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四十七

卷七百四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232–4241 段

○再上崔相公书刘轲谨再拜相公阁下,先献书三日,轲将出通化门,其心迟迟然,若虚其腹,如未厌其食者。且曰:“今嗣圣重光,相公登庸。天下裹诚蓄志之士,将不远千里,愿献计於相公者固多矣。适会其时,得观光辇下,云欲出东门归江湖,业为儒生,阅天下利病,苟无一词闻天下善否,将何以见江汉之士?”故退於逆旅,思有以效诚於相公者。伏念挈瓶负薪之言,古人不遗,相公其遗邪?某自惟辍耕穷书,或得侍坐於缙绅长者,洎属文驾说之士。每议及国朝相府间事,言贞观则房、魏,言开元则姚、宋,自贞观数十岁至开元中间,岂无房、魏之相邪?自开元数十岁至於今中间,岂无姚、宋之相邪?何说者局於四而不至於五六邪?岂无继之者,力不足而追不及邪?将力足追及,而曰非大有为之时,而不能为之者邪?某尝试言之矣。夫北辕适楚,南辕适晋,是不可到,日暮途远,是岂力不足追不及耶,不由其道故也。然则非说者不屈指五六而局於四也。故天子以天下事归於相府,相府以天下事为己任。故伊尹自负以天下之重,周公亦潜心在於伊尹耳,故曰周公兼三王以施四事。夫周公之潜心於伊尹,而不愧为伊尹。独伊尹耻其君不及尧、舜,故其心愧耻。夫其存心,直下千岁,无人嗣续。惟梁公、郑公,高视千载之上,始潜心於伊尹。且亦惟恐太宗不及尧、舜,故得谥以经纬天地曰宗,为不祧之庙。至姚公、宋公,又潜心於房、魏,亦惟恐元宗不及太宗,故致时雍,复贞观治平之风焉。某请梗概姚、宋旧事而言之。诸说以姚之为相也,先有司,罢冗职,修旧法,百官各尽其才;又奏请无赦宥,无数迁吏,无任功臣以政。於是上责成於下,下权归於上,上下交而天下泰矣。故曰姚善应变,所以成天下之务。宋之为相也,以弥纶为已任,亦以笔砚专随,故曰宋善守文,所以持天下之正。繇是四十年间,威振四海,教加百姓,政归有司,绮▯罗纨之家,请谒不行,而戚里束手矣。故生於开元、天宝之间,自幼迨强仕,女有家,男有室,耳不闻钲鼓,目不识兵革。故元宗无为,恭事元默而已矣。今上新嗣大位,相公新揭大柄。必欲尽天下善美以调和鼎味,冀所以沃天心而福众庶也。某知相公固亦潜心於姚、宋,亦恐圣君不及元宗焉。夫姚、宋潜心於房、魏,而已无愧於房、魏,今相公己潜心於姚、宋,讵得有愧於姚、宋邪!夫惟无愧,实在应变成务,守文持正,践其迹必至其所至。俾後人之谈者,自四公而加相国焉。相公必以是为心。某知相公未得高枕於庙堂之上者有四矣。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今缘边八镇之士,闻六军之人坐以受赐,莫不开口以待哺,将欲贾馀勇以壮边势,惟恐不厚於六军之赐矣。此亦赏过乎功得不得不摇心也,非所谓至赏不费,赏明而教行者也。某切谓相公未得高枕於庙堂之上一也。圣上自储副即祚,盖三代不刊之事,虽巷儿街童,知其必然。彼贪天之功者,以为房闾永巷,北宫贞伯子之能事,必阴教是谋,出一时之策画,宠以怀黄垂组,不谓无恩矣。脱或天光独私,恩无与对,使权量天下轻重,以专备顾问。虽贤如史游,纳忠勤心,恐必渐宏恭之势矣。古之贤圣,遏祸於未芽,芽而滋之,根著而不可拔矣。某谓相公未得高枕於庙堂之上二也。昔西京初,留侯讥高祖表用萧、曹故人;东汉初,邓禹戒光武以功臣专任。贞观初,太宗自秦府登极,有上封事者,请以秦府旧兵追入宿卫,太宗曰:“朕方以天下为家,惟才行是取,何新旧为?”夫以一家国为言,谁能无私?必以天下为言,孰非王人?而以家国之私於天下也。范煜云:举德则功不必厚,奉劳则人或匪贤。必处非其地,非所以优贷而见惜其功也。故姚宋所以无任功臣以政,其在兹乎。是以门开谁(疑)与长闭。此某切谓相公未得高枕於庙堂之上三也。日者有自边兵来,曰凡事阅於目而可▯於口,非凿空架虚事游谈者也。且国家所以御戎、狄为边垣者,朔方为大。夫朔方去戎虏不数百里而近。使胡尘不至於亭障者,实以▯、泾之镇,虏不敢东顾。自燕盗已来,惟朔方多军功,内以遏不轨,外以拓胡虏。故朔方之於朝廷,虽手足之▯头目,不足过也。比者奸回秉政,司计者析秋毫以刻肌骨,非红粟腐帛,不及於边兵。无衬甲之服,以赤肉冒流矢者,骈门皆是。统率者虽章连十上,帝阍九重,留中莫闻。至有抽刃垂颈,祝殇祷死。贵为节制,犹无そ若是。矧责由卒隶,尚安能固其生与戎、狄攻斗邪!今钓怨者既逐,新恩已大洽,相公必深维前弊,思有以矫之之术,以庙算决胜,授成策於边将者。古人以天下喻一身,以四边同支体,以中国视心腹。支体有疾,心腹安得无忧乎!

译再次上崔相公书 刘轲谨向相公阁下再拜。前次献书后三天,我将要出通化门,心情迟疑不舍,好像腹中空空、食物还没有吃饱一样。并且想到:‘如今嗣圣重新继承光明,相公登上高位。天下包藏忠诚、积蓄志向的士人,愿意不远千里向相公献计的本来就很多。恰逢这样的时代,我得以到京城来观光,却要从东门出城归隐江湖;既然身为儒生,遍观天下的利弊,如果没有一句话让天下听到善政和弊政,又将凭什么去见江汉之士呢?’所以我退回旅舍,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向相公表达忠诚。我私下想到,古人并不遗弃汲水瓶、背柴人的意见,相公难道会遗弃吗?我自己不过停止耕作、埋头读书,有时得以陪坐在缙绅长者以及善于作文游说的人身边。每当谈到本朝相府的事情,说到贞观便称房玄龄、魏征,说到开元便称姚崇、宋璟。从贞观数十年到开元中间,难道没有房玄龄、魏征那样的宰相吗?从开元数十年到今天中间,难道没有姚崇、宋璟那样的宰相吗?为什么议论者拘泥于四人而不能推及五人、六人呢?难道没有继承者,只是力量不足而追赶不上吗?还是力量足以追赶,却说不是大有作为的时代,因而不能有所作为吗?我曾经试着这样说:向北驾车却想到楚国,向南驾车却想到晋国,当然不能到达;天色已晚而道路遥远,难道是力量不足、追赶不上吗?是因为走错了道路。所以,议论者并不是不能屈指数出第五、第六人,而只是拘泥于四人。天子把天下的政事交给相府,相府把天下的政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伊尹自负天下的重任,周公也专心以伊尹为榜样,所以说周公兼有三王的事业而施行四项政事。周公专心学习伊尹,却并不以此为愧;只有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所以内心惭愧。他们这样的存心,直至千年以后,也没有人能够继承接续。只有梁公、郑公,才能高瞻远瞩地仰视千载以前,开始专心学习伊尹。他们又唯恐太宗不能赶上尧、舜,所以太宗得以获得‘经纬天地’的谥号,成为宗庙中永不迁毁的神主。到了姚公、宋公,又专心学习房玄龄、魏征,也唯恐玄宗不能赶上太宗,于是造成时世和谐,再次恢复贞观的太平风气。我请允许概略谈谈姚、宋的旧事。诸家议论说,姚崇做宰相时,先整顿主管官署,罢免冗余职务,修订旧有法令,使百官各尽其才;又奏请不随意赦免,不屡次迁调官吏,不让功臣专掌政事。于是皇帝向臣下责成,权力归于皇帝,上下相交,天下就太平了。所以说姚崇善于应变,因此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宋璟做宰相时,把周全政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也专心执掌文书笔砚,所以说宋璟善于守成文治,因此能够维护天下的正道。由此四十年间,威势震动四海,教化施加百姓,政权归于主管官署;豪门权贵之家不能通过请托办事,外戚亲属也只得束手。因而生在开元、天宝之间的人,从幼年直到壮年出仕,女子都有婚配,男子都有家庭,耳朵听不到战鼓,眼睛看不见兵革。于是玄宗无为而治,恭敬地遵循虚静无为罢了。如今皇帝刚刚继承大位,相公又刚刚掌握大权。若要尽取天下的善美来调和鼎中的滋味,希望借此滋养上天之心、使百姓得到福祉,那么我知道相公也一定在内心学习姚崇、宋璟,也唯恐圣明的君主不能达到玄宗的境界。姚崇、宋璟专心学习房玄龄、魏征,尚且无愧于房、魏;如今相公已经专心学习姚、宋,难道还会有愧于姚、宋吗?所谓无愧,正在于应变而成就事务,守正文治而维护正道;践行他们的足迹,就一定能够达到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使后世谈论历史的人,在四公之后再加上相国您。相公一定应当以此为心。我知道相公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原因有四项。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而忧虑分配不均。’如今边境八镇的将士,听说六军之人坐着就能接受赏赐,没有不张口等待哺养的;他们将要拿出余勇来壮大边防,却只担心所得不如六军的赏赐丰厚。这也是赏赐超过功劳,得与不得足以动摇人心,并不是所谓赏赐至公而不耗费、赏罚分明而教化得以施行。臣下切实认为,这是相公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第一点。圣上自从以太子身份继承帝位,这本来是三代以来不可改变的事情,即使巷中的儿童、街上的小孩也知道必然如此。那些贪取上天功劳的人,以为房闾、永巷、北宫、贞伯子之类的本领,一定是暗中教导、谋划此事,提出一时的计策,便赏赐他们怀抱金印、腰垂紫绶,不能说没有恩宠。假如天光独自偏爱他们,使恩宠无人能够匹敌,让他们权衡天下轻重,专门备任顾问;即使有史游那样的贤能之人,竭尽忠诚勤勉,恐怕也一定会逐渐形成宏恭一类的势力。古代贤圣在祸患尚未萌芽时就加以遏止;一旦让它萌芽并滋长,根基扎下便无法拔除。我认为这是相公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第二点。从前西汉初年,留侯讥刺高祖表彰任用萧何、曹参的旧友;东汉初年,邓禹告诫光武帝不要专任功臣。贞观初年,太宗从秦王府登上帝位,有人上密封奏章,请求把秦王府旧日的士兵追召入宫担任宿卫。太宗说:‘我正把天下看作一家,只取用有才能有品行的人,何必区分新旧?’若只以一家一国来说,谁能没有私心?若一定以天下为言,谁不是王朝之人?把一家一国的私心施加于天下,便会如此。范晔说:举用有德之人,功劳未必丰厚;只看重劳绩,所用之人有时未必贤能。若把人放在不适合他的职位上,并不是优待宽容、怜惜其功劳的办法。所以姚崇、宋璟不让功臣掌握政事,大概原因就在这里吧。因此门户何时开启,谁(疑)能知道;而一旦关闭,就会长久闭塞。这是我切实认为相公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第三点。近来有从边军来的人说,凡是亲眼见到、可以当面谈论的事情,并不是凭空虚构、架空臆谈的事。国家用来抵御戎狄、作为边防屏障的地方,以朔方最为重要。朔方距离戎虏不过几百里,非常接近。假使胡人的尘烟没有到达亭障,实在是因为▯、泾一带的镇军,使敌虏不敢向东窥视。自从燕地盗乱以来,只有朔方军功最多,对内可以遏制叛乱,对外可以拓展胡虏之地。所以朔方对于朝廷来说,虽是手足之枝末,却也不能胜过头目而轻视。近来奸邪之人掌握政权,主管财政者斤斤计较到秋毫,刻薄边军、损伤其骨肉;若不是仓中红米、库中腐帛,就不肯给边军。士卒没有衬甲可穿,只能用赤裸的身体迎挡飞箭,挨门挨户都是如此。统率者即使连续上章十次,皇宫九重深远,奏章留在宫中,皇帝也听不到。甚至有人抽刀横在脖子上,祈求死亡。贵为节度统帅,尚且遭遇如此,何况责令普通士卒,他们又怎能保全生命,与戎狄攻战呢?如今钓取怨恨的人已经被驱逐,新的恩泽已经广泛施行,相公一定会深思从前的弊病,想出纠正它的方法,以朝廷谋略决定胜负,把成功的策略授予边将。古人把天下比作一身,把四方边境看作四肢,把中原看作心腹。四肢有病,心腹怎么能不忧虑呢?

