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六
○送孙生序浮屠之法,入中国六百年,天下胥而化,其所崇奉乃公卿大夫。野益荒,人益饥,教益颓,天下将芜,而始浑然自上下,安之若性命,固然也。孙生天与之学,独晓然於厚夜,聪然於大醉,发愤著书,攻而指斥之。其词▯<骨皮>,痛入肝血,乃忘力之不足,以死为断,庶几万一悟主救人者。呜呼!不得古人而与之,必也生乎。遂除肉刑,一女言也;能移高山,一翁愿也。彼髡褐虽翳地,其无足忧乎?西江之涯值生,尽出其说以为贽而见馀。馀既悲而异之,乃约其言。
○送王胶序始▯於江陵,望见王胶而异之。知其为胶,又悦其胶名之不凡,然未之谕。不忍而问诸,胶乃称曰:“胶之为言,犹牢固也。胶痛今之人,其始之心以利回,其始之交以利迁,将固吾初心与吾交,勿以利迁。将固吾心与吾交,犹惧醉睡病昏之时,忽然而忘之,故以胶自名。欲吾造次颠沛,起居意问,记吾心守与交也。胶以进士举,进士尤轻其流,惧混然与之化,惧书绅铭坐之怠疏,故以胶自名。”其始望见胶而异之,又悦其名而为之交,又悦其言诚其意耳,又悦其与吾业同,遂大悦之,征其文章。乃出累百篇,其歌诗高处用古人,其录述词壮而有奇。然後吾与胶见其才之全,其为人之诚也。今侍郎韩公,馀之旧知,将荐胶而未具,於西行,叙以先之。
○唐故著作左郎顾况集序吴中山泉气状,英淑怪丽,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清唳,与虎丘天竺诸佛寺,钧号秀绝。君出其中间,翕轻清以为性,结泠汰以为质,煦鲜荣以为词,偏於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君字逋翁,讳况,以文入仕,其为人类其词章。常从韩晋公於江南为判官,骤成其磊落大绩。入佐著作,不能慕顺,为众所排,为江南郡丞累岁。脱縻无复北意,起屋於茅山,意飘然若将续古三仙,以寿九十卒。▯以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君披黄衫,白绢▯▯头,眸子了然,炯炯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鹭也。既接欢然,以我为扬雄、孟子,顾恨不及见。三十年於兹矣,知音之厚,曷尝忘诸?去年从丞相凉公襄阳,有曰顾非熊生者在门,讯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诗集二十卷,泣请余发之。凉公适移莅宣武军,馀装归洛阳,诺而未副,今又稔矣。生来速文,乃题其集之首为序。
○送陆鸿渐赴越序君子自数百里访予羁病,牵力迎门,握手心喜,宜涉旬日始至焉。究孔释之名理,穷歌诗之丽则,野墅孤岛,通舟必行,渔梁钓矶,随意而往,馀兴未尽,告云遐征。夫越地称山水之乡,辕门当节钺之重,进可以自荐求试,退可以闲居保和。吾子所行,盖不在此。尚书郎鲍侯,知子爱子者,将推食解衣以拯其极,讲德游艺以凌其深。岂徒尝镜水之鱼,宿耶溪之月而已?吾是以无闲,劝其晨装。
○朝阳楼记岭南属州以百数,韶州为大,其地高,其气清,南北之所同,贡朝之所途。先时此州无政,有闻土秽水烦,人创吏侵,田亩莠而不垦,城郭牢而不实。时唯李君,奉诏而来,一年粗洽,二年称治,三年大成。顾郡之城,制狭而专,门墙枳扃,庭除湫底,秋之氵斗雨,沉气乃上,暑之▯覃烁,清风不下,人慢吏亵,无严诸侯。於是掠旁入之利,乘可为之时,端景相势,凝土度木,经营未几,兴就嶷然。登闳丰崇,高明郎融,耽耽尽饰,沉沉生白,改积阴於多阳,散温▯为祥风。公庭若虚,炎天若秋,兹焉观游,其政优优。密亲严客,嘉肴旨酒,兹焉宴喜,其乐▯▯。朱衡旅楹,君子攸甯,飞磴云基,君子攸跻。乃及月春,乃择清辰,宴豆既陈,宾寮有容,肃肃累累,讫声以止。天地若开,山川如新,原隰成文,□霞相凌,荡远目於天涯,丛一境於阶端。四座▯然,若夜行之煜於光,烦こ之脱於身。毕夕皆下,熙然满足。以其直城之东,目为朝阳。《诗》云:“凤凰鸣矣,於彼朝阳。”前代之良二千石,若东莱、颍川,是鸟咸集,兹楼可以树修竹,列高梧矣。佥以君朝之望也,而出刺是州,不己屈以事高,不心望以卑远,夙夜其官,声绩用明,羽仪之拜,日月以数。嗣而居者致远,请标畴克於将来。
译○送孙生序 佛教的法门传入中国,已经六百年了,天下人相继受到教化,而它所崇奉的竟是公卿大夫。田野更加荒芜,人民更加饥饿,教化更加衰败,天下将要荒废,却开始上下混然一体,都把这种状况看得如同性命一样,本来就是如此。孙生天生具有学问,在深沉的黑夜中独自明白,在大醉之中仍然聪敏;他发愤著书,抨击并指斥这种现象。他的言辞激烈,痛切入骨,竟忘记力量不足,把死作为决断,希望万一能够使君主醒悟、挽救人民。唉,如果不能找到古人与他相交,那一定就是孙生了。于是,废除肉刑,不过是一个女子的一句话;能够移动高山,不过是一个老翁的愿望。那些剃发穿褐衣的人虽然遍布大地,难道还值得忧虑吗?我在西江岸边遇到孙生,他把全部主张写出,作为见面礼来见我。我既为之悲叹又感到奇异,于是概括了他的话。○送王胶序 我起初在江陵,远远看见王胶便觉得奇异。知道他名叫胶,又喜欢这个名字不同寻常,却还没有弄明白其中的意义。我忍不住问他,王胶便说:“胶这个字的意思,就像牢固。我痛心于如今的人,起初的心志因利益而改变,起初的交情也因利益而迁移;我希望使自己的初心和交情牢固,不因利益而改变。又想使我的心志和交情牢固,但仍担心醉酒、睡眠、疾病、昏乱的时候,忽然忘掉它们,所以用‘胶’给自己命名。希望自己在仓促、颠沛之间,无论起居意念如何,都能记住自己的操守和交情。胶以进士参加考试,而进士尤其轻视同类,害怕自己混同于他们而随之改变,也害怕把铭记在衣带和座位上的誓言置之不顾、渐渐疏懒,所以用‘胶’给自己命名。”我起初看见王胶而惊异,又喜欢他的名字而同他交往;又喜欢他言语诚实、心意真挚,也喜欢他与我的事业相同,于是非常喜爱他,要求看他的文章。他便拿出数百篇文章,其中歌诗高妙处采用古人的风格,记叙文章辞气壮盛而且奇特。这样以后,我才看出王胶才华全面,为人诚实。如今侍郎韩公是我的旧相识,正准备荐举王胶而尚未办妥;他将向西行,我先为他写序。○唐故著作左郎顾况集序 吴中的山泉,气势形状英秀清淑、奇异瑰丽;太湖的奇石、洞庭的红果、华亭清亮的鹤鸣,以及虎丘、天竺等佛寺,都同样称得上秀美绝伦。