书信末尾,希望由此看出他闺门之内的士人品行有所相类。此外两封信之外,还有当时的数页书信,恰好在同一卷中,因此又连缀抄写。转眼二十年,人生无非风中之烛;士人感念被知遇的恩情,哪里是语言可以说尽的?前些年我在江西任职,途中写过一首寄给内人的诗,音调辞藻粗陋,当然不能和士衡、彦先相比;近来常在马上偶然诵读,现在也一并收入。往来书信以及墓铭、奠文等共十多篇,因为兄长与外舅有江湖间交游的旧谊,又因为我承受的眷爱特别深厚;至于雄健的文辞、广博的见闻,以及贤士大夫的美好声望和家法,您本来就完全知晓。我感念追怀这些旧事,只是把它们寄托在酱瓿之中,并不敢把作文当作事业。不再赘述。德舆再拜。正月二十五日。
○答左司崔员外书德舆器用琐薄,无他才术,徒以木讷之姿,玩习圣贤之训。尝以为大朴久散,世道交丧,师友之义缺,ㄤ薄之风起,蚩蚩万情,无所思向,衔愤结怀,▯然终日。前年得以行役,获觏德容,始蒙泛爱,竟接清议。初论当世之理要,次陈情性之大端,终语道德之原极,澡雪百虑,泊然葆真,一闻至论,神开意警,不觉虑白澄旷,浃洽四支,则易直子谅,又其细也。当此之时,诚欲备门弟子之数,日展严师之敬,虽此志不遂,实念逾涯忘年之欢,契比伯仲。昨者奉问,洞见仁衷,且有退身邱樊之说。б!夫中人之性,或不以利回,而多以名败,或时能蹈义,而鲜能克仁,此诚细者可力,大端则循情而动矣。至於黜聪晦明,恬於退让,息浩然之气,哀乐不入。不然,则乘时致位,以天下为己任,化ㄤ为醇,泽流无垠,彝伦式叙,生生茂遂,此诚大君子之出处也。近古以来,作者实鲜,岂世运有在,或时无其人?间睹《皇极综论》之一篇,得之尽矣。然则或进或退,小屈小伸,岂足为执事者道也?又示问之中,情旨备至,不弃弱植,伸以嘉姻,荀陈之义,非所敢当。况司徒令子,为後来名辈,精识洞鉴,诚已得之,鄙人何堪?复当此命。门闾之下,珉玉不侔,将何以祗承厚意?当叔宝逸少之目,恐累清德,无任下情。已具谘闻,敬承嘉命,寻冀拜谢,感庆伏深。某再拜。
○答独孤秀才书省四日书问,兼示新文,闳博峻异,有立言致远之旨焉。其於惠爱,纤悉厚重,甚善甚善。以吾子才志与年,三者皆当以家声自振,若建瓴决水,大冶良工,必有不期至而至者。况以日日新又日新之盛哉!夫豫章珠玑,镆铘毛嫱,终不虑隐之椟之礻尧之帷之之为患,而为拥肿砾石铜钝宿瘤之排蔽,但发有疾徐耳。来问云:“一人惊之,亦已多矣。岂与族凡校耶?”此诚得之。又云:“先达病不能公,或公而不能甚力。”今夫滔滔者,或辩之不至,而苟善待之。及扬声延誉,则钳口结舌,大凡举世之病也。如鄙夫者,直力不足耳,亦惧招徕奔走,为津为岐,至有窃所爱者则寡矣,又岂能废是也?从古未达者之望达者,何尝不如是耶?先师七十子所拟,岂敢当也。三复{难心}然,无言喻怀,其他慕重,续俟会话。德舆顿首。
○答杨湖南书使至,蒙惠寄制集序,发函焕然,盈耳溢目,宏丽博厚,坦夷章明。如黄钟大玉,庆霄天籁,奇采正声,铿锵照耀。真可谓作者之表,方驾古人,忻欢骇悚,咏叹无怿。甚盛甚盛!但根本不称,奖饰非宜,以此为雄文至鉴之累,如何如何?书命者,古先哲王之所以发德音而赋百职也。在《易》曰:“后以施命告四方。”《书》曰:“诞告万方。”《诗》曰:“︳谟定命,远犹辰告。”故《君陈》、《君牙》、《毕命》、《ぁ命》之作,皆直而文,简而诚,含章而不流。汉廷亦云:“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其重如是,而鄙人忝焉,使盛圣之文明,不登於典谟训诰,罪在菲薄,其敢逃责於多士耶?昔颜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愚虽窃知之之道,而职命所拘,不能不俟终日而勇退,日践复行之过,至於九年,暴於四方,为所观笑,此所以惭愧於古人也。亦思人生世间,当志於远者大者,岂数数然元刂精耗神,攘窃文字,而犹力不足,意不逮,虽三益直谅之道久废,独不愧於心乎?昨休沐之馀,愚子呈阅,且以有大朝中外之授受,士友迁除之岁时,遂不计妍媸,相从以类,初不敢以制集自命,但全其文而已。因其猥多,分列卷第,又▯然以序引奉烦者,诚以承眷之深,而心仰雄伯,使夜光冠於鱼目,永为子孙秘藏非敢效太冲《三都》,而求元晏发之之道也。及览鸿丽之作,无非溢言,追思内讼,已无所及。使鄙人涉敝帚自见之患,陷作者於玉卮无当之嫌,一不敏而相交丧,何可言也?伏以门中忠节,叙述周详,因小生之无似,扬先德於不朽。伏读感咽,何阶仰酬?结於肺腑,没齿无极。又德音宥密,皆出自中禁,而西掖所掌,止於命官。今序中所言,霈王泽,浊幽滞,振刑典,申肃杀,揄扬宏大,务极其言,则虚美之中,又为虚美,所冀尽去过谈,方敢受赐耳。故吏部李员外三丈寓书於柳秘书,求为後集序,此贤达所不能忘怀也。但侈言失实,如楚越之相辽,异时见讥於通人,则复为累,亦辄为阁下良规,非止於自谋也。左曹许公范,二纪以来,过於赏爱,鄙人每以逐臭况之。今又遇阁下此作,素多昧理,忽复自疑幸无泥於眷私,而灭裂公是,是所望也。载之再拜。
译答左司崔员外书 德舆资质浅薄,没有其他才干,只凭木讷的性情,研习圣贤的训诫。我曾认为,远古淳朴的风气已经长期离散,世道和人心一同丧失,师友之义缺失,轻薄之风兴起,浑浑噩噩的万民没有思考和趋向,含愤结怨,整日忧闷。前年因出行任职,有幸见到您的风采,开始蒙受您广泛的爱护,终于得以听闻清正的议论。您先谈当世治理的要旨,其次陈述人情禀性的根本,最后讲说道德的本源极致,使我洗涤各种思虑,淡泊而保全真性。一听到至理,精神顿时开朗,心意受到警醒,不知不觉间思虑澄明开阔,周身四肢都感到融洽;至于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不过是其中细小的一端。那时我实在想列入您的门弟子之数,每天表达对严师的敬意;虽然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但确实想到您超越年龄的忘年之交和兄弟般的契合。昨天承蒙您询问,深深看出您的仁厚心意,并且还有退身山林的打算。唉!普通人的性情,有的不会因利益而改变,却多半因名声而败坏;有时能够践行义,却很少能够克制而合于仁。这些确实是细小方面可以努力做到的,大体上却往往随情欲而行动。至于抑制聪明、隐藏光明,安于退让,平息浩然之气,使哀乐不能侵入内心;否则就趁时机取得高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使薄俗化为醇厚,恩泽流布无边,伦理秩序得以展开,万物生生不息、茂盛成长,这才是真正大君子的出仕与退处。