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九

译○《邓州刺史厅壁记》国家自从安禄山侵犯朝廷以来，五种兵器纷纷兴起，毒害流布天下，在邓州尤其严重。这个州，地理形势适宜处理政务，与其他郡不同，所以应当详细考察并记载。按《天官书》说：“角、亢星宿之下就是邓地。”这里是邓侯吾离的国土，本来属于楚地，战国六国时期归属韩国。秦昭王三十五年攻取韩国土地，设置南阳郡；韩国灭亡后，又迁徙天下不守法的人来充实这里。到了两汉之间，这里多次封给有功勋的大臣、外戚和皇亲之家。这里气势高旷，地域纵横千里，控制着两座都城的繁盛，通向百越交会的繁华之地；藩篱关隘有桐柏山，水泽池塘连接江汉，商於、临汝环绕在我两臂之外。因此自前代直到我唐，战争、侵夺不断，千年来没有停止，多被暴强之人攻取。它地位显要，民俗豪勇好斗而强健，崇尚田猎，窝藏逃亡者和死罪之人，强横狡猾，难以制驭。治理这里的人，如果疏略而方法不当，往往就会失去真实情况。天宝十五年春，鲁炅以商州刺史、御史中丞的身份兼任本州刺史。这年六月，两京陷于胡虏，胡虏将帅阿史那、王立、李节前来侵犯我们，鲁炅迎战，大败他们。第二年春天，叛将武□又来围攻，鲁炅增筑城墙、补充士卒，坚守不动，从正月一直到八月也没有被攻下。后来粮食断绝，他整顿旗帜，冲杀出城；敌将想乘他困病加以围困，他反过来迎战，贼兵大为溃乱，于是退回保守我们的城池。鲁炅驻扎在顺阳山谷中，持续了几个月。肃宗皇帝在灵武登上宝位，下诏加授御史大夫、襄邓节度使，仍让他镇守我们的营垒，将城垒修缮如旧。至德初年，寇仇平定，颍国公来瑱以御史大夫身份代替鲁公主持政务。在此以前，有骁将李钊、梁崇义二人，向来齐名，都负有威望；恰好一同入朝京师，李钊得到授权掌握兵柄，梁崇义不愿居于他之下，便夺取城池、放纵行迹，因而杀死李钊并兼并其部众。代宗忍受耻辱，专心治理，没有立即公开诛杀他，反而任命他为襄阳节度使，本州便隶属其下。梁崇义在接受任命时，情状并不明白，却蒙受污秽而跋扈二十多年；晚年图谋叛乱，毫无臣子之道，天子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将他诛杀。李希烈没有无故制造事端，却又因愤怒而夺取此地，派旧日贼将封有麟主持。建中四年，李希烈在梁地僭越叛逆，诸侯的军队持戈从四面会合而来；封有麟也据城自守，连续进攻却不能攻下。景寅年，皇帝厌倦战乱，淮西开始平定；连帅陈仙奇派副将李季汶前来讨伐封有麟。李季汶素来有胆略，用计擒获敌人，以诚意向众人发誓，于是斩下封有麟的首级上报。这时天子尤其看重邓州作为咽喉之地，认为兵乱之后百姓破碎，若不是贤哲之人，不能使他们安居生活，于是下诏命尚书金部郎中王绥来治理。王公刚到任时，先宣布天子的恩泽，使百姓沐浴其中；又传达方伯的教令，使百姓承受遵行；然后以最大的诚意接待万物，以至高的信用凝聚万物，以深远的机巧运转万物，以严明的禁令整肃万物。他把毁坏的竹竿构成房舍，熔化遗弃的箭头制成锄耒，砍伐蒿莱开辟场圃，挖去腥秽修成泉井；使父子重新有亲爱之情，使夫妇重新合乎伦理，百姓依附仁政教化，如同水流奔向深谷。第一年便富足起来，中年便施行教化，末年政事便告成功。户籍从四千户增加到一万三千户，仓中屯粮从三千斛增加到数万斛（一本作四万斛）；其余修饰传递公文的驿舍、建造旅客居住的馆舍、储备各种器物用品，都是余力所及。此前有奉天御侮的十几位功臣，皇帝多次称许他们的功劳，既封为侯王，又赐给他们五十万亩公田；因为本郡土地宽广肥沃，想让他们合力经营。王公认为邓州处在京畿千里之内，如果随意授予土地，上则损耗天子的土地，下则给百姓带来困苦，于是坚守古制，不输送一尺土地。这也是他政绩中特别卓异的一项。唉！百姓活在世上，像鸟兽一样，饿了吃、渴了饮，难以驯服而容易惊恐。名公正士承逢时世太平、顺应风俗富足，或许可以凭智慧和力量治理他们。可是如果把他们放在疮痍毒害之后的环境中，若不是德行信用积聚于内、和厚纯粹显露于外，以诚意施及万物，像父亲爱护儿子一样，又凭什么能达到这样的成效呢？君主在上，百官在下，如果想端正百姓的性命本性，施行大中的教化，扶正淫僭的风俗，执行明白的刑罚赏赐，不是有功之人，就不能掌握这样的权柄。所以刺史在其他官职中地位很重，汉代制度中秩禄为中二千石，戴进贤冠，佩银印青绶，持隼旒龙节，这些都是用来扩大威势、彰明德行的。如今天下郡国只有四百多处，皇帝忧虑百姓，把治理之事放在心上；有淳厚政绩施及百姓的，便增加秩禄、赐予黄金，如汉宣帝时期一样。众多贤士济济一堂，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远近同心同德，共同致力于治理，那么雍熙、仁寿的文化盛世，难道还会遥远吗？我偶然游历这片乐土，听说王公善于抚养凋敝困苦的百姓，所以写在厅壁之下，留给后来治理政事的人；即使足以成为文饰谄佞之辞，也没有别的用处。自贞元二年夏五月以来，各任郡公的姓名、品秩、迁升授职以及才能声望，随着年代渐远，也依次列叙，使后来的人阅览时，清楚得像串联的珠子一样。贞元五年八月十五日记。