顾君生长在这些地方,吸收轻灵清新的气质作为本性,凝结冷峻清洁作为资质,以鲜明荣润的风采作为文辞,尤其擅长逸歌长句,奔放锐利,往往像穿透天空的中心、冲出月亮的两侧,意料之外的惊人语句,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最为痛快。李白、杜甫已经去世,除了顾君还能同谁相比呢?顾君字逋翁,名况,以文章进入仕途,他的为人也类似他的文章。曾经跟随韩晋公在江南任判官,很快成就了磊落的大功绩。入朝辅佐著作郎,却不能迎合顺从,被众人排挤,后来在江南任郡丞多年。脱离羁绊后再没有北上的意思,在茅山建屋居住,意态飘然,仿佛要继续古代三位仙人的事业,活到九十岁去世。我小时候在扬州孝感寺拜见顾君时,他穿着黄衫,戴白绢头巾,双眼明亮清澈,炯炯有神、清秀挺立;远远望去,真像白圭和振鹭一样洁白高雅。相见后彼此欢悦,他把我比作扬雄、孟子,只遗憾没有早些见到我。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他对知音的深厚情谊,我哪里曾忘记呢?去年我随丞相凉公在襄阳任职,有一个叫顾非熊的书生在门下,询问后才知道是顾君的儿子。他拿出父亲的诗集二十卷,哭泣着请求我为之刊行。凉公恰好调任宣武军,我收拾行装回洛阳,答应了却没有完成,如今又过了一年。顾生来催促文章,于是我题写在诗集卷首作为序。○送陆鸿渐赴越序 君子从数百里之外来探望羁旅患病的我,我牵强着力气到门口迎接,握手时心中欢喜,本来应当住上十天才离去。我们探究孔、释两家的名理,穷尽歌诗的华美法则;野外的别墅、孤立的岛屿,只要船能通行就一定前往;渔梁钓矶,随意游览。兴致还没有尽,他便告辞说要远行。越地号称山水之乡,辕门担当节钺重任;进可以自荐求试,退可以闲居保养心和。您这次所去,大概不只是为了这些。尚书郎鲍侯,是了解您、爱护您的人,将会推食解衣来救济您的困厄,讲论德行、游习技艺来帮助您深入其中。难道只是为了品尝镜水的鱼、住宿耶溪边欣赏月色而已吗?我因此不再挽留,劝他早晨整理行装。○朝阳楼记 岭南所属州郡有数百个,韶州最为重要;它地势高,空气清,处在南北交通之中,也是进贡朝廷的通道。过去这个州政事混乱,听说土地污秽、水道烦扰,百姓受创、官吏侵扰,田地长满杂草而不耕种,城郭坚固却不充实。当时只有李君奉诏来到这里,一年大体和洽,二年称得上治理,三年大功告成。回看郡城,形制狭窄而局促,门墙像枳棘一样阻塞,庭院低洼;秋天暴雨一来,湿浊之气便上升,暑天炎热炙烤,清风不能进入;人民怠慢,官吏轻侮,没有诸侯之威严。于是他搜取旁边可以收入的利益,乘着可以作为的时机,端正景物,审察形势,凝聚土石,估量木材,经营没有多久,建筑便高大耸立地完成了。楼阁高大丰厚,明亮宽敞,光辉流通;内外装饰完备,深沉幽静而生出明亮之色;改变积聚的阴气而增添阳光,驱散温热而化为祥风。官府空旷如虚,炎热天气也像秋天;在这里观览游赏,政事宽和优裕。在这里亲近密友、接待贵客,美味佳肴、香醇美酒,欢宴喜乐,快乐无比。红色的衡木排列为柱,君子在此安宁;飞架的石磴直通云端,君子在此登临。于是到了春季某月,选择清明的日子,宴席陈设完毕,宾客僚属仪容端庄,肃敬整齐,直到乐声停止。天地仿佛敞开,山川如同更新,原野和低湿地显出文采,彩霞彼此凌越;远望天涯,尽收一境于台阶之前。四座宾客都感到舒畅,仿佛夜行的人在光明中得到照耀,又仿佛烦恼从身体上脱落。整夜宴饮之后,众人都下楼,心情和悦而满足。因为楼在城东,所以把它命名为朝阳。《诗经》说:“凤凰鸣矣,于彼朝阳。”前代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如东莱、颍川,都像凤凰聚集;这座楼可以栽植修竹,排列高大的梧桐。大家都认为李君有朝廷的声望,却出来刺守此州,不因事奉高位者而自觉屈辱,不因身处卑远之地而心怀怨望;早晚勤于职守,声誉功绩日益显著,受到羽仪般的朝拜,时日相继不断。后来居此任职的人,应当把长远的事业托付给后世,请题记以表彰谁能继承他的功业。
○枝江县南亭记京兆韦庇为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录,以直裁听,群细人增构之,责掾南康,移治枝江。百为得宜,一月遂清。乃新南亭,以▯旷怀。俯湖水,枕大驿路,地形高低,四望空平。青莎白沙,控柞缘崖,涩芰圆葭,诞漫朱华。接翠裁绿,繁葩春烛,决湖穿竹,渠鸣郁郁,潜鱼历历,产镜嬉碧,净鸟白赤,洗翅▯吃。缬霞▯烟,旦夕新鲜,冷唳喧啼,怨抑情绵。令君骋望,逍遥湖上,令君宴喜,弦歌未已。其民日致,忻游成群,使缨叹恋,停车止征。实为官业,而费家赀,不妨适我,而能惠众。呜呼!是乃仁术也,岂直目观而已乎。人知韦君若是也多,惜以尺刀效小割,异日赋政千里,总戎疆场,吾知其办终也,亦若是而已矣。乃为作记,刻於兹石,以图永久。
○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在《易》之爻,二与四同功,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四之多惧,以近君也。今州之近县,当刺史理所,其难为与支县相百,宜矣哉。庐陵户馀二万,有地三百馀里,骈山贯江,扼岭之冲,材竹铁石之赡殖,苞篚<韦军>缉之富聚,土沃多稼,散粒荆扬,故官人率以贪败。令日两趋州衙,退祗承录判将校,事之纷错,率相关临,烦言易生,凡事难专,故愈不理。近年百姓创罢,征赋发断,其人益讹,与处险易以亡匿,尤轻犯禁。夫以不专之理,理益讹之俗,承积弊之馀,虽使冉季复生,将不能也。今清河张君儇为之理,▯得良二千石,俾颛其政而展其材,居未再稔,最於一郡。张君恂恂以奉上,煦煦以专铖,▯繁决剧以通敏,弹豪纠黠以沉断,清白之操,较然绝类,便安之谣,流而远闻,宜举其卓卓,以敦沮劝。县之故习,令将之邑,佐发敛,盛▯长纟昏,具车航,千里迎拜,君以让却之,单艇赴官,则吏皆廉。县之故习,令始至,取官羡物,益备器用,团乡次役,以供刍粟,君以法谕之,一切禁绝,则民知耻。布其大信,推以至诚,促严吏家慰懋民户,故秋夏之税,先期而集。宥过以容不逮,奖能以劝不修,为魁而萃顽者,取一以警百,故政刑之简,期月而治。以俸钱葬枯而恩浃,以家饮救渴而泽周,萼合兄弟之析居者,而民以养,▯复老弱之流庸者,而疆以实。和气潜通,连岁大穰,庭内闲闲,似密与蒲。馀既堙厄,斥▯於此,始来而宏农杨君敬之具为馀话君美谈,既接益久,得实其闻,乃刻山石,▯厅壁,盛之以观永久。