近古以来,能够著述成家的作者实在很少,难道是世运自有其规律,或者当时没有这样的人吗?偶然读到《皇极综论》一篇,其中的道理已经尽在其中了。既然如此,无论出仕还是退处,稍有屈伸进退,哪里值得向执事您说明呢?您在来信询问中,情意和旨意都十分周到,不嫌弃我根基浅薄,又以美好的婚姻关系相联结;荀氏、陈氏的情义,不是我敢当的。何况司徒的儿子,是后来有名望的人,精明的识见和深刻的鉴察,确实已经得到您认可,我哪里承受得起?又怎能接受这项安排?在您门下,珉玉不能相等,我将凭什么承受您的厚意?若被叔宝、逸少这样的目光所评价,恐怕反而连累您的清德,我内心实在惶恐。已经具文禀告,恭敬接受您的美意,不久希望前往拜谢,感激庆幸至深。某再拜。答独孤秀才书 读到您四日来的书信,并承示新作,文章宏博峻拔奇异,具有立言传远的旨趣。您对我的惠爱,细致周全而厚重,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凭您的才华、志向和年龄,这三方面都应当凭家声自我振作;事情就像从高屋脊上倾水、大冶之炉和良工巧匠一样,必定会有不期然而自然到来的成就,何况又有日日更新、不断精进的盛况呢!豫章的珠玑、镆铘的宝剑、毛嫱的美色,终究不担心被藏在匣中、遮在帷幕之后,反而被臃肿的木石、粗砺的砾石、钝铜和旧瘤遮蔽,只是显露有早有晚罢了。来信说:“一个人惊动了我,也已经够多了,难道还要和同族平庸之人较量吗?”这话实在说到要害。又说:“前辈有的忧虑不能公正,有的即使公正也不能十分尽力。”如今世间滔滔的人,有时辨析不到位,却姑且善待他们;到了宣扬声名、延请誉望时,却又闭口结舌,这大概是全世人的通病。像我这样的人,只是力量不足罢了;也害怕招徕奔走,成为渡口和岔路,真正能够私下珍爱的人就少了。又怎么能因此废弃这种做法呢?自古以来,未显达的人希望显达,什么时候不都是这样呢?先师孔子门下七十子所处的境界,我哪里敢当?反复诵读,心情难以言说;其他仰慕敬重之意,留待以后会面再谈。德舆顿首。答杨湖南书 使者到来,承蒙惠赠《制集序》,拆开信封,顿觉文采焕发,声誉充盈耳目,宏丽博厚,平坦明达。如同黄钟、大玉、庆霄之乐、天籁之声,奇异的光彩和端正的声调铿锵照耀。真可以说是作者的表率,足以和古人并驾齐驱;我欣喜、惊异、惶恐,吟咏感叹,不能自已。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只是文章根本与我不相称,奖誉修饰也不合适;以这样的文字反而成为雄文至鉴的累赘,这可怎么办呢?诏命一类的文章,是古代圣王发出德音、分授百官职事的文字。《易经》说:“君后用来施行命令,告知四方。”《尚书》说:“大大告示万方。”《诗经》说:“筹谋制定命令,远大的谋虑按时告知。”所以《君陈》《君牙》《毕命》《冏命》等作品,都质直而有文采,简约而真诚,含蓄有文理而不流荡。汉廷也说:“文章雅正,训诫辞令深厚。”其重视如此,而我竟忝列其中,使圣明盛大的文德不能登载于典谟训诰之中,罪过在于我才薄,难道敢向众多士人逃避责任吗?从前颜氏之子,有了不善从未不知道,知道以后从未再做。我虽然私下知道知错改过的道理,却被职务和诏命拘束,不能不等到终日才勇于退职;日复一日践行并重复错误,直到九年,暴露在四方,被人观看取笑,这正是我面对古人感到惭愧的地方。我又想到,人活在世上,应当立志于长远而重大的事情,难道却屡屡这样耗损精力心神,偷窃文字,仍然力量不足、心意不能达到;即使三益直谅的道理早已废弃,难道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昨天休假之余,我的儿子拿来让我阅览,恰好因为其中有大朝廷内外授受之事,以及士友升迁任免的年月,于是不计较文辞美丑,按类别相从编排;起初不敢以《制集》自称,只是把文章完整保存下来。因为篇目繁多,分列卷次,又惶恐地以序引相烦劳,实在是因为承蒙眷顾深厚,内心仰慕雄杰,希望使夜光之珠冠于鱼目之上,永远成为子孙秘藏之物,并不是想仿效太冲作《三都赋》,求得元晏为之传播。等看到您宏丽的作品,几乎全是溢美之言,再追思自我责问,已经来不及了。这样使我陷入敝帚自珍的弊病,又使作者陷入玉杯无底的嫌疑;一次不慎,便使双方都受损,哪里说得清呢?又想到您家门的忠节,叙述周详;由于小生不肖,您却使先德得以不朽。捧读之下感动哽咽,凭什么才能仰报?铭刻肺腑,至死没有穷尽。又有德音深密,都是出自宫中,而中书省所掌管的只是任命官员。如今序中所说,恩泽遍及天下,澄清幽滞,振作刑典,申明肃杀,宣扬宏大,极力铺陈其辞;这样在虚美之中又增加虚美,我所希望的是把过分夸饰全部去掉,这样才敢接受您的赐予。故吏部李员外三丈写信给柳秘书,请求为后集作序,这是贤达之人不能忘怀的事情。但如果夸大言辞而失实,就像楚越相隔遥远一样,将来被通达之人讥笑,反而成为累赘;所以我也把这件事作为给阁下的善意规劝,并不只是为自己谋划。左曹许公范二十年来过分赏爱我,我常常把自己比作追逐臭味的人。如今又遇到阁下这样的作品;我一向多有不明事理之处,忽然又自行怀疑,希望不要因为私人眷爱而损害公正的是非,这正是我的期望。谨此再拜。
○答柳福州书来问见爱,殷殷甚厚,疏以先师对仲弓先有司之说,又曰由於有司以风天下,诚哉大君子之言理道也。今之取士,在於礼部吏部。吏部按资格以拟官,奏郎官以考判,失权衡轻重之本,无乃甚乎!至於礼部求才,犹似为仁由已,然亦沿於时风,岂能自振?尝读刘秩祭酒上疏云:“太学设官,职在造士,士不知方,时无贤才,臣之罪也。”每读至此,心尝慕之。当时置於国庠,似在散地,而方以乏贤内讼,慨然上奏,此君子之心也,君子之言也。况以蒙劣,辱当仪曹,为时求人,岂敢容易?然再岁计偕,多有亲故,故进士初榜有之,帖落有之,策落有之,及第亦有之。不以私害公,不以名废实,不敢自爱,不访於人。两汉设科,本於射策,故公孙宏、董仲舒之伦,痛言理道,近者祖习绮靡,过於雕虫,俗谓之甲赋律诗俪偶对属。况十数年间,至大官右职,教化所系,其若是乎?是以半年以来,参考对策,不访名物,不徵隐奥,求通理而已。求辨惑而已,习常而力不足者,则不能回复於此,故或得其人,庶他时有通识懿文,可以持重不迁者,而不尽在於龌龊科第也。明经问义,有幸中所记者,则书不停缀,令释通其义,则墙面木偶,然遂列上第,末如之何?