善言边兵者,以河、陇不如燕、蓟,燕、蓟不如朔方。朔方军之地连险,小杂虏俗,习骑射击军者,非其父兄,则其子弟。故所以无对於诸军矣。今之存者,皆诸军迁徙,或叛孽残寇之馀。远乡里,别妻子,执戈卧甲,坐不遑暖。胡尘一起,连头应召,必无美利以▯舀其欲,必无爵赏以磨其勇。以之防塞,可谓连鸡矣。此某谓相公未得高枕於庙堂之上四也。古之相天下者,独劳一身役一心范天地,而俾无遗事於天下也,盖存乎任使而已矣。

传曰:“使智者虑,义者行,仁者守。”又曰:“使智者佐仁者,此舜所以穆四门而贞元首者也。”某所以首多士之伍进,希相公必首而纳之。然後开平津之阁,待白屋之士,且问曰计安在,知政理致君之策,骈肩出於门下矣。若然者,吾君不愧於二宗,相公不愧於四公。何有力足以追,而曰非其时,而不为之者邪!此小生汲汲於私心,诚在乎此。切欲使後之秉史笔者,直书萧相公故事,亦以无愧辞於史官焉。某不胜区区之志,唐突尊重。伏惟矜其意而宥其罪,某恐惧再拜。

○上座主书轲今月十日▯奉榜限纳杂文一卷,又闻每岁举人或得以书导志。轲惟颛鲁,狃隶山野,未熟去就,悚惶惕息。伏惟宽明,少冥心察纳。轲伏见今之举士,竞取誉雌黄之口,而知必也定轻重於持衡之手。虽家至户到,曾不足裨铢两。苟自低昂,已定乎徇已者之论,是私已於有司,非公有司於已也。轲也愚,敢不以是规!轲本沛上耕人,代业儒为农人家。天宝末流离於边,徙贯南鄙。边之人,嗜习玩味异乎沛,然亦未尝辍耕舍学,与边俗齿。且曰:“言忠信,行笃敬,虽夷貊行矣”故处边如沛焉。贞元中,轲仅能执经从师。元和初,方结庐於庐山之阳,日有芟荑畚筑之役。虽震风凌雨,亦不废力火耨。或农圃馀隙,积书窗下,日与古人磨砻前心。岁月悠久,浸成书癖。故有《三传指要》十五卷,《十三代名臣议》十卷,《翼孟子》三卷。虽不能传於时,其於两曜无私之烛,不为堕弃矣。流光自急,孤然一生。一日从友生计,裹足而西。京邑之大,居无环堵;百官之盛,亲无瓜葛矣。夫何能发声光於幽陋?虽不欲雌黄者之所轻重,岂不欲持衡者之所斤铢耶!此轲所以中夜愤激,愿从寒士齿。庶或搴芳入幽,不以孤秀不撷;拣金於沙,不以泥土不取。阁下自谓此心宜如何答?也尝读史感和璞之事,必献不至三,刖不至再;必献不至再,殆几乎无刖矣。伏荷阁下以清明重德,镇定群虑,衡镜在乎蚩妍,轻重之分,咸希一定,俾退者无屈辞,进者无幸言。夫如是,非独斯四辈之望而已矣,亦宜实公器而荷百禄,岂只区区世人而已哉!轲也生甚微末,甚乎鱼鸟。鱼鸟微物,犹能依茂林清泉以厚其生,矧体乾刚坤顺之气,不能发迹於大贤人君子之门乎?轲再拜。

译善于谈论边军的人说,河、陇不如燕、蓟,燕、蓟又不如朔方。朔方军所在之地连接险要地势,杂处着少数胡虏的风俗;熟悉骑射、击刺和军旅之事的人,不是他们的父兄,就是他们的子弟。因此朔方军没有其他军队可以匹敌。如今还留存的将士,都是从各军迁徙而来的人,或者是叛乱余孽、残余寇盗的后代。他们远离乡里,离别妻子儿女,手执兵戈,身披铠甲,坐下也来不及让身体暖和。胡尘一起,便连头都顾不上抬就响应征召;既没有优厚利益来满足他们的欲望,也没有爵位赏赐来磨砺他们的勇气。用这样的军队防守边塞,可以说只是把鸡连在一起,毫无战斗力。这是我认为相公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第四点。古代治理天下的宰相,只是劳累一身、专心一意,取法天地运行,使天下没有遗漏的政事;关键在于任用和驱使人才罢了。《传》说:‘让有智慧的人谋虑,让有义气的人实行,让有仁德的人守持。’ 又说:‘任用有智慧的人来辅佐有仁德的人,这就是舜能够使四方和睦、使君主正大的原因。’我之所以把自己列在众多士人的队伍中进献意见,是希望相公首先接纳我这样的士人。然后打开平津阁,接待出身寒微的士人,并且询问他们:‘安定天下的计策在哪里?’懂得政治道理、能够使君主达到圣明境界的谋略,就会肩并肩地从相公门下出来。若这样做,我们的君主便不愧于太宗、玄宗二宗,相公也不愧于房玄龄、魏征、姚崇、宋璟四公。哪里有力量足以追赶,却说不是时机,因而不去做的道理呢?这就是我这个后生急切的私心,实在所关心的事情。我尤其希望使后世执掌史笔的人,直书相公如同萧何那样的事迹,使相公在史官面前也没有惭愧的言辞。我承受不了这片微薄的心意,冒犯了您的尊贵。希望您怜悯我的心意,宽赦我的罪过。刘轲恐惧再拜。上座主书 刘轲于本月十日恭敬地奉上榜限内应纳的杂文一卷,又听说每年应试举人有时可以用书信来表达志向。我自认为愚钝鲁莽,习惯于隶属于山野,尚未熟悉进退取舍,惶恐屏息。希望您宽厚明察,稍稍留心察看并采纳。刘轲私下看见如今应举之士,争相凭借能够褒贬是非的言辞求取声誉,却知道最终必定由掌握权衡的人判定轻重。即使家家户户都去拜访,也曾不足以增加一铢一两;如果您自行高低取舍,已经决定采用迎合自己的人所议论的意见,那是有司偏私于自己,而不是有司公正对待自己。刘轲愚昧,怎敢不以此规劝!我本是沛地以耕作为业的人家,世代以儒学为业而兼作农民。天宝末年流离到边地,迁徙户籍到南方。边地的人所喜好、所习惯、所玩味的东西与沛地不同,但我也从未停止耕作、放弃学习,没有同流于边地风俗。并且常说:‘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到夷狄之地也行得通。’所以我居处边地,却如同居处沛地。贞元年间,我才勉强能够执经跟随老师学习。元和初年,才在庐山南面筑屋居住,每天都有除草、运土、筑墙的劳作。即使狂风暴雨侵袭,也不废止用力耕作。偶尔在农圃劳作的空隙,把书堆在窗下,每天与古人磨炼他们先前的心志。岁月长久,渐渐形成读书癖好。因此有《三传指要》十五卷、《十三代名臣议》十卷、《翼孟子》三卷。虽然不能在当时流传,但在日月无私的光明照耀下,也不会被丢弃埋没。时光流逝得很快,我孤独地度过一生。有一天听从朋友的谋划,裹足向西而来。京城何其广大,我居住之处却没有环堵之室;百官何其众多,我却没有亲近的关系。凭什么能够在幽僻卑陋之处发出声名光彩呢?我虽然不愿听任那些能够褒贬是非的人任意评定轻重,难道不希望掌握权衡的人对我作出铢两般的衡量吗?这就是刘轲我半夜愤激,愿意列身寒士之中的原因。希望您有时能在幽僻处拔取芳草,不要因为花木孤秀便不采摘;能在沙中拣取黄金,不要因为混杂泥土便不取用。阁下自己说,这片心意应当怎样回答呢?我曾读史书而感叹和氏璧的故事:一定要献上三次而不被接受,便会遭受刖刑;若献上两次仍不被接受,几乎可以免遭刖刑了。恭敬地承蒙阁下以清明品德受到尊重,镇定群臣的忧虑,以权衡和明镜辨别丑美,轻重分别都希望得到确定,使退下的人没有屈服的言辞,进用的人没有侥幸的说法。若能这样做,不只是我们这些人的希望,也足以真正充实国家的公器、承当天下的俸禄,难道只是区区世人的事情吗?刘轲出身十分卑微,甚至不如鱼鸟。鱼鸟这样的微小生物,尚且能够依靠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泉水来滋养生命,何况我承受乾刚坤顺之气,难道不能在大贤君子的门下显露才迹吗?刘轲再拜。

○上韦右丞书右丞阁下。某切伏下风有年矣,布衣儒冠,读书耕田,焦劳形神,求古人道,不为不多。其阅今之事,极耳目之闻见,亦以半古之道参乎其心者也。行之於古既如彼,踵之於今又如此,固不必揲乎蓍,灼乎龟,而卜筮行乎其中矣。小生敢欲首天下之忠,激敢言之士,辄试贡心中事以当阁下。阁下知一士之进退,关天下之去就。今天下白屋之士,有角立秀出者,或能以黄老言,或能以儒术言,或能以刑法言,思愿吐一奇,设一策,使司化源者开目而见四方之事,阁下知天下亦有人乎?有是人,无其时,与无是人同;有其言而不行其所以言,与无言同。此所以理代寡,则升平之运不可得而至也。古之大臣,不惟谏君,人亦谏,君亦谏,故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此所以开圣听而达天视也。昔贞观初,天下注心於房、魏,而太宗果为尧舜。开元中,天下注心於姚、宋,元宗几如太宗。今阁下之车辙马迹,相去俯无尺寸,天下之注心於阁下,聚手而指,以为提持大柄,在阁下掌握中耳,阁下知人意参於天意邪?先天而天弗违,则其古之相天下者,其道不同,及其成功一也。昔汉孝惠时有若曹丞相,以黄老施化,而天下清净。孝武时有若公孙宏,以儒术御世,而天下亦治。孝宣时有若魏邴者,以刑法检下,实号中兴。阁下必欲为黄老,而馆舍下有胶西盖公邪;必欲为儒术,而门下有平津之客邪;必欲为刑法,而与言者有温舒于公邪。此三者,在阁下所嗜而行之耳。夫横一木而栋明堂者,其力固多。然其下有柱,柱下有石,石下有土,积三物而栋力成焉。故《太元》曰:“崔嵬不崩群土︹。”此明上下节级有扶持之道也。今人之望阁下,挺一身而栋天下必矣,抑不知栋下之柱者谁乎?柱下之石土者谁乎?此小生汲汲於私心,诚在比也。某每病此来之欲为丞相者,驯致其道,积人之望,使必曰某公必为宰相。白麻未及下,而门已扃▯。其此岂谓导万物之情状,达一人之聪明邪?且一人之耳,待宰相而聪之;一人之目,待宰相而明之。宰相之耳目,亦资天下之士。且曰是何贤於我,其言亦何补焉?此谷梁子所谓上暗下聋也。某尝试论之。天下之形声,虽离娄、师旷,故不能周视遍听。矧闭目掩耳,而欲达天下之视听,不亦难哉!故曰耳目在天下,聪明在宰相。故尧所以寄耳目於舜、禹,时为聪明文思之後焉。脱不以天下为聪明,某不知其然,此亦阁下之所丑闻也。故某所徵前事而言之,意者实欲阁下践其地,使今之谈者曰:“房、魏道在,吾君必为太宗矣。”区区下情,辄以此贡心焉。伏惟宥其愚而舍其所持意,恩幸!苛恐惧再拜。