○吉州刺史厅壁记自江而南,吉为富州,民朋吏へ,分土艰政。盖以近岁,▯兹不幸,绍继无状。大官以降为者,羞薄而不省务;子弟以资授者,纵欲而不顾法,州遂疮痍。御史中丞张公历刺缙、云、浔阳,用清白端正之治,诏书宠褒,赐以金紫,移莅於吉。下车之初,视簿书,簿书棼如丝;视胥吏,胥吏沸如糜。召诘其官,皆▯毛然如酲;登进其民,皆{艹尔}然而疲。公噫眙泉久,於是大新其典,为之开之以修省简便,键之以勤强练密。凡事从宜处约,以躬率之,省费一倍。法防既周,铢两之奸无所容,墨俗斯息,单民得职。威令神行,惠利川流,未及再期,庶富而教,至於无事。百姓扶老提稚,载路而歌曰:“昔吏讠▯讠▯,今吏詹詹。公能驭之,铅亦为▯,跖亦为廉。始绁而苦,终优以恬。昔民嗷嗷,今民ㄉㄉ。公能抚之,鳏寡有怡,流亡既来。徭税先具,污茨尽开。向覆官仓,仓无斗粮。公来几时,积粟埋梁。向阅官库,库无尽缯。公来几时,山积层层。瑞露溶溶,降味公松。瑞莲猗猗,合蒂公池。公有异政,神之祚之。民歌路谣,冀闻京师。天子明圣,恩光远而。”於是掾吏将卒,趋伏固请,愿书於公堂之北壁。夫堂壁有记,本以志善悛恶,名氏迁次末也。矧东西之旧则备,今用纪编,以首能为政,垂为後式。
○睦州录事参军厅壁记入州门东,六曹之联事所署,都其任者,厅於门西。经始之意,众未喻也。前刺史李君为政更年,大惠一州,记征始闻,而未至也,思宜利所遗。步览庭内,顾以兹为不厌,虑材鸠庸,即日即工。冯宽显构,相前增葺,俨然毕就,翩然乐迁。六县之骏奔,於是乎肃序;百胥之事,於是乎总齐;郡官之退食,於是乎逶迤矣。利不十,不变法,其斯之谓乎?录事参军既荷宠饰,有怀章示,具以厅壁为记,宜异也,谓▯书之。元和八年四月三日记。
译○枝江县南亭记 京兆韦庇任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录,凭正直裁断听讼;众多小人不断构陷他,于是被贬为南康掾,又调任枝江治理。各种事情都处理得当,一个月便使政务清明。于是新建南亭,以舒展旷达的胸怀。亭俯临湖水,枕靠大驿路;地势高低错落,四面望去空旷平坦。青莎白沙,连接柞树、沿着山崖;涩芰圆葭,朱红的花朵蔓延铺展。接引青翠,裁剪绿意;繁花如春日火炬;分开湖水、穿过竹林,水渠发出郁郁声响;潜游的鱼清晰可见,在如镜的水中嬉戏;洁白的鸟儿时而赤色,洗翅而飞。彩霞如缬,烟霭如织,早晚景色都新鲜;清冷的鸣叫和喧闹的啼声交杂,有幽怨抑郁,也有情意绵长。县令在此纵目远望,逍遥于湖上;县令在此宴饮欢娱,弦歌不断。百姓每天前来,欢喜游览,成群结队;使人系缨感叹留恋,停车停止远行。这实在是官府的事业,却耗费自己的家财;既不妨碍自己游适,又能惠及众人。唉,这才是仁爱的办法,难道只是供眼睛观赏而已吗?人们知道韦君如此贤能的人很多,只可惜他现在用尺刀施行小小的割治;将来治理千里之地、统率疆场军队,我知道他最终也一定能办到,而且仍会像现在这样。于是我为他作记,刻在这块石头上,以图长久保存。○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 《易经》的爻辞中,二爻和四爻功用相同,但吉凶不同。二爻多有赞誉,四爻多有畏惧。四爻多有畏惧,是因为它接近君位。如今州的近县,处在刺史治所附近,治理的困难比支县多出百倍,本来就应当如此。庐陵有两万多户,土地三百多里,山脉相连,江流贯穿,扼守山岭要冲;竹材、铁石等物产丰富,苞篚、织缉等物资聚集富足,土地肥沃、庄稼繁多,粮食散布于荆、扬之间,所以任官的人往往因贪婪而失败。县令每天两次趋赴州衙,回来还要恭敬听命于录判和将校;事务纷繁错杂,大多相互牵连,烦琐言语容易产生,凡事难以专断,所以更加治理不好。近年百姓受到困顿,征赋发放都中断,民情更加混乱;他们处在险易不同的地方,往往逃亡隐匿,尤其轻易触犯禁令。用不能专断的政务去治理更加混乱的风俗,又承受积弊的余波,即使让冉季重新活过来,也将无法治理。如今清河张君儇任此县令,恰好遇到贤良的二千石,使他专一掌理政务、施展才干;任职不到两年,便在全郡考核中列为最优。张君恭敬谨慎地奉事上级,和煦而专心治理;处理繁杂、决断疑难,通达敏捷;弹劾豪强、纠察狡黠,沉着果断;清白的操守明显超出同类;使百姓安便的歌谣流传远近,应该举扬他的卓越事迹,以此勉励善者、阻止恶者。县里的旧习是,县令将要到任时,属官便发动征敛,盛大准备车船,远行千里迎拜。张君用谦让推辞,独自乘小船赴任,于是官吏都变得廉洁。县里的旧习又是,县令初到,便取用官府的余物,增添器用,召集乡里轮流服役,以供应饲料粮食。张君用法令晓谕他们,一概禁止,于是百姓知道羞耻。他广布大的信用,推行至诚,催促、严责官吏,慰劳、勉励百姓,所以秋夏两季的赋税都提前征集。宽恕过错以容纳能力不足的人,奖励才能以劝勉不修德业的人;对带头聚集顽民者,抓住一个来警戒百人,所以政令刑罚简明,一个月便治理好了。用俸钱安葬枯骨,使恩惠遍及;拿家中饮食救济饥渴,使恩泽周遍;劝合兄弟分居的家庭,使百姓得到奉养;招抚流亡的老弱,使疆域充实。和气暗中通达,连续几年获得大丰收;庭院之内安闲宁静,仿佛密县与蒲邑。我既已困顿受挫,被斥退安置在这里,刚来时,宏农杨君敬之详细向我谈说张君的美谈;相处日久,更加证实所听闻的情况,于是刻在山石上,题在厅壁上,盛大记载这些事,以供永久观览。○吉州刺史厅壁记 从长江以南,吉州是富饶的州,百姓众多,官吏繁杂,划分土地、治理政务都很艰难。大概因为近年以来,这里恰好遭遇不幸,继任者又没有才能。大官以下的任职者,以职位卑下为羞,不理政务;凭资历授官的子弟放纵欲望,不顾法令,于是州政变得满目疮痍。御史中丞张公曾历任缙、云、浔阳刺史,以清白端正的政治理事,受到诏书宠褒,赐给金印紫绶,调任吉州。刚到任时,他查看文书,文书纷乱如丝;查看胥吏,胥吏喧沸如粥。召来询问他们的官员,都惶恐茫然如醉酒;召进百姓,个个疲惫不堪。张公叹息良久,于是大力更新法典,为政务开通修省、简便的途径,以勤勉、强干、精练、严密的办法加以掌握。凡事依照实际情况而从简处理,亲自率先实行,费用减少了一半。