顷者参伍其问,令书释意义,则於疏注之内,苟删撮旨要,有数句而通者,昧其理而未尽;有数纸而黜者,虽未尽善,庶稍得之。至於来问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而不在於注疏者,虽今吏部学究一经之科,每岁一人,犹虑其不能至也。且明经者,仕进之多数也;注疏者,犹可以质验也。不者,傥有司率情,下上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则荡然矣。无乃然乎?古人云: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中庸有困而行之。勉强而行之,鄙虽不勉,敢忘勉之之道邪?大凡常情为近习所胜,没没於闻见,汲汲於进取,苟避患安时,俾躬处休,以至老死。自为得计,岂复有揣摹古今风俗,整齐教化根本,原始要终,长辔远驭,如阁下吐论之若是者耶?此鄙人所以喟然三复,而不知其止也。来问又言三代两汉至近古,所尚不同,岂古化▯远之不可复耶?复因缘渐靡而操执者不之思耶?鄙人顽固,谨俟馀论,因自发舒,惭怍无量。德舆再拜。
○贺崔相国书伏惟大方全德,自中发外,蕴为志气,播为事业。然则阜庶生物,操持化权,结於众心,为日固久。且大贤之出处,天下之否泰也,故诏下之日,人人相庆。又早岁获睹皇极综论元德志孤云赋凄风诗,伏读累日,备见精虑之所至。言理乱者,多推世运於必然,殊不知弛张变化,存乎其人而已。自古哲贤之徒,或尚志不展,郁堙当世,长叹痛哭,於是乎作。伏惟以常所感慨,申於盛明,使三辰光润,万方轨道,实在指顾,岂逃彀中。且以西汉公辅言之,萧曹以清静熙帝载,良平以谟明赞王业。至宣帝时,则魏相通故事,邴吉知大体,斯皆章章可者也。洎夫张苍之律历,孙宏之文章,韦贤之好学,平当之有耻,然亦号为贤相。抑又次焉,至若匡、张、孔、马,服儒衣冠,被阿谀之讥,不胜其任。最下则陶青、刘舍、庄翟、赵周之徒,皆龌龊备位,故身名偕泯。夫此数子者,岂不粗知君臣之道,古今之变哉?病於无所发明,保持禄位而已。有时无功,可不谓大哀乎!又古人有立德立功立言之训,顾惟多幸,获览炳然之文,又备陈馀论,有以见大君子遣辞发虑,宏裕溥博者矣。惟德与功,实在今日,洒天下耳目,复万物於全性,在丈人践而行之,守而终之而已。不宣。某再拜。
译答柳福州书 来信询问并表示爱护,情意殷切而深厚;您引用先师回答仲弓关于先任职于有司的话,又说要通过有司来教化天下,这确实是大君子论说治理之道的话。如今选取士人,掌握在礼部、吏部。吏部按照资历拟定官职,奏请郎官考核判辞,失去了权衡轻重的根本,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至于礼部选求人才,还仿佛仁德要由自己实行,但也沿袭当时的风气,哪里能够自我振作?我曾读刘秩祭酒的上疏说:“太学设置官职,职责在于造就士人;士人不知道方向,当时没有贤才,是臣的罪过。”每次读到这里,我心中都很仰慕。当时刘秩任职国学,似乎处在闲散之地,却因为缺少贤才而自我责问,慨然上奏;这是君子的心,也是君子的话。何况我蒙昧浅劣,惭愧地担当礼部之职,为当时求取人才,哪里敢轻率呢?然而连续两年计偕入京,亲故很多,所以进士初榜中有亲故,帖经落第中有亲故,策试落第中有亲故,及第的也有亲故。我不以私情损害公事,不因名声废弃实际,不敢偏爱自己,也不向别人打听。两汉设置科举,本来根据射策,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一类人痛切地谈论治理之道;近来却承袭绮丽浮靡,过分沉溺雕虫小技,俗称甲赋、律诗、骈偶、对属。何况十几年间,关系到升至大官、担任重要职位,教化所系,难道可以这样吗?因此半年以来,我参考对策,不询问名物,不考察隐微深奥,只求通晓义理,只求辨析疑惑。那些只会熟习常见内容而力量不足的人,就不能通过这一关;所以有时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希望将来有通达见识、文章美善、能够持重不改的人,而不让人才全都局限在琐屑的科第之中。明经科考试经义,有的人侥幸记中了所记诵的内容,便不停书写;让他解释、疏通经义,却像面对墙壁的木偶,然而仍然列入上等,实在无可奈何。近来我把试题反复参验,要求考生书写并解释意义;对于疏注,只要删取撮举要旨,有几句话就能通晓的,往往对义理仍然昧然不尽;写了数纸却被黜退的,虽然未必尽善,或许反而稍稍得到真义。至于来信所说,明白六经的义理,合于先王之道,而不拘泥于注疏;即使如今吏部设置学究一经科,每年取一人,我仍担心有人达不到这种程度。况且明经科是仕进的主要途径,注疏还可以作为考察验证的依据;否则,倘若有司任凭个人情意,暗中上下其手,既失去枝末,又得不到根本,就会一片混乱。难道不是这样吗?古人说:勉强努力实行道义,德行就会日益增长而大有功效;《中庸》也说有困苦仍能实行。勉强自己去实行它,我虽然没有做到勉强努力,难道敢忘记勉励自己的道理吗?大体说来,普通人的常情被近来的习染所胜,埋没在耳闻目见之中,急切追求仕进,苟且躲避祸患、安于时势,使自身处在安逸之中,直到老死;自以为这是最好的打算,哪里还会揣摩古今风俗,整顿教化的根本,推究本始、求得终极,驾驭长远局势,像阁下所说的那样呢?这就是鄙人反复叹息、不能停止的原因。来信又说,三代、两汉直到近古,所崇尚的各不相同;难道古代教化已经相隔遥远,无法恢复了吗?还是由于因循渐染而掌握权力的人不去思考呢?我性情顽固,谨等待您余下的议论;借此自我抒发,惭愧无比。德舆再拜。贺崔相国书 伏惟您具有广大方正、完整的德性,由内而发于外,积蓄为志气,施展为事业。这样,养育众多百姓和万物,掌握教化的权力,凝聚众人的心,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况且大贤的出仕与退处,关系天下的安危治乱,所以诏令下达之日,人人相互庆贺。我早年又有幸读到《皇极综论》《元德志》《孤云赋》《凄风诗》,反复拜读多日,完全看出您精深思虑所达到的境界。谈论治乱的人,大多把世运推说成必然,却不知道张弛变化只在于其人而已。自古以来,哲人贤者有的志向高尚却不能施展,郁积于当世,长叹痛哭,于是写成文章。伏惟您把平日的感慨申述于盛明之世,使日月星辰光彩润泽,天下各方遵循正道,这些实在只在举手顾盼之间,哪里能逃出您的掌握呢?