译○《江州录事参军厅壁记》录事参军对于郡县来说，是纲纪，也是车辖。纲绳松弛，网目就会疏漏；车辖不牢，车辆就会倾覆；政事的成败，也由此决定。自汉魏以来，经过江左，郡中有督邮、主簿；本朝省中属官和主簿，又改为录事参军。他负责核查过失、纠正错误、检查文书目录、守护符印；一州治理得好坏，六曹政务的兴衰，必定系于这个人的作为。这个人强干，他所负责的事务就兴举；这个人困弱，他所负责的事务就削弱。依据名分考察实际，哪里容易呢？何况浔阳是古郡，地域纵横千里，长江汇合九派，钱帛粮食动辄数以万计；再加上四方士人百姓早晚环集而来，车马相接、舟船相连，威猛则众口飞谤，阿谀懦弱则腹诽生讥，权衡轻重、选得其人，尤其困难。陇西人李少昌，具有切玉斩钟般的锋利才干，恭谨勤勉而坚强刚毅，任职便能实行职守。对于公家之事，他不掩盖善行来遮蔽人才，不隐瞒过错来宽贷非正，不苛察琐细来制造烦扰，也不宽松疏略而破坏法度；刚柔相济、疏密得宜，很能掌握分寸。因此官府有规程准则，案牍没有滞留闲置；游步到他的厅宇之下，便感到清风凛然。当时郡守李公，以巨鹿那种超卓奇异的政绩来主管本郡；内则采用六条纲目，外则治理百姓，使家家户户兴起孝亲和睦之行，赋税徭役均平一致，然后从容地处理郡中事务，时时与羽衣道士、缝掖儒生讲论黄老之说，其余枝叶细节便交给有关官吏处理，自己不再亲自过问。因此李君能够安定心神奉行法令，对上侍奉郡守，对下督察属吏，内心畅达而发于政事，人人都没有异议。士人不分贵贱，贵在尊重有道之人；职位不论大小，要看能否施行政绩。如果平白领取俸禄、庸庸碌碌，亲身处在优厚俸禄之中，即使俸禄再多又有什么用？所以应当把录事参军的美德书写在墙壁之间，用来激励善行、警戒不肖，这大概就是《春秋》寓意深微的旨趣。此前这个庭院厅宇荒凉污秽，正直之士不肯踏入。如今前后有修竹，左右有廊庑，庄严清幽，都是由于我而造成的。姑且记述此事，篇首便以李君为首，也借此看重他的功绩并使厅堂焕然一新。○《襄阳北楼记》天时有昏暗明亮，人情有舒畅惨淡；有时感伤困顿交相纠结，郁积凝滞而不能发泄，如果不登高远望，就无法疏通这种气息、引导冲和的性情。美丽的襄阳，是山水之乡；征南将军兴建岘亭以供游赏，贤王建造北楼以成胜景。遥远相隔千年，胸襟意趣却是一致的；静心体察其中旨趣，难道不可以把根本追溯到这里吗？然而形势优胜可以相同，营造制作却各不一样，请让我从始末说起。此前的人在官舍之内特意建起高耸的楼榭，用奇异硕大的材料，设置在低洼杂乱的地方，左右草木丛生；回头观看，生熟相杂，谁也不能登临，实在没有光彩。我们公对此放在心上，思考如何成就它。恰逢某天官府无事，他带着邹生、枚叟一类的宾客，登高漫步，纵目远眺城墙，走到北隅，发现了一块极好的地方；公终于符合从前的心意，据着城墙不肯离去，深妙的机心一发动，楼阁便仿佛已在眼前。于是振兴陈旧、造成新楼，拔低为高，经营筹划、发挥智慧，所用才力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在欢笑之间，高楼便巍峨横空。襄阳人惊异不已，说有神灵之物相助；不然的话，为什么不用尽财货、不加重期限、不使百姓疲困，却能如此容易地完成不朽功业呢？夏五月辛巳，公想赶快实现远眺的愿望，也已经享受了建楼之乐，于是准备酒食，聚集宾客登楼。大家惊异于它的形势隐约起伏，气势高峻而融和：上面高出百雉城墙，旁边压临万家井邑；飞檐像彩虹一样伸向远方，长栏仿佛截断云气。登临高处，面对光明回旋的天空长久远望，尽收万种纷杂的景象。楚山无边无际，汉水向远方流去，郢门、商雒都隐约在天边。当时正值大火星炎炎，里巷仿佛被火烧灼；换上竹席，频频盥洗，仍然燥热难解。等到宴饮时，楼中便幽暗静深、端正和谐而肃穆清凉；轻风从四面吹来，冲入门扉，震动门闩，座中宾客彼此相看，仿佛置身清虚之气中。何况春天万物舒展，秋天高远寥廓，本来就不必言说也胜过一切。壮盛却不奢侈，叫作有法度；营造却不耗费，叫作有智慧；登降有次序，叫作有礼；宴享有恩惠，叫作有仁。道德崇高的人声名光辉，地位尊大的人事业显扬；士绅君子都说，这座楼和羊公的岘亭一样不会泯没。假如挖掘外地的土，砍伐奇异的木材，雕琢别处山上的石头，强夺齐地百姓的劳力，放纵宏大壮观的享受，穷尽奢靡淫乐，那实在叫作凉薄的德行；到那时连应付毁谤都来不及，又有什么值得文人记述的呢？我这个山野小人才能低劣，却详尽看到了公明白真实的政绩，恭敬地赞扬其美盛，为后来的人留下宏大的准则。贞元五年六月十五日记。