译上韦右丞书 右丞阁下:我仰慕您的声望已经多年了。我身穿布衣、戴着儒冠,读书种田,使身心焦劳,探求古人的道理,不能说不多;我考察当今的事情,极尽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范围,又把古代的一半道理参验于心。既然施行于古代是那样,延续到今天又是这样,本来不必再揲蓍灼龟,其中已经自然包含了占卜的结果。小生冒昧地想要首先陈说天下忠诚之士的心愿,激励那些敢于直言的人,姑且把心中所想的事情试着献给阁下。阁下知道,一个士人的进退,关系到天下政治的兴废。如今天下平民中的士人,有卓然挺立、才华出众的,有的能用黄老之术进言,有的能用儒术进言,有的能用刑法进言,都想吐露一个奇见、提出一个策略,使掌管教化根本的人睁眼看见四方的事情。阁下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样的人却没有适逢其时,就等同于没有这样的人;有他的言论却不实行他所说的,也等同于没有言论。这就是治理一代的人少,所以太平盛世的运数无法到来的原因。古代的大臣,不只是劝谏君主,臣下彼此也相互劝谏,君主也接受劝谏,所以说:“只有伊尹和成汤, 모두有同一的德行。”这就是开启圣上的听闻、通达上天视听的办法。从前贞观初年,天下人把希望寄托在房玄龄、魏征身上,太宗果然成了尧、舜那样的君主;开元年间,天下人把希望寄托在姚崇、宋璟身上,玄宗几乎也成了太宗那样的君主。如今阁下车轮所经过、马蹄所到之处,彼此相距不过俯仰之间;天下人把希望集中在阁下身上,纷纷拱手指望,认为掌握国家大权,就在阁下的掌握之中。阁下知道人心已经参与了天意吗?先于天意行事而上天不违背,这与古代辅佐天下的人道路虽不同,取得成功却是一样的。从前汉孝惠帝时,有像曹参这样的丞相,用黄老之术施行教化,天下便清静安宁。汉孝武帝时,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人,用儒术治理天下,天下也得到治理。孝宣帝时,有魏相、丙吉这样的人,用刑法约束臣下,实际上被称为中兴。阁下如果一定想实行黄老之术,那么您的馆舍属下难道有胶西的盖公吗?如果一定想实行儒术,那么您的门下难道有平津侯府中的宾客吗?如果一定想实行刑法,那么与您议论的人中难道有于公、温舒吗?这三种办法,都在于阁下所爱好并实行哪一种罢了。横放一根木头来支撑明堂屋梁,它的力量固然很大;然而木梁下面有柱子,柱子下面有石头,石头下面有泥土,三者层层累积,屋梁的力量才得以形成。所以《太玄》说:“高大的山不会崩塌,因为有群土支撑。”这说明上下层级之间有相互扶持的道理。如今人们对阁下的期望,必定是希望您挺身一人来支撑天下;只是还不知道支撑屋梁的柱子是谁,柱子下面的石头和泥土又是谁。这正是小生心中急切关怀的事情,我确实是在比喻这个。某常常忧虑近来那些想做丞相的人,逐步造成一种风气,积聚人们的期望,使大家必定说“某公一定会做宰相”。诏书还没有下发,门已经关闭了。这样难道能说是疏导万物的情状、通达一个人的聪明吗?况且一个人的耳朵,要等待宰相使他听得聪;一个人的眼睛,要等待宰相使他看得明。宰相的耳目,也要依靠天下的士人。可是他们又说:“这个人有什么比我贤明?他说的话又有什么补益?”这就是《谷梁传》所说的上面昏暗、下面聋塞。某曾试着论述这件事:天下的形状和声音,即使有离娄的视力、师旷的听力,也仍不能全部看见、听见,何况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却想通达天下人的视听,不是很难吗?所以说,耳目在天下,聪明在宰相。尧之所以把耳目寄托给舜、禹,是因为他们当时成为聪明、文思具备的人。假如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聪明耳目,某就不知道还会怎样;这也是阁下所不愿听到的丑闻。所以某征引前代的事实来说这些话,实在是希望阁下践行前代的地位,使今天谈论的人说:“有房玄龄、魏征的治道在,我的君主一定会成为太宗了。” 这就是我区区的下情,冒昧地把它献上。希望阁下宽宥我的愚拙,舍弃您所坚持的成见,那就是我的恩幸了。某惶恐再拜。

○与马植书始存之不以子古拙,不责子以今人之态,能遗其铅黄外饰,直索子心於古人之心,在今之行古者然。虽无以应君子,幸存之不友予以面。予何人,敢不以心友於存之邪!且古人相知在此。今愚忌存之固有未子知者,矧与相面者,其能异於行路之人哉?固无也。有恨群居时,口未能言及此,还罢又不相处。虽素尚蓄积,竟未得露一毫於方寸之地。每一相见,何尝不▯兼々於内,若饮者实满於腹,思一吐而未果者。存之谓予是言似乎哉?以为似,则予不得不吐於存之矣。先此二十年,予方去儿童心,将事四方志,若学山者以一篑不止,望▯▯於上,誓不以邱陵其心而尽乎中道也。志且未决,适曹天谴,重罹凶咎,日月之下,独有形影。存之以予此时宜如何心哉?苟将尽馀息以鸿同大化。或有论予者,相晓以古道,且曰:“若身未立於时,若名未扬於人。若且死,独不畏圣人之经戒,俾立身扬名之意邪?”蹶然而恐,震骇且久,曰:“微夫子,吾几得罪於圣人矣。”噫!圣人之言天戒也,天戒何可违乎!历数岁,自洙泗渡於淮,达于江,过洞庭三苗,逾郴而南,涉浈江,浮沧溟,抵罗浮,始得师于寿春杨生。杨生以传书为道者也。始则三代圣王死,而其道尽留於《春秋》,《春秋》之道,某以不下床而求之,求之必谋吾所传不失其指。每问一卷,讲一经,说一传,疑周公、孔子、左邱明、公羊高、谷梁赤,若回环在座,以假生之口以达其心也。迩来数年,精力刻竭,希金口木舌,将以卒其业。虽未能无愧於古人,然於圣人之道,非不孜孜也。既而曰:“以是为驾说之儒,曷若为行道之儒邪?”贮之於心有经实,施之於事有古道,犹不愈於堆案满架,▯▯於笔砚间邪?徒念既往者未及孔门之宫墙,自谓与回、牛相上下。传经意者,家家自以为商、偃,执史笔者,人人自以为迁、固。此愚所以愤悱,思欲以圣人之为市南宜僚,以解其纷,以衡石轻重,俾将来者知圣代有谯周焉。此某所以蓄其心者。元和初,方下罗浮,越梅岭,泛赣江,浮彭蠡,又抵於匡庐。匡庐有隐士茅君,腹笥古今史,且能言其工拙赘蠹,语经之文,圣人之语,历历如指掌。予又从而明之者,若出井置之於泰山之上,其为见非不宏矣。长恨司马子长谓挈诸圣贤者,岂不然乎哉?脱渐子长之言,予之厄穷其身,将淬磨其心,亦天也。是天有意,我独无恙,何也?夫然,亦何必瞽吾目然後《国语》,刖吾足然后《兵法》,抵宫刑然後《史记》邪?予是以自忘其愚瞽,故有《三传指要》十五卷,《汉书右史》十卷,《黄中通理》三卷,《翼孟》三卷,《隋监》一卷,《三禅五革》一卷。每撰一书,何尝不覃精潜思,绵络指统。或有鼓吹於大君之前曰:“真良史矣。”且曰:“上古之人,不能昭明矣。”某其如何,有知予者,相期不啻於今人,存之信然乎哉?此古人所以许一死以谢知己,诚难事也。如不难,亦何为必以古人期於今人待邪!又自《史记》班《汉》以来,秉史笔者,予尽知其人矣。言东汉有若陈宗、尹敏、伏无忌、边韶、崔实、马日▯、蔡邕、卢植、司马彪、华峤、范煜、袁宏,言《国志》有若卫ダ、缪袭、应璩、王沈、傅元、茅曜、薛莹、华覆、陈寿,言晋洛京史有若陆机、束皙、王铨、铨子隐,言江左史有若邓粲、孙盛、王昭之、檀道鸾、何法盛、臧荣绪,言宋史有若何承天、裴松之、苏宝圭、沈约、裴子野,言齐史有若江文通、吴均,言梁史有若周兴嗣、鲍行卿、何之元、刘▯,言陈史有若顾野王、傅宰、陆琼、姚察、察子思廉,言十六国史有若崔鸿,言魏史有若邓渊、崔浩、浩弟览、高允、张伟、刘横、李彪、邢蛮、温子▯、魏收,言北齐史有若祖有若祖孝徵、陆元规、汤休之、杜台卿、崔子发、李德林、林子百药,言後周史有若柳虬、牛宏、令狐德▯、岑文本,言隋书有若王师邵、王胄、颜师古、孔颖达、于志宁、李延寿,言皇家受命有若温大雅、魏郑公、房梁公、长孙赵公、许敬宗、刘允之、杨仁卿、顾允、牛凤及刘子元、朱敬则、徐坚、吴兢。次而修者亦近在耳目。於戏!自东观至武德以来,其间作者遗草有未行於时,及修撰未既者,如闻并藏於史阁,固非外学者可得究诸。