再以西汉的公卿辅臣来说,萧何、曹参以清静使皇帝的事业兴盛,张良、陈平以谋略明达辅佐王业。到了宣帝时,魏相通晓旧典,邴吉知道大体,这些都是显著可称的人才。至于张苍精通律历,公孙弘长于文章,韦贤喜好学习,平当知耻,他们也都被称为贤相。再低一等,如匡衡、张禹、孔仅、马宫之流,穿儒服戴儒冠,却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不能胜任其职。最下等的则是陶青、刘舍、庄翟、赵周之流,都是拘谨琐屑而占据职位,所以身与名一起泯灭。这些人难道不稍微知道君臣之道和古今变化吗?只是苦于没有能够发明阐述的地方,不过保持俸禄地位罢了。有时身居高位却没有功绩,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古人又有立德、立功、立言的训诫。我只是非常幸运,得以读到您光彩显著的文章,又听到您充分陈述的余论,从中看见大君子遣词发虑,宏大宽裕、广博深厚的气象。德行和功业,实在都在今日;使天下人耳目焕然一新,使万物恢复完整本性,就在于您亲自践行并坚持到底。不再赘述。某再拜。
○右仆射赠太子太保姚公集序文章者,其士之蕴耶?微斯文,则士之道不彰不明。又况宗公大君子,网纪百度,琢磨九德,以至於经大猷,断大事,不由此涂出者,犹瞽之无相欤?盖修之有本末,得之有厚薄耳。至若推於心术,畅於事业,行顾言,言中伦者,太保有焉。太保姓姚氏,讳南仲,吴兴人。博究古今,安舒方重,外清和而内刚明,有直质而无流心。学于《诗》之恺悌,《易》之贞厉。且曰:“史鱼、仲山甫吾之师也。”故以之修身,以之懿文。其逊志肄业,通达强立,则搏约以明义类。郊居宴息,勇退肥遁,则吟咏以达情性。详延特起,对有明法。拾遗补阙,在帝左右。义激於中,书陈於前。肝膈悃忄▯,以尽规为己任,切於时病者,皆精为上言之。疏两河安危,夷门要害,盍建元侯以屏东夏,疾吏道杂而多端,条陈选部官人之法,毂下饥旱,举成汤六事,凡如此书数十上。《请改卜贞懿皇后陵地》一篇,尤深切著明。武皇向纳,被以命服,因诏侍臣,极言得失。宰司上贺,百执事耸视,以为虽神爵黄龙,炎汉纪年之瑞,不若是也。周旋台阁,损益文宪,由左冯翊理陕州,教化清平,分阃东郡,闲邪秉直,志气所伸,勇若诸贲,天下之人称焉。竟以贞胜,而登端右,是皆以立诚居业,言而履之之效也。故其含章匪躬,讽议居多,其他则歌诗有逸韵,叙事为实录,皆据根柢,而无枝叶,▯▯然君子硕儒之言,其在是乎?昔公之理海盐而介浙右也,德舆方侨於吴,辱忘年之欢,暨叨贰六职,而公入践师长,馨香茂实,耳目闻知。公嗣子太仆主簿衮,孝谨而文,永怀罔极,捧公,述作二百篇,列为十编,以论次见授,故粗举公之所履,与为文之旨,而叙之云尔。
○徐泗濠节度使赠司徒张公文集序昔有虞以▯哲文明理天下,故有谐八音陈九德赓歌康哉之臣;周宣王修文武之业以开中兴,故有歌蒸人赋韩奕清风大雅之什。春秋之际,诸侯列卿大夫,感物造端,能赋可以图事,称诗可以谕志。然则元侯宗工,作为文章,本於王化,系於风俗,亦其志气之所发也。司徒讳建封,南阳人。简廉疏达,信厚诚直。秉心可大,以礼义为干橹;非道不处,视圭组犹ㄗ稗。以褐衣宽博游于京盛服先生之伦,皆迎门缔交,就义若渴,赞师律於盟津大卤二府,由察视主柱下方书。朝廷以州部要害,选难符守,历巴陵,陟寿春,婪婪反虏,壤地相接,众寡悬绝,物情不交,斩其使者以徇,传首於行在。所屏翰淮海,我为金荡,选Й观望者皆革心服义,而东夏安矣。加地进禄,察廉三郡,授钺贞师,莅于徐方,就加六职端右之任,追命三公论道之秩,其始终艰贞光大也如是。昔左邱明载单襄公之言曰:“忠文之实也,智文之舆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则司徒向时之大忠明智,戴仁抱义,皆推本乎斯文,然後足言足志,践履章灼。故其辨古人心源,定是非於群疑之下,则《韩君别录》。痛诋时病,以发舒愤懑,则《投元杜诸宰相书》。其馀赞勋阀,表邱陇,铭器叙事,放言诣理,皆与作者方驾,而歌诗特优。有仲宣之气质,越石之清拔,如□涛溟涨,浩漾无际,而天琛夜光,往往在焉。其入觐也,《献朝天行》一篇,因喜气以摅肝膈,览其词者,见公之心焉。其还镇也,德宗皇帝纾天文以送别,湛思异论,辉动中朝。至於内廷锡宴,君唱臣和,皆酌六义之英,而为一时之盛。夫文之病也,或牵拘而不能骋,或奔放而不自还,公则财成心匠,挥斥细故。英华感▯,卓尔其宏大;析理研几,泊然其精微。全才逸气,与勋力相宣,尽在是矣。公之理也,徐人宜之,故尚书克家纂业,用嗣厥服,犹鲍氏之居司隶,郑人之赋《缁衣》。大君推恩善善,春秋之义也,永怀先志,乃集遗文。以德舆尝承司徒之欢,表烈编次,凡二百三十篇,承诏作序,是用拜君命之辱而不敢让云。
译右仆射赠太子太保姚公集序 文章,是士人内在修养的表现吗?如果没有这种文章,士人的道就不能彰显明白。何况宗公、大君子要纲纪各种制度,琢磨九德,直到经营大政、裁断大事;如果不从这条道路出发,岂不是像盲人没有导引吗?大概修养有本末,获得有厚薄罢了。至于内在推行于心术,畅达于事业,行为顾及言语,言语合乎伦常,这些太保都具备。太保姓姚,名南仲,吴兴人。他广泛考察古今,安舒端重,外表清和而内心刚明,有正直的质地而没有流荡的心思。他学习《诗经》的和乐平易、《易经》的守正知危,又说:“史鱼、仲山甫是我的老师。”所以用这些道理修身,用这些道理润饰文章。他谦抑用心、勤勉学习,通达事理而意志坚强,就博采约取以明辨义类;居住郊外安闲休息、勇于退处隐遁,就吟咏诗歌来表达性情。朝廷广泛延请而特意起用,回答问题能够彰明法度;任拾遗补阙,处在皇帝左右;正义激发于心中,奏书陈列在面前;内心忠诚恳切,把竭尽规谏当作自己的责任,凡切合时弊的事情,都精心替皇帝上奏。上疏论述两河安危、夷门要害,建议何不建立元侯来屏障东夏;又痛斥吏治混杂而多端,分条陈述选部任官的方法;京城发生饥旱,则举出成汤六事。像这样的奏书,前后有几十次。《请改卜贞懿皇后陵地》一篇,尤其深切明白。武皇将要纳后,已授予她命服,于是下诏侍臣,让他们极力陈说得失。宰相官员上表祝贺,百官惊视,以为即使神爵、黄龙这些炎汉年号所表示的祥瑞,也不如这件事。姚公往来台阁,增损文书法令;由左冯翊治理陕州,教化清明太平;分守东郡,除去邪恶、秉持正直。他志气伸展,勇敢如孟贲、夏育,天下人都称赞他。