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二百一十五

卷二百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39–1144 段

○谏刑书承务郎守右卫曹参军臣陈子昂谨顿首昧死上言:臣闻昔者圣人务理天下者,美在太平;太平之美者,在於刑措。臣伏见陛下务太平之理,而未美太平之功,贱臣顽微,窃惑下列。臣前蒙天恩召见,恩制赐臣曰:“既遇非常之主,何不进非常之策?”臣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不敢忘舍。今陛下创三皇之业,务三皇之理,大统已集,神化光明,虽伏羲、神农,昔有天下,诚未足比,臣敢不竭节以效愚忠?臣闻自古圣王谓之大圣者,皆云尚德崇礼,贵仁贱刑,刑措不用,谓之圣德,不称严刑猛制、用狱为理者也。故周有天下八百馀岁,而惟颂成、康;汉有天下四百馀岁,而独称文、景:皆由几致刑措者也。何则?刑者政之末节,非太平之资,臣窃考之於天,天贵生成;验之於人,人爱生育;旁稽於圣,圣务胜残:皆不云以刑为德者。然则圣王养天下者,固当上务顺天下务济人,不天不人,不可谓理。故曰:“惟天为大,唯尧则之。”又曰:“唯天地万物父母,唯人万物之灵,▯聪明作元后,元后作人父母。”然则为人父母,固当贵於德养,不可务於刑杀。臣伏惟陛下圣德至大矣:应天受命,有三皇之功;顺人正位,有三皇之业;拜图巡洛,有三皇之符;专名显号,有三皇之册;明堂神构,万象宣威,风雨顺时,百▯昌熟:可谓足为万代之规也。今天下百姓,抱孙弄子,鼓腹以望太平之政矣。陛下为天地父母,固将务德以顺养之,登於太和,以协皇极。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理,犹屈於狱官。何以言之?太平之朝,务上下乐化,不宜乱臣贼子,日犯天诛。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诏囚李珍等无罪,明魏真宰有功,召见高正臣,又重推元万顷,百寮庆悦,皆贺圣明,臣▯知亦有无罪之人挂於疏网者。陛下务在宽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私恨之。赖陛下又独决天断,宽荡群刑,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以凶恶之罪,特蒙全活,朽骨更肉,万死再生,天地人▯,实用同庆。何以知之?臣伏见去年八月以来,天苦霖雨,自陛下赦李珍等罪,天朗气晴;又九月十八日,明堂享会,庆□抱日,五彩纷郁,龙章竟天,万品咸观,宇宙同庆;又其月二十一日,恩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司刑官属,皆所共见。臣闻阴惨者刑也,阳舒者德也。庆□者喜气也。臣伏考之《洪范》,验之六经,圣人法天,天亦助圣,休咎之应,必不虚来。陛下法天待鲜,天助陛下仁化:狱吏急法,则惨而阴雨;陛下赦罪,则舒而阳和;君臣欢娱,则喜而见庆□: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夫刑者怒也。不可以承喜气,今又阴雨,臣恐过在狱官。况陛下明堂之理,本以崇德,配天之业,不以务刑,今垂拱法宫,且犹议杀,布政衢室,而未措刑。贱臣顽愚,尚疑未可,况巍巍大圣,光宅天下哉?今者系狱囚徒,多极法者,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罪真实者,显示明刑;罪有滥者,严诛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以清太平之基,用登仁寿之域,岂非至德克明哉?昔邓太后以天降旱,亲决洛阳狱囚徒,良史书之,而以为德,况陛下大圣亿万超於邓后者乎?夫狱吏不可信,多弄国权,自古败亡,圣王所诫。陛下万代之业,千载之名,固不可使竹帛书之,有亏於此也,伏愿熟察,以美太平之风。贱臣不胜愚恳忠愤之至,辄投谏匦昧死上闻。

译○谏刑书 承务郎、守右卫曹参军臣陈子昂谨此叩首,冒死上言:臣听说,从前圣人致力于治理天下,最美的是太平;太平之美,在于停止刑罚。臣看到陛下致力于实现太平的治理,却还没有成就太平的美好功业,微贱的臣子愚顽浅陋,私下对此疑惑。臣此前承蒙天恩召见,恩制赐臣说:“既然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为什么不进献非同寻常的策略?”臣是草木般微贱的人品,承蒙天恩降临休美之福,这句话铭刻肌骨,不敢忘记。如今陛下开创三皇的功业,致力于三皇的治理,大统已经汇集,神圣教化光明,即使伏羲、神农从前拥有天下,确实也不足以相比;臣怎敢不竭尽节操来效忠,献上愚见?臣听说自古称为大圣的圣王,都说崇尚德行、尊重礼制,重视仁爱、轻视刑罚;刑罚停止不用,才称为圣德,从不以严刑酷法、用狱治国为美。因此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只称颂成王、康王;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却独独称道文帝、景帝,都是因为几乎达到停止刑罚的境地。为什么呢?刑罚是政治的末节,不是实现太平的凭借。臣私下考察上天,上天重视生成;验证于人,人珍爱生养;旁考圣人,圣人致力于战胜残暴:都没有说把刑罚当作德行。这样看来,圣王养育天下,当然应当首先致力于顺应天下、救济百姓;既不顺应天,也不顺应人,就不能称为治理。所以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又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最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既然做百姓的父母,当然应当重视以德养育,不可致力于刑罚杀戮。臣恭敬思量,陛下的圣德实在极其广大:顺应天意接受天命,具有三皇的功劳;顺应人心端正帝位,具有三皇的功业;拜受图箓巡行洛水,具有三皇的祥符;专有尊名显扬称号,具有三皇的典册;明堂神圣壮丽的建筑,向万物宣扬威德,风雨顺应时令,百谷昌盛成熟;可以说足以成为万代的法则。如今天下百姓抱着孙子、逗弄儿子,饱食而盼望太平的政治。陛下作为天地的父母,本来应当致力于德政,顺应并养育百姓,使他们达到大和,以符合皇极。如今陛下的政务虽然已经尽善尽美,然而太平的治理仍然受制于狱官。为什么这样说呢?太平的朝廷,应当致力于上下都乐于接受教化,不应有乱臣贼子天天触犯天诛。近来大狱增多,叛逆之徒滋长,愚臣顽昧,起初以为都是真实的罪行。然而到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别察知诏狱中的李珍等人无罪,彰明魏真宰有功,召见高正臣,又重新审理元万顷,百官欢庆喜悦,都称贺圣明,臣这才知道也有无罪的人被挂在稀疏的法网之中。陛下致力于宽缓法典,狱官却致力于严急用刑,因而损伤陛下的仁德,诬害太平的政务,臣私下对此深为遗憾。幸赖陛下又独自作出天断,宽赦荡涤各种刑罚,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人,虽然犯有凶恶的罪行,仍特别蒙恩保全性命,朽骨重新长肉,经历万死而再次生还,天地人神实在都一同庆贺。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臣看到去年八月以来,上天苦于连绵霖雨;自从陛下赦免李珍等人的罪行,天气便晴朗了。又在九月十八日,明堂举行享会,庆云【缺字】环抱太阳,五色云气浓郁,龙形文彩布满天空,万物都看见了,宇宙共同庆贺。又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恩诏赦免张楚金等人的死罪,起初有风雨,后来变成祥瑞的【缺字】景象,掌管刑狱的官属都共同看见了。臣听说,阴惨是刑罚的征象,阳气舒展是德政的征象;庆云【缺字】是喜气的征象。臣考察《洪范》,验证六经,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吉凶休咎的感应,一定不会虚妄而来。陛下效法上天而施行仁政,上天也帮助陛下推行仁化:狱吏急于用法,天气就阴惨而下雨;陛下赦免罪行,天气就舒展而和暖;君臣欢乐,便因喜悦而出现庆云【缺字】。天意如此,陛下难道可以不承受并顺应它吗?刑罚是愤怒的表现,不能用来承接喜气。如今又出现阴雨,臣恐怕过错在狱官。何况陛下治理明堂,本来是为了崇尚德政;配合上天的功业,也不是为了专务刑罚。如今在法宫垂拱而治,还在议论杀戮;在衢室布施政令,却还没有停止刑罚。微贱的臣子愚顽浅陋,尚且认为这样恐怕不可,何况巍巍大圣、光明覆盖天下的陛下呢?如今被关押在狱中的囚徒,大多被极力依法惩处;道路上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有的说非。陛下为何不把他们全部召来亲自审问,查明他们的罪状呢?罪行确实存在的,就明白地施以刑罚;罪行有冤滥的,就严惩狱吏: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使人知道政令刑法,从而澄清太平的根基,进入仁寿的境界,这难道不是至高的德行能够昭明天下吗?从前邓太后因天降旱灾,亲自审决洛阳的狱囚,良史记载此事,并把它视为德政;何况陛下的圣明远远超过邓太后千万倍呢?狱吏是不可信任的,他们往往玩弄国家权力;自古以来因此败亡的事,正是圣王所告诫的。陛下万代的基业、千载的声名,实在不应让史册记载在这方面有所亏损。伏愿陛下仔细体察,以成就太平的美好风气。卑贱的臣子不胜愚昧而恳切、忠诚而激愤的至情,所以冒死投递谏匦,使陛下听闻。