译○与马植书 当初存之不因为我古拙,不拿今人的姿态来要求我,能够除去铅粉黄丹之类的外在修饰,径直从我的内心探求古人的内心,这在今天实行古道的人中是如此。即使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君子,也庆幸存之没有只因表面而把我当作朋友。我是什么人,哪里敢不以真心同存之交朋友呢?况且古人彼此相知就在这里。如今我愚昧地忌讳存之,本来就有存之尚未知道的地方,何况只是与我面对面相见的人,他难道能和路人不同吗?当然不能。我遗憾的是,群居相处时,口中没能说到这些;后来又停止来往,虽然平日所崇尚的东西一直积蓄在心中,最终却没能在方寸之间显露一丝。每次相见,何尝不在内心急切难耐,好像饮食已经充满腹中,想吐出来却始终没有成功。存之认为我说的是这样吗?如果认为是这样,那么我就不得不向存之吐露了。在这以前二十年,我才脱去儿童的心性,开始立志办理四方之事,好像学习登山的人不因一筐土而停止,仰望高山之巅,发誓不以小丘陵满足自己的志向而半途停止。志向还没有确定,恰逢曹地遭受天谴,我又多次遭逢凶祸,日月之下,只有形体和影子相伴。存之认为我在这个时候应当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如果将要把余下的生命同万物一起归于大化,或许有人议论我,便用古道开导我,说:“你的德行还没有在当世立起来,你的名声还没有在人间显扬。你将要死去,难道不怕违背圣人的经典和戒诫,使立身扬名的志向落空吗?”我猛然惊惧,震惊了很久,说:“若不是先生,我差点就得罪圣人了。”唉!圣人的话就是上天的警戒,上天的警戒怎么可以违背呢!经过数年,我从洙水、泗水渡到淮水,到达长江,经过洞庭三苗之地,越过郴州向南,渡过浈江,漂过沧海,到达罗浮山,才在寿春得到杨生作为老师。杨生把传授经典作为自己的道术。他起初说,三代圣王已经死去,他们的道术全都留在《春秋》中;某便想不下床也要探求《春秋》,探求时一定要谋求使我所传授的东西不失其宗旨。每问一卷,讲解一部经,说一部传,我就疑问周公、孔子、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仿佛环绕在座,借杨生的口来表达他们的心意。近来几年,精力几乎耗尽,希望自己成为金口木舌,以完成这项事业。虽然不能说对古人毫无惭愧,但对于圣人的道理,我确实没有不勤勉努力的。后来又说:“把这些作为驾驭言说的儒者,哪里比得上成为实行道术的儒者呢?”把它储存在心中而有经书的实际,把它施行于事情而有古人的道术,难道不胜过堆满案头、架上满书,只在笔砚之间忙碌吗?只是想到前代的人还没有进入孔门的宫墙,却自以为能与颜回、冉耕相提并论;传授经义的人,家家都自以为是卜商、冉求;执掌史笔的人,人人都自以为是司马迁、班固。这正是我愤懑不平、苦思焦虑的原因,想要把圣人的作用比作市南宜僚,以解除纷争、衡量轻重,使后来的人知道圣代还有谯周这样的人。这就是我内心所积蓄的志向。元和初年,我刚下罗浮山,越过梅岭,泛舟赣江,渡过鄱阳湖,又到达匡庐山。匡庐山有位隐士茅君,腹中装满古今史书,而且能够评说其中的工拙、赘疣和弊病;谈论经典文章、圣人的言语,清清楚楚如同指掌。我又跟随他来阐明这些道理,就像从井中取出东西放到泰山之上,所见不能说不宏大。长恨司马子长说自己提携诸位圣贤,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遵循司马子长的话,我一生的困厄穷苦,将用来淬炼磨砺自己的心,这也是天意。既然上天有意,我却独自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先让眼睛失明才写《国语》,先被砍断双脚才写《兵法》,先遭受宫刑才写《史记》呢?因此我自己忘却了愚昧和盲目,便有《三传指要》十五卷、《汉书右史》十卷、《黄中通理》三卷、《翼孟》三卷、《隋监》一卷、《三禅五革》一卷。每撰写一部书,何尝不是深入精思、潜心思考,绵密贯通其义理纲统?有人在大君面前吹嘘说:“真是优秀的史家啊!”又说:“上古的人已经不能昭明了。”那么某将怎样呢?如果有真正了解我的人,愿意把我同古今贤者相期许,存之相信这些话吗?这就是古人宁肯以死来报答知己的原因,确实是难事。如果这并不难,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以古人来要求今人、以今人来等待知己呢!又从《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以来,执掌史笔的人,我都知道他们的姓名。谈东汉史的,有陈宗、尹敏、伏无忌、边韶、崔实、马日磾、蔡邕、卢植、司马彪、华峤、范晔、袁宏;谈《国志》的,有卫觊、缪袭、应璩、王沈、傅玄、茅曜、薛莹、华覈、陈寿;谈晋洛京史的,有陆机、束皙、王铨、王铨的儿子王隐;谈江左史的,有邓粲、孙盛、王昭之、檀道鸾、何法盛、臧荣绪;谈宋史的,有何承天、裴松之、苏宝圭、沈约、裴子野;谈齐史的,有江文通、吴均;谈梁史的,有周兴嗣、鲍行卿、何之元、刘璠;谈陈史的,有顾野王、傅宰、陆琼、姚察、姚察的儿子姚思廉;谈十六国史的,有崔鸿;谈魏史的,有邓渊、崔浩、崔浩的弟弟崔览、高允、张伟、刘横、李彪、邢蛮、温子昇、魏收;谈北齐史的,有祖珽、祖孝徵、陆元规、汤休之、杜台卿、崔子发、李德林、李百药;谈后周史的,有柳虬、牛弘、令狐德棻、岑文本;谈《隋书》的,有王师邵、王胄、颜师古、孔颖达、于志宁、李延寿;谈皇家受命史的,有温大雅、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许敬宗、刘允之、杨仁卿、顾允、牛凤及刘知几、朱敬则、徐坚、吴兢。其次参与编修的人,也近在耳目之内。唉!从东观到武德年间,其中作者遗留下来的草稿,有尚未流传于当时的,以及修撰尚未完成的,据说都收藏在史阁中,本来不是外学之人所能考究的。

予虽无闻良史,至於实录品藻,增损详略,亦各有新意,岂无班、马之文质,董、史之遗直者邪!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常欲以春秋条贯,删补冗阙,掇拾众美,成一家之尽善。有若采葑菲者无以下体,衣狐裘者无以羔袖。言不多乎哉?以为多,则存之视予力志何如耳。昔阮嗣宗嗜酒,当时以为步兵校尉,虽非其任,贵且快意。今予之嗜书,有甚於嗣宗之嗜酒,且虚其腹,若行哺而实者,存之宜如何处予哉?传不云乎,心志既通,名誉不闻,其足下何遗邪?此存之所宜动心也。脱禄不及厚孤弱,名不及善知友。匡庐之下,犹有田一成,耕牛两具,僮仆为相,杂书万卷,亦足以养高颐神。诚知非丈夫矣所立,固不失谷口郑子真耳。敢布诸足下共图之。某再拜。

○代荀卿与楚相春申君书前兰陵令臣况谨奉书于相国春申君足下。前者不识事机,冠宋章,袭儒衣,以廉轴驾羸驽,应聘於诸侯。始入秦,见秦应侯。会侯方以六国▯舀其君,且曰:“吾方角虎以斗,又何儒为?”故去秦之赵,会孝成王喜兵法,方筑坛拜孙膑,欲磨牙而西。臣以汤武之兵钳其口於前,赵王亦不少孙膑而多臣。臣以是去赵之齐。会宣王方沽贤市名达诸侯间,人聚稷下,若邹子、田骈、淳于髡,皆号客卿。故臣得翱翔於诸子间。自威王至襄王,三为祭酒,号为老师。然悯诸生少年,皆不登阙里,不浴沂水,各掉寸舌,得纡朱垂组,自以为高▯莫我若也。臣以乳儿辈畜之,何虞其蝎虿之为毒也。由是谗言塞路,臣之肉几为齐人所食。伏念相君与平原、孟尝、信陵齐名,故游谈者谓从成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以相君之相楚故也。不然,楚何以得是名?以是去齐归相君。相君果不以臣孱固,俾臣为兰陵令。臣始下车,方弦琴调轸,欲兰陵之人心和且富,既富且教,必使三年有成,然後报政於相君。此臣效相君者希以是。不意稷下之谤,又起於左右,俾臣之丑声,直闻於执事。执事果亦疑弃臣如脱故屣。臣之去兰陵,岂不知相君之弃臣邪?臣尚念古者交绝不出恶声,臣怼楚而怨相君也哉。顷相君徒欲人之贤已,曾不知楚国前事。臣不远引三代洎春秋,今虽战国,亦不敢以他事白,直道今楚国盛衰之尤者,冀相君择焉。自重黎为火正,光融天下。鬻熊有归德,教西伯弟子。洎▯冒熊绎,荜路蓝缕,以启荆蛮。历武、文、成始臣妾江汉,至庄王始与中国争伯。此数君皆郢之祖宗,而代亦称臣之术。五尺童子,羞称五伯,臣又何必独为相君道哉。然楚君但成、庄而已矣。自庄而下,楚亟不竞。平王嗣位,耳目倒置,伍奢以谏死,费无极以谗用。亡太子,走昭王,污楚宫,鞭郢墓,岂不以一谗而至乎?尔下及怀王,知左徒屈原忠贤,始能付以楚政。当诸侯盛,以游说交斗,犹以楚为有人。无何,为上官靳尚所短,王怒,疏屈平。平既疏,秦果为张仪计陷楚之商於地。仪计行,秦果欺楚。是以有蓝田之役,丹徒之败。怀王囚不出咸阳,亡不越魏境,客死而尸归,至今为楚痛。岂不曰疏屈平亲靳尚而至於尔?人亦谓令尹子兰不得▯爵然无非,已不能疾谗,又从而惜之,俾屈生溺,《离骚》为之作。襄王以前事历目切骨,虽有宋玉、唐勒、景差辈子弟,赋风吊屈而已,又何能免王於矢石哉!今相君自左徒为令尹,封以号春申君。楚於相君,设不能引伍奢、屈平以辅政,复不能拒无极、靳尚之口弭,臣见泗上诸侯,不北辕不来矣。夫如是,汉水虽深,不为楚堑,方城虽高,不为楚险,相君虽贤,欲舍楚而安之也?今有李园者,世以谀媚荐宠,喜以阴计中上,根结枝布,浸为难拔。相君若不以此时去之,则王之左右前後,不靳尚,则无极,讵独臣之不再用也!前月相君聘至,跪书受命,且曰:若恶若仇,若善若师,真宰相之心。脱李园之(一作何)至,费靳方试,何害臣之不再罢兰陵也哉!敢辄尽布诸执事,而无遂子兰之非。况之望也,楚子之幸也。