译○《五福楼记》人的气质刚强正直而又灵妙无定，要使它完整，全在于所受的涵养。因此，处在卑微鄙陋的环境中，心情就会忧惨悲痛，邪僻淫乱暴戾的念头也由此产生；居于高明开阔之处，胸襟就会远大博厚，和平安乐的情怀也由此产生。若有人将要改变人的志气，扩张人的耳目，振作人的形体，使百种祥瑞、九种德行充沛洋溢；台观若不兴建，谁能启发我呢？所以，我尚书刘公建造丽谯并为它命名，其中难道没有深意吗？他说：这是太乙五福在神宫游历三年的地方。起初，这座楼只是朝北的厅堂，穹隆高大而宽敞，确实合乎古制。刘公府中每逢裁断大事、举行盛宴，威仪陈设齐备，总是在这里。缙绅所用的笾豆陈列在上面，麾旗、旌幢、钟鼓罗列在下面；庭院台阶虽然灿烂，确实壮伟，但直望南墙，云物悠远，苍茫的城垛仿佛使人产生遐远的思绪。于是凭借聪明运用才智，凭借光华照耀城壁，在百堵高墙之上，忽然建起飞楼；屋脊相连重叠，攒聚倚向碧空，离位坎位之地，新旧楼台相对排列，彼此增益映衬，显赫地成为公府。从下面仰望它，像鳌山高冠云端，蜃气横贯天空，仿佛霓裳羽衣、仙鹤驾车，缥缈难辨。等到登上楼去，处在清明之气中，坐在青霞旁边，恍惚间回顾自身，仿佛已经生出了羽翼。两条江向东流去，万家井邑如同图画；耳中听到天上的话语，眼睛仿佛看见飞鸟的脊背。群山高耸，山峰与云齐平，风从山中吹来，肌肤骨骸都感到凄清。唉！胜势不会永远屈抑，必定还会有伸展的一天。上天造就蜀国，已经将近一万多年；前人认为简陋的地方，我能够加以补益，恢弘贤豪的遗迹，成就藩镇雄伟的景观，这是多么英伟奇特啊！刘公的气度、事业，杰出而无人可比；他的神思运用迅疾缜密，能够参预造化的机理。他曾凭借至公之心和笃实信用，辅佐故太尉幕府，已经二十年了；宾主之间神交契合，心中毫无猜疑，故太尉临终时，把权柄交给了他。任职不久，当今天子便以双旌千乘的礼仪褒奖宠信他。熊罴之士遍布井络之地，这里本来就是天府；号令政教如风行雷动，从戴冠束带的人直到椎髻之民，从老年人直到幼童，没有不戴冠束带而遵行他的法制、享受他的恩信的。还不到一年，盛美的声誉已经炽盛；后来兴建楼阁，都是出于我余下的力量。何况建造新的栋宇，是为了重振威严仪容；陈设宴享，是为了均施慈惠；纵情观览，是为了考察风俗；采集歌谣，是为了补益政教；难道只是为了尽情娱乐、满足视听、临江等待宾客、当夜赏月而已吗？有部从事符载，宣扬这些盛美的事迹，刻在坚贞的石碑上，镇守梁益之地，使百代之后的君子知道五福的巍巍盛大。梵阁寺常准上人精院记 山峰如果不高峻险峭，就不能称为泰山、华山；寺院如果不庄严华丽，就不能称为梵阁。这个寺有这样一座精院，就像人的头戴着冠冕，眼睛悬着眼珠；缺少这些，却称作堂堂大丈夫，实际上是欺骗人。蜀郡是豪盛之地，其中有些百姓奢侈夸耀，有些土地肥沃而喧闹。偶然得到一处清静之地，用黄金修建了梵阁，坐落在龟城、犀浦之间，距城郭六七里，远离喧嚣和俗气，已经有真正的趣味。等到踏入我的精院，它并非因天上云气而高，并非因川泽而深，并非因江海而远，并非因山林而幽静；满庭多是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树木，高大的枝干、繁密的树叶，疏落交错而纠结伸展，下面向来有茅屋斋舍。清晨打开门窗，太阳升起，光照屋梁；一听到钟磬声，便焚香洒扫，心境清冷澄澈。正午没有人，在林中来往行走，连普通鸟雀也不飞来，时时听见天风，身形仿佛飘然。深沉的午夜，清静的夜空寂绝无声，只有明月铺照轩窗，气息凝定。人的精神之所以不灵，是因为耳目被尘俗蒙蔽，居处荒芜，思虑昏暗。如果身体栖居在清净之域，眼睛看到澄澈鲜明的境界，心神游处于寂寞之地，那么即使妄想拥有金城汤池般坚固的防御，也不能与我相抗。我本来被六尘交织缠绕，因而借忏悔洗涤自身，曾和一两位善友跳身来到这里。高僧和通达之士用精微的话语诱导我，在刹那之间，我便获得了本性；何况主人栖居此处，俯仰起居，动辄历经岁月呢？院主姓瞿，是真正的佛门弟子；修行功业如美玉般无瑕，风标韵致如松鹤般高洁。他打开毗尼大藏的关锁，在坛场之上，声望郁然盛大。弟子以衰弱有漏的资质进入檀香树林，一闻到香气，身心便感到快乐，所以写下这些赞美来给道门同流看，希望后来的君子游览此地、看见此文、了解此人，知道我的话并非草率妄言。丁亥年正月辛【缺字】，是国家举行郊天祭祀的日子，试任太常寺协律郎、摄监察御史符载厚记。