○谏政理书月日,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冒死稽首再拜献书阙下:臣子昂西蜀草茅贱臣也,以事亲馀暇得读书,窃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经,历观邱坟,旁览代史,原其政理,察其兴亡。自伏羲、神农之初,至於周、隋之际,驰骋数百年,虽未得其详,而略可知也。莫不先本人情,而後化之,过此已往,亦无神异。独轩辕氏之代,欲问广成子以至道之精理於天下,臣虽奇之,然其说不经,未足信也。至殷高宗亦延问传说,然才救弊,未能宏远,自此之後,殆不足称。臣每在山▯,有愿朝廷,常恐没代而不得见也。岂知г沐圣化,未夭天年,幸得游京师,睹皇风,亲逢大圣之诏布於天下,问於贤士大夫曰:“何道可以调元气?”贱臣孤陋,诚未足知,然臣窃观自古帝王,开政之原备矣,未有能深思远虑独绝古今如陛下者也。故贱臣不胜区区,愿竭固陋,以闻见言之,虽未足对扬天休,然或万一有可观者,敢冒昧阙庭奏书以闻,伏惟皇太后陛下少加察焉。臣闻之於师曰:“元气者,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之道,莫大乎阴阳;万物之灵,莫大乎黔首;王政之贵,莫大乎安人:故人安则阴阳和,阴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矣。是以古先帝代,见人之通於天也,天之应乎人也,天人相感,阴阳相和,灾害之所以不生,嘉祥之所以遂(一作并)作。则(一作遂)观象於天,察法於地,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人,於是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故人得安其俗,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阴阳大和,元气以正。天瑞降,地符▯,风雨以时,草木不落,黾龙麟凤,在郊薮矣。洎颛顼、唐、虞之闲,不敢荒宁,亦克用理,故其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人於变时雍,▯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和之得也。”至夏德衰亡,殷政微丧,桀、纣昏暴,乱於天道,杀戮无罪,放弃忠良。遂竭天下之力,殚天下之货,作为瑶台,起乎琼室,极荒淫之乐,穷耳目之玩;倾宫之女,至数千人,奇伎淫巧,以亿万计;信巫鬼,听谗邪,遂为糟丘酒池、炮烙之刑,一朝牛饮者三千人。龙逢不胜其忧,谏而死;箕子不堪其愤,囚为奴。是以阴阳大乖,天地震怒,山川鬼神,发见灾异疾疫大兴,妖孽并作,而桀、纣不悔,卒▯灭亡,和之失也。逮周文、武创业。顺天应人,诚信忠厚,加於百姓,德泽休泰,兴乎颂声;成、康之时,刑措三十馀年,天人之道始和矣。幽、厉之末,复乱厥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百川沸腾,山冢▯崩,人以愁怨,疾厉为作,故其诗曰:“昊天不佣,降此鞫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不先不後,为瘥为瘵。”天地生之理,复悖於兹矣。呜呼!岂不哀哉!岂不哀哉!近者有隋氏,亦不克终厥初。随高帝之有天下也,以六合为家,方将对越天人,传之万代,至炀帝承平,自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欲穷宇宙之观,极游宴之乐,以为人主之急务也。於是▯凿御渠,决黄河,自伊、洛之闲而属之扬州,生人之力既弊,天地之藏又泄。炀帝方欣然以为得计,将後宫彩女数百千人,遂泛龙舟,游三江五湖之闲,当其得得意也,视天下如脱屣尔。其後百姓骚弊,灾变数兴,吏人贪暴,其政日乱,阴阳感怒,彗孛以出。炀帝不悟,自以为天下安於泰山,方率百万之师,而有事於辽东。当时山东,父子不得相保也。天厌暴政,人怀乱亡,故辽东之役未归,而中国之难已起。身死逆手,宗庙以隳,其故何哉?逆天人之理也。是以臣每察天人之际,观祸乱之由,迹帝王之事,念先师之说,昭然著明信不欺尔,不意陛下以大圣之虑,见天人之心,将欲调元气之纲,返淳和之治,自非陛下合天地之德,有日月之明,谁能眇然远思,欲求大和於元气哉?此昔者伏羲氏之所以本天人而为三皇首也。愚臣暗昧,不胜大愿,愿陛下为大唐建万代之策,恢三圣之功,传乎子孙,永作鸿业,千百年闲,使继文之主有所守也。非甚无道,不失厥嗣,陛下可不务之哉?