法令防范既已周密,细微的奸诈无处容纳,贪墨风气于是止息,贫弱百姓得以各安其业。威令如神般推行,恩惠利益如河流般流布;不到两年,百姓富裕、教化兴盛,达到无事可扰的境地。百姓扶老携幼,满路歌唱说:“从前的官吏昏暗混乱,如今的官吏清明有条理。公能驾驭他们,铅也变成金,盗跖也变成廉洁之人。开始被束缚而痛苦,最终安适而平静。从前百姓哀号,如今百姓安宁。公能抚慰他们,鳏寡之人都有喜悦,流亡者也已经回来。” 徭役赋税预先准备妥当,污秽杂草全部清除。过去查看官仓,仓中没有一斗粮;公来到后才多少时日,积存的粮食已经埋到屋梁。过去查看官库,库中没有满匹的丝帛;公来到后才多少时日,丝帛已经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祥瑞的甘露溶溶降下,滋润公所种的松树;祥瑞的莲花亭亭玉立,在公所建的池中并蒂开放。公有非凡的政绩,神灵使他受福。百姓歌唱道路歌谣,希望传到京师;天子圣明,恩光远播而来。”于是属官、吏员和士卒奔走伏地,坚决请求把这些话写在公堂北壁。厅堂墙壁上的记文,本来是用来记载善行、改变恶行,末尾才记姓名和任职次序。何况东西两壁的旧例已经完备,如今采用编次记载,首先表彰能治理政事的人,把它留给后世作为法式。○睦州录事参军厅壁记 进入州门向东,是六曹联合办公、办理事务的署所;总领其职任的人,厅堂在门的西面。开始营建时的用意,众人都没有明白。前任刺史李君执政多年,给全州施行了大恩;我记得征召他时才听说此事,却还没有到任,心想应当利用他留下的便利。于是步行察看庭院内部,回头看这里,认为很不令人满意;又担心聚集材料、召集工匠,于是当天决定,当天开工。冯宽显负责构筑,向前扩建并修葺,庄严整齐地全部完工,大家欣然迁入。六县的骏马般奔走办事的人,从此肃然有序;百名属吏办理的事务,从此总括整齐;郡中官员退朝用饭,从此也有了迂回宽裕的处所。利益如果没有达到十倍,就不改变办法,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录事参军既然承受了宠幸和装饰厅堂的任务,又怀着文章来给我看,便把厅壁全部作为记文,实在是值得称异的;于是称说这些事而写下了这篇文章。元和八年四月三日记。
○荆南节度判官厅壁记荆山之南,府压上游,▯尹视京河,▯使视扬益,同巴蜀吴越之治。臻自上古,为天下敌,在今为咽腴之地,▯荆南之治否,乃天下低昂也。夫根之坚,扶之必以枝,毂之环,运之必以轮,其宜介之庸贤,乃使之幽光也。御史大夫河东裴公,尹正大都,节度群州,▯幕柬尽敬之诚,以序宾客,得宏农杨用▯,首分於其军。膏宣烛明,风助震声,蹲蹲貔螭,万肺如串,乃新治所,爰奠宾客。前是相承,即据而安,以耆容▯,以稚凭顽,既谬既渎,瑟缩未帖。兹止厥位,俾齐厥务,於是用▯立厅於此,不逼不丰,退食从公,式治於中,爰得我容。思耆定於永久,莫若书壁之白,故用▯索我以文。
○夷惠清和论伯夷不降其志,不辱其身,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乃至饿死而不顾,是以孟子谓之清。柳下惠辱其身,降其志,不羞污君,不辞小官,乃至三黜而不去,是以孟子谓之和。若校之圣人,则彼之所行,皆一方之士也。夫圣人之道,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是天下之是,非天下之非,出挛拘之域,不凝滞於物,通塞若水,变化若龙,动之谓圣,静之谓道,非可以一善目,非可以一行称,安肯立恶人之朝,黜而不羞,耻武王之粟,饿而至死?故曰彼之所行,皆一方之士也。即而评焉,在於清和,互有长短,请列而辨之。彼伯夷者,揭标表於不灭,蹈臣子之所难行,信道之笃,执之如山,嫉恶之心,恶之如鬼,清风所激,有心必动,此其所长也。至於《传》之泛爱,《易》之随时,圣人之权,济物之义,岂止未暇,亦将有妨。若柳下惠,辱己以求利物,洁身以事无道,唯斯人是哀,唯吾道是存,薰莸虽同,河济不杂,此其所长也。至於无道则隐,乱邦不居,而饮盗泉水,食不仁粟,垂傲物之迹,近宽身之仁,又君子所不由矣。则清和之用於与夺,为功均,然清之流矫於前而激於後,使万年乱臣贼子惧,贪夫恶人耻,且众人之难为者也,和之迹,疑於往而敝於今,使夫偷苟之辈有容,贪利之徒得语,且众人之所易为者也。颜回曰:“舜何人也。”孟子曰:“谓其身不能,是贼其身夫。”然则士之率性饬躬,立志希古,当以圣人为准的,中庸为慕尚。力苟不足,甯中止焉。则清与和皆非通道,不可准则。若遁迹而辨,以矫俗为心,必不得已,愿附清者。
○编年纪传论论曰:古史编年,至汉史司马迁,始更其制,而为纪传,相承至今,无以移之。历代论者,以迁为率私意,荡古法,纪传烦漫,不如编年。▯以为合圣人之经者,以心不以迹,得良史之体者,在▯不在同。编年纪传,系於时之所宜,才之所长者耳,何常之有?夫是非与圣人同辨,善恶得天下之中,不虚美,不隐恶,则为纪为传,为编年,是皆良史矣。若论不足以析皇极,辞不足以杜无穷,虽为纪传编年,斯皆罪人。且编年之作,岂非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者哉?司马氏作纪,以项羽承秦,以吕後接之,亦以历年不可中废,年不可阙故书也。观其作之意,将以包该事迹,参贯话言,纤悉百代之务,成就一家之说,必新制度而驰才力焉。又编年纪事,束於次第,牵於混并,必举其大纲,而简於序事,是以多阙载,多逸文,乃别为著录,以备书之言语,而尽事之本末。故《春秋》之作,则有《尚书》,《左传》之外,又为《国语》。可复省左史於右,合外传於内哉?故合之则繁,离之则异,削之则阙。子长病其然也,於是革旧典,开新程,为纪为传,为表为志,首尾具叙述,表里相发明,庶为得中,将以垂不朽。自汉及今,代已更八,年几历千,其间贤人摩肩,史臣继踵,推今古之得失,论述作之利病,各耀闻见,竞夸才能,改其规模,殊其体统,传以相授,奉而遵行,而编年之史遂废,盖有以也。唯荀氏为《汉纪》,裴氏为《宋略》,强欲复古,皆为编年。然其善语嘉言,细事详说,所遗多矣,如览正史,方能备明。则其密漏得失,章章於是矣。今之作者,苟能遵纪传之体制,同《春秋》之是非,文敌迁、固,直如南、董,亦无上矣。傥舍源而事流,弃意而征迹,虽服仲尼之服,手绝麟之笔,等古人之章句,署王正之月日,谓之好古则可矣,顾其书何如哉?