译我虽然没有成为著名的良史,但至于实录的品评、增删、详略,也各自有新的意思,难道就没有班固、司马迁文章的文质,以及董狐、史官直笔的遗风吗?大概是有的,只是我还没有见到。我常想按照《春秋》的条理,删削补充冗余和缺漏,采集众家之长,成就一家尽善的史书。正如采摘葑菲不能因为不要根部,穿狐裘不能因为没有羔羊皮袖子而弃置。这样的话还不够多吗?如果认为太多,就看存之考察我的力量和志向如何了。从前阮嗣宗嗜好饮酒,当时让他担任步兵校尉,虽然不是他的职任,却尊贵而且合乎心意。如今我嗜好读书,比阮嗣宗嗜酒还厉害,而且使腹中空虚,仿佛行走途中还要靠食物来充实,存之应当怎样安置我呢?《论语》不是说过吗:心志已经通达,名声却没有传闻,那么您还遗弃什么呢?这正是存之应当动心的地方。假如俸禄不能优厚地供养孤弱,名声不能用来善待知己,那么匡庐山下还有田一成、耕牛两具、僮仆可以供差遣、杂书万卷,也足以涵养高尚志趣、保养精神。诚然知道这不是大丈夫所应建立的事业,但也不会失去谷口的郑子真。冒昧地把这些告诉您,请共同谋划。某再拜。○代荀卿与楚相春申君书 从前兰陵令臣荀况谨向相国春申君阁下奉上书信。从前我不懂得时势,戴着宋国的章甫冠,穿着儒服,以廉车驾着瘦弱的马,接受诸侯聘请。刚进入秦国,拜见秦国的应侯。正赶上应侯正因六国毁谤他们的君主,并且说:“我正要让虎角斗,又要儒生做什么?”所以离开秦国到了赵国。恰逢孝成王喜欢兵法,正筑坛拜孙膑,想磨利兵器向西进攻。臣用汤、武的用兵之道在他面前堵住了孙膑的口,赵王也就不太看重孙膑而重视我。臣因此离开赵国到了齐国。恰逢齐宣王正以招揽贤人沽名,想在诸侯间取得声望,士人聚集在稷下,像邹子、田骈、淳于髡,都被称为客卿。因此臣得以在诸子之间纵横交游。从齐威王到齐襄王,我三次担任祭酒,被称为老师。然而我怜悯那些年轻的学生,他们都没有登临孔里的门墙、沐浴沂水,只会摇动寸舌,获得佩朱绶、垂组带的职位,便自以为高洁无人能比。我把他们当作吃奶的孩子来养育,哪里料到他们会像蝎子、蜈蚣一样施毒呢?因此谗言堵塞道路,我的肉几乎要被齐人吃掉。我私下想到,相君与平原君、孟尝君、信陵君齐名,所以游说之士说,合纵成功楚王就能称王,连横成功秦国就能称帝,这都是因为相君辅佐楚国的缘故。不然,楚国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声名?因此我离开齐国归附相君。相君果然不认为我软弱固陋,让我做兰陵令。我刚到任,便调弦正轸,想使兰陵百姓心情和乐而且富裕,富裕之后又接受教化,一定要使三年之内取得成效,然后向相君报告政绩。这就是臣希望用来报效相君的办法。不料稷下的诽谤又从左右近臣那里兴起,使我的丑声直接传到执事耳中。执事果然也怀疑并抛弃我,像脱掉旧鞋一样。臣离开兰陵,难道不知道是相君抛弃我吗?但臣还想到古人交情断绝也不说恶言,我难道会怨楚国、怨相君吗?近来相君只是想让别人称赞自己贤能,却不知道楚国以前的事情。臣不远引三代直到春秋的事,如今虽然是战国时代,也不敢拿其他事情来陈说,只直接说明今日楚国盛衰中最要紧的事情,希望相君加以选择。自从重黎担任火正,使天下光明融和;鬻熊归附有德之人,教导西伯的弟子;直到蚡冒、熊绎,披荆斩棘,穿着破旧衣服,开辟荆蛮之地;经过武王、文王、成王,才开始使江汉地区的诸侯臣服;到了庄王,才开始同中原争夺霸业。这几位君主都是郢都的祖先,而历代也都称道他们治理臣下的方法。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以谈论五霸为羞耻,我又何必单独向相君说明呢?然而楚国的君主只是成王、庄王罢了。从庄王以后,楚国屡屡不能与人争胜。楚平王继位,耳目颠倒,伍奢因进谏而死,费无极因进谗而被任用;太子逃亡,昭王出走,楚宫受到玷污,郢都祖墓被鞭打,难道不是因为一句谗言而到了这种地步吗?后来到怀王,知道左徒屈原忠诚贤能,才开始把楚国政事交给他。当诸侯势力强盛、以游说相互争斗时,还因为楚国有人才而把楚国看在眼里。不久,屈原被上官靳尚诋毁,怀王发怒,疏远屈平。屈平被疏远后,秦国果然采用张仪的计策,陷楚国割让商於之地。张仪的计策实行后,秦国果然欺骗了楚国,于是有了蓝田之战和丹徒之败。怀王被囚禁在咸阳不能出来,逃亡又不能越过魏国边境,最终客死异乡,尸体才被送回,至今仍是楚国的悲痛。这难道不是因为疏远屈平、亲近靳尚才到了这种地步吗?人们又说,令尹子兰虽然没有明显的罪过,却不能憎恨谗言,反而又怜惜谗臣,使屈原投水而死,《离骚》也因此写成。楚襄王以前的事情历历在目、痛入骨髓,即使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后辈,也不过作赋咏风、凭吊屈原罢了,又怎么能够使楚王免于刀箭之灾呢!如今相君从左徒做到令尹,又受封而号为春申君。楚国对于相君来说,如果不能援引伍奢、屈平来辅佐政事,又不能拒绝无极、靳尚的谗言而加以消弭,臣看泗水一带的诸侯,将会不再向北驾车而来。这样一来,汉水即使很深,也不能成为楚国的壕堑;方城山即使很高,也不能成为楚国的险阻。相君虽然贤能,难道想舍弃楚国而使它安定吗?如今有李园,世代凭阿谀媚上而得到荐举宠幸,喜欢用阴险的计谋中伤、陷害君主,根基相连、枝蔓遍布,渐渐成为难以拔除的祸患。相君如果不趁现在除掉他,那么楚王前后左右的人,不是靳尚,就是无极,难道只有臣不能再被任用吗?上月相君征召我到来,我跪下接受书命,您还说:“把我当作恶人仇敌的,就厌恶他;把我当作善人老师的,就善待他,这才是真正宰相的胸怀。”假如李园一来,费无极、靳尚之流便重新试行旧计,又有什么妨害,使臣不能再次离开兰陵呢?臣冒昧地把这些全都告诉执事,希望您不要重蹈子兰的错误。这是荀况的愿望,也是楚王的幸运。

○重与陆宾虞书别韶卿已逾时,虽游处燕赏不接,然予心未尝一日去韶卿也。且京洛相去八百里,足以绝韶卿车辙马迹。矧又自洛南而东,涉淮浮江,沿洄数千里,安得不悒悒西望邪!比予在辇下五六年,始不知韶卿。及知韶卿,两心始亲,而形骸已相远。苟未能忘情,忍不酸鼻出涕,为吾友之思邪?前陆掾来,得韶卿书,知韶卿欲屈道以从人,求京兆解送。知韶卿道在与否,固不在首解於京兆也。愚尝谓与游者道,韶卿肤未鸡,发未鹤,然其心甚老。脱一旦胁肩低眉,与诸子争甲乙於县官,岂愚所谓甚老者邪?韶卿曾不是思也。愚所谓首出者,谓四科首颜闵,三十世家首太伯,七十列传首伯夷,其为首出,岂不多邪?韶卿不首於是,而欲首於何哉?仆又闻京兆等试,试官知与否,脱有知韶卿人闻,乌有不心躬嘿礼灵冠统以待之邪!夫然,亦何害,小伸於知已耳。不然,则东国绌臣,西山饿夫,微仲尼,何伤为展季、伯夷矣。韶卿独不见既得者邪,岂尽为颜子、太伯、伯夷然。幸韶卿熟思之,无以予不食太牢为不知味者也。前月中两寄状,计必有一达者。过重阳,当决策东去。计韶卿无以予身远而不予思也。勉矣自爱,策名春官,後当会我於真山。

○三传指要序先儒以《春秋》之有三传,若天之有三光然。然则春秋盖圣人之文乎?圣人之文天也。天其少变乎?故《诗》有变风,易有变体,《春秋》有变例。变之为义也。非介然温习之所至,赜乎其粹者也。轲尝病先儒各固所习,互相矛▯,学者准裁无所。岂先圣後经以辟後生者邪,抑守文持论败溃失据者之过邪?次又病今之学者,涉流而迷源,舍经以习传,摭直言而不知其所以言。此所谓去经纬而从组缋者矣。既传生于经,亦所以纬於经也。三家者,盖同门而异户,庸得不要其终以会其归乎!愚诚颛蒙,敢会三家必当之言,列於经下,撰成十五卷,目之曰《三传指要》。冀始涉者开卷有以见圣贤之心焉。俾《左氏》富而不诬,公羊裁而不俗,《谷梁》清而不短。幸是非殆乎息矣,庶儒道君子有以相期於孔氏之门。

译○重与陆宾虞书 与韶卿分别已经很久了,虽然不能一同游玩宴饮,但我的心一天也没有离开韶卿。况且京城和洛阳相距八百里,足以隔绝韶卿的车辙马迹;何况又从洛阳向南再向东,渡淮水、浮长江,沿流回旋数千里,怎么能不忧郁地向西眺望呢?近来我在京城脚下五六年,起初还不知道韶卿;等到认识韶卿,两颗心才开始亲近,而形体已经相距遥远。假如还不能忘情,难道忍心不因思念朋友而鼻酸流泪吗?前些时候陆掾来,我得到韶卿的书信,知道韶卿想委屈自己的道义来顺从他人,求取京兆府的解送名额。我知道韶卿的道术能否施行,本来不在于是否成为京兆府解试的第一名。愚兄曾对同游的人说,韶卿的皮肤还没有像鸡皮一样衰老,头发也没有像鹤发一样斑白,但他的心已经很老成了。假如一旦耸肩低眉,和众人争论甲乙于县官面前,难道还是愚兄所说的心甚老成吗?韶卿难道没有想过这些吗?愚兄所说的“首出”,是指四科中颜回、闵损居首,三十世家中太伯居首,七十列传中伯夷居首;作为首出之人,难道还不够多吗?韶卿不在这些方面居首,却想在哪一方面居首呢?我又听说京兆府等地考试,考官无论是否了解韶卿,假如有听闻韶卿的人,哪里会不从内心亲自默默以礼相待、戴冠以待呢?这样做又有什么妨害呢,不过是在知己面前稍微施展才华罢了。否则,东国的失意之臣、西山的饥饿之人,如果没有仲尼,怎么会妨碍他们成为展季、伯夷呢?韶卿难道没有看见那些已经取得功名的人吗?他们难道全都成了颜子、太伯、伯夷吗?希望韶卿仔细思考,不要因为我没有吃上太牢之肉,就认为我不知道肉的滋味。上月中旬我两次寄去文状,想来一定有一封已经送到。过了重阳节,我将决定向东去。想来韶卿不会因为我身在远方就不思念我。努力吧,要爱护自己,考取春官的功名,后来应当到真山来同我相会。○《三传指要》序 先儒认为《春秋》有三传,就像天有三种光明一样。既然如此,《春秋》大概是圣人的文章吧?圣人的文章就是天。天难道会少有变化吗?所以《诗经》有变风,《易经》有变体,《春秋》有变例。所谓“变”的意义,不是浅薄地温习就能达到的,而是深奥精粹的道理。孟轲曾经忧虑先儒各自固守所学,彼此争辩抵牾,使学习的人没有可以裁定的标准。这难道是先圣在后世经书之前就预先开导后生的安排吗?还是那些拘守文字、坚持观点而最终败坏、失去依据的人的过错呢?其次,我又忧虑今天的学者只涉足水流而迷失源头,舍弃经文而专习传注,只摘取直白的话,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这样说。这就是所谓抛开经纬而只跟从织组纹饰。传注从经文中产生,也正是用来为经文作经纬的。三家传注,大概同出一门而门户不同,难道不应该考察它们的结尾来会通其归宿吗?我确实愚昧浅陋,冒昧地会通三家传注中必然正确的言论,列在经文之下,撰成十五卷,命名为《三传指要》。希望刚开始学习的人打开书卷,能够由此看见圣贤的心意;使《左氏传》内容丰富而不虚妄,《公羊传》裁断得当而不流俗,《谷梁传》清楚明白而不偏狭。这样幸而是非几乎可以止息,大概儒道中的君子就能以此相约,共同回到孔氏门下。