译《谏政理书》某月某日,梓州射洪县草野愚臣陈子昂谨冒死叩头再拜,向宫阙献上此书:臣陈子昂是西蜀草野中的卑贱臣子,因侍奉双亲之余暇得以读书,私下稍微喜好三皇五帝以及霸王之道的经典,遍读古代典籍,旁及历代史书,推究他们的政治治理,考察他们的兴衰。从伏羲、神农开始,直到周、隋之间,纵观数百年,虽然不能详尽了解,大略还是可以知道的。他们无不先以人情为根本,然后加以教化;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只有轩辕氏的时代,想向广成子询问天下至道的精微道理,臣虽觉得奇异,但这种说法不合经典,不足以相信。至于殷高宗也曾召见傅说询问,不过只能救治弊病,不能宏大深远;从此以后,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臣每当居处山谷之中,都有志于朝廷,常常害怕终身不能得见朝廷。哪里料到臣得以沐浴圣明教化,没有夭折天年,幸而来到京师,见到皇上的风范,亲逢大圣之诏布告天下;陛下向贤士大夫询问说:‘用什么办法可以调和元气?’卑贱的臣子孤陋寡闻,确实不足以知道,但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开启政治根本的方法已经完备,却没有谁能像陛下这样深思远虑、独超古今。因此卑贱的臣子不胜区区之诚,愿竭尽自己的浅陋,把所见所闻说出来;虽然不足以答扬圣上的美德,但或许万分之一有可取之处,臣也敢冒昧地在宫阙前上书陈奏,伏愿皇太后陛下稍加察看。臣听老师说:‘元气,是天地的起始、万物的祖本,也是王政的根本。’天地的规律,没有比阴阳更大的;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王政最可贵的,没有比使人民安定更重要的。因此人民安定,阴阳就和谐;阴阳和谐,天地就平和;天地平和,元气就端正。所以古代先帝看见人能够与天相通,天能够回应人,天人相互感应,阴阳相互和谐,于是灾害不发生,吉祥得以不断出现。于是观察天象,考察大地的法则,裁成天地的规律,辅助天地的宜适,用来帮助人民;这样便养育成就万物,奉行顺应天德,所以人民能够安居于自己的习俗,乐于自己的事业,甘心享用自己的食物,满意于自己的衣服,阴阳极其和谐,元气因此端正。天降祥瑞,地呈符应,风雨按时而来,草木不凋落,黾、龙、麟、凤都出现在郊野沼泽之间。到了颛顼、唐、虞之间,他们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也能够用心治理,所以典籍说:‘百姓都明白事理,协和天下诸侯,百姓因此变得和睦,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从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谨慎地把农时授予人民;这是和谐的结果。’到了夏朝德行衰败,殷朝政治衰微,桀、纣昏乱暴虐,扰乱天道,杀戮无罪之人,放逐弃置忠良。于是他们耗尽天下的力量,竭尽天下的财货,建造瑶台,修起琼室,把荒淫的享乐发挥到极点,把声色耳目的玩赏穷尽;倾宫中的女子多达数千人,奇异的技艺和淫巧的玩物,数以亿万计;信奉巫鬼,听信谗邪,终于造成酒糟堆成山、酒池纵横的局面,并施用炮烙之刑,一天之内让三千人饮酒。关龙逢不胜忧虑,进谏而死;箕子不能忍受愤恨,被囚禁而沦为奴隶。因此阴阳极度乖乱,天地震怒,山川鬼神显现灾异,疾病瘟疫大为流行,妖孽一同出现;但桀、纣仍不悔改,最终灭亡,这就是失去和谐的结果。到了周文王、周武王创立基业时,顺应天命、回应民心,把诚信忠厚施加给百姓,德泽美盛安泰,兴起了颂歌。成王、康王时期,刑罚被搁置三十多年,天人之道开始和谐。幽王、厉王末年,又扰乱了这种常道,苛刻邪恶而暴虐,辱骂亵渎天地,百川沸腾,山陵崩塌,人民因忧愁怨恨而患病,所以诗中说:‘昊天不公,降下这样的极大凶祸;昊天不仁,降下这样的极大灾难。不分先后,造成疾病,造成灾害。’天地生养万物的道理,又在这里被违背了。唉,难道不可悲吗!难道不可悲吗!近来有隋氏,也不能保持最初的局面。隋高帝拥有天下时,把四海当作一家,正要配合天地、治理人事,把基业传给万代;到了炀帝承继太平,自以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便想穷尽宇宙的景观,享尽游宴的快乐,把这些当作人君最急迫的事务。于是开凿御渠,决开黄河,从伊水、洛水之间连接到扬州,百姓的力量已经疲弊,天地的资源又被耗泄。炀帝正高兴地以为计策得逞,带着后宫彩女数百上千人,乘龙舟游历三江五湖之间;当他得意时,把天下看得如同脱掉的鞋子一样。后来百姓骚动疲敝,灾变屡次发生,官吏和人民贪暴,政治日益混乱,阴阳感到震怒,彗星和孛星也出现了。炀帝没有醒悟,自以为天下安稳如泰山,便率领百万军队,在辽东发动战争。当时山东一带,父子都不能相互保全。上天厌恶暴政,人民心怀乱亡之念,所以辽东战役还未结束,中原的祸乱已经兴起。炀帝死于叛逆之手,宗庙也随之毁灭,原因是什么呢?是违背了天人之理。因此臣每次考察天人关系,观察祸乱的由来,追寻帝王的事迹,思考先师的学说,都清楚明白地看出其中的确实道理,并非欺骗。没想到陛下凭借大圣人的思虑,洞察天人的心意,正要调理元气的纲纪,恢复淳厚和谐的政治;如果不是陛下合乎天地之德、具有日月般的明察,谁能高远地思考,想在元气上求得大和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这就是从前伏羲氏所以以天人为根本、成为三皇之首的原因。愚昧的臣子昏暗浅陋,不能胜任宏大的愿望,愿陛下为大唐制定万代长久的策略,扩大三圣的功业,传给子孙,永远成就宏伟事业,使后世继承文德的君主在千百年间有所遵守。只要不是非常无道,就不会失去后嗣,陛下难道不应当努力去做吗?

臣伏见天皇大帝得天地之统,封於泰山,盛德大业,与天比崇矣,然尚未建明堂之宫,遂朝上帝,使万代鸿业,今犹厥然。臣愚意者,岂非天皇大帝知陛下圣明,必能起中兴之化,留此盛德,以发挥陛下哉?不然,何所异让而未作也?今陛下欲调元气,睦人伦,跻俗仁寿,兴风礼让,舍此道也,於何理哉?故臣不胜区区蝼蚁之诚思,愿陛下念先帝之休意,恢大唐之鸿业,於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黎元,遐荒夷貊,昆虫草木,天地鬼神,粲然知陛下方兴三皇五帝之事,与天下更始,不其盛哉!昔者黄帝合宫,有虞总章,唐尧衢室,夏后世室:群圣之所以调元气、理阴阳此教也。臣虽未学,窃尝闻明堂之制也,有天地之则焉,有阴阳之统焉,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故顺其时月而为政,则风雨时,寒暑平,万物茂畅,五▯登稔,元气不错,阴阳以和;逆其时而为政也,则水旱兴,疾疫起,虫螟为害,霜元成灾,阴阳不和,元气以错:故昔者圣人所以为教之大业也。是以臣愿陛下为大唐建万代之策者,意在兹乎!意在兹乎!陛下若不以臣微而废其言,乞以臣此章与三公九卿、贤士大夫议之於庭。倘事便於今,道不违古,即请陛下徵天下鸿生钜儒、贤良豪杰之士,博通古今皇王政理之术者,与之按《周礼月令》而建之,臣必知天下庶人子来,不日而成也。▯正月孟春,陛下乘銮舆,驾苍龙,载青▯,佩苍玉,从三公九卿、贤士大夫、鸿儒硕老、衣冠之伦,朝於青阳左个,负斧▯,凭玉几,南面以听天下之政。於是遂发大号,宣布四方,使各顺十二月之令,无敢有违。▯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无失经纪,以初为常。陛下遂躬藉田亲蚕,以劝天下之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天下之孝悌;明讼恤狱,以息天下之淫刑,除害去虐,以正天下之仁寿,修文尚德,以止天下之▯戈,察孝兴廉,以除天下之贪吏。矜寡孤独,疲癃羸老,不能自存者,赈恤之;後宫美人,非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之数者,出嫁之;珠玉锦绣、雕琢技巧之饰,非益於理者,悉弃之;巫鬼淫祀,诳惑良人者,禁杀之。陛下务以至诚,躬服质素,以为天下先,愚臣以为不出数年之闲,将见太平之化也。天人之际既洽,鬼神之望允塞,然後作雅乐,洁粢盛,宗祀天皇於明堂以配上帝,使万国各以其职来祭,岂不休哉!臣伏惟陛下至德明圣,未有能越行此道者也。故臣窃以为此化一成,则人伦之道自睦,刑罚之原自息,兵革之事不兴,还淳之途可见,仁寿礼让,稼穑农桑,不言而自致也。是以贱臣未得为陛下一二论之,何者?圣人之教在於可大可久者,故臣欲陛下振领提纲,使天下自理也。然臣窃独有私恨,陛下方欲兴崇大化,而不知国家太学之废,积岁月矣;堂宇芜秽,殆无人踪,诗书礼乐,▯闻习者。陛下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有私恨也。臣闻天子立太学,可以聚天下英贤,为政教之首,故君臣上下之礼,於是兴焉;揖让樽俎之节,於此生焉:是以天子得贤臣,由此道也。今则荒废,委而不论,而欲睦人伦,兴礼让,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岂可得哉?况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柰何天子之政而轻礼乐哉?臣所以独窃有私恨者也。陛下何不诏天下胄子,使归太学而习业乎?斯亦国家之大务也。臣愚蒙所言,事未曲尽者,恐烦圣览,必陛下恕臣昏愚,请赐他日,别具奏闻。