译荆南节度判官厅壁记 荆山以南,府治压据长江上游;这里的尹官,可以同京兆、河东相比;节度使,可以同扬州、益州相比,统辖巴蜀、吴越那样的地区。自上古以来,这里就是天下争夺之地;在今天,它是咽喉和膏腴之地。荆南治理得好坏,正关系到天下的盛衰。树根坚固,扶助它必定要凭借枝条;车毂周环,运转它必定要依靠车轮。它所应当凭借的,就是贤能的属官,使幽暗的光明显现出来。御史大夫、河东人裴公,治理京城,节制各州;在幕府中竭尽敬诚,安排宾客,得到弘农杨用▯,首先分派到他的军府任职。膏油宣扬,烛火明亮,风助雷声;貔貅般威武的将士整齐而立,万众如串珠相连,于是重新治理官署,在这里安置宾客。此前沿袭旧制,便据有厅堂而安坐,凭年老者的容貌,任幼稚者凭借顽固,既有错误又有亵渎,战栗不安而不能安定。现在停止这种处所,使事务整齐,于是杨用▯在这里建立厅堂,不逼仄,也不奢侈;退朝用饭时跟随公事,在其中治理政务,于是得到我的容身之处。想使它长久安定,没有比把这些写在白壁上更好的办法,所以杨用▯请我写这篇文章。夷惠清和论 伯夷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不是自己的君主便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便不役使,甚至饿死也不顾惜,因此孟子称他为“清”。柳下惠辱没自身,降低志向,不以侍奉污秽的君主为羞,也不推辞小官,甚至三次被罢黜也不离去,因此孟子称他为“和”。如果拿他们同圣人相比,那么他们所做的,都只是偏于一端的士人之行。圣人的道路是:可以进取就进取,可以退止就退止;以天下所认为正确的为正确,以天下所认为错误的为错误;走出拘束羁绊的境地,不被外物凝滞;通达或闭塞如同水一样,变化如同龙一样。行动时称为圣,静止时称为道,不可以用一种善行来概括,也不可以用一种行为来称誉。怎么肯站在恶人的朝廷中,却因被斥退而不感到羞耻?怎么会以周武王的粮食为可耻,直到饿死?所以说,他们所做的都只是偏于一端的士人之行。现在具体评论他们,就在“清”和“和”上,两者各有长处和短处,请列举出来加以辨析。伯夷这个人,把不朽的标志高高树立起来,践行臣子所难以做到的事;信守道义极其笃定,坚守它如山岳一般;嫉恶之心,憎恶邪恶如同憎恶鬼怪。清正之风所激发之处,有良知的人必定会受到感动,这就是他的长处。至于《传》中所说的广泛施爱、《易》中所说的随时而变,以及圣人的权变、救济万物的道义,难道只是来不及做到,也将有所妨碍吗?至于柳下惠,辱没自己来求得有利于万物,洁身自好却侍奉无道之君;只是怜悯这样的人,只是保存自己的道。薰草和莸草虽同处,河水和济水却不相混杂,这就是他的长处。至于无道之世就隐退,动乱的国家不居住,却饮盗泉之水,吃不仁者的粮食,留下傲视外物的痕迹,接近于宽纵自身的仁德,这又是君子所不应走的道路。这样看来,清与和用于取舍时,功效相等;然而清的流弊,先是矫激,后来更加激烈,使万代的乱臣贼子感到恐惧,使贪婪的人和恶人感到羞耻,而且是众人难以做到的;和的行迹,疑似适合过去,却在今天造成弊害,使苟且偷安之辈有容身之处,使贪图利益的人能够找到借口,而且是众人容易做到的。颜回说:“舜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如果认为自己不能做到舜那样,就是残害自身。”那么士人率性修身、立志向古人看齐,应当以圣人为标准,以中庸为仰慕。力量如果实在不足,宁可在中途停止。这样说来,清与和都不是通行的正道,不可以作为准则。若要隐遁行迹而作辨析,以矫正世俗为心,实在不得已,我愿意归附于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编年纪传论 评论说:古代史书采用编年体,到汉代史官司马迁,才改变旧制,写成纪传体;此后沿袭至今,没有人能改变它。历代评论者认为司马迁任凭个人私意,荡弃古法,纪传体繁杂冗长,不如编年体。我认为,是否符合圣人的经典,要看内心而不看外在形式;能得到良史的体要,在于适宜而不在于相同。采用编年体还是纪传体,取决于时代所适宜的形式和才力所擅长的方面,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是非能同圣人辨明,善恶能取得天下公正的尺度,不虚饰美好,不隐瞒罪恶,那么写成纪、传或编年体,都一样是良史。若论说不足以辨析皇极,文辞不足以堵塞无穷的争论,即使写成纪传体或编年体,也都是罪人。况且编年体的写法,难道不就是以事情系于日期、以日期系于月份、以月份系于季节、以季节系于年份吗?司马氏写《史记》本纪,让项羽接续秦,让吕后接续项羽,也是因为历年不能中途废缺,年份不能空缺,所以才这样记载。他考察创作的用意,是要包罗事情的事迹,参照贯通人物的言语,纤细详尽地记述百代的事务,成就一家之言,必定要创立新体制而尽展才力。况且编年体记事受次序约束,牵连混杂,必定只能举出大纲,而简略叙述事情,因此有许多缺载和逸文,于是另行撰写著录,以补足史书所记的言语,并穷尽事情的始末。所以《春秋》的编撰,还有《尚书》;在《左传》之外,又有《国语》。难道能够再把左史的记载删并到右史中,把外传合并到内传里吗?因此合并就会繁杂,分开就会重复,删削就会有缺失。子长忧虑这种情况,于是革除旧典,开创新的体例,写本纪、列传、表、志,首尾都加以叙述,表里相互发明,希望做到适中,将以此流传不朽。自汉代至今,朝代已经更换了八次,年代几乎经历千年;其间贤人接踵而来,史臣前后相继,推究古今得失,评论著述的利弊,各自显示见闻,争相夸耀才能,改变规模,区别体统,传授相承,奉行遵守,于是编年史终于废弃了,大概是有原因的。只有荀氏作《汉纪》,裴氏作《宋略》,强求恢复古制,都是编年体。然而其中的嘉言善语、细小事务和详细叙说,遗失的很多;如要阅览正史,才能完备地明白。这样一来,它的详密与疏漏、得失,也就清楚地显现了。今天的作者,如果能够遵循纪传体的制度,同《春秋》一样辨明是非;文章胜过司马迁、班固,正直如同南史、董狐,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假如舍弃源头而只经营末流,抛弃本意而只考求外在事迹,即使穿着仲尼的服饰,手持绝笔获麟的笔,等同古人的章句,署写王者正朔的月份日期,说他好古当然可以,但看他的书究竟怎么样呢?