最终凭借贞正取胜,升任宰相,是因为立诚处业,说到做到的结果。所以他的文章含蓄有文采而不为自身谋求,讽谏议论很多;其他作品中,歌诗有逸宕的韵味,叙事成为实录,都依据根本而没有枝叶,深厚博大,确实是君子大儒的言论。过去姚公治理海盐、镇守浙江西部时,德舆正寄居吴地,承蒙他不计年龄地相交;等我忝任贰六职,而姚公入朝担任师长,芳香美好的德业,我都亲耳听到、亲眼知道。姚公的继子太仆主簿衮,孝顺谨慎而且有文才,永远怀念父亲无穷的恩德,捧持姚公遗文,编成二百篇,列为十卷,并把编次内容交给我,所以我粗略列举姚公所践行的事业和作文的旨趣,写下这篇序。徐泗濠节度使赠司徒张公文集序 从前有虞氏凭借睿智文明治理天下,所以有能够谐和八音、陈述九德、唱和“康哉”的臣子;周宣王修明文王、武王的事业,开启中兴,所以有歌咏众民、作《韩奕》、歌《清风》等《大雅》诗篇。春秋时期,诸侯、列卿、大夫感受事物而创作诗文,能够作赋就可以谋划政事,称述诗歌就可以晓谕志意。既然如此,元侯宗工创作文章,本来根于王道教化,关系到社会风俗,也是他们志气的发露。司徒名建封,南阳人。他简约廉洁,疏朗通达,诚信厚重而正直;心志宏大,以礼义为盾牌;不是正道就不去做,把圭组官印看得如同糟糠碎屑。他身穿布衣、宽博游学于京城,盛服先生一类的人都迎到门前结交,趋向义理如同口渴求饮。他在盟津、大卤二府协助军队,因察视而主持柱下方书。朝廷认为各州部都是要害,选择他这样的难得人才镇守,先后任巴陵、升任寿春。敌军与我方土地相接,人数众寡悬殊,彼此不通情意,他斩杀敌方使者示众,并把首级传送到行在。他屏障淮海,使我方军威强盛;观望迟疑的人都改变心意而服从正义,于是东夏安定。后来加封土地、增加俸禄,考察三郡廉能,授予斧钺统领军队,治理徐方;又加授六职、端右之任,追赠三公、论道之秩。他一生始终艰苦坚贞、光明宏大,就是这样。从前左丘明记载单襄公的话说:“忠是文章的实质,智是文章的车舆,仁是文章的爱,义是文章的法则。”那么司徒从前的大忠大智、奉行仁德、怀抱义理,都以这种文章为根本,然后才足以言说、足以表达志意,践行起来也显明可见。所以他辨析古人的内心根源,在众多疑惑之下判定是非,有《韩君别录》;痛切指斥时弊,抒发愤懑,有《投元杜诸宰相书》。其他赞颂功勋门第、表彰坟墓、铭刻器物、叙述事迹、放言论理的作品,都足以和作者并驾齐驱,而歌诗尤其优秀。有仲宣那样的气质,越石那样的清峻拔俗,如同巨涛涌起、海水浩荡,无边无际,其中又常有天上的珍宝、夜光之珠。他入朝觐见时,所作《献朝天行》一篇,借喜悦之气抒发内心,读到诗辞的人可以看见他的心志。他返回镇所时,德宗皇帝舒展天章为他送别,深沉的思虑和奇异的议论,光辉震动朝廷。至于内廷赐宴,君臣唱和,都斟酌六义的精华,成为一时盛事。文章的弊病,有时受到拘束而不能驰骋,有时奔放而不能自我收束;张公则能裁成心中的匠意,排斥琐碎细故。精英华采感发而充盈,卓然宏大;分析义理、研究精微,又淡泊而精细。才华全面而气度超逸,与功勋和劳绩相称,尽在这里了。徐州百姓认为公治理得好,所以尚书令克绍先人事业,继承他的职位,正如鲍氏世居司隶校尉之职、郑国人作《缁衣》来歌咏郑武公一样。皇帝推恩于善人,这是《春秋》的义理;又长久追怀先人的遗志,于是搜集他的遗文。因为德舆曾经承受司徒公的厚爱,便表彰他的功烈并编次遗文,共二百三十篇,奉诏作序,因此拜受您的命令,实在不敢推辞。
○兵部郎中杨君集序周家忠厚,文章备乎二代,先师有郁郁之叹,故周任、史克仍叔吉甫之伦生焉。汉氏▯烦苛,宏利泽,训辞深厚,议论宏大,故贾谊、扬雄、司马迁、相如之才出焉。唐兴几二百岁绍闻周汉之逸轨,以人文华国,犹云汉之为章于上,江汉之为纪于下。九功成焉,百度贞焉,王泽浃洽,故斯文焕发,秉笔之士,皆欲溯末流而挹清源,▯▯埃▯而栖颢气,至若词合雅,言中伦,疏通而不流,博富而有节,洁静夷易,得其英华者,其宏农杨君欤!君讳凝,字懋功。孝弟纯懿,中和特立。早岁违难於江湖间,与伯氏嗣仁、叔氏恭履修天爵,振儒行,东吴贤士大夫号为三杨。易象之懿文,孔门之言诗,皆生知之。举进士甲科,贤公交辟,典校秘书,四迁至冠柱後惠文,徵拜左史,历司封员外左司郎中,不附离权右,阴为所中。以其外相师律,非君莫可,他日计事如京师,复命于梁会。其帅既殁,军司马代之,诏未下,兵火气焰,杀人以逞。明神佑善,独脱死地,中贵人持尺一诏书徵还。燕居四年,不交人事,磅礴三古,推明六义,措迹愈退,而属词愈精。时恭履捐馆一纪,君与嗣仁倍手足之爱。壬午岁,嗣仁以中执法廉湘中七郡风俗,君起家为兵部郎中,伯仲昌大,辉华中外。方将乘迅飚,摩赤霄极文采之用,为太平嘉瑞,协书命於谟训,荐声诗於郊庙,命屈其才,末如之何?君尝以为尚气者或不能精密;言理者,或不能彪炳;镂▯彝景钟与缘情比兴者,或不能相为用。仲宣体弱,公▯未遒,才难而力不足,从古所病。故懋功於六经百氏之中,如良金巧冶,锻炼在手,而又弛扃防,隳约束,恬然而据上游,坦然而蹈中行。其叙事推理,况今据古,多而不烦,简而不遗,弥纶条鬯,无入而不自得。所著文一百四十馀篇,歌诗倍之,皆天球大圭,奇采逸响,不待数珩璜▯▯之目,然後知其妙。噫!自天宝已还,操文柄而爵位不称者,德舆先大夫之执曰赵郡李公遐叔,河南独孤公至之。狎主时盟,为词林龟龙,止於尚书郎二千石。属者亡友安定梁肃宽中,平夷朗畅,杰迈间起。博陵崔鹏元翰,博厚周密,精醇不杂。二君者,虽尝司密命,裁赞书,而终不越於谏曹计部。今懋功亦以中兵下大夫奄忽不淑,岂造物者不与其全欤?复舛错欤?此吾徒故人所以索然出涕,而有百身之痛也。嗣仁类其文为二十篇,缄词甚哀,猥见授简,以德舆早辱厚善,忘其不能,其代德家法,与践履始中终之说。嗣仁刻石纪墓,既详言矣,徒采其述作大旨,直书以缀于篇。