○庐山黄石岩院记古老有言曰:太极之气,积而为山岳,泄而为川渎。然则匡阜之气,其大矣乎!庚辰岁,山客刘轲,采拾怪异,自麓至顶,却下半里馀,次於黄石岩。岩中有栖禅子,不知其几许腊,而瑰行峻节,人事难能。仆高其人,而信宿忘返。赜其轻重,颇见其宅心之地,乃问其住年。但手指松桂云:“初毫▯我植,今环人臂。乌飞兔走,吾复何齿。矧卯戌之昏旦,霜炎之冻炙,生落之荣悴,去留之沿溯,虽云云自彼,而於我蔑如也。”於戏!向非岩房峭绝,僧行孤峙,则人境两失,固其宜也,复何言哉!观夫烟□生於履舄,岚霭出於襟袖,群形浩扰,并入眸子,每至烟雨初霁,山光澄练,泠泠仙语,如在耳右。况又耸凌兢,上冥冥,焉知不能与洪▯接袂,浮邱连驾,盈缩造化,吐纳颢气,绝惭容於厚面,远喧卑之腥秽乎!不得而然者,盖钩也,饵也。名为利钩,利为名饵。吞钩食饵,手足羁锁。彼焉得跳跃於此乎?夫禅子脱去桎梏,四支宣展,动与□无心,静将石何机,物我一致,端邪径塞。仆所谓非斯人不能住斯境也。禅师宜春人,俗姓刘,名常进。时人以师久住,遂以其姓易其岩名云。○智满律师塔铭昔长沙桓公有定倾翊戴之勋,藏晋盟府。曾孙潜,高尚不仕。其後世为匡庐高民乎。(疑)有应真之士,产灵祥於栗里矣。大师讳智满,先生九代孙也。(下阙)文曰:匡阜之下,炉峰之北,有白马香象,甚奇特兮。毛群羽族,麟凤称德,绝足□翔,就羁勒兮。大毗尼师,垂法作则,亻先々律子,用徽纟墨兮。法社雾坛,其仪不忒,憧憧古今,奔白黑兮。三毒六贼,本拔源塞,蕴界受降,师独得兮。神升兹氏,香留天棘,石塔巍巍,二林侧兮。纟襄褐巾墨,门人之服,心丧三纪,哀无极兮。○栖霞寺故大德▯比律师碑世说域中四名刹,栖霞其一,以其高僧世出。自齐、梁间大小郎至大师,声闻相袭。故江左重呼其名,谓栖霞大师焉。大师讳昙▯比,俗姓王氏,晋琅琊文宪公後。自永嘉南迁,为句曲人。王父师虔,会稽守,虔生智,高尚不仕,州里号处士。生大师,自孩抱绝不为儿弄,廑能言,标颖聪拔,群言秘旨,迎耳必了。及长,不茹荤血,乃曰:“天其或者将涤吾器耶。”既落发於金陵希瑜律师,受戒於过海鉴真大师。後与友人高陵恩律师追远永之游,乃偕隐匡庐之东林。虽欲遗名,而名已高矣。於是奔走吴、楚、青、徐之学者,始五腊讲律於豫章龙兴,环座捧帙者麻苇。明年登明寺坛。至德三载,敕隶於明寺。後累莅事於甘露坛。端肃严恪,仪刑梵众。大历初乃归栖霞。其莅坛传戒一十五会,讲训经律三十七座。州牧兰陵萧公高其人,谓标望风度,讵独邺、卫松柏耶!乃命为僧正,纪纲大振,虽一公帖四辈之望,无以上也。十四年,忽昌言於众曰,吾以律从事,自谓无愧於篇聚矣,然犹未去声闻之缚。”既而探曹溪牛头之旨,沈研覃思,朗然内得。乃曰:“大丈夫了心当如此。”建中元年,禅坐空谷,虽野马飘鼓,星辰凌历,云云自彼,我何事焉。後瓦官寺其徒聚谋而请曰:“瓦官寰中之名刹也。大师乃江左之硕人也,舍是而不居,吾属安仰?”始出山居焉,从人欲也。无几何,谓弟子志诚、海潮等曰:“吾休矣,邱井梦电之喻必然耳。”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六日丁亥,坐化於瓦官寺律堂。是月景申,茶毗塔於新亭之後冈。春秋七十五,僧腊五十一。门人临坛者,有若庐陵龙兴寺明则、广陵定山寺道兴、乡邑寺行铨、临淮开元寺澄观、九江宝珍寺智满、当州彭城寺惠兴、瓦官寺灵津、鹤林寺常静、天乡寺日耀、龙兴寺惠登,皆津梁後进,为世灯烛。贤七十子而後知仲尼大圣,睹栖霞弟子得不为师氏名焉!今宝称领摩诃▯刍众,坛压庐岳,大江西南,卓然首出。若商那之後,继以掬多,得不谓释氏之雄乎!轲夙承宝称之知,见命叙述,且曰:“吾得子铭吾大师,吾无恨矣。”文曰:有晋世家,地高琅琊,产栖霞兮。宿殖有自,许身佛氏,为释子兮。结夫缠盖,惠刃中淬,谁何对兮。璞琢金蓥,潭澄月映,本清净兮。尸罗毗尼,开遮止持,作律师兮。摄深匡高,以游以遨,铿蒲牢兮。梵行既立,薪传火袭,光岌岌兮。○庐山东林寺故临坛大德塔铭(并序)维元和十年冬十月己亥,我具寿大师归於庐山东林寺。既庀事,门弟子道深、如建等以铭志为急,白彭城刘轲:“轲尝执吾大师之巾锡,大师行业德状,轲能言之。乃走其徒持事状於山阳草堂,具道其所以来。轲既受事,仰而哭,且曰:“轲何心遽忍铭吾大师!”俄而曰:“我而不铭而谁为。”於是衔涕涟涟,作石塔铭志云。

译○庐山黄石岩院记 古人有话说:太极之气积聚起来成为山岳,宣泄出来成为河流。那么匡庐山的气势,岂不是很大吗?庚辰年,山客刘轲采集奇异景物,从山脚走到山顶,又退下半里多,住在黄石岩。岩中有位修禅的人,不知道已经修行了多少年,但品行奇伟、节操高峻,是世俗人难以做到的。我尊敬他的为人,住了两夜仍舍不得离开。我探察他的志趣深浅,颇能看出他的内心,于是问他住了多少年。他只是用手指着松树、桂树说:“当初刚刚萌芽时是我种下的,如今树干已经粗到要人合抱。乌飞兔走,岁月流逝,我又算得上什么年纪呢?何况卯时与戌时的昼夜变化、霜雪与炎热的冻炙、生长与凋落的荣枯、离去与停留的往来,这些虽说都来自外物,但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唉!若不是岩屋高峻险绝,僧人的修行孤高挺立,那么人与环境两方面都失去相宜,实在是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看那烟气从鞋履之间生起,山岚雾气从衣襟袖口间升出,万物形态浩荡纷扰,一并进入眼中;每当烟雨刚刚放晴,山色澄澈如白绢,清冷的仙人话语仿佛就在耳边。何况山势又高耸凌厉,上接幽冥,怎么知道不能同洪崖先生交袖而行、与浮丘公并驾齐驱,收缩舒展造化,吐纳浩然之气,彻底抛开厚颜的惭愧,远离喧闹卑污的腥秽呢?之所以不能做到,大概是被钩子钩住、被鱼饵诱惑了。名是钓取利益的钩子,利是诱取名声的饵。吞下钩子、吃下诱饵,手脚便被羁绊锁住。那样的人哪里还能在这里跳跃呢?这位禅师脱去了桎梏,四肢舒展,行动时同[字缺]无心,静止时与石头相似而无机心,物我合为一体,正道和邪径全都闭塞。我所说的,正是没有这样的人就不能住在这样的境地。禅师是宜春人,俗姓刘,名常进。当时人们因为禅师久住此地,便用他的姓改称岩名。○智满律师塔铭 从前长沙桓公有安定倾危、辅佐拥戴的功勋,收藏在晋国的盟府中。他的曾孙潜,品德高尚而不出仕。此后世代成为匡庐的高士。(此处疑有缺文。)有一位应真之士,在栗里生出灵秀祥瑞。大师法讳智满,是先生的第九代孙。(下文残缺。)铭文说:匡阜山下、炉峰山北,有白马香象,实在奇异非凡啊!毛类鸟类中,麒麟凤凰以德著称;那些绝足的飞禽走兽却仍被羁绊束缚啊!伟大的毗尼法师,垂示佛法、制定准则,整肃戒律弟子,以彰明法度啊!佛法社坛的仪式没有差错,古往今来的人纷纷而来,不论出家在家啊!三毒六贼,从根本上拔除、堵塞源头;蕴、界等烦恼都归降,只有大师能够做到啊!神识升入此族,香气留在天棘;石塔巍巍,位于二林旁边啊!僧人的衣帽是门人的服饰;心中服丧三年,悲哀无穷啊!○栖霞寺故大德[字缺]律师碑 世人说天下有四座名刹,栖霞寺是其中之一,因为这里世代产生高僧。从齐、梁年间的大小法师到大师,声望相继传承。所以江左地区尊重地称呼他的名号,称为栖霞大师。大师法讳昙[字缺],俗姓王,是晋代琅琊文宪公的后代。自永嘉年间南迁以后,成为句曲人。祖父王师虔,曾任会稽太守;王师虔生王智,品德高尚而不出仕,州里称他为处士。王智生大师,大师自幼便与一般儿童不同,刚能说话,就聪明颖悟、出类拔萃,各种言论的深奥旨意,传入耳中就立即明白。长大后不吃荤腥,于是说:“上天大概将要洗涤我的身心器质吧。”后来在金陵依从希瑜律师落发,又在渡海而来的鉴真大师处受戒。之后与友人高陵恩律师追随远公东游,便一同隐居在匡庐东林。虽然想要抛弃名声,名声却已经很高了。于是吴、楚、青、徐各地的学者纷纷赶来;大师初次受具足戒五年,便在豫章龙兴寺讲授戒律,围绕座席捧着经卷的人多如麻苇。第二年登明寺坛受戒。至德三年,敕令隶属于明寺。后来多次主持甘露坛。大师端庄严肃、谨慎恭敬,成为僧众的仪范。大历初年才回到栖霞寺。他主持法坛传戒共十五次,讲授经律三十七座。州牧兰陵萧公推重他的为人,说他的声望风度,难道只有邺地、卫地的松柏才可相比吗?于是任命他为僧正,佛门纲纪大为振作;即使一纸公文、四方僧众的推重,也没有比得上他的。十四年,他忽然向众人公开说道:“我依戒律行事,自以为对篇聚之戒无愧,然而还没有摆脱追求声闻果位的束缚。” 后来他探究曹溪、牛头宗的旨趣,沉潜研习、深入思考,内心豁然有所领悟。于是说:“大丈夫彻悟本心,就应当如此。”建中元年,他在空谷中禅坐,即使野马般的风吹动鼓荡,星辰交错运行,外界的一切自有其规律,我又有什么事情呢?后来瓦官寺的弟子聚集商议,请求说:“瓦官寺是天下的名刹,大师是江左的硕德高人。若舍弃这里不居住,我们这些人还能仰望谁呢?”大师才出山居住,顺从了众人的愿望。没过多久,他对弟子志诚、海潮等说:“我将休息了,丘井梦、电光的譬喻一定会应验。”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六日丁亥,坐化于瓦官寺律堂。这一月丙申日,在新亭后冈火化并建塔。享年七十五岁,僧腊五十一年。在法坛受戒、成为其门人的,有庐陵龙兴寺明则、广陵定山寺道兴、乡邑寺行铨、临淮开元寺澄观、九江宝珍寺智满、当州彭城寺惠兴、瓦官寺灵津、鹤林寺常静、天乡寺日耀、龙兴寺惠登等,他们都成为引导后进的桥梁,为世间的灯烛。孔门贤者要到七十子之后,人们才知道仲尼是大圣;看见栖霞寺的弟子,难道不能为他们的师父扬名吗?如今宝称统领摩诃[字缺]刍众,戒坛压临庐岳,在大江以西南卓然居首。若说商那之后继承者是掬多,难道不能说他是佛门的雄杰吗?刘轲早年承受宝称的知遇,受命撰述此文,并且说:“若能得到您的铭文来铭记我的大师,我就没有遗憾了。”铭文说:有晋代世家,地处高远的琅琊,孕育了栖霞大师啊!宿世积累自有来由,许身于佛门,成为释氏弟子啊!结成缠盖,智慧之刃在其中淬炼,谁能与他相敌啊!璞玉经雕琢而发出金光,潭水澄澈映照明月,本来就是清净啊!以尸罗、毗尼开示应开、应遮、应止、应持,成为律师啊!收摄深奥教义、匡正高远志趣,游行遨游之间,声如蒲牢啊!梵行既已建立,薪火相传、光明相继,光辉高峻啊!○庐山东林寺故临坛大德塔铭(并序) 元和十年冬十月己亥日,我具寿大师归葬于庐山东林寺。事情安排妥当后,门弟子道深、如建等把撰写墓志看作急务,告诉彭城人刘轲说:“刘轲曾经执持我大师的巾和锡杖,大师的修行、事业、德行和形状,刘轲能够述说。”于是他们派弟子把事状送到山阳草堂,详细说明事情的缘由。刘轲接受此事后,仰头哭泣,并且说:“我是什么心情,竟能立刻忍心为我的大师作铭!”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作铭,还有谁来作呢?”于是含着眼泪不断流泣,作了这篇石塔铭志。