译臣伏见天皇大帝承受天地的大统,封禅于泰山,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已经与上天一样崇高;然而还没有建立明堂之宫,来朝拜上帝,使万代的宏伟事业至今仍有缺憾。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因为天皇大帝知道陛下圣明,一定能够兴起中兴的教化,所以留下这项盛德来彰显陛下吗?不然,为什么要特别谦让而没有建造呢?如今陛下想调和元气、亲睦人伦、使民俗进入仁寿境界、兴起礼让之风,舍弃这条道路,还能从哪里得到治理之理呢?所以臣不胜区区如蝼蚁般的诚心和思虑,愿陛下念及先帝美好的意旨,扩大大唐的宏伟基业,在国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中的百姓、遥远荒僻地区的夷貊、昆虫草木、天地鬼神,都明白知道陛下正要兴起三皇五帝的事业,与天下重新开始,这不是很盛大吗?从前黄帝有合宫,有虞氏有总章,唐尧有衢室,夏后氏有世室;群圣就是用这些来调和元气、治理阴阳的。这种教化,臣虽然没有深学,私下也曾听说过明堂的制度,其中包含天地的法则、阴阳的纲统,二十四节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无不齐备。因此顺应时令月份来施政,风雨就按时,寒暑就平和,万物茂盛畅达,五谷丰收,元气不失其正,阴阳因而和谐。如果违背时令来施政,水灾旱灾就会兴起,疾病瘟疫就会发生,虫螟就会造成祸害,霜灾就会形成灾难,阴阳不得和谐,元气因此错乱。所以这就是古代圣人用来施行教化的重大事业。臣之所以愿陛下为大唐制定万代长久的策略,心意就在这里,心意就在这里!陛下如果不因臣地位卑微而废弃臣的话,乞请把臣这篇奏章交给三公九卿、贤士大夫在朝廷上共同讨论。倘若事情适合今日,道理又不违背古代,就请陛下征召天下博学鸿儒、硕学大儒、贤良豪杰之士,以及通晓古今帝王政治治理之术的人,和他们按照《周礼·月令》来建立制度;臣相信天下百姓一定会像子女归父母一样踊跃前来,不久便可建成。正月孟春,陛下乘坐銮舆,驾苍龙,载青旗,佩苍玉,跟随三公九卿、贤士大夫、鸿儒硕老和士大夫服饰之人,在青阳左个朝会,背负斧扆,凭靠玉几,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于是发布大号令,宣布于四方,使各地都顺应十二个月的政令,不敢违背。又命令太史掌守典籍,奉行法度、主管天象,使日月星辰的运行不失常规,以初定的制度作为常法。陛下于是亲自耕种藉田、亲自养蚕,以劝勉天下农桑;奉养老人三老五更,以教导天下孝顺兄长;明察诉讼,体恤狱囚,以停止天下滥用的刑罚;除去祸害、废止暴虐,以端正天下仁寿之道;修治文教、崇尚德行,以止息天下的干戈;考察孝行、兴举廉吏,以除去天下的贪官。对于寡妇、鳏夫、孤儿、无依无靠的人,以及疲病衰弱、年老而不能自存的人,都加以赈济抚恤。后宫美人中,不属于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之数的,就让她们出宫嫁人;珠玉、锦绣、雕琢和技巧制作的装饰品,凡是对治理无益的,全都抛弃;巫鬼和淫祀如果欺骗迷惑善良百姓,就禁止并铲除。陛下务必以至诚待人,亲自奉行质朴俭素,作为天下的先导;愚臣认为,不出几年之间,就将看到太平教化。天人关系已经融洽,鬼神的愿望也确实得到满足,然后制作雅乐,洁净祭品,在明堂祭祀天皇大帝,使其配享上帝,让万国各自带着职贡前来祭祀,难道不是美好盛大的事吗?臣伏想陛下德行至高、圣明无比,没有谁能够超过陛下来实行这条道路。因此臣私下认为,这种教化一旦成就,人伦之道自然亲睦,刑罚的根源自然止息,兵革之事不会兴起,恢复淳朴的道路便可看见,仁寿、礼让、农作、蚕桑,不用言说便会自然实现。正因如此,卑贱的臣子没有逐一为陛下论述,为什么呢?圣人的教化在于能够扩大并且长久实行,所以臣希望陛下提挈纲领,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然而臣私下独有一件遗憾:陛下正要兴起、推崇宏大的教化,却不知道国家太学废弃已经积累多年;堂舍荒芜污秽,几乎没有人的踪迹,诗书礼乐也没有人听闻学习。陛下的明诏还没有顾及此事,这就是愚臣私下遗憾的原因。臣听说天子建立太学,可以聚集天下英才,作为政治教化的首要之地,所以君臣上下的礼仪由此兴起,揖让和樽俎之间的礼节由此产生;因此天子能够得到贤臣,也是通过这条道路。如今太学荒废,任其弃置而不加议论,却想亲睦人伦、兴起礼让,这是在根本上失误而到末节上求取,难道能办到吗?况且君子三年不实行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演奏乐,乐一定会崩坏,怎么能让天子的政治轻视礼乐呢?这就是臣私下独自遗憾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下诏天下的贵族子弟,让他们回到太学学习呢?这也是国家的大事。臣愚昧所说的事情还没有详尽,恐怕会烦劳圣上阅览;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昏昧愚陋,另赐日期,容臣另行详细奏闻。

○谏用刑书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诣阙上疏:臣本蜀之匹夫,宦不望达,陛下过意,擢臣草莽之下,升在麟台之阁,光宠自天,卓若日月,微臣固陋,将何克负?然臣闻忠臣事君,有死无二,怀佞不谏,罪莫大焉。况在明圣之朝,当不讳之日,方复钳口下列,亻免仰偷荣,非臣之始愿也。不胜愚惑。辄奏狂昧之说,伏惟陛下少加察焉。臣闻古之御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义也;霸者威之,盛权智也;强国胁之,务刑罚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後威之;威之不变,然後刑之。故至於刑,则非王者所贵矣,况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专任刑杀,以为威断,可谓策之失者也。臣伏睹陛下圣德聪明,游心太古,将制静宇宙,保▯黎人,发号施令,出於诚慊天下苍生,莫不想望圣风,冀见神化,道德为政,将待於陛下矣。且臣闻之,圣人出治,必有驱除,盖天人之符应休命也。日者东南微孽,敢谋乱常,陛下顺天行诛,罪恶咸服,岂非天意欲彰陛下神武之功哉?而执事者不察天心,以为人意,恶其首乱倡祸。法合诛屠,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冀以惩创,观於天下;逆党亲属,及其交游,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讯,枝叶蟠▯,大或流血,小御魑魅;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冀图爵党,叫(一作刑)於阙下者,日有数矣。於时朝廷亻皇亻皇,莫能自固,海内倾听,以相惊恐。赖陛下仁慈,悯斯危惧,赐以恩诏,许其大功已上,一切勿论。时人获泰,谓生再造,愚臣窃亦欣然,贺陛下圣明,得天下之机也。不谓议者异见,又执前图,比者刑狱纷纷复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休期,尚以督察为理,威刑为务,使前者之诏,不信於人,愚臣昧焉,窃恐非三皇五帝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曩属北胡侵塞,西戎寇边,兵革相屠,向历十载。关河自北,转输幽燕,秦、蜀之西,驰骛湟海:当时天下疲极矣。重以大兵之後,屡遭凶年,流离饥饿,死丧略半。幸赖陛下以至圣之德。抚宁兆人,边境获安,中国无事,阴阳大顺,年▯累登,天下父子始得相养矣。故扬州构祸,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岂非天下蒸庶厌凶乱哉?臣以此卜之,知百姓思安久矣。今陛下不务元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欲以察察为政,肃理寰区,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且臣闻刑者,政之末节也,先王以禁暴整乱,不得已而用之。今天下幸安,万物思泰,陛下▯以末节之法,察理平人。臣愚以为非适变随时之议也。顷年以来,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大抵所告皆以扬州为名,及其穷究,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傍讦他事,亦为推劾。遂使奸恶之党,决意相雠,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自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物理之自然也。臣不敢以远古言之,请借随而况。臣闻长老言:隋之末代,天下犹平,炀帝不龚,穷毒威武,厌居皇极,自总元戎,以百万之师,观兵辽海,天下始骚然矣。遂使杨元感挟不臣之势,有大盗之心,欲因人谋以窃皇业,▯称兵中夏,将据洛阳,哮阚之势,倾宇宙矣。然乱未窬月,而首足异处,何者?天下之弊,未有土崩,蒸人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悟,暗忽人机,自以为元恶既诛,天下无巨猾也,皇极之任,可以刑罚理之。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血流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矣。於是萧铣、朱粲起於荆南,李密、窦建德乱於河北,四海云摇,遂并起而亡隋族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臣窃以此上观三代夏、殷、周兴亡,下逮秦、汉、魏、晋理乱,莫不皆以毒刑而致败坏也。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寡识大方,断狱能者,名在急刻,文深纲密,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其奉法,於是利在杀人,害在平恕。故狱吏相戒,以杀为词,非憎於人也,而利在己,故上以希上主之旨,下以图荣身之利。徇利毁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淫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爱其身,陛下以此察之,岂能无滥也?冤人吁嗟,感伤和气,和气悖乱,群生疠疫,水旱随之,则有凶年,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顷来亢阳僭候,密□不雨,农夫释耒,瞻望嗷嗷,岂不由陛下之有圣德,而不降泽於下人也?倘旱遂过春,废於时种,今年稼穑,必有损矣。陛下何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陛下柰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强霸之威哉?