○东晋元魏正闰论论曰:王者受命於天,作主於人,必大一统,明所授,所以正天下之位,一天下之心。舜传之尧,禹传之舜,以德禅者也;桀放於汤,受杀於武,以时合者也;秦灭二周,兼六国,以力成者也;汉革秦社稷,以义取者也。故自尧以降,或以德,或以时,或以力,或以义,承授如贯,终始可明虽殊厥迹,皆得其正。以及魏取於汉,晋得於魏,史策纪载,彰明可知,百王既通行,万代无异辞矣。惠帝无道,群胡乱华,晋之南迁,实曰元帝,与夫祖乙之圮耿,盘庚之徒亳,幽王之居彘,平王之避戎,其事同,其义一矣。而拓跋氏种实匈奴,来自幽代,袭有先王之桑梓,自为中国之位号。谓之灭耶,晋实未改;谓之禅耶,己无所传。而往之著书者有帝元,今之为录者皆闰晋,可谓失之远矣。或曰:“元之所据,中国也。”对曰:“所以为中国者,以礼义也;所谓夷狄者,无礼义也。岂系於地哉?杞用夷礼,杞即夷矣;子居九夷,夷不陋矣;沐纣之化,商士为顽人矣;因戎之迁,伊川为陆浑矣。非系於地也。晋之南渡,人物攸归,礼乐咸在,流风善政,史实存焉。魏氏恣其暴强,虐此中夏,斩伐之地,鸡犬无馀,驱士女为肉蓠,委之戕杀,指衣冠为刍狗,逞其屠刈,种落繁炽,历年滋多。此而帝之,则天下之士,有蹈海而死,天下之人,有登山而饿,忍食其粟而立其朝哉?至於孝文,始用夏变夷,而易姓更法,将无及矣。且授受无所,谓之何哉?”又曰:“周继元,隋继周,国家之兴,实继隋氏,子谓是何?”对曰:“晋为宋,宋为齐,齐为梁,江陵之灭,则为周矣,陈氏自树而夺,无容於言。况隋兼江南,一天下而授之於我。故推而上,我受之隋,隋得之周,周取之梁,推梁而上,以至於尧舜,得天统矣。则陈奸於南,元闰於北,其不昭昭乎?其不昭昭乎!”
○孟子荀子言性论
论曰:孟子曰:“人之性善。”荀子曰:“其善者伪也。”是於圣人,皆一偏之论也。推而言之,性之品有三,下愚、中人、上智是也。圣人言性之品亦有三,可上、可下、不移是也。黄帝生而神灵,幼而徇齐;文王在母不忧,在师不烦;後稷不坼不副,克岐克嶷。之谓上智矣。齐桓公以管仲辅之则理,以易牙辅之则乱;子夏出见纷华而悦,入闻仁义而乐。之谓中人矣。越椒之生,熊虎之状;叔鱼之生,溪壑之心。谓下愚矣。是故有有生而恶者,得称性善乎哉?有生而善者,得称性恶乎载?故曰孟子、荀卿之言,其於圣人,皆一偏之说也。穷理尽性,惟圣人能之。宜乎微言绝而异端作,大义乖而偏说行。孟子大儒也,荀卿亦大儒也,是岂特开异门,故持曲辩哉?盖思有所未至,明有所不周耳。即二子之说,原其始而要其终,其於辅教化尊仁义,亦殊趋而一致,异派而同源也。何以明之?孟子以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性之生善,由水之趋下,物诱於外,情动於中,然後之恶焉,是劝人汰心源返天理者也。荀子曰:“人之生不知尊亲,长习於教,然後知焉;人之幼不知礼让,长习於教,然後知焉。”是劝人黜嗜欲求善良者也。一则举本而推末,一则自叶而流根,故曰二子之说,殊趋而一致,异派而同源也。虽然,孟子之心,以人性皆如尧舜,未至者斯勉矣;荀卿之言,以人之性皆如桀跖,则不及者斯怠矣。《书》曰:“唯人最灵。”《记》曰:“人生而静,感於物而动。”则孟之言,合经为多,益故为贤乎。
译东晋元魏正闰论 评论说:君王接受上天的命令,成为人民的主宰,必定要统一天下,明确所接受的授命,以端正天下的名位,统一天下人的心志。舜把天下传给尧,禹把天下传给舜,是凭德行禅让;桀被汤放逐,纣被武王诛杀,是时势相合;秦灭掉东西二周,兼并六国,是凭力量成功;汉革除秦的社稷,是凭道义取得天下。所以自尧以来,有的凭德,有的凭时势,有的凭力量,有的凭道义,承受传授如同贯串,始终都可以明白。虽然具体途径不同,却都取得了正统。至于魏从汉取得天下,晋从魏取得天下,史策记载清楚明白,都是可以知道的。百代君王既然都这样通行,万代也不会有不同的说法。惠帝无道,群胡扰乱中华,晋向南迁,实际上就是元帝;这同祖乙迁都于耿、盘庚迁都于亳、周幽王居于彘、周平王避开戎族,事情相同,道理也一样。然而拓跋氏本是匈奴种族,来自幽州、代郡一带,承袭占有先王的桑梓之地,自行建立中国的帝王名号。说它灭亡晋朝吗,晋朝实际上并未改易;说它是禅让吗,晋也没有什么可以传给它。从前著书的人竟立元魏之君为帝,如今编录史书的人都把元魏列为晋的闰统,可以说错得太远了。有人说:“元魏所占据的地方就是中国。”回答说:“之所以称为中国,是因为有礼义;所谓夷狄,是没有礼义。难道这取决于土地吗?杞国采用夷狄的礼制,杞国就成为夷狄了;孔子居住在九夷,夷人就不鄙陋了;商人接受纣王的教化,商朝士人就成了顽劣之人;由于戎族迁入,伊川就成了陆浑之地。这都不取决于土地。晋室南渡,人物归附,礼乐都在,流传的风气和良好的政教,史实仍然存在。魏氏放纵其暴虐强横,残害中原,所到之处杀伐屠戮,鸡犬也没有剩下;驱赶士女当作肉篱,任意杀戮;把衣冠之士视为草狗,肆意屠割。其族类日益繁盛,历年越来越久。如果把这样的政权称帝,那么天下士人中会有人蹈海而死,天下百姓中会有人登山饿死,难道会忍心吃它的粮食、站在它的朝廷上吗?到了孝文帝,才开始用中夏的制度改变夷俗,并改姓更法,但也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它没有接受谁的授受,能叫作什么正统呢?”又有人说:“周继承元魏,隋继承周;本朝的兴起实际上继承隋氏,你认为这又该怎样?”回答说:“晋传给宋,宋传给齐,齐传给梁;江陵灭亡后,便归于周。陈氏自行建立政权后又被夺取,没有必要再说。何况隋兼并江南,统一天下,把天下传给了我们。所以向上推究,我从隋接受天下,隋从周取得天下,周从梁取得天下,再向上推到尧舜,便得到上天所授的正统了。这样说来,陈氏在南方是奸伪之统,元魏在北方是闰统,难道还不明明白白吗?难道还不明明白白吗!” 孟子荀子言性论 评论说: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 荀子说:“其中善的部分是人为的。”这对于圣人而言,都是偏于一面的说法。推演来说,人的资质有三等,即下愚、中人、上智。圣人谈人的资质也有三类,即可以向上、可以向下和不可改变。黄帝生来就神明灵异,幼年时便聪敏整齐;周文王在母亲腹中时就不使母亲忧虑,在老师面前不使老师烦劳;后稷出生时不破裂、不伤残,能够明辨,能够聪慧。这些说的是上智。齐桓公有管仲辅助就治理得好,有易牙辅助就混乱;子夏出门见到繁华的事物便高兴,回到家听到仁义之道便快乐。这些说的是中人。越椒出生时有熊虎般的形状;叔鱼出生时怀有溪谷般深险的心。这些说的是下愚。因此,有人生来就是恶的,难道还能说人性本善吗?