译黄仙师瞿童记 郎州桃源的桃花观中，南岳黄洞元居住在那里。有个弟子姓瞿，字柏庭，十四岁，未及成年，欲念尚未侵入，傲然怀有厌弃尘世的志向。大历四年庚寅，他从辰溪来，在观宇下叩头行礼，希望寄身道门，列在役使弟子的末席。仙师出于慈悲怜物之心，便答应了他。虽然年幼，他供奉侍候十分谨慎，处在卑下位置也不嬉戏，天性恭敬沉默。每天早晚，他都向仙师行朝拜之礼，收摄斋戒庄重的神色，焚香、【疑字】磬，叩头跪拜，像面对君主和父亲一样；这样过了一两年也没有衰减。有时他独自行动，进入溪洞深处，探究幽深之处，住上两夜才回来。仙师责备他，他总说：‘偶然到达佳妙的地方，遇见神圣之境，耳中听着云气、草木、屋宇、饮食的声音和气息，使人淡然忘情，不再喜欢旧居。’于是请求跟随前往。仙师说：‘灵仙的居所必定在附近，但你还年幼，所到的地方还不是你的地方。’不久，遇到采炼丹砂的差事，仙师带他到了襄阳市。在【缺字】之下，齐地人群纷乱喧扰，他闭目不看，精神像醉后陷入泥中；回到旅舍，整夜之后才醒来。问他缘故，他拱手回答：‘太朴分散败坏已经很久了，如今的人戴圆冠、穿方鞋，以欺诈相互推尚，以利益相互交易，我实在不能忍受。’ 仙师当时非常惊讶于他的话，不敢把他当作普通仆役来使唤。后来他几次拿从前的事来请求，仙师也有意要离开，只是恰逢暑雨毁坏道路，最终未能成行。八年癸丑夏五月甲辰晦日，他穿戴整齐，在门外拜别，自称灵仙约定的日期已经迫近，难以再留，请求从此离去；等到日月会合于鹑首之次，又会接近这个地方。仙师稍加抚爱，并没有立即答应放他走。屋中有同学道士朱灵辨，担心童子的精神怯弱，会被妖邪侵害，准备带着丹书符箓来抵御。童子很不高兴，并且说了许多傲慢的话，说下次相见时，岁星将运行到降娄。庭院旁有一棵大栗树，离远看不过几仞高；他于是背对众人缓缓走去，到了树旁便消失变化而去，发出隆隆声，像风吹雷震。众人以为这件事是他胡言妄想造成的，惊疑失措，急忙通知邻近村落，环绕四周搜寻；千山万崖沉沉寂静，毫无声息。向洞的西面走一二里，有一条巨蛇，威势凶猛盛大，从道路中拖腹横卧，占据道路，无法靠近。随后到东角，看见一只右脚的八个脚趾，把印痕排列在地上；又折断八枝细弱的树枝，纵横插在地上，仿佛标志着冥冥中的验证数目，此外再也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在他尚未隐去身形的那天以前，他曾在芝圃间割取灵芝，得到一块美玉，圆大如五铢钱，明亮晶莹而可爱。他跪下把它交给仙师说：‘这是秦客遗弃的棋子，幸望加以秘藏保护，后来会有符契应验。’仙师和朱灵辨当时都认为事情并不明白，惋惜先前没有果断处理；后来忽然打开匣子，又看见那件旧物，他们的惭愧、仰慕和追悔，哪里说得尽呢？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曾在白天假寐，常常恍惚幻化而来，恭敬地行拜见之礼；仔细观察他的容貌姿态，只是把侍奉尊长看作劳累罢了，至于从前所约定的日期，并没有改变。仙师在建中元年从武陵选择居处，住在庐山紫霄峰下；那里有古坛石室，高高凌驾在清明之气上。我在年少时仰慕道术，多次有幸踏入他的居所，在谈论精微道理时得以听到这件事。长久叹息之后，我自己感悟道：神离人很远吗？道离人很远吗？瞿氏的孩子承受上天之气，生在人的世间，百骸六脏与常人并没有显著不同；只是凭着一片至诚的志向，唯独仰慕岩洞，连那秦人的宅居尚且能够到达。何况仙师隐迹空山，将近二十年，以浑元之气培植根本，以太和之气加以守持，遗忘肢体，幽闭耳目，呼吸归于脚跟，精神安住于素朴之中；深远幽冥，内含至精，正将进入天地的门户，游历造化初始的本原，与万物混融无边而看不见形迹，难道还会迟疑于驾驭鸾鹤、充满自己的道途吗？弟子已经先行，而师徒仍滞留尘世，难道是上天有意，认为当时人们沉溺于腥膻污浊，扰乱正气，疾病夭亡和昏乱之患很多，要让仙师广布阴德，大力拯救生命，以符合三千之数吗？弟子是风波中的凡民，不能自己拔出泥淖，只能继承芳名金籍，徒然用区区文字记载其中的糟粕，难道不可悲吗？但或许可以把它示给好事之人，共同作为启发我的地方。贞元元年八月二十日，符载记。襄阳张端公西园记 南雍州地灵气爽，号称雄伟胜绝；岘山、汉水环抱着城郭。东西两面的主人若向我询问，我有时也要承认那里的土地未必能与荆、扬、淮、楚相比。