译《谏用刑书》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谨叩首冒死到宫阙上疏:臣本是蜀地的普通百姓,本来没有希望在仕途上显达;陛下过分垂爱,越过草野把臣擢升,使臣登上麟台的楼阁,光荣宠遇来自上天,显赫如同日月。微臣固然浅陋,怎么能够报答陛下呢?然而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怀有谄佞之心而不进谏,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何况身处明圣的朝廷,正值能够直言不讳的时代,如果还闭口不言,处于下列,只为苟且仰面偷取荣宠,这并非臣最初的愿望。臣不胜愚昧迷惑之情,所以冒昧奏上狂妄浅昧的见解,伏愿陛下稍加察看。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政治方法有三种:王者教化人民,使用仁义;霸者威服人民,盛用权术和智谋;强国胁迫人民,专务刑罚。因此教化不足,然后才用威势;威势不能改变局面,然后才使用刑罚。所以到了刑罚这一步,就不是王者所看重的,何况想要光大天下、追踪上古帝王的功业,却专门任用刑杀,把它作为威势和决断,可以说是策略上的错误。臣伏见陛下圣德聪明,心思游于太古,准备安定宇宙,保全百姓,发布号令施行政令,都出于对天下苍生的真诚,使天下没有不仰望圣德、希望看见神妙教化的;以道德治理国家,天下正等待陛下。况且臣听说,圣人出而治理天下,必然先有驱除祸乱之举,大概这是天人符应、上天降下美好使命的表现。近来东南有微小的妖孽,竟敢图谋扰乱常道,陛下顺应天命加以诛讨,罪恶之徒全都服罪,难道不是天意想彰显陛下神武的功业吗?但执事之臣没有察觉天意,反而把它当作人心,以为应当憎恶首先作乱、倡导祸患的人。按法律应当诛杀屠戮,为了断绝奸邪的根源,穷究他们的党羽,于是使陛下大开诏狱,重新设置严刑,希望以此惩罚天下;逆党亲属以及与他们交游的人,只要有踪迹可疑、涉嫌嫌疑,供词彼此牵连,没有不被穷尽捕拿审讯的;枝蔓盘曲,大的流血,小的被发配去抵御魑魅。甚至有奸人加以迷惑,乘着危机互相诬陷,检举告发相似可疑之事,希望借此图谋爵位和党援,在宫阙下喧叫控告的,每天都有好几起。当时朝廷上下惶惶不安,没有人能够自我保全,海内侧耳倾听,彼此惊恐。幸赖陛下仁慈,怜悯这种危险恐惧,赐下恩诏,允许功劳大于一定等级的人一概不再追究。当时人们获得安宁,认为这是获得了再生;愚臣私下也很欣喜,庆贺陛下圣明,掌握了天下的关键。没想到议论者意见不同,又坚持从前的谋划;近来刑狱纷纷重新兴起,陛下没有深思天意,来顺应祥瑞的时机,仍把督察当作治理,把威刑当作要务,使从前的诏令在人们那里失去信用。愚臣昏昧,私下恐怕这并不是三皇五帝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本意。臣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百姓,思求安定已经很久了。从前北方胡人侵犯边塞,西方戎族侵扰边境,兵戈相交、互相杀戮,前后将近十年。当时从关河以北,转运物资到幽燕;秦、蜀以西,奔驰于湟海之间,天下疲惫到了极点。又加上大战之后,屡次遭遇灾年,流离饥饿,死亡丧失几乎过半。幸赖陛下凭借至圣的德行,安抚宁定亿万百姓,边境得以安宁,中原没有战事,阴阳极其顺畅,年年粮食丰收,天下百姓的父子才开始能够相互养活。因此扬州构成祸乱,几乎有五十天,而海内安定,细微尘埃也没有动摇,难道不是天下百姓厌恶凶乱吗?臣由此推知,知道百姓思求安定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不致力于清静无为,以救助疲敝的人民,反而任用威刑,因而失去他们的希望,想用过分苛察的方式治理天下、整肃四方,臣愚昧暗昧,私下大为疑惑。况且臣听说,刑罚是政治的末节,先王用它来禁止暴乱、整顿混乱,不得已才使用。如今天下幸而安定,万物都思求安泰,陛下却用末节之法来查察治理平民,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适应变化、顺应时势的主张。近年以来,臣伏见各地告密而被囚禁的有数百上千人,大抵所告都以扬州之事为名,等到穷究查验,百人之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陛下仁慈宽恕,又屈法容纳他们;他们旁及检举其他事情,也一并加以推问审劾。于是使奸恶之徒决意互相报仇,只要有一点小小的嫌隙,便称为有密谋;一个人被控告,百人充满狱中。使者四处推捕,车马仪仗多得如同□□。有人说陛下爱护一个人却伤害百姓,天下人议论纷纷,却不知道哪里才可以安宁。臣听说,只要不是圣人,外患不来,必定会有内忧,这是事物运行的自然规律。臣不敢用遥远的古代来说明,请借隋朝的事来作比方。臣听长者说:隋朝末年,天下还算太平,炀帝却不守礼法,穷尽威武之力,厌弃居于帝位,亲自统率大军,凭百万军队在辽海展示武力,天下才开始骚动。于是使杨玄感凭借不臣之势,怀有大盗之心,想趁机窃取皇帝的基业,便在中原起兵,准备占据洛阳;那种咆哮威逼的势头,几乎使宇宙倾覆。然而叛乱不到一个月,首足便分离了,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弊病还没有土崩瓦解,百姓的心还希望安居乐业。炀帝没有醒悟,暗中忽视民心的变化,自以为最大的罪魁已经诛除,天下没有大奸猾之徒了,皇帝的职责可以用刑罚来治理。于是让兵部尚书樊子盖专门施行屠戮,极力穷究党羽,海内豪杰无不遭殃,终于杀人如麻,鲜血流成沼泽;天下人纷纷倒向反抗,才开始思考作乱。于是萧铣、朱粲在荆南起兵,李密、窦建德在河北作乱,四海像云一样动摇,于是相继起兵而灭亡了隋朝宗族,难道不可悲吗!长者至今谈起此事,细节就是如此。臣私下以此向上观察三代夏、殷、周的兴亡,向下考察秦、汉、魏、晋的治乱,无不因为毒刑而导致败坏。大狱一旦兴起,就不可能没有滥用刑罚。为什么呢?刀笔之吏见识浅陋,不懂得治国的大体;能够断狱的人,名声都在于急切苛刻,文法深密,大家便共同称赞他极其公正,甚至君主也认为他奉行法令。于是他们获利在于杀人,受害在于平恕。因此狱吏彼此告诫,要以杀人为说辞,并不是他们憎恨人,而是这样对自己有利;对上可以迎合君主的旨意,对下可以图谋自身的荣利。追逐利益、毁伤过多,就不能不造成冤滥;冤滥涉及良善之人,滥刑便会肆虐。人的本性无不爱惜自身,陛下从这里观察,难道能够没有冤滥吗?受冤之人的哀叹会伤害和气,和气一旦悖乱,众生便发生瘟疫,水灾旱灾随之而来,于是出现凶年;人民既然失去生业,祸乱之心就会突然产生。近来烈日反常,云气密布却不下雨,农夫放下农具,抬头哀叫盼望,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有圣德却没有把恩泽降施给下民吗?如果旱灾持续到春季过去,错过播种时节,今年的庄稼一定会受损。陛下为什么不敬奉天意,以恩泽救济人民呢?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慎重刑罚,大概就是害怕这种情况。《尚书》不是说过:‘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陛下为什么凭堂堂圣德,仍然致力于强霸之威呢?