译兵部郎中杨君文集序 周朝忠厚,文章在夏、商、周三代中最为完备,先师孔子曾有“郁郁乎文哉”的感叹,所以周任、史克、仍叔、尹吉甫这一类人物相继出现。汉朝除去烦苛,扩大恩惠,训诰深厚,议论宏大,所以贾谊、扬雄、司马迁、司马相如这样的才士出现了。唐朝兴起将近二百年,继承周、汉遗留下来的法度,以人文使国家光彩焕发,犹如银河在天上形成文采,江汉在地上成为纲纪。九种功业完成,百般法度端正,王者的恩泽普遍流布,所以文章焕发光彩。执笔之士,都想溯流而上汲取清源,洗去尘埃而栖息于浩大清明之气中。至于文辞合乎雅正,语言合乎伦理,通达而不放纵,博大而有节制,洁净平易,能够获得其中精华的,大概就是宏农杨君吧!君名凝,字懋功。孝顺友爱,品德纯美;处世中和,卓然自立。年轻时在江湖间避难,与兄长嗣仁、弟弟恭履修养天爵,振兴儒者的德行,吴地贤士大夫号称“三杨”。《易象》的美文、孔门关于《诗》的言论,他都天生通晓。考中进士甲科,受到贤公卿征召,掌管校理秘书,四次升迁至冠柱后、惠文等职,征召授任左史,历任司封员外郎、左司郎中。他不依附权贵,暗中受到他们中伤。因为他在外表上足以师法军律,非君不可;后来到京师筹办事务,又奉命到梁会复命。那位统帅死后,军司马代行其职;诏书尚未下达,兵乱的气焰已经炽盛,任意杀人以逞威。神明保佑善人,他独自逃脱了死地;宦官中贵人手持一尺一寸长的诏书,征召他回朝。他闲居四年,不与人事往来,气势磅礴地贯通三代,推究阐明《六义》;他的行迹越发退隐,文辞却越发精炼。当时恭履去世已经十二年,君与嗣仁更加深厚地相亲相爱。壬午年,嗣仁以中书舍人的身份监察湘中七郡的风俗,君起任兵部郎中,兄弟二人的声望更加昌盛,光彩照耀朝廷内外。正要乘迅疾的风势,直上赤霄,把文采发挥到极致,成为太平盛世的祥瑞,协助撰写诏书训典,向郊庙进献声诗,可惜命运使他的才华屈居一隅,又有什么办法呢?君曾认为,崇尚气势的人有时不能精密;阐说义理的人有时不能光彩显著;刻镂宗庙彝器和景钟的人,以及善于缘情比兴的人,有时又不能兼而为用。王粲体质羸弱,公干才力未够遒劲,才华虽高而力量不足,这是自古以来所感到的困难。所以懋功在六经百家之中,犹如良金在巧匠手中锻炼;又放开门闩,毁弃束缚,安然处在上游,坦然走在中正之道上。他叙述事情、推究义理,援引今日而据依古事,内容丰富却不烦琐,简约而不遗漏,融会贯通,条理畅达,无论写什么都能得心应手。他所著文章一百四十多篇,歌诗是这个数目的两倍,篇篇都像天球、大圭那样珍贵,具有奇异的光彩和超逸的声调,不必等到一一列举佩玉的品目,便能知道它们的美妙。唉!自天宝以来,掌握文坛权柄而爵位与才德不相称的人,德舆先父所推重的,只有赵郡李公遐叔、河南独孤公至之。二公屡次主持当时文坛盟会,成为文苑中的龟龙,却只做到尚书郎、二千石。近来亡友安定梁肃字宽中,文章平正通达,杰出超迈,时常崭露头角;博陵崔鹏字元翰,学问博厚周密,精纯醇正而不驳杂。这两个人虽曾掌管机密诏命,裁定赞辞,最终也没有超过谏官和计部的职位。如今懋功也在中兵下大夫的职位上突然去世,难道是造物者不肯使他才德寿命都得到完全吗?还是命运错乱了呢?这就是我们这些友朋故人感到茫然落泪、怀有百身难赎之痛的原因。嗣仁把他的文章编成二十篇,缄封的文字十分哀痛,谦然把稿本交给我,请我作序。因为德舆早年曾蒙受他的深厚友谊,便忘记自己不能胜任,代替德家叙述他的家法,以及其操行始终的情况。嗣仁刻石记述墓葬,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我只采录他著述的大意,径直写下这些文字,缀附在文集之前。
○比部郎中崔君元翰集序《易贲》之彖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阙里之四教,门人之四科,未有遗文者。荀况、孟轲,修道著书,本於仁义,经术之枝派也。迨夫骚人怨思之作,游士从衡之论,剌讥捭阖,文宪陵夷。至汉廷贾谊、刘向、班固、扬雄、司马迁、相如之伦,郁然复兴,有古风烈。然则文之用也,横三才之中,经纪事物,章明统类,不可已也。殷之三说命,周之命君陈、君牙,楚射父之训词,郑东里之润色,天子诸侯告命之文也。张老之轮奂,史克之▯▯必,吉甫之清风,伯喈之无愧,贤士大夫颂述之文也。至若夫子纪延陵墓,叔向寓子产书,董仲舒射策书天人相与之际,阮元瑜书记翩翩之任,触类滋多。非文不彰,後之人力不足者,词或侈靡,理或底伏,文之难能也如是。博陵崔君元翰,东汉济北相长岑令之後也。曾祖某,济州刺史。祖某,凤阁舍人。考某,以经明历卫州汲县尉、虢州湖城县主簿,亲殁遂不复仕。探古先微言,著《尚书演范》、《周易忘象》及三国春秋幽观之书,门人诸儒易其名曰贞文孝文。君绍文宗雕龙之庆,究贞文法义之学,洁廉清方,敦直庄明,博见强志,不取合於俗,默而好深湛之思,舒而为彬蔚之文。师遵六籍,磅礴二汉,不为物迁,不为波流。初闭关隐约於河朔之间,年殆知天命,甫与计偕至京师,洎博学宏词直言极谏,凡三登甲科,名动天下。初自典校秘书,连辟▯公北平王二司徒府,管奏记之职,历太常寺协律郎大理评事,锡以命服,登朝廷为太常寺博士礼部员外郎。贞元七年春转职方员外郎知制诰,八年冬罢为比部郎中,十一年夏感疾不起,其寿四百甲子。其文若干篇,闳茂博厚,菁华缜密,足以希前古而耸後学。记循吏政事,则《房柏卿碣》、《孙信州颂》。叙守臣勋烈,则《黎阳城碑》、《刘幽求神道碑》。表宗工贤人兆域,则李太师、梁郎中志文。撰门中德善,则贞文孝文志碣二铭。摅志气以申感慨,则与李都统及三从事书。纂桑门心法,则《大觉禅师碑》,推人情以陈圣德,则《请复尊号表》,铺陈理道,则有制策。藻润王度,则有诏诰。向所叙《诗》、《书》、《说命》、《▯颂》而下,君皆索其粹精,故能度越伦类,有声名於代。其他诗赋赞论铭诔序记等,合为三十卷,如黄钟玉磬,宏璧琬玉,奏於悬间,列在西序。其彰彰者,虽汉庭诸公,不能加也。无溢言曼辞以为夸大,无谄笑柔色以资孟晋,劲直而不能屈已,清刚而不能容物。孤特寡徒,晚达中废,斯亦命之所赋也。德舆蚤岁与君游於江湖间,又接武侍从,登文石之陛,常所论著,备探简编。君之孤某,既除丧,泣捧遗文,见咨序引,故如其篇第,直书以冠之云尔。
译比部郎中崔君元翰文集序 《易经·贲卦》的彖辞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所以孔里所传的四种教育、孔门弟子的四科,从来没有遗弃文章。荀况、孟轲修明道术、著书立说,以仁义为根本,是经术的支流。到了骚人抒发怨思的作品、游士纵横捭阖的议论,讽刺讥切、开合变化,文章的法度渐渐衰落。到汉朝廷中的贾谊、刘向、班固、扬雄、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文章郁然复兴,又有古代的风骨气节。既然如此,文章的功用,就是处在天地人三才之间,治理事物,彰明统绪类别,是不可废止的。殷代有《说命》三篇,周代有命令君陈、君牙的诰辞,楚国射父的训词,郑国东里的润色之文,这些是天子诸侯发布告命的文章。张老描写宫室轮奂,史克作《皇皇者华》,尹吉甫作《清风》,蔡伯喈作《无愧》,这些是贤士大夫歌颂记述的文章。