大师讳上宏,俗饶姓,其先临川人。祖公悦,父知恭,世为南城闻儒。故大师自童子耳熟,家训,故风流举动,造次必於儒者。年十五,脱然有方外之志。遂依舅氏出家。暨二十二岁,具戒於衡岳大圆大师。大历八载,敕配本州景□寺。後依南昌▯律师学四分毗尼。既覃精研究,或从我驾说而通者,日有百数。时谓景□且在,无患无律。贞元三年,止南昌龙兴寺,四方风闻者尘至。时江州峰顶寺长老法真,台州国清寺法裔,荆州庆门寺灵裕,并有大名於时。会有事於灵坛,故三长老摄大师以临之。至四十年春,九江守李公康以东林远公旧社,不可以无主,固请住焉。前後莅事凡一十八会,彼域之男女,繇我而作比邱者,万有五千五百七十二人。大师既通明大教,祖述毗柰耶,宪章修多罗,心同曹溪,事同南山。故及我门而升我堂者,未尝虚返。我所以驾白牛以驱羊鹿,孰谓我为小乘者乎?繇是荐绅先生若颜鲁公、姜相公,并愿依遗民、莱民旧事,待大师於虎邱、雁门之上。故游二林者谓生远犹在。将大去,乃遗言於二三子曰:“吾生七十有七,腊五十有六。年非不耆,腊非不高。今则去矣,尔无谓吾死。”门人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智则、智明、云皋、图信、行允等,长号无▯,相与立石塔於香炉峰下。是月丙寅,归舍利於塔,从故事也。轲不得让,荐诚於铭,铭曰:德有塔,功有铭,功可祖,德可宗。宗可师,师有资。呜呼!千载而下资而後者,知是塔有毗柰耶之宗师。○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并序)岁丁巳开成纪年之明年,有具寿沙门曰令检,自上京抵洛师,以缥囊盛三藏遗文传记,访余柴门于行修里,且曰:闻夫子斧藻群言旧矣。讵直专声於班、马,能不为释氏董狐耶?抑岂不闻贞观初慈恩三藏之事乎,敢矢厥来旨云。三藏事迹载国史及《慈恩传》,今塔在长安城南三十里,初高宗塔於白鹿原,後徙於此。中宗制影赞,谥大遍觉,肃宗赐塔额曰兴教,因为兴教寺,寺在少陵原之阳。年岁浸远,塔无主,寺无僧,荒凉残委,游者伤目。长庆初,有衲衣僧昙景始葺之。大和二年,安国寺三教谈论大德内供奉赐紫义林,修三藏忌斋於寺。斋众方食,见塔上有光,圆如覆镜。道俗异之,林乃上闻。乃与两街三学人共修身塔,兼砻一石於塔,至三年修毕。林乃化遗言於门人令检曰:“尔必求文士铭之。检泣奉遗教,直以铭为请,非法允之冢嫡,谁何至此乎!”轲三让不可,乃略而铭之。三藏讳元奘,俗陈姓,河南缑氏人。曾父钦,後魏上党太守。祖康,北齐国子博士。父惠英,长八尺,美须眉,魁岸沈厚,号通儒,时人方汉郭林宗。有子四人,奘其季也。年十三,依兄捷出家於洛。属隋季失御,乃从高祖神尧於晋阳。俄又入蜀,学《摄论》《毗昙》於基暹二法师。武德五年,受具於成都。精究篇聚,又学《成实》於赵州深,学《俱舍》於长安岳。於是西经前来者,无不贯综矣。初中国学者,多以实相性空,通贯群说。俾彖象蹄笱,往往失鱼兔於得意之路。至於星罗棋布,五法三性,析秋毫以矢名相,界地生汇,各有攸处,曾未暇也。大遍觉乃兴言曰:“佛理圆极,片言支说,未足师决,固是经来未尽。吾当求所未闻,俾跛眇儿视履,必使解行如函盖,始可为具人矣。且法显智严何人也。犹能孤游天竺,而我安能坐致耶!”初三藏之生,母氏梦法师白衣西去,母曰:“何去?”曰:“求法。”贞观三年,忽梦海中苏迷卢山遽凌波而入,乃见石莲波外承足山,险不可上,试踊身腾踔,飒然飙举,升中四望,廓澈无际。觉而自占曰:“我西行决矣。”至凉州,都督李大亮防禁特切,逼法师还京,法师乃宵遁,渡瓠芦河,出玉门,经莫贺延碛。艰难险阻,仆而复起者,何止百十耶!自尔涉流沙,次伊吾,高昌王麴文泰遣贵臣以驼马迓法师於白力城。王与太妃及统师大臣等尊以师礼,王亲跪於座侧,俾法师蹑肩而上。资赠甚厚,送至叶护可汗衙。又以廿四封书,通屈支等廿四国。献花缯五百疋於可汗,称法师是奴弟,欲求大法於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其所历诸国,为其王礼重,多此类也。自尔支提梵刹神奇灵迹,往往而有,法师皆沥诚尽敬,耳目所得,孕成多闻,与夫世称博物者,何相万耶。详载如传。

译大师法讳上宏,俗姓饶,他的祖先是临川人。祖父公悦,父亲知恭,世代都是南城著名的儒者。因此大师从童子时耳熟家训,平日的风度举止,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合乎儒者规范。十五岁时,忽然产生出世的志向,于是依从舅氏出家。二十二岁时,在衡岳大圆大师处受具足戒。大历八年,敕令配属本州景[字缺]寺。后来依从南昌[字缺]律师学习四分律。深入精研之后,有人跟随我听讲而通晓的,每天有一百多人。当时人们说,只要景[字缺]大师还在,就不用担心戒律无人。贞元三年,住在南昌龙兴寺,四方听闻名声而来的人像尘土一样纷至沓来。当时江州峰顶寺长老法真、台州国清寺法裔、荆州庆门寺灵裕,在当时都享有盛名。适逢灵坛有事,所以三位长老请大师共同主持。至四十年春,九江太守李康认为东林有远公旧社,不可以没有主持,坚决请大师住持。前后主持法坛共十八会,那一带的男女由我而出家成为比丘的,共有一万五千五百七十二人。大师既通晓大乘教义,又以毗奈耶为宗旨,以修多罗为法则;内心与曹溪相同,行事与南山相同。因此凡是来到我门下、登上我讲堂的人,从来没有空手而回。我驾着白牛来驱赶羊、鹿二乘,谁还说我是小乘之人呢?因此士大夫先生如颜真卿、姜相公,都愿意依照遗民、莱民的旧事,在虎邱、雁门一带等待大师。所以游历东林、西林二寺的人说,生公、慧远仿佛还在。大师将要离世时,留下遗言对几个弟子说:“我活了七十七岁,僧腊五十六年。年岁不能说不高,僧腊不能说不长;如今我要离去了,你们不要说我死了。”门人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智则、智明、云皋、图信、行允等长声号哭,悲哀无尽,一同在香炉峰下建立石塔。这一月丙寅日,按照旧例把舍利安置进塔中。刘轲不能推辞,献上诚意撰写铭文,铭曰:德行有塔来保存,功业有铭来记载;功业可以作为祖法,德行可以作为宗师。宗师可以作为师表,师表自有凭借。呜呼!千年以后,后来凭借此塔而进德修业的人,将知道这座塔中有传承毗奈耶的宗师。○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并序) 丁巳年,即开成年号的第二年,有位具寿沙门名叫令检,从上京到洛师,用青白色袋子装着三藏法师的遗文和传记,来到行修里的柴门拜访我,并且说:“听说先生修饰、润色群言已经很久了。难道只专长于班固、司马迁,也不能成为释氏的董狐吗?先生难道没有听说贞观初年慈恩三藏的事迹吗?我斗胆说明这次来的意旨。”三藏法师的事迹记载在国史和《慈恩传》中。如今塔在长安城南三十里,起初高宗把塔建在白鹿原,后来迁到这里。中宗作影赞,赐谥“大遍觉”;肃宗赐塔额“兴教”,于是以此作为兴教寺,寺在少陵原南面。年岁渐久,塔没有主人,寺中也没有僧人,荒凉残败,游览者见了都伤心。长庆初年,有个穿衲衣的僧人昙景开始修葺它。大和二年,安国寺三教谈论大德、内供奉、赐紫义林,在寺中修设三藏忌日斋。斋众正在进食时,看见塔上有光,圆得像倒扣的镜子。僧俗都觉得奇异,义林便上报朝廷。于是他和两街三学的僧人共同修缮法师塔,又在塔旁琢磨一块石碑,到大和三年修缮完毕。义林临终时把遗言交代给门人令检说:“你一定要请文士为我作铭。”令检哭泣着奉行遗教,只把撰铭作为请求;若不是法允大师坟墓嫡传的弟子,谁能来到这里呢!” 刘轲推辞了三次仍不能辞掉,于是略述其事而作铭。三藏法师法讳元奘,俗姓陈,河南缑氏人。曾祖陈钦,任后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任北齐国子博士;父亲陈惠英,身高八尺,须眉俊美,身材魁伟而沉厚,被称为通儒,当时人把他比作汉代的郭林宗。他有四个儿子,元奘排行最小。元奘十三岁时,依从兄长陈捷在洛阳出家。正逢隋朝末年失去统治,于是跟随高祖神尧皇帝到了晋阳。不久又进入蜀地,向基暹二位法师学习《摄论》《毗昙》。武德五年,在成都受具足戒。他精研戒律篇聚,又向赵州法师深学习《成实》,向长安岳法师学习《俱舍》。从那以后,西域经论传到中原的,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综览的了。起初中原的学者,大多用实相、性空来贯通各种学说,使《周易》的彖辞、象辞像马嚼子和鱼笱一样,往往在领会义理的道路上失去了鱼和兔。至于星罗棋布的名相、五法三性,他们还没有时间像剖析秋毫那样细致地阐明名相,使界、地、生等各类概念各有归属。大遍觉于是发言说:“佛理圆满至极,片段的言语和支离的解释,不足以作为师法和决断;这实在是因为经书传来得还不完备。我应当求得尚未听闻的道理,使跛足、眇目的人也能看清道路,一定要使理解和实行如同盒盖相合,才可以称为完整的人。况且法显、智严是什么人?尚且能够独自游历天竺,我怎么能坐在这里而使它自然到来呢!”三藏法师刚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法师穿白衣向西而去,母亲问:“你要到哪里去?”法师回答:“求法。”贞观三年,他忽然梦见海中的须弥山突然凌波而入,随后看见石莲在海浪之外承托双足,山势险峻无法攀登,于是试着纵身跳跃,猛然乘风而起,升到半空四望,天空廓然澄澈、无边无际。醒来后自己占验说:“我向西行已经决定了。”到了凉州,督都李大亮防禁特别严密,逼法师返回京城,法师便趁夜逃走,渡过瓠芦河,出了玉门,经过莫贺延碛。一路艰难险阻,跌倒后又爬起来,何止一百多次!从此越过流沙,到达伊吾,高昌王麴文泰派贵臣带着骆驼、马匹,在白力城迎接法师。高昌王和太妃以及统军大臣等以师礼尊敬法师,国王亲自跪在座位旁边,让法师踩着自己的肩膀登座。赠送的资财十分丰厚,又送到叶护可汗的衙署。高昌王还写了二十四封书信,分别通告屈支等二十四国;向可汗献上花绢五百匹,说法师是自己的弟弟,想向婆罗门国求取大法,希望可汗像怜爱弟弟一样怜爱法师。法师所经过的各国,国王以礼厚待他的,大多如此。此后所见支提、梵刹、神奇灵异的事迹,往往都有;法师全都竭尽诚心、极其恭敬,耳目所见所闻,积累成广博的见闻,与世人所称的博物之士相比,相差多么远呢?详细情况记载在传记中。