愚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而法有起奸。倘大狱未休。支党日广,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作乱京师,致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刘氏宗庙,几倾覆矣。赖武帝得壶关三老上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馀狱不论,天下少以安尔。臣读《汉书》至此,未尝不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触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恐釜幂下恩遇。臣不敢以微命蔽塞聪明,亦非敢欲陛下顿息刑罚,望在恤刑尔,乞与三事大夫图其可否。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臣子昂诚惶诚恐,死罪互罪。

○申宗人冤狱书臣闻古人言:“为国忠臣者半死,而为国谏臣者必死。”然而至忠之臣,避死以谏主;至圣之主,不恶直以废忠。臣幸逢陛下至圣大明,好忠爱直,每正言极谏,特见优容,今陛下方御宝图,以临阳馆,崇阐元化,宁济苍生,固臣精心洁意,愿陛下至德与三皇比矣。然臣伏见陛下有至圣之德,左右无至忠之臣,使上下不通,内外壅隔。臣窃惧之,恐後代或以为圣朝无至忠之臣,故臣敢冒万死,越职上奏,伏乞天恩宽臣喘息,毕尽忠言。臣闻上有圣君,下无枉臣。昔舜诛四凶,尧不罪舜;周公诛管、蔡,成王不罪周公;霍光诛燕王,昭帝不罪子孟。何者?此数公皆为国讨贼,为君殄雠,假虽擅权,犹不可罪,况奉君命而执法者乎?臣伏见宗人嘉言,有至忠之诚,抱徇公之节,执法不挠,为国殄雠。顷者逆子贼臣,阴构祸难,潜图密计,将危社稷,当时逆节初露,朝野震惊。赖陛下神武之威,天机电断,得奉圣决,恭顺天诛,不顾躯命,不避疆御,唯法是守,唯恶是雠,幸能察罪明辜,穷奸极党,使伏法者自首情实,天衢得以清泰,万国得以欢宁,诚是陛下神断之明,抑亦尽忠之效。陛下所以自监察御史擢拜为凤ト舍人者,岂不以表其臣节,报其竭诚,使天下之人和其忠恳者也?当此之时,忠必见信,行必见明,自谓专一事君无贰也。今▯遭诬罔之罪,被构架之词,陷见疑之辜,困无验之告,幽穷诏狱,吏不见明,肝血赤心,无所控告,母年八十,老病在床,抱疾喘息,朝不保夕。今日身幽狱户,死生断绝,朝蒙国荣,夕为孤囚,臣窃痛之。顷者至忠,而今日受赂,辜负圣主,忧及慈亲,诚足痛恨。臣比者固知不免此祸,不能度德量力,贪荣昧进,以讼受服,谁能免尤?向使辞宠让荣,陈力就列,雷同众辈,勤恪在公,与全躯保妻子之臣恭默圣代,臣固知今日未招此患。何者?古人云:“盗憎主人,被尧诛者,不能无怨。”顷来执法诛罪,多是国之权豪,父雠子怨,岂可胜道?亲党阴结。同恶相从,假使为脯肉,为菹醢,宗诛族灭,肝脑涂地。彼凶雠也,未足以快其心,况蒙国宠荣,位显朝列,凶雠切齿,怨黩何穷?臣穷恐今日之辜,已是雠怨者相结构矣,陛下至圣明察,岂不为之降照哉?倘万一雠诬滥罪,使凶へ者得计,忠正者见辜,为贼报雠,岂不枉苦?夫孤直者众邪之所憎,至公者群恶之所疾,寡不敌众,孤不胜群,群诬成罪,圣不能救,自古所有,非止於今。古者吴起事楚,抑削庶族,以尊楚君,楚国既强,吴起蒙戮;商鞅事奏,专讨庶孽以明秦法,秦国既霸,商鞅极刑;晁错事汉,诸侯威疆,七国骄奢,将凌王室,错削弱其势以尊汉,景帝不悟,惑奸臣之说,遂族灭晁氏。以此三臣,岂不尽忠愿保其君?然而身死族亡,为雠者所快,皆当代不觉,而後代伤之,圣主明君,可谓之痛伤邪?臣以嘉言虽无三子之智,窃恐获罪或与之同,伏惟陛下仁慈矜怜,悯察其忠。且臣闻汉高祖谋楚,与陈平四万金,及其为帝,不问金之出入。何者?立大功者不求小疵,有大忠者不求小过,所谓圣主之至道者也。陛下豁达大度,至圣宽仁,观於汉祖,固已远矣,龌龊小吏,何足为陛下深责哉?伏愿天恩矜愚赦罪,念功补过,乞将终养老母,获尽馀年,岂非圣主之恩,仁君之惠,有礼有训,善始善终哉?臣於嘉言,亲非骨肉,同姓相善,臣知其忠。然非是邱园之贤,道德之茂,大雅明哲,能保其身。假使获罪於天。身首异处,盖如一蝼蚁尔,亦何足可称?然臣念其曾一日承恩,蒙圣主驱使。而不以赤诚取信,今▯负罪见疑,臣实痛之。恐累圣主之明,伤其老母之寿。身污明法,为後代所悲臣知其忠,岂能无惜?所以敢冒万死,乞见矜怜,臣若言非至忠,苟有侥幸,请受诛斩。伏表惶怖,魂魄飞扬。