由此，侍御史张公得到高朗的风景，依凭节帅的仁爱，于是建造一座庐舍，作为住宅。住宅有园林，园林在万山以东五六里、檀溪以西三百多步的地方。南面正对汉高祖庙，附近有好几座佛寺；连绵山峦之间，苍苍的松树桧树全都成为庭院中的树木。前面有名花和上等药草，各种花木盛开，繁秀簇拥，像霞铺雪洒，清波潋滟；后面有樱桃和红杏，果实鲜明，树荫浓郁，滋味特别甘美，在其他园囿中首屈一指。每天只要清云散尽、雨后风停，山僧、羽客以及戴簪缨的好事之人，便纷纷来访。打开窗户，铺设竹席，耳目顿觉开阔；煮茶摘果，往往直到尽兴欢乐。出了门就是人间，安居却如同置身山林，恰好从中得到适意，万般烦恼又离得多么远啊！所以张公凭借这样的上等才华，草野间一听到他的声名，旧日同列的长者和前辈也都为之称誉；他文翰高飞于青冥，如今亲手掌握财赋大权，心神游于希夷之境。人们说他的官职微薄，而我却有浩然之气，得失通塞都能坦然处之。这个西园，实际就是张公经营道业的场所；他栖放心神、超拔流俗的旷远，竟然达到如此地步。我是庐山的隐逸之客，亲眼游览并踏访过这里，所以总要把它的众多美好写在白墙上，使将来来到辟疆园的人，可以把这些文字作为向导。丁丑年六月庚午，推算历法的人认为这是金气畏惧火气而潜伏的日子，符载厚记。

译锺陵东湖亭记 雷霆风雨，是阳气积聚后的荡动；江河海川，是阴气凝结后的疏泄；楼台亭榭，是宣通人气郁滞的设施。天气郁结，日月便不明；地气闭塞，万物便不生；人气壅滞，百神便不灵。我常侍李公登上高冈，建造新亭，就是要疏导百骸、调理七情，运用的正是这个道理。何况这个郡受到翼、轸二宿的照临，江湖的水面反射光辉，扼守七城，控制百越，土地可比千乘之国，船只连成万舳；王臣、使客环绕而来，将要借此考察风俗、修好邻邦。我有佳地，却不筑不盖；我有美酒，却不斟不饮，难道是要收敛诗人《葛屦》所讥刺的怨意吗？当然不是。起初东湖水面浩荡，与江边相连；秋季积水又来相助，人们担心会变成鱼。故相齐公修筑堤塘来抵御水患，压制水势，也便利车马；工程完备后，成效很大，只是道路有些狭窄。洪州百姓大约有几十万，叹息声如雷鸣，呼气如雾散；因此往来行走的人肩挨着肩、脚跟碰着脚跟，连转身周旋都困难。我常侍修建桥梁来拓展道路。桥长足以同时发射两支箭，宽足以并列两座轩车；结构高峻，屋脊高耸，晴日如白虹横贯东西，直达天际。它扩大了里巷的狭隘，贯通乡里的曲折道路；千辆车奔驰，万只马蹄驱驰，声势浑厚浩大，水流像飞风一样惊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盛大啊！像这样惠泽百姓、便利万物，是多么伟大！李公喜爱这座桥的雄伟宽大，又感慨它孤立高峙，常想选择地势修建亭子，使它们彼此增添光彩。正逢春日万物含秀，他呼啸着带领宾客随从急忙来到桥上，大家互相牵引，向东边走去。连绵的山冈聚集在一起，横在脚步前方，仿佛认为这块地方必定会回应前人的志愿；李公喜形于色，挺身登上高处，果然好像造物主以万古以来的胜景来等待他。削平低洼，疏通水道，削去岸壁，在几仞高的高地上修筑平台，不知用了多少土石，真是天然造成的地势。李公暗中周密谋划，反复计量，图纸已经呈上，万件材料也已构备，只是别人还不知道。于是工匠接受命令，官吏接受差遣，在谈笑顾盼之间亭子便建成了。远望它使精神舒张，登临它使形体端正；它高大宽敞，深邃幽静；横跨四根栋梁来覆盖屋顶，开辟八扇门使空间开阔；飞廊连接轩室，像鸟翼飞翔；旁边的屋舍幽暗朦胧，如云气聚合。随后回首久久远望，迎着风敞开衣襟；凭栏向前看，万家井邑尽在眼底，直望可以达到千里；西山曲折连绵，横抱辽阔的远方，守护着一片苍翠。自古以来无人占有的地方，一朝之间便长久归我所有。每逢良辰美景和佳宾来到，想要设宴赏玩，便准备好酒菜以尽欢娱。天气晴朗、阳光和煦时，湖光照入座席，空明寂静，远近一片澄澈；有时连鸟飞过也没有，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水面。唉！治理锺陵百姓，已经五次更换薪火了：第一年衣食富足，第二年奸邪禁绝，第三年礼让兴起。大体上以清净、惠爱、慈仁为治理根本，以刚强、明察、正直为教化基础，与百姓同心同欲，万户只遵守一个政令，于是终于太平无事。乡里有人唱道：‘李公不能快乐，我凭什么安居？李公没有房舍，我凭什么安逸？’如果像这样，那么这座亭子和水榭，士林中的君子还会认为它们只是坚固而已吗？将来李公捧着飞来的诏书，乘坐朱轮车，像甘霖一样施恩，滋润干旱、濡润焦枯；那些百姓中头发斑白的老人和幼童，在台阶、庭院、轩门之间徘徊的人，就会把这里看作羊公的岘首、召伯的甘棠树，歌唱追思和仰慕他的情意，必定长久存在，而不只限于今天。载曾忝任从事，重新游览旧日之地，侥幸登临，鄙陋的面容也为之一展。面对这盛大的美德，即使盲人也想作颂；但事情光耀而才力浅薄，多半显得不自量了。这座亭子位于东湖之上，因此请给它命名为‘东湖亭’。