至于孔子记载延陵季子的墓,叔向把书信寄给子产,董仲舒在对策中论述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阮元瑜书记文辞翩翩的才干,这类文章越来越多。没有文章,事理就不能彰显;后世人的力量不足,因而有的辞藻奢靡,有的义理隐伏,文章的难能可贵就是如此。博陵崔君元翰,是东汉济北相长岑令的后代。曾祖某,任济州刺史。祖父某,任凤阁舍人。父亲某,因为通晓经学,历任卫州汲县尉、虢州湖城县主簿,父母去世后便不再做官。他探究古代圣贤隐微的言论,著有《尚书演范》《周易忘象》以及论三国春秋幽深义理的书,门人和诸儒把他的谥号改定为贞文、孝文。君继承了文宗雕龙的美誉,深入研究贞文关于法义的学问;清廉方正,敦厚正直,庄重明达,见闻广博而意志坚强,不求迎合世俗,沉默时喜好深湛的思考,舒展发言便成为文采斐然的文章。他以六经为师法,气势涵盖两汉,不因外物改变,也不随波逐流。起初闭门隐居在黄河以北,年近知天命之年,才与计吏一同到京师。及至参加博学宏词、直言极谏科,先后三次考中甲科,声名震动天下。起初任典校秘书,接连被北平王、二司徒等府征辟,掌管奏记,历任太常寺协律郎、大理评事,获赐命服,入朝任太常寺博士、礼部员外郎。贞元七年春,改任职方员外郎、知制诰;八年冬,罢职改任比部郎中;十一年夏,因病去世,享年四百甲子。他的文章若干篇,宏大茂盛、博厚深沉,精华缜密,足以追慕前古、激励后学。记述循吏政绩的,有《房柏卿碣》《孙信州颂》;叙述守臣功勋的,有《黎阳城碑》《刘幽求神道碑》;表彰宗师贤人的墓域,有李太师、梁郎中的墓志文章;撰写门中贤德善行的,有贞文、孝文的志碣二铭;抒发志气、表达感慨的,有给李都统及三位从事的书信;编纂佛门心法的,有《大觉禅师碑》;推究人情以陈述圣德的,有《请复尊号表》;铺陈义理的,有制策;藻饰润色王者法度的,有诏诰。前面所说的《诗》《书》《说命》《颂》以下各体,君都探求其中精粹,所以能够超越同类,在当代享有声名。其他诗、赋、赞、论、铭、诔、序、记等,合为三十卷,犹如黄钟玉磬、宏璧琬玉,演奏在悬挂乐器之间,陈列在西序之上。其中光明显著的,即使汉朝廷诸公,也不能超过。没有夸张溢美的言辞来抬高自己,也没有谄媚的笑容、柔顺的脸色来求取晋升;刚劲正直而不能委屈自己,清正刚强而不能容纳世俗。孤高特立,朋友少,晚年才显达而中途又废弃,这也是命运所赋予的遭际。德舆年轻时曾与君在江湖间交游,后来又相继在侍从之列,登上文石台阶,君平常所论述的文章,我都详尽探读过。君的遗孤某,服丧期满后,哭泣着捧出遗文,请我作序引,所以我按照篇目次第,径直写下这些文字置于文集之前。
○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集序道之於物,无不由也,无不贯也,而况本於元览,发为至言。言而蕴道,犹三辰之丽天,百卉之丽地。平夷章在,恬淡温粹,飘飘然轶八绂而溯三古,与造物者为徒。共不至者,遣言则华,涉理则泥,虽辨丽可嘉,采真之士不与也。宗元先生吴君,其知言者欤!先生讳筠,字贞节,华阴人。生十五年,笃志道,与同术者隐於南阳倚帝山,闳览古先,遐蹈物表,芝耕□卧,声利不入。天宝初,元▯鹤版徵至京师,用希夷启沃,吻合元圣。请度为道士,宅於嵩邱,乃就冯尊师齐整受正一之法。初梁贞白陶君以此道授▯元王君,王君授体元潘君,潘君授冯君,自陶君至于先生,凡五代矣。皆以阴功救物,为王者师。十三年召入大同殿,寻又诏居翰林,明皇在宥天下,顺风所向,乃献《元纲》三篇,优诏嘉纳。志在遐举,累章乞还,以禽鱼自况,薮泽为乐。得请未几,盗泉▯於三川,羽衣虚舟,泛然东下,栖匡庐,登会稽,浮氵制河,息天柱。隐机埋照,顺吾灵龟。有时放言以畅天理,且以园公歌咏於紫芝,宏景怡悦於白□,故属词之中,尤工比兴。观其自古五化诗与大雅吟、步虚词、游仙杂感之作,或遐想理古,以哀世道,或磅礴万象,用冥环枢,稽性命之纪,达人事之燮,大率以啬神挫锐为本。至於奇采逸响,琅琅然若戛□▯敖而凌倒景,昆阆松乔,森然在目,近古游方外而言六义者,先生实主盟焉。至若总论谷神之妙,则有《元纲》篇。哀蓬心蒿目之远於道也,则有神仙可学论。疏瀹澡雪,使无落吾事,则有洗心赋、岩栖赋。修胸中之诚而休乎天均,则有心目论契、形神颂。其他操章寓书,赞美序别,非道不言,言而可行,泊然以微妙,卓尔而昭旷,合为四百五十篇,博大真人之言,尽在是矣。大历十三岁岁直鹑首,止于宣城道观,焚香返真於虚室之中,门弟子有邵冀元者,率吁其徒宁神于天柱西麓,从其命也。冀元偏得先生之道,如槁木止水,刳心遗形。太原王颜,尝悦先生之风,自先生化去二十五年,颜为御史丞,类其遗文为三十编,拜章上献,藏在秘府。厥後冀元得其本以授予,请序引其迳庭,庶传永久。别有逍遥卓诡之论,不列于此编。至若挺神奇,祛物怪,告炼蜕之地,合▯▯之符,皆备刻於金石者之说。今徙采获斯文,以序崖略,且俾後学知道者必知言云。●卷四百九十☆权德舆(八)
○右谏议大夫韦君集序洙泗门人登四科者,唯称端木赐、卜商可与言《诗》,以其善於取类,敏於喻礼。然则缘情咏言,感物造端,发为人文,必本王泽。贞元十二年夏四月庚辰,皇帝御麟德殿,命通儒硕生,与缁黄上首,杂论奥赜,互相发明,繇是京兆韦君以四门博士召见。三元六学,博辩宏大,精义具举,宸心乃愉。寻献七百字诗一章,词华彬蔚,诏旨优答。浃日授秘书郎,逾月迁右补阙,未半岁拜右谏议大夫。其馀以文发身,以直事君,言事侍从,论思讽议,贾生当受▯之问,方朔擅不穷之智,近臣渥命,荣冠一时,荐绅竞劝,岩谷皆耸。初君年十一,尝赋铜雀台绝句,右拾遗李白见而大骇,因授以古乐府之学,且以环琦轶拔为己任。至弱冠,乃喟然曰:“四始五际,今既远矣。会情性者,因於物象;穷比兴者,在於声律。盖辩以丽,丽以则,得於无间,合於天倪者,其在是乎!彼惠休称谢永嘉如芙蓉出水,锺嵘谓范尚书如流风迥雪,吾知之矣。”遂苦心藻虑,俪词比事,纤密清巧,度越群伦。尝著天竺寺六十韵,鲁郡文忠公序引而和之,使画工图於仁祠,摘句配境,偕为胜绝。又於江南著卧疾二十韵,晋国忠肃公手翰以美之曰:“卓尔独立,其在我韦生乎!”其为名臣宗公所称赏如此。又与竟陵陆鸿渐、杼山僧皎然为方外之侣,沉冥博约,为日最久,而不名一行,不滞一方。故其曳羽衣也,则曰遗名;摄方袍也,则曰尘外;被儒服也,则今之名字著焉。周流三教,出入无际,寄词诣理,必於斯文。自贞元五年,始以晋公从事至京师,迨今十年,所著凡三百篇,尝因休沐,悉以见示。德舆鄙昧,不能言诗,徒以掖垣之寮,辱命为序,岂爱之厚而忘其不能欤?前此论著,别为篇第,後此者方纟由怀仙章句,而不复赋人间之事矣。今兹诗集,以类相从,献酬属和,因亦编次,且以《圣诞日麟德殿三教讲论》诗为首,凡十卷云。