译愚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况且愚昧之人在安定时就乐于生存,处于危险时就思图变乱,所以事情有招来祸患的因素,法律也有激起奸邪的可能。倘若大狱不停止,牵连的党羽一天比一天扩大,天下疑惑不安,彼此恐惧,担心无辜受害,人心的变化不可不察。从前汉武帝时,巫蛊之狱兴起,江充施行欺诈,在京师制造叛乱,使太子奔逃,军队在宫阙交战,无辜受害者以千万计,刘氏宗庙几乎倾覆。幸亏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上书,豁然醒悟,诛灭江充三族,其余狱案不再追究,天下才稍稍安定。臣读《汉书》到这里,未尝不为戾太子流泪。古人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以此为鉴。’伏愿陛下念及此事。臣不躲避汤镬之罪,以蝼蚁般的性命,轻率触犯皇上的威严;臣并不是不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实在是担心辜负陛下的恩遇。臣不敢因微贱的性命而堵塞陛下的聪明,也不敢要求陛下立即完全停止刑罚,只希望能够体恤刑狱,乞请陛下与三事大夫共同谋议可行与否。从前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未来还可以追改;不要因为臣地位微贱而忽视这篇奏章,天下将十分幸运。臣子昂诚惶诚恐,死罪,死罪。《申宗人冤狱书》臣听古人说:‘做国家的忠臣,多半会死;做国家的谏臣,则一定会死。’然而最忠诚的臣子,不以死亡为避讳来劝谏君主;最圣明的君主,不厌恶直言而废弃忠臣。臣有幸遇到陛下至圣大明,喜爱忠诚、爱护直言,每当臣正直进谏、极力劝说,总是特别得到宽容。如今陛下正统御帝位,临幸阳馆,崇尚阐明宏大的教化,安抚救济苍生,本来足以使臣竭尽心力、净洁心意,愿陛下至高的德行与三皇相比。然而臣伏见陛下具有至圣的德行,左右近臣却没有至忠之臣,使上下不能沟通,内外阻塞隔绝。臣私下对此忧惧,恐怕后代有人认为圣朝没有至忠之臣,所以臣敢冒万死,越职上奏,伏乞天恩宽容臣的喘息之机,让臣把忠言全部说尽。臣听说上有圣明君主,下面就不会有受冤的臣子。从前舜诛杀四凶,尧没有责怪舜;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成王没有责怪周公;霍光诛杀燕王,昭帝没有责怪子孟。为什么呢?这几位公卿都是替国家讨伐贼人、替君主消灭仇敌,即使假如他们擅自掌权,尚且不应加罪,何况奉君主命令执法的人呢?臣伏见宗人嘉言有极其忠诚的心意,怀有奉公的节操,执法不屈,为国家消灭仇敌。近来逆子贼臣暗中酝酿祸难,秘密谋划,将要危害社稷;当时叛逆的迹象刚刚显露,朝野震惊。幸赖陛下神武威严,迅速作出决断,使嘉言得以奉行圣上裁决,恭敬地顺从天诛,不顾性命,不避强敌,只遵守法令,只把恶人视为仇敌;幸而能够查明罪状、辨明罪责,穷究奸邪、追查党羽,使伏法的人自首实情,天街得以清平安泰,万国得以欢喜安宁。这确实是陛下神明决断的英明,也或许是嘉言竭尽忠诚的功效。陛下之所以把他从监察御史擢升为凤阁舍人,难道不是为了表彰他的臣节、报答他的竭诚,使天下人都和他一样忠诚恳切吗?在这个时候,忠诚一定会得到信任,行为一定会得到昭明,他自己也认为可以专心一意侍奉君主而无二心。如今却遭受诬陷欺罔的罪名,被安上构陷的言辞,陷入被怀疑的罪责,困于没有证据的控告之中,幽闭在诏狱,狱吏不肯明察;他的赤胆忠心无处申诉,母亲年已八十,年老多病卧床,抱病喘息,朝不保夕。如今自身幽闭在狱门之内,生死已经隔绝,早晨还蒙受国家荣宠,晚上便成为孤独囚徒,臣私下为此痛心。此前还是极其忠诚的人,如今却被说成接受贿赂、辜负圣主,忧患又牵连慈母,实在令人痛恨。臣近来本来知道不能免除这种祸患,却不能揣度自己的德行、估量自己的力量,贪恋荣宠而昏昧求进,因为讼争而受到服罪的牵累,谁能免受责怪呢?假使当初辞去宠遇、谦让荣誉,陈说自己的才能而接受职位,与众人一同附和,勤谨奉公,和那些在圣代恭敬沉默、只求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一样,臣当然知道今天不会招来这样的祸患。为什么呢?古人说:‘盗贼憎恨主人;被尧诛杀的人,不能没有怨恨。’近来执法诛罪,多数对象是国家的权豪,他们的父亲报仇、儿子怀怨,哪里说得尽呢?亲属党羽暗中结交,同恶相从;即使把我剁成脯肉、剁成肉酱,宗族被诛、全族灭亡,肝脑涂地,那些凶恶的仇敌也未必感到痛快。何况我曾蒙受国家宠荣,地位显列朝班,更会使凶敌咬牙切齿,怨恨污辱哪里有穷尽呢?臣实在恐怕,今天的罪过已经是仇怨者相互勾结构陷的结果了。陛下至圣明察,难道不为此降下明察吗?倘若万一仇敌诬陷而造成滥罪,使凶恶之人得逞,忠正之人反而获罪,替贼人报了仇,难道不是冤屈痛苦吗?孤高正直的人,是众多邪恶者所憎恨的;最公正的人,是群恶所嫉恨的。少数敌不过多数,孤立不能胜过群体;众人共同诬陷便可形成罪名,即使圣人也不能挽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并不只发生在今天。古代吴起侍奉楚国,抑制削弱庶族以尊崇楚君,楚国强盛之后,吴起却遭受杀戮;商鞅侍奉秦国,专门讨伐庶孽以彰明秦法,秦国称霸之后,商鞅遭受极刑;晁错侍奉汉朝,诸侯势力强大,七国骄纵奢侈,将要凌犯王室,晁错削弱他们的势力以尊崇汉室,景帝没有醒悟,受奸臣言论迷惑,于是晁错全族被灭。这三位臣子难道不是竭尽忠诚、希望保全君主吗?然而他们本人死亡、宗族灭亡,却使仇敌感到快意;这一切都是当代人没有察觉,后代人为之悲伤。圣明的君主,难道不应当为此感到痛惜吗?臣认为嘉言虽然没有三人的才智,私下恐怕获罪会与他们相同;伏愿陛下仁慈怜悯,体察他的忠诚。况且臣听说汉高祖谋划对付楚国时,给陈平四万金;等到成为皇帝,却不追问这些钱如何支出。为什么呢?建立大功的人,不追究小的瑕疵;有大忠的人,不追究小的过失,这就是圣明君主最高的道理。陛下豁达大度,至圣宽仁,与汉高祖相比,已经远远超过;那些器量狭小的低级官吏,哪里值得陛下深深责怪呢?伏愿天恩怜悯愚臣、赦免罪过,念及功劳而补偿过失,乞求允许我终身奉养老母,使她享尽余年;这难道不是圣主的恩德、仁君的恩惠,既合乎礼法教训,又有善始善终吗?臣与嘉言并非骨肉亲属,只是同姓而彼此友善,臣知道他的忠诚。然而他并不是隐居乡野的贤人,不具备高尚的道德、宏雅的才智和明哲的处世能力,能够保全自己。假使获罪于天,身首异处,也不过像一只蝼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臣想到他曾有一天承受圣恩,受圣主驱使,却没有因为赤诚而得到信任,如今反而负罪受疑,臣实在为此痛心。臣恐怕连累圣主的英明,伤害他老母的寿命;自身玷污明法,成为后代悲哀的事情。臣知道他的忠诚,怎么能不感到惋惜呢?所以臣敢冒万死,请求陛下怜悯;如果臣所说的不是至忠之言,哪怕有一丝侥幸,请接受诛斩。臣捧着奏表,惶恐不安,魂魄飞扬。

○谏曹仁师出军书臣伏见诏书发怀远军,令郎将曹仁师讯勒以征凶丑。臣闻古之天子,方建大礼,必先振兵释旅,以告成功,故汉孝武皇帝将封禅,▯徵精卒十万,北巡朔方,略地而还,此盖遵古先哲王之礼也。今神皇陛下应天受▯,将欲郊祭天地,巡拜河洛,建明堂,朝万国,斯迈古之盛礼也,诚合式遵旧典,耀武塞上,毕境而还。臣犹虑曹仁师未识典礼,肆兵长驱,穷极砂碛,不恤士马,专以务得为利,不以全兵为上。今朝廷百寮,虽有疑者,无敢言之,臣诚愚昧,不识忌讳,曾闻事君之道,所贵尽心,心以为非,安可不言?臣料仁师到□内城发兵之日,合至九月初;到突利城,回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马,不耐祁寒。计仁师所将之马,从灵州常时所发之处,却回到□内城,已行四千馀里,云内城中又先未支度,马既疲瘦,经冬无粟,以臣愚算,十不存二。若送南中,散就诸州,路程益远,疲瘦更极。以臣愚算,十不存五。紫蒙之军,类例相似。且仁师此行,计迟发速至,於应会不甚精备,以臣计料,恐未成功。脱若功未克成,士马先丧尽,中土求市,卒又难得。且自古与匈奴战,非士马相资不可,臣恐马既虚用致尽,贼又窜远未平,但虑後之谋臣,悔於今事。且古来绝漠,多丧士马,非臣臆度,辄敢陈闻。昔汉室以卫青出塞,是时汉马三十万匹,旋师之日,唯馀四万四十年不得事匈奴,盖由此也。臣愿陛下考验前古,取臣愚诚,望与三公大臣审更详议。○复雠义状臣伏见同州下わ人徐元庆得,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雠,束身归罪。议曰:先王立礼,所以进人也;明罚,所以齐政也。夫枕▯雠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政之纲。然则无义不可以训人,乱纲不可以明法,故圣人修礼理内,饬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礼废刑,居礼者不以法伤义,然後能使暴乱不作,廉耻以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窃见同州下わ人徐元庆(一作徐君光),先时父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元庆鬻身庸保,为父报雠,手刃师韫,束身归罪,虽古烈者,亦何以多?诚足以激清名教,旁感忍辱,义士之靡者也。然按之国章,杀人者死,则国家画一之法也,法之不二,元庆宜伏辜。又按《礼经》“父雠不同天”,亦国家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庆不宜诛。然臣闻昔刑之所生,本以遏乱;仁之所利,盖以崇德。今元庆报父之仇,意非乱也;行子之道,义能仁也,仁而无利,与乱同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元庆之可显宥於此矣。然则邪由正生,理必乱作,昔礼防至密,其弊不胜,先王所以明刑,本实由此。今傥义元庆之节,废国之刑,将为後图,政必多难,则元庆之罪,不可废也。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雠,其乱谁救?圣人作始,必图其终,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故曰:“信人之义,其政必行。”且夫以私义而害公法,仁者不为;以公法而徇私节,王道不设。元庆之所以仁高振古,义伏当时,以其能忘生而及於德也。今若释元庆之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德而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无生之节也。如臣等所见,谓宜正国之法,置之以刑,然後旌其闾墓,嘉其徽列,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编之於令,就为国典。谨议。●卷二百十四☆陈子昂(六)