译长沙东池记 诸侯受封时分封茅土，承受天子心腹重臣般的寄托，拥有旌旗、车马、服饰的盛大仪仗，掌握生杀赏罚的重大权力，理应修建钟鼓、池沼、台榭来彰显扩大声势。何况长沙是大郡，江山绵延千里，道路控制百越；这里有主人，也有尊贵宾客，四方之人浩浩荡荡前来，击楫而行，摩轩而至。主人如果不以宴饮游观来礼待他们，诗人就会认为他气量狭小，所以我才有建造东池的计划。壬午年，皇帝命御史中丞杨公统领湖南七郡之地。杨公为人厚重简约，气度宏大；凭文章礼乐、文采功绩和德行义理，曾任右史，历任文昌，升为少常伯，在朝廷中声誉美好、功绩丰盛，于是凭素日的声望接受了隆重任命。因此，捧诏之日，公卿都来祝贺；登车之日，道路上的人都欢喜；下车之日，老人孩子都庆幸。一个月后苛细政令废除，一年后兵粮充足，三年后风俗清明；那么兴建观游池沼的工程，也就是余力所能办到的了。起初，佛寺旁边有一处泉水，暗中流入低湿泥泞之地，连一只杯子也无法放在上面。又加上空隙间有数百亩田地，土质坚硬贫瘠、渗漏严重，不能生产好粮食，莞草、莎草、蒲草、稗草杂乱交错。杨公用高价补偿僧人，把这些地买下来，僧人十分满意。于是察看地形，考察水道，挖低处、筑高岸，使水势全部向东，深处停蓄、浅处流通。杨公用美好的利益来劝导并【疑字】经营，百姓高兴地跟随。过了几个月，池子建成。大水蓄积以后，长江【缺二字】平澄无边，天空和境地明净。有人来这里凭临，百骸都感到清爽；江湖的悠远气息进入人的胸襟。右边有青莲梵宇，万座建筑高耸，朱红屋脊和宝刹错落在青天白日之间；左边有灌木丛林，阴影浓郁而繁茂，幽深得看不到尽头，四时都苍翠，枝叶在风中吟响，声音像哀怨的琴弦。从北到南，景色遥远绵长；鹳、鹜、凫、鹭错落停游于水流之间。清晨太阳初升，金色波光在昏暗的水面上浮动，景象奇诡，恍惚如同瀛洲。湘西有山，黛色沉沉；有时无风，山影便落入池心。池中背靠城郭的局促，追逐风物的远大开阔，便大声招呼宾客，泛舟游览。停下彩色旌旗，划动兰桨，逍遥地驶向远方，兴致随着趣味而行；船绕着岸边和洲岛前进，已经忘记了是在逆流还是顺流。宾主相见交谈，开始欢畅，间或举杯饮酒；琴瑟之声随云而上，凄清哀切；罗绮衣裙随风飘动，青翠灿烂。有一位美人，蛾眉婵娟，用华美的衣袖自我遮掩，清歌唱着采莲曲，歌声从水波中传出，婉转如神仙。此时，忧愁的人变得安泰，狭隘的人变得开阔，劳苦的人得到安逸，昏昧的人变得清爽；七情深处的郁滞因而疏通，百神的疾病灾患因而荡除，哪里能和高阳、习家那种醉酒相比并论呢？长沙的卑湿，哪里还会给缙绅君子留下忧虑呢？贤能通达的人蕴藏着才智，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就会腾跃凌驾于天地之间，鼓铸万物。况且这个地方，早晨还只是马蹄踩出的浅水洼，晚上便可成为蓬莱仙境；茫茫平地，波澜都由我来兴作。有识之士看到您的作为，便可由细微之处推知宏大，由眼前之事验证长远，伏地预知您将来一定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使天下万物获利，运转天地元气，调和正气，使君主达到雍熙之治，成为与咎繇、夔并列的人物；这些，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前些年我居住在庐山，曾有幸承蒙您以颜回、闵子骞般的礼遇相顾；庆贺您受荣宠、任显职，自从离开旧日山居以来，您不断扶助拂拭我这个衰弱之人，我也多次陪您游览泛舟。看到如此盛美的事迹却不加记述，君子或许会认为这是缺失，所以我便搜抉鄙陋的文才，歌颂贤能，以使这些事迹光耀于后世。《土γ镇保宁记》。夏口向西南四百里，有座山叫西塞，有个镇叫土γ。山与镇相距大约一百多丈，中间山崖断开，张口般高耸摩天；浩浩荡荡的大江从下面横贯而过。其余山势控制着荆、衡，通向扬、越，气势雄伟，形势险峻，水网相连、河流汇聚的地域大约有数千里。这是上天为吴、楚设置的险要之地。假如边将不能恭谨守职，反而化身豺狼，那么凭一鼓之力，以一丘之木作凭借，撑住斗门、锁住水道，截断江流，使水向东漫溢，那么江边这一带的胜势，便有八九分会被镇中之人吞没了。过去吴国僭越、宋国偏据之时，这里有时进攻，有时防守，年代纷乱，无法一一数说。