译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文集序 道对于万物,没有什么不由它而成,也没有什么不贯通于它,何况它根本出自对本原的洞见,发而成为至理之言。语言中蕴含着道,犹如日月星辰装饰天空,百花草木装饰大地。平正通达、章法完备,恬淡温润而精粹,飘飘然超越八方而上溯三代,与造物者同道为伴。那些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遣词便华而不实,涉入义理便滞塞;即使辞藻华美可喜,探求真道的人也不会赞许。宗元先生吴君,大概就是懂得语言的人吧!先生名筠,字贞节,华阴人。十五岁时,便专心向道,与同道之士隐居在南阳倚帝山,广泛览读古代典籍,远远超脱于万物之外,以灵芝为食、以山林为居,声名利禄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天宝初年,元鹤持诏征召他到京师,以道理启发皇帝,契合玄妙圣道。于是请求度为道士,居住在嵩丘,便向冯尊师齐整学习正一法。起初梁贞白陶君把这种道术传给升元王君,王君传给体元潘君,潘君传给冯君;从陶君到先生,共五代。他们都以阴德救济万物,做帝王的老师。天宝十三年,召入大同殿,不久又诏令居住翰林。明皇使天下处于安定之中,顺应天下人心,于是献上《元纲》三篇,皇帝下优诏嘉奖并采纳。他的志向在于远游升举,多次上章请求归还山林,以禽鸟鱼类自比,以山泽为乐。获准请求后不久,盗贼在三川作乱;他穿着羽衣,像空舟一样任意向东漂行,栖居匡庐山,登临会稽,渡过氵制河,在天柱山停息。他隐藏机心,收敛光彩,顺从自己的灵龟。有时放言畅谈以抒发天理,又像园公在紫芝山歌咏,像宏景在白□中怡然自得,所以他的文辞尤其擅长比兴。看他的《自古五化诗》《大雅吟》《步虚词》《游仙杂感》等作品,有的遥想古代理义,以哀叹世道;有的气势包罗万象,用以冥合宇宙枢机;考察性命的纲纪,调和人事的变化,大体都以收敛精神、挫抑锋芒为根本。至于奇异的文采、超逸的声调,琅琅然如敲击□▯敖而凌越倒景,昆仑、阆苑、松乔仙人森然呈现在眼前;近古以来游历方外而谈论六义的人,先生实在是盟主。至于总论谷神的奥妙,则有《元纲》篇;哀叹蓬心蒿目的世人远离大道,则有《神仙可学论》;疏通洗涤身心,使自己不遗落所应做的事情,则有《洗心赋》《岩栖赋》;修养胸中的诚信而止息于天然均衡,则有《心目论契》《形神颂》。其他奏章、书信、赞美、序别等作品,无关于道便不说,说出来便可以实行,淡泊而含有微妙之理,卓然明朗而旷达,合计四百五十篇,大真人的宏大言论,都在这里了。大历十三年,岁星值鹑首,他住在宣城道观,在静室中焚香返归真性;门弟子中有邵冀元,率领同门在天柱山西麓安定神志,遵从了他的遗命。冀元最能得到先生的道术,像枯木、止水一样,挖空内心而遗弃形骸。太原王颜曾经喜爱先生的风范;先生去世二十五年后,王颜任御史丞,把先生遗文编为三十编,上表进献,收藏在秘府。后来冀元得到这部书的底本交给我,请我为它作序,说明其宗旨路径,希望能够流传久远。另有逍遥奇诡的论说,不列入这部文编。至于显示神奇、驱除怪异、记述炼形蜕化之处、合验符箓的文字,都已经由刻在金石上的文献备载。如今我只采录这些文章,叙述其大略,并使后来的求道者知道,懂得大道的人必然也懂得这些言语。卷四百九十 权德舆(八) 右谏议大夫韦君文集序 洙水、泗水之间孔门弟子中登四科的,只称赞端木赐、卜商可以谈论《诗》,因为他们善于取类比譬,敏于用譬喻说明礼义。既然如此,因情感而咏言,感于外物而发端,形成文章,就一定以王者恩泽为根本。贞元十二年夏四月庚辰,皇帝驾临麟德殿,命博通儒术的硕学之士以及僧道中的首领,交错讨论深奥隐微的道理,互相发明。于是京兆韦君以四门博士的身份被召见。三元六学,博大而善辩,精微义理一一阐明,皇帝心中十分喜悦。不久献上七百字诗一章,文辞华美而文采斐然,皇帝下诏优厚答复。十日后授秘书郎,过了一个月升为右补阙,不到半年又授右谏议大夫。他其他方面也凭文章显达,以正直侍奉君主,在近侍中议论政事,进谏谋划;像贾谊应对文帝的策问,东方朔具有无穷的智慧,近臣受到优厚任命,荣耀冠绝一时,士大夫争相勉励,山谷中的人也都为之振奋。君十一岁时,曾作《铜雀台绝句》,右拾遗李白看后大为惊异,于是把古乐府的学问传授给他,并且把学习环琦、超群拔俗之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到了二十岁,便感慨说:“《诗经》的四始、五际,如今已经相距很远了。会通情性的,要凭借物象;穷尽比兴的奥妙,在于声律。大概应当以辨析使文辞华美,以华美合乎法则,在毫无间隙处得到它,达到与天然相合的境界,关键就在这里吧!谢灵运称惠休的诗如芙蓉出水,钟嵘说范尚书的诗如流风回雪,我如今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于是苦心经营文辞,排比词句、铺陈事类,纤细缜密、清丽精巧,超过同辈。曾作《天竺寺六十韵》,鲁郡文忠公为它作序并唱和,叫画工把诗境画在佛寺中,摘取诗句配合景物,诗画一同成为绝妙胜景。又在江南作《卧疾二十韵》,晋国忠肃公亲笔写信赞美说:“卓然独立,大概就是我的韦生吧!”他受到名臣宗师称赏,就是这样。他又与竟陵陆鸿渐、杼山僧皎然结为方外朋友,沉潜幽深而博约兼备,交往日久,却不以一项才能自我标榜,也不拘滞于一地。所以穿羽衣时,便说是遗弃名声;穿方袍时,便说是超脱尘世;穿儒服时,便用今天的姓名著述。周游三教,出入无所限制,寄托文辞以通达义理,必然归于这种文章。自贞元五年开始,他以晋公从事的身份来到京师,到如今已有十年,所著共三百篇;他曾趁休假把全部作品拿给我看。德舆鄙陋昏昧,不懂得谈论诗歌,只因为同在谏垣任职,承蒙命令作序,难道是由于爱护深厚,便忘了我不能胜任吗?此前的论著,另行编排篇目;此后他正要纂集怀仙诗章,不再写人间的事情了。如今这部诗集按类别编排,赠答唱和的诗也因此编次,并且把《圣诞日麟德殿三教讲论》诗列为第一首,共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