有人生来就是善的,难道能说人性本恶吗?所以说,孟子、荀卿的话对于圣人而言,都是偏于一面的学说。穷究道理、穷尽人性,只有圣人能够做到。难怪圣人精微的言论断绝后,异端兴起;大义有所违背后,偏颇的说法流行。孟子是大儒,荀卿也是大儒,难道他们只是开辟不同门户,故意坚持曲折的辩说吗?大概是思考还没有达到尽头,见识还没有周全罢了。即使考察二人的学说,追溯其源头而归结其最终结果,在辅助教化、尊崇仁义这一点上,也是趋向不同而归宿一致,派别不同而源头相同。怎样证明这一点呢?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人性生来向善,如同水自然向下流;外物诱发于外,情感在内心发动,然后才会产生恶。这是在劝人淘汰内心的污浊源头,返回天理。荀子说:“人出生时不知道尊敬亲长,长大后受到教化,才知道尊敬;人幼小时不知道礼让,长大后受到教化,才知道礼让。”这是在劝人排除嗜欲,追求善良。一个是举出根本来推及末端,一个是从枝叶开始而流溯根本,所以说二人的学说趋向不同而归宿一致,派别不同而源头相同。虽然如此,孟子的用心,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如尧舜,尚未达到的人因此会努力;荀卿的说法,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如桀跖,做不到的人因此会懈怠。《书》说:“只有人最为灵异。”《记》说:“人生来本是宁静的,受到外物感触才会发动。”那么孟子的说法,同经典相合之处更多,因此也就更加贤明了。
○笃终论生不能保七尺之躯,死何故隔一棺之土?然则衣衾所以秽尸,棺椁所以隔真。故桓司马不如速朽,季孙▯▯,比之暴骸;文公厚葬,《春秋》以为华元不臣;汉王孙亲土,《汉书》以为贤於秦始皇。夫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不得见也。而大为棺椁,备存器物,无异埋金路隅,而书表於上也。吾气绝之後,便即时服幅巾故衣,以▯▯裹尸,择不毛之地,穿坑下尺。平生之物,皆无自随,唯赍《孝经》一卷,示不忘孝。▯▯之外,便以亲土。若不如此,则冤悲没世,长为恨鬼。●卷六百八十七☆皇甫▯(三)○狠石铭狠石苍苍,骊山之傍。▯朴▯龙瘢,嶷然四方。昔秦皇帝,谋之不臧。七十万人,兹焉惶惶。发石此山,言础於坟。若有凭依,屹住中逵。淫刑蹴迫,人力无施。故老相传,以狠名之。自昔太古,不封不树。不葛於沟,有薪於野。後圣有作,缘情不忍,为之棺椁。其在唐虞,则维▯木。噫嘻暴秦,虐用其人。坟而象山,下锢三泉。穷珍总奇,力瘁财殚。驱逐而前,如刈草菅。天毒其衷,神愤其凶。谪戍一呼,九州风从。白挺荆棘,指麾崤潼。险阻不阖,干戈倒锋。尸露於劫,燧燔於童。蓬颗无依,不十年中。禹葬会稽,不改其行。圣德洋洋,厥飨久长。至於汉刘,释之而言。中如可欲,犹隙南山。矧私其身,以尽其人。刻词狠石,炯戒千春。○寿颜子辨土与水、火、风,杂为千品万殊:大凡太虚之中,形而有者,皆主於土;挥而动者,皆主於风;液而通者,皆主於水;跃而养者,皆主於火。天地之与ㄗ米,醯鸡之与应龙,虽殊大小,必质四者。具四者之性,然後为一物。抑四者能为质,不能为知者也。动焉四,不动焉四。四者能质不能知,有虚而灵者合焉,以为物知。凡四者之合而有也,而合乎是为知,若角若鳞,若飞若走,举为其属;不合於是为无知,若草若木,若金若石,举为其属。最灵者人,人之中为心,心之知为神。人之生也,质乎土、风、水、火,而心乎知。其于死也,气旋於虚,而反於土、风、水、火之性,各旋其所,质固化而无矣;若心之知,则未知其处焉。而人见其质之化也,谓知亦从而亡,岂不愚甚矣哉!彼繇心所以知者虚而灵,其不可为无也较然矣。其质也,游冥而化迁者也。夫心犹水也,水清则挠而浊者不存,存则不清;心犹镜也,镜明则尘埃不止,止则不明。圣与愚,受於初一也,圣人莹其心而窒其诱,是以能照天下之理,故其心清而定,愚者负其心而薄於外,是以闭天下之理,故其心尘而结。清而定者,离其质也,玲珑乎太虚之中,动而合,则为文王、仲尼,顺而安,则必始终天地。尘而结者,离其质也,狂攘兮太虚之中,转而合於有,则为禽为兽,其於人也,为愚为凡,於草木者,无所不为矣,虽欲少安,得乎?推是而言,则彭祖为夭,而颜子为寿,盗跖为杀,而比干为终。○明分天下之是非系於人,不悬於迹,一於分,不定於所为。孰谓人?君子、小人是也;孰为分?君子、小人之别是也。彼诚君子矣,为之无不是;彼诚小人矣,动而之非。故君子指人之过为嫉恶,誉人之善为乐贤,言己之光美拟於尧禹、参於天地为昌言,顺则为周公,变则为伊尹。其心定矣,其归一矣,虽万殊百化,一於君子而已。所谓左之右之,君子宜之,右之左之,君子有之。小人者不然,其过人为毁訾,其誉人为比周,言己之光美为矜夸,变则为贼,顺则为伪。其心定矣,其归一矣,虽万殊百化,一於小人而已。所谓天下之恶皆归焉。馀故曰天下是非系於人,不悬於迹,一於分,不定於所为。横天地,绝古今,人之所由者,二而已。○公是▯次扬州,其地面大江而负山。往时城郭,牵於形势,以是一州南其东向,府县室闾涂井,凡居处举即其向,狃於常,不知向非也。州有浮屠某,初为表景以端之地,以县之於一祠,犹约南北甚正,而居之中,人为偏焉。予常途往,东者凝视。自淮而南,咸以不正白之於众,不知甚正也。祠之人断事者,将堕其志反其面焉。馀知其始,为止之曰:“反白以为黑,倒上以为下,谓此疑也。夫不唯倒之,而又毁之,罔之甚矣。周之道衰,嘉瑞不至,凡有於山泽者,皆鸱枭麋鹿也,彼麟独生之,故不祥,必遭仲尼,然後知其麟也。昔周之季也,王者不作,凡在天下者,皆曲私幽▯也,彼少正卯生之,故反为闻人,必遭仲尼,然後知少正卯之罪也。向微仲尼,则麟怪而少正卯闻人乎?今无异词矣。今是州与祠,其颠倒有似焉。则知直者寡而枉者多,夺寡宜矣。以枉者定之,直者枉之,亦宜矣。必有遇而後公是焉。噫!无其遇者亦众矣,馀不知也。”不果。○谕业