永泰年间，代宗任命董秦为淮西节度使，这个镇便隶属于他。董秦素来凶暴愚悍，昏昧不知王法，凭借先朝宽大法令的便利，又依仗此地咽喉般的险固地势；虽然没有跋扈叛乱的志向，却多有剥削残暴的行为。至于士人、百姓、商旅，船桅连结如云，必定要沿此经过、在此停泊，镇守者便增高城门，整饬威严的仪容，任由奸吏巧言诬陷，听凭部伍强行索取；哪怕差错只有毫厘，也诱使人陷入罪责之中，收取他们的钱财、鱼盐、丹砂、漆料和羽毛，小则取走一半，大则搜刮净尽。愁苦悲痛的声音震动天下，小人和君子都说这里成了蛮夷之地。不久，李希烈从偏将起兵，驱逐董秦，夺取了他的兵权。土γ的百姓正组织祸乱的根由，军粮不足，督促搜括的残酷程度比前任政权增加了百倍。甲子年，李希烈大逆不道，皇帝震怒，命宗室大臣曹王皋整肃地施行天子的威势，诘问并诛讨暴乱，同时节制江西的军政事务。春二月，曹王皋向宗庙祈求神灵保佑，一战便取得胜利，因此这个镇又归还于我方。远近之人都止住眼泪转为欢笑，彼此欢欣庆贺，枯瘦的身体也卸去了肩上的负担。然而若不是这样，局势本已倾覆，只是还没有完全安定。贞元元年夏四月，国家分割诸侯的土地，命大夫卢公统辖沔鄂一带的藩镇，并把江、蕲等六个大郡归属他管辖。车驾刚到，瘴气便肃清；政令刚设，关卡便充实完善；和气刚开始播扬，水中的鱼鳖便不再受惊。不到十二天，旧日沾染的污浊习俗，全都得到保全安宁。我这个山野之人昨天从山林出来，前来拜谒上郡，船帆停泊在门槛旁，最终也没有人盘问禁令，守将没有呵斥，时间上没有耽搁，财货也没有被搜刮。过去如果到了暮夜，便会有渔夫高唱、樵夫应和；如今安然无事，再也没有鸣梆、击柝和犬吠惊扰。唉！过去登上太行山，经历车轮摧折般的险阻；如今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平坦得像磨刀石一般。若不是寄托于仁贤之人，所守持的又是德义，谁能造成这样的局面呢？由此可知，君王统御四海，得到贤才就能治理，失去贤才就会混乱；诸侯守护封疆，凭德行便牢固，倚仗险阻便灭亡，这难道不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确定吗？何况大夫宽厚仁慈、惠爱和顺，文武才德光明，以平易简约作为约束，使万人都知道禁令；又凭诚信施行政令，使千里之民自然受到教化，改变我们浮薄的风俗，渐渐成为贞正淳厚的风气。若能由眼前推及长远，那么将来您手执陶钧，心中运转万物，使芸芸众生都知道承受您的巨大恩惠。我感慨前后遭遇的不同，欣喜百姓服从喜悦，所以写成《保宁记》献上，哪里敢有惭愧之辞？贞元景寅岁夏五月三日，山客符载记。

译《保安镇阵图记》。甲子年，也就是我王攻克蕲春的第二年。当时天子驻在梁州，丞相司徒勉从陈留出兵。叛逆的宦官乘此机会，竟想在天下形成鲸吞虎踞之势，使久经战阵的贼将杜少诚率领长短兵器三万人，正要攻取蕲州、夺取黄州，渡过长江向南进军，直到五岭，把天子的土地全部据为己有，自行接受任命。春二月，叛军从穆陵、阴山、白沙三座大关分路进下，向前推进，声势炎盛，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抵挡。沿途巡逻守卫的据点，已经陷落了六七处，我军人心汹汹，稍稍挫伤了气势。曹王皋慷慨激励三军，深沉谋划而通达神明，认为这个镇地势优越而险固，只是兵力薄弱；敌人一定会看出这一点，集中锐气来图谋它。若能设置伏兵，多杀敌军，便可以把敌军全部歼灭。于是命兵马使伊慎杰率领四千名勇猛强悍的士兵，口衔枚，连夜潜入，张设各处栅寨的士卒，埋伏在荒草之间。贼军赤身露体地（阙）来，与持蝥弧的士卒一同登上城来。这时中军擂响一通鼓，万人雷鸣般呼喊；城内士兵乘高俯冲突击，伏兵从背后凌击砍杀。红旗迎风招展，长戟排列如倚立之林；从清晨到傍晚交战三次，鲜血染红沟渠，缴获马牛百万蹄，斩首数千级，其余敌人或死或倒，伤痕累累，尸体相互枕藉。于是大规模修筑京观，用来显示武功。从此，妖氛迷雾荡涤于八方，日月照临幽暗之地，凶恶之徒心怀图谋，江淮地区保全了百姓的性命。江淮以南的父子、夫妻不再有被掳为奴的忧患，这全是这一战的力量。因此，自从李希烈扰乱常道以来，天下拥兵的诸侯中，凡是议论这场宏大功勋和盛大功绩的，没有谁敢不顺应其声势。此前，包大夫佶掌管天下赋税，将要从扬州前往荆州，数以万计的船只高高排列，无法安稳行动；听到我们的捷报，便改走陆路驱车，水路则以船相连，冒着惊风骇云，运送贡物到天子那里。君子认为我王的功勋太大，应当载入太常礼典，刻在鼎上作铭，难道只是续写竹简绢帛而已吗？