○为建安王与辽东书月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於辽东州高都督蕃府:贤甥某至,仰知破逆贼孙万斩十有馀阵,并生获夷贼一千人,三军废快,万里同欢。都督体英伟之才,抱忠义之节,遂能身先士卒,为国讨雠,以数百之兵,当二万之寇,指麾电扫,逆党□销。非都督智勇过人,威名远振,谁能以少击众,陷丑摧凶?使国家无东顾之忧,是都督之力也。贤甥俊酷似其舅,遂能与某等应机破敌,效节立功,此已各赏金带绯袍,薄▯诚效,更自录奏,拟加荣官,愿都督远知此意也。今贼饥饿,灾▯日滋,天降其殃,尽灭已死,人厌其祸。万斩方诛,营州士人及城傍子弟,近送密款,准待官军。某令将蕃汉精兵四十万众克取,某月日百道齐驱;分五万蕃汉精兵,令中郎将薛讷取海路东入,舟楫已具,来月亦发。请都督励兵秣马,以待此期,共登丸山,看殄凶虏,书勋竹帛,开国传家,是都督建功之日也。中闲克期同会,当更别使知闻。正属有军事,未能委曲。初春向暖,愿动静胜常,所是都督官属及大首领并左右立功人等,并申此问,相见在近,豫以尉怀。

译《谏曹仁师出军书》臣伏见诏书发遣怀远军,命郎将曹仁师统领军队、讯讨凶恶的敌人。臣听说古代天子将要举行大礼,必先振奋军威、整顿军队,告知成功之事;所以汉孝武皇帝将要封禅时,才征发精兵十万,向北巡视朔方,攻取土地后返回,这大概是遵循古代圣王的礼制。如今神皇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符命,将要郊祀天地,巡行拜祭河洛,建立明堂,朝会万国,这是超过古代的盛大礼仪,确实应当依照旧典,向塞上显示武威,巡视完边境就返回。臣仍然担心曹仁师不懂得这种典礼,纵兵长驱,深入穷尽沙漠,不顾惜士卒和马匹,只把取得战果作为利益,而不把保全军队放在首位。如今朝廷百官虽有疑虑,却没有人敢说;臣确实愚昧,不知道忌讳,但曾听说侍奉君主的道理,贵在竭尽心意,心里认为不对,怎么可以不说?臣估计曹仁师到达□内城并发兵的日期,应当在九月初;到突利城回军的日期,应当在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水涸,南方的士卒和马匹不能忍受严寒。估计曹仁师所率的马匹,从灵州平时出发的地方,再回到□内城,已经走了四千多里;云内城中又预先没有准备粮料,马匹既疲惫瘦弱,经过冬季又没有粮食,按臣愚昧的计算,十匹中恐怕保不住两匹。如果把这些马送回南方,分散到各州,路程更加遥远,疲惫瘦弱也会更加严重。按臣愚昧的计算,十匹中恐怕保不住五匹。紫蒙的军队,情形也大致相同。况且曹仁师这次出行,预计出发迟而到达快,军队在会合时不会十分完备;按臣的估计,恐怕不能成功。假若功业没有完成,士卒和马匹却先损失殆尽,中原再想购买,最终也难以得到。况且自古以来与匈奴作战,非有士卒和马匹相互资助不可;臣恐怕马匹既被过度使用而耗尽,贼人又逃窜到远方而未被平定,只怕后来的谋臣会为今天的事情后悔。况且自古深入绝漠,多有士卒马匹丧失,这并不是臣凭空臆测,臣才敢陈奏。过去汉朝让卫青出塞,当时汉朝有马三十万匹,回军时只剩下四万匹;此后四十年不能再对匈奴用兵,大概就是由于这件事。臣愿陛下考察古代往事,采纳臣的一片愚诚,希望与三公大臣再仔细详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四十年〕 《复雠义状》臣伏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父亲徐爽被县吏赵师韫杀害,后来终于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捆绑自己归罪。议论如下:先王制定礼,是为了提升人的品行;彰明刑罚,是为了整齐政治。枕戈待旦、报仇雪恨,是人子之义;诛罚罪人、禁止祸乱,是王政的纲纪。这样看来,没有义就不能用来教导人民,扰乱纲纪就不能用来彰明法令。因此圣人修明礼以治理内在,整饬法律以防备外在,使守法的人不因礼而废弃刑,使居礼的人不因法而伤害义,然后才能使暴乱不发生,使廉耻得到兴起,天下由此可以循着正道而行。臣私下见到同州下邽人徐元庆(一作徐君光),先前他的父亲被县吏赵师韫杀害,元庆卖身给人做佣工,为父亲报仇,亲手杀死赵师韫,捆绑自己归罪;即使是古代刚烈的人,又有谁能超过他呢?这确实足以激励清正的名教,感动那些能够忍辱的人,是使义士奋发的事情。然而按照国家法令,杀人者处死,这是国家统一的法律;法律不能有二,元庆应当伏法。又按照《礼经》所说‘父仇不共戴天’,这也是国家劝导人民的教化;教化不能苟且,因此元庆又不应当被诛杀。然而臣听说,从前刑罚之所以产生,本来是为了遏止祸乱;仁德所带来的益处,大概是为了崇尚德行。如今元庆为父报仇,意图并不是作乱;履行人子的道义,合乎仁德。如果因为他有仁而没有现实利益,便与作乱者一同诛杀,这只能说是能够施刑,却还不能用来教化人民;在这一点上,元庆可以得到显著的宽赦。然而邪恶往往由正义引发,治理也必然可能被扰乱。从前礼制防范得极其严密,仍然弊病不胜其多,所以先王彰明刑罚,根本原因正在这里。如今倘若肯定元庆的节义而废弃国家的刑法,将为后世留下先例,政治必然多有困难;那么元庆的罪就不能废除。为什么呢?人一定有子女,子女一定有父母;亲属之间彼此报仇,这种祸乱由谁来挽救?圣人创制事物开始时,一定考虑最终结果,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样才能保全政治。所以说:‘如果完全相信个人的义行,政治必定无法实行。’况且以私人的义行损害公共法律,仁者不会这样做;以公共法律来屈从私人的节义,王道也无法建立。元庆的仁德高出古人,义行压倒当时,是因为他能够忘却生命而达到德行的境界。如今如果赦免元庆之罪,使他因此得以活命,反而是夺去他的德、损害他的义,并不是所谓杀身成仁、保全死亡而不求生存的节操。依臣等所见,应当执行国家的法律,把他处以刑罚,然后在他的乡里和墓地表彰他,赞美他的美名德行,可以使天下循正道而行,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成为国家的典章。谨此陈议。卷二百十四 陈子昂(六) 《为建安王与辽东书》某月某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辽东州高都督的幕府:贤甥到来,仰知您击破逆贼孙万,斩获十余阵,并活捉夷贼一千人,三军都感到痛快,万里之内共同欢庆。都督具有英伟的才略,怀抱忠义的节操,竟能亲自率先冲在士卒之前,为国家讨伐仇敌;凭几百名士兵抵挡二万名敌寇,指挥之间如闪电横扫,逆党顷刻消灭。若非都督智勇过人、威名远播,谁能以少击多,攻陷敌人、摧毁凶徒?使国家不再有东顾之忧,这是都督的力量。贤甥俊酷似他的舅父,因而能够和我等乘机破敌、建立功勋;如今已经分别赏赐金带、绯袍,略微酬报其功效,另外还要记录奏报,准备加授荣耀官职,愿都督远远知道我的这番心意。如今贼人饥饿,灾祸日益增加,上天降下灾殃,几乎全都灭亡,人民厌恶他们的祸害。孙万刚被诛杀,营州士人以及城旁子弟近来送来秘密归附的文书,表示愿意等待官军。某准备率领蕃汉精兵四十万人攻取那里,某月某日从百道一齐进军;分出五万蕃汉精兵,命中郎将薛讷取海道向东进入,船只已经备好,下月也将出发。请都督整饬军队、喂饱战马,等待这个日期;共同登上丸山,观看消灭凶恶敌虏,功名记载于史册,建立开国之功、传给子孙,这正是都督建立功勋的日子。中间如果按期会合,届时再另派使者通知。正值有军事事务,不能一一详述。初春将要转暖,愿您起居比平日更好;都督的属官和各位大首领以及身边立功的人等,也一并致以问候。相见的日子已经很近,预先以此安慰您的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