译笃终论 活着尚且不能保全七尺之躯,死了为什么要隔着一棺之土?既然如此,衣衾只是用来玷污尸体,棺椁只是用来隔绝真身。所以桓司马不如让尸体早些腐朽,季孙▯▯的做法,和暴露尸骸没有区别;文公厚葬, 《春秋》认为这是华元不臣;汉代王孙埋葬亲人只覆盖薄土,《汉书》认为他比秦始皇贤明。葬,就是收藏;收藏,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可是大造棺椁,准备各种陪葬器物,无异于把金子埋在道路角落,却在上面立标记。我气绝之后,立即穿上幅巾和旧衣,用▯▯裹尸,选择不生草木的土地,挖坑深一尺。平生所有物品,都不让它们随葬,只带一卷《孝经》,表示不忘孝道。在▯▯之外,便用亲土覆盖。如果不这样做,就会终身含冤悲痛,长久成为带着遗恨的鬼。卷六百八十七 皇甫▯(三) 狠石铭 狠石苍苍,坐落在骊山旁边。▯朴▯龙瘢,巍然耸立于四方。昔日秦始皇,谋划此事并不善良。七十万人在这里惶恐不安。开凿这座山的石头,说是要作坟墓的根基;仿佛有凭借,巍然挡在道路中央。酷刑逼迫,人的力量无从施展。老人们相互传说,因此以“狠”命名。从遥远的上古起,坟墓不封土,也不植树;不在沟中铺设葛藤,只有野外的薪柴。后来的圣人兴起,因人情而有所不忍,于是制作棺椁。唐尧虞舜之时,也只是用合抱的大木。唉,暴虐的秦国,残酷役使人民;筑坟仿照山岳,向下封闭至九泉;搜尽珍宝奇物,使力量耗尽、财物枯竭;驱赶人民向前,如同割取茅草。上天痛恨它的内心,神明愤怒它的凶暴。谪戍的人一声呼喊,九州便响应;举起白木棍和荆棘,指挥军队进攻崤山、潼关。险要关塞不能闭守,兵器反而倒转锋刃;尸体暴露在劫难中,烽火被儿童点燃;坟墓只剩蓬草土堆,无所依凭,不到十年便如此。大禹葬在会稽,仍不改变原来的葬法;圣德浩荡,后世祭享长久。到了汉代刘氏,才放弃秦始皇的说法而加以议论:即使内心还有可欲之物,也如同在南山留下缝隙;何况为私身而使百姓尽数劳苦。把这些话刻在狠石上,作为千年鲜明的警戒。寿颜子辨 土与水、火、风混杂,形成千品万类。大体说来,太虚之中有形体的,都以土为主;挥动而运行的,都以风为主;液化而流通的,都以水为主;跃动而滋养的,都以火为主。天地同ㄗ米,醯鸡同应龙,虽然大小不同,却必定以这四者为本质。具备四者的性质,然后才成为一物。不过,这四者能够构成形质,却不能产生知觉。四者在运动,四者也在不运动。四者能构成形质而不能产生知觉,必须有虚而灵的东西与之结合,才成为有知觉的物。凡是四者结合而存在,并且与这种虚灵相合而有知觉的,如角类、鳞类、飞禽、走兽,都属于这一类;不与之相合而没有知觉的,如草、木、金、石,都属于另一类。最灵的是人;在人之中,心是最灵的,心的知觉就是神。人的出生,是以土、风、水、火为形质,以心为知觉。人死之后,气回旋于虚空,返回土、风、水、火的本性,各自回到它所属的地方,形质于是化灭而不存在;至于心的知觉,却不知道归于何处。人们看见形质变化了,就说知觉也随之消亡,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那种由心而产生知觉的东西,虚而灵,其不可能不存在,是十分明显的。人的形质,是在幽冥中游动并随之变化迁移的。心如同水,水清时一搅动,浑浊之物就不能存在;浑浊之物存在,就不会清。心如同镜子,镜子明亮时尘埃不能停留;尘埃停留,就不会明亮。圣人与愚人,最初所受的本性是相同的;圣人使自己的心明莹,堵塞外物的诱惑,所以能够照见天下的道理,因此心清明而安定;愚人背弃自己的心而轻视内在,趋附外物,所以闭塞天下的道理,因此心中积尘凝结。清明而安定的心,脱离形质之后,玲珑地存在于太虚之中;一发动而与道相合,就成为文王、仲尼;顺应而安定,就必定能够同天地一样有始有终。尘浊而凝结的心,脱离形质之后,在太虚之中狂乱奔窜;转而与有形之物相合,就成为禽兽;对于人来说,就成为愚人、凡人;对于草木,则无所不为。即使想稍稍安定下来,能够做到吗?由此推论,那么彭祖反而算短命,颜子反而算长寿;盗跖反而算被杀,商纣反而算获得善终,比干反而算得以终其天年。明分 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不悬系于外在行迹;归根到底取决于人的类别,而不决定于他具体做了什么。什么叫人?君子和小人就是。什么叫类别?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君子,他所做的没有不是正确的;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小人,一动便走向错误。所以君子指出别人的过错,叫作嫉恶;称誉别人的善行,叫作乐于贤能;说自己的光明美善可以同尧、禹相比、同天地并列,叫作正大的言论;顺应时势便如周公,改变局势便如伊尹。他的内心已经确定,归宿已经统一;即使有万般差异、百般变化,归根结底仍是君子而已。所谓向左向右,君子都适宜;向右向左,君子都能承担。小人却不是这样:指责别人的过错,便成为毁谤;称誉别人,便成为结党;说自己的光明美善,便成为自夸;改变局势便成为贼害,顺应时势便成为虚伪。他的内心已经确定,归宿已经统一;即使有万般差异、百般变化,归根结底仍是小人而已。所谓天下的罪恶,都归到他身上。我所以说,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不悬系于外在行迹;归根到底取决于人的类别,不决定于具体行为。横贯天地、贯绝古今,人所遵循的道路只有两条罢了。公是 ▯任职扬州时,那里地面临大江,背靠山岭。从前的城郭受地势形势牵制,因此整个州的朝向都以南为主,而不是向东;府、县、房屋、街道、水井,凡是居处全都按照这个方向,习惯于常规,却不知道这种朝向并不正确。州中有个僧人某,起初设置表木和景柱来校正这块地,把它悬挂在一座祠堂中,南北方向大约十分端正;但居住在其中的人,却把它偏转了。我曾经经过那里,向东凝视。从淮河以南的人,都把这个不正确的方向当众说成正确,却不知道它其实很端正。祠中掌管事务的人,准备毁掉它的志向而把它的方向反转。我知道它的起因,便制止他说:“把白说成黑,把上倒置为下,说这种做法很可疑。不仅把它倒置,又把它毁掉,实在是太欺骗人了。周朝的治道衰落,吉祥之兆不再出现,凡是山泽中出现的,都被当作鸱枭麋鹿,只有麒麟独自出现,因此反而被认为是不祥,直到遇到仲尼,才知道那是麒麟。过去周朝末年,王者不再兴起,天下的一切都成了偏曲、私蔽、幽暗之物,只有少正卯出现,因此反而成为闻名之人,直到遇到仲尼,才知道少正卯的罪恶。如果没有仲尼,麒麟会成为怪物,少正卯会成为名人吗?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说法了。现在这个州和这座祠堂的颠倒,似乎正有相似之处。” 由此可知,正直的人少,枉曲的人多,夺取少数人的正确说法,本来就是这样。以枉曲者的意见作定论,把正直者说成枉曲者,也就不足为怪了。一定要有人得到机遇,公正的“是”才会显现。唉!没有得到这种机遇的人也很多,我就不知道了。”事情最终没有办成。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