我有幸充任宾客随从，列在众人末席，得以参与记述此事，宣扬您的美好声名。贞元元年七月二十日记。《甘露记》。大唐壬午年，南阳张公任上元县令的第二年，有甘露降在庭院的梧桐树上，浓重地聚集着，像雨却又不是雨，持续了好几天。县令张公谦逊，不敢自己称说这种美瑞。县中的胥吏以及城邑中的僧人、道士、老人和孩子，把这件事上报给连帅。连帅上表奏告天子，天子嘉奖此事，用优厚的诏书宠爱答复，光彩显赫。癸未年，甘露又降在庭院的梧桐树上。夏四月，我从淮南罢职离开丞相府，将要借道回去，主人准备了慰劳饯行的礼仪，于是把甘露盛在杯器中给我看。我取前面的筷子蘸取品尝，甘露一入口便芳香熏喉、清凉爽齿，液体还没有咽下，五脏便已经感到清润了。我便私自推测这是天地大化的精华，并思量道：天地没有私心，是极其虚静的，寂然不动，却能因感而通达。倘若统治万物的心意真诚，万人的气息和顺，便会化为祥云、甘露；倘若统治万物的心意淫邪，万人的怨气积聚，便会成为浓霜、苦雨。在这里发动，便在那里显形；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理。既然如此，张公的政事，是徭役赋税调适吗？是仓廪充实吗？是风俗厚重吗？是百姓快乐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如此美好的祥瑞和上天厚重的恩赐，为什么会集中降临在这个县里呢？由此说来，从二千石到六百石的官员，主管有土地之上的教化，掌握百姓的性命；正直就成为祥瑞，邪曲就成为妖异，难道不应当严正用心、端直志意，安静地持守治道的根本，以此上答神明的意旨吗？这就是张公任职时的政绩。张君名集，是某郡某里的คน。其余的风范、谋略和义行，都保存在碑文颂辞中，这里不再记述。甲申年十月一日记。第六百九十卷。符载（三）。在江陵陆侍御宅中宴集，观看张员外所画的《松石图》。天地四方有精纯美盛的元气，它注入人的身体，便成为太和、聪明、英才和绝妙技艺。自从有了人类，直到我们这些人，若得不到这种禀赋便罢了，一旦得到，必定腾跃凌绝，独立于今古之间；虽然作用有大小不同，但精神始终一贯。尚书祠部郎张某，字文通，在丹青一道上怀有世所罕见、无人匹敌的妙处；莫非天地的秀美精华，集中在张公身上的，正是绘画这一方面吗？当初张公盛名赫赫，居住在长安时，喜好此道的卿相大臣都来交往。后来由于触犯权贵，他便拿着权衡尺度般的法度之迹，寄寓在贵人之家，别人无法妄加窥见。没过多久，他被贬为武陵郡司马。官务清闲无事，便从容居于大府，士人君子因此常常有机会得到他的珍品。荆州从事、监察御史陆沣，字深源，以及他的弟弟陆灞、陆润、陆淮，都凭文章品行和才华光耀当世，所以那些蕴含文采、怀抱奇才的人，大多来游其门下。秋七月，深源在厅堂下设宴，华美的车轩深沉安静，酒器菜肴洁净美好，庭院竹林雨后放晴，景色疏朗清爽，十分可爱。张公天赋的思绪有所触发，忽然有了创作的意向，立即索取白绢，请求绘制奇妙的形迹。主人提起衣襟，发出感叹，众人相互应和。当时座上都是声名远播的士人，共二十四人，环列在他身旁，全都挺立注视着观看。张员外居中箕坐，鼓足气势，神妙的心机开始发动。他的笔势惊人，仿佛流电冲击长空，疾风怒卷直上天空；摧折、挫顿、回旋、牵掣，迅疾闪过，笔毫飞动，墨汁喷涌，手掌仿佛要撕裂；笔势离合惝恍，忽然生出奇怪的形状。等到画成，只见松树鳞皮苍劲斑驳，山石高峻嶙峋，水色湛湛，云气幽深缥缈。他投笔起身，四处观看，仿佛雷雨过后天色澄明，看见了万物的情性。看张公的技艺，不只是绘画，实在是道。正当他作画时，已经知道抛弃机巧，让心意冥合于天地元化，万物存在于心灵深处，而不在耳目之中。因此，他从心中获得感受，在手上得到应验，孤高的姿态、绝异的形状，一触笔锋便显现出来，气息交汇于空寂之境，与神明为伴。若是拘泥于狭隘的尺度来计算长短，用浅陋的眼光衡量美丑，凝神握笔，舔墨犹豫很久，才去描绘事物，那不过是绘画的赘疣，难道值得挂在齿牙之间称道吗？唉！由基的弓箭、造父的车马、内史的文章书札、员外的松石，如果这些技艺可以传授，即使要让我做执鞭的卑贱之徒，我也愿意拜他们为师；如果无法求得，而只能从我所学的东西中去体会，那么就会知道，道理精深、技艺达到极致，必须从玄妙的觉悟中获得，不能从糟粕中得到。诸位君子认为这件事、这次宴会，即使与兰亭、金谷相比，也不能超过它；如果缺少歌颂，便会让前人蒙羞，于是命我这个鄙陋之人首先叙述，诸公便可以挥洒宏大的思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