惟至中印度那烂ヌ寺,寺遣下座廿人明详仪注者引参正法藏,即戒贤法师也。既入谒,肘膝著地,舐足已,然後起。法藏讯所从来,曰:“自支冉阝,欲依师学瑜伽论。”法藏闻则涕泗曰:“解我三年前梦金人之说,伫尔久矣。”遂馆於幼日王院觉贤房第四重阁,日供担步罗果一百廿枚,大人米等称是,其尊敬如此。法师既名流五印,三学之士,仰之如天。故大乘师号法师为摩诃天,小乘师号解脱天,乃白大法藏请留之,法师曰:“师等岂不欲支冉阝之人开佛慧眼耶?”不数日,东印度王构摩迎法师,戒日王闻法师在构摩处,遣使谓构摩曰:“急送支,冉阝僧来。”构摩曰:“我头可得,僧不可得。”戒日神武雄勇,名震诸国,乃怒曰:“尔言头可得,可将头来.”构摩惧,乃严象军二万,船三万,与法师同溯▯克伽河,筑行宫於河北,构摩自迎戒日於河南,戒日曰:“支冉阝僧何不来?”构摩曰:“大王可屈就。”王既见法师,接足尽敬,且曰:“弟子闻支冉阝国有秦王破阵乐。”乃问秦王是何人,法师盛谈太宗应天顺人事,王曰:“不如此,何以为支,冉阝主。”因令法师出《制恶见论》。然小乘外道,未即推伏,请於曲女城集五印沙门婆罗门等,兼十八国王,观支冉阝法师之论。凡十八日,无敢当其锋者。戒日知法师无留意,厚以象马橐装饯法师。又以素叠印书使达官送法师,所经诸国,令兵卫达汉境。法师却次于阗,因高昌商胡入朝,附表奏自西域还。太宗特降天使迎劳,仍制于阗等道送法师,令敦煌迎於流沙,鄯部迎於沮沫,时帝在洛阳,敕西京留守梁国公元龄备有司迎待。是日宿於漕上。十九年春正月景子,留守自漕奉迎於都亭,有司颁诸寺帐舆花幡,送经於宏福。翌日,大会於朱雀街之南,陈列法师於西域所得经像舍利等。其梵文凡五百廿夹,六百五十七部,以廿马负而至。自朱雀宏福十馀里,倾都士女,夹道鳞次,若人非人,曾不知几俱胝矣。壬辰,法师谒文武圣皇帝於洛阳宫。二月己亥,对於仪鸾殿,因广问雪岭已西诸国风俗,法师皆备陈所历,若指诸掌。太宗大悦,谓赵公无忌曰:“昔符坚称道安为神器,今法师出之更远。”时帝将征辽,法师请於嵩之少林翻译。太宗曰:“师西去後,朕为穆太後於西京造宏福寺,寺有禅院,可就翻译。”三月己巳,徙宏福。夏五月丁卯,法师乃开贝叶。廿年秋七月,法师进新译经论,仍请制经序。并进奉敕撰《西域记》十二卷。太宗美法师风仪,又有公辅才,俾法师裼缁褐袭金紫。法师因以五义褒扬圣德,乞不夺其志。遂问瑜伽十七地义。太宗谓侍臣曰:“朕观佛经,犹瞻天望海。法师能於异域得是深法,非惟法师愿力,亦朕与公等宿殖所会。”及《三藏圣教序》成,神笔自写。太宗居庆福殿,百寮陪位,坐法师,命宏文馆学士上官仪对群寮读之。廿二年夏六月,天皇大帝居春宫,又制《述圣记》及《菩萨藏经後序》。太宗因问功德何最,法师对以度人。自隋季天下祠宇残毁,缁伍殆绝。太宗自此敕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宏福寺度五十人。戊申,皇太子宣令,请法师为慈恩上座,仍造翻经院,备仪礼自宏福迎法师。太宗与皇太子後宫等,於安福门执香炉,目而送之。至寺门,敕赵公英、中书令褚引入,於殿内奏九部乐破阵舞,及百戏於庭而还。廿三年夏四月,法师随驾於翠微宫,谈赏终日。太宗前席攘袂曰:“恨相逢已晚。”翌日,太宗崩於含风殿。高宗即位,法师还慈恩,专务翻译。永徽三年春三月,法师於寺端门之阳造石浮图。高宗恐力大难成,令改用砖塔,有七级,凡一百八十尺,层层中心,皆有舍利。冬十月,中宫方妊,请法师加▯,既诞,神光满院,则中宗孝和皇帝也。请号为佛光王,受三归,服袈裟,度七人,请法师为王剃发。及满月,法师进金字《般若心经》及道具等,显庆二年春二月,驾幸洛阳,法师与佛光王发於驾前。既到馆,於积翠宫终译《发智婆沙》。法师早丧所天,因扈从还访故里,得张氏姊,问茔垅已平矣,乃捧遗柩改葬於西原。高宗敕所司公给,备丧礼,尽饰终之道。洛下道俗赴者万馀人,释氏荣之。三年正月,驾还西京,敕法师徙居西明寺。高宗以法师先朝所重,礼敬弥厚,中使旁午,朝臣慰问及锡赉无虚日。法师随得随散,中国重於《般若》,前代虽翻译犹未备,众请译焉。

译到达中印度那烂陀寺时,寺中派下座僧二十人,都是熟悉礼仪制度的人,引导法师拜见正法藏,也就是戒贤法师。法师进去拜见,肘膝触地,舔过戒贤的脚,然后才起身。戒贤询问他从哪里来,法师说:“从支[字缺]来,想依从您学习《瑜伽论》。”戒贤听后流泪说:“这正好解释了我三年前梦见金人的话,我等候你已经很久了。”于是安排法师住在幼日王院觉贤房的第四重阁楼,每天供给担步罗果一百二十枚,大人米等物品也按这个标准供给,尊敬到了这种程度。法师的名声已经流传五印度,学习三学的人仰望他如同仰望上天。因此大乘法师称法师为摩诃天,小乘法师称他为解脱天,于是向戒贤请求留下法师。法师说:“诸位难道不希望支[字缺]国的人开启佛法智慧之眼吗?”没过几天,东印度王构摩迎请法师。戒日王听说法师在构摩那里,派使者对构摩说:“赶快把支[字缺]僧人送来。”构摩说:“我的头可以得到,僧人却不能得到。”戒日王神勇威猛,名声震动各国,便发怒说:“你说头可以得到,就把头送来。”构摩害怕了,于是整备二万头象、三万艘船,与法师一同逆流而上伽河,在河北岸修筑行宫;构摩亲自到河南岸迎接戒日王。戒日王说:“支[字缺]僧人为什么还不来?” 构摩说:“大王可以屈尊前往。”戒日王见到法师后,捧接他的脚,表示极度恭敬,并且说:“弟子听说支[字缺]国有《秦王破阵乐》。”于是询问秦王是什么人。法师详细讲述太宗顺应天命、顺从人心的事迹。戒日王说:“若不是这样,怎么能成为支[字缺]国的君主呢?”于是命法师拿出《制恶见论》。可是小乘教徒和外道没有立即屈服,便请求在曲女城集合五印度的沙门、婆罗门等人以及十八国国王,来观看支[字缺]法师的论辩。总共十八天,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戒日王知道法师无意久留,便用丰厚的象、马和装载财物的袋子为法师饯行;又用白绢写成诏书,让达官护送法师,经过的各国都命令军队护卫,直到送达汉地。法师从于阗返回,恰逢高昌的胡商入朝,便托他们附上奏表,从西域回来。太宗特意派遣使者迎接慰劳,又下令从于阗等地一路护送法师:令敦煌在流沙迎接,鄯部在沮沫迎接。当时皇帝在洛阳,便命西京留守梁国公房玄龄让有关官署准备迎接。当天夜里住在漕上。贞观十九年春正月丙子日,留守从漕上到都亭迎接,有关官署向各寺颁发帐舆、花幡,把经书送到宏福寺。第二天,在朱雀街南面举行盛大集会,陈列法师在西域所得的经书、佛像、舍利等物。梵文经书共有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用二十匹马驮回来。从朱雀门到宏福寺十多里,整个京城的男女倾城而出,夹道排列,人与非人密集无比,真不知有多少俱胝。壬辰日,法师在洛阳宫拜见文武圣皇帝。二月己亥日,皇帝在仪鸾殿召见他,广泛询问雪岭以西各国的风俗,法师都详细陈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清楚得如同指着手掌。太宗大为高兴,对赵公长孙无忌说:“从前苻坚称道安为神器,今天法师所达到的境界比道安更远。”当时皇帝将要征讨辽东,法师请求在嵩山少林寺翻译经书。太宗说:“法师西行以后,我替穆太后在西京建造了宏福寺,寺中有禅院,可以在那里翻译。” 三月己巳日,迁入宏福寺。夏五月丁卯日,法师才开始翻译贝叶梵本。贞观二十年秋七月,法师进呈新译的经论,又请求皇帝撰写经序;同时进呈奉诏撰成的《大唐西域记》十二卷。太宗赞美法师仪容风度,又认为他有辅佐宰相的才干,便让法师脱去缁衣,穿上金紫官服。法师于是用五种道理赞颂皇帝的圣德,请求不要改变自己的志向。太宗随即询问《瑜伽师地论》十七地的义理。太宗对侍臣说:“我看佛经,就像仰望天、远观海一样;法师能够在异域得到这样深奥的佛法,不只是法师自己的愿力,也是我和诸位过去世积植善根而共同遇上的结果。”《三藏圣教序》写成后,太宗亲笔书写。太宗住在庆福殿,百官陪侍在位,让弘文馆学士上官仪当着群臣宣读。贞观二十二年夏六月,天皇大帝居于春宫,又撰写《述圣记》和《菩萨藏经后序》。太宗因而询问什么功德最大,法师回答说是使人得到超度。自隋朝末年天下寺院毁坏,僧尼几乎断绝。太宗从此下诏天下各州寺院,每寺应剃度五人,宏福寺剃度五十人。戊申日,皇太子发布命令,请法师担任慈恩寺上座,并修建翻经院,备好仪仗礼制,从宏福寺迎接法师。太宗和皇太子、后宫等人在安福门手持香炉,目送法师离去。到了寺门,皇帝命赵公英和中书令褚遂良引法师入内,在殿中演奏九部乐和《破阵舞》,又在庭院中表演百戏,然后才回去。贞观二十三年夏四月,法师随驾来到翠微宫,与太宗谈论赏玩,终日不倦。太宗向前靠近法师,捋起衣袖说:“只恨我们相逢得太晚。”第二天,太宗在含风殿驾崩。高宗即位后,法师回到慈恩寺,专心从事翻译。永徽三年春三月,法师在寺门南面建造石浮图。高宗担心工程太大难以完成,命令改用砖建塔,共七级,高一百八十尺,每层中心都供有舍利。冬十月,中宫正怀孕,请法师为胎儿加持;孩子出生后,神光充满院落,这就是后来的中宗孝和皇帝。请求给他取号为佛光王,接受三归依,穿袈裟,剃度七人,并请法师为王剃发。满月时,法师进献金字《般若心经》和法具等物。显庆二年春二月,皇帝驾幸洛阳,法师与佛光王在御驾前出发。到达行宫后,在积翠宫译完《发智论大毗婆沙》。法师早年丧父,便趁随驾回京的机会寻访故乡,找到张氏姐姐,询问父亲的坟墓,才知道坟丘已经夷平,于是捧出遗柩,改葬在西原。高宗下令有关部门由公家供给费用,完备丧葬礼仪,尽到送终的礼数。洛阳一带的僧俗前来参加的有一万多人,佛教界都以此为荣。显庆三年正月,皇帝驾回西京,命法师迁居西明寺。高宗认为法师是先朝所敬重的人,对他的礼敬更加深厚,中使往来不绝,朝臣慰问和赏赐没有一天间断。法师得到赏赐便随即散施出去。中国人特别重视《般若经》,前代虽然翻译过,却仍不完备,众人请求法师再行翻译。

法师以功大恐难就,乃请於玉华宫翻译。四年十月,法师如玉华,馆於肃成院。五年春正月一日,始翻梵本,总廿万偈。法师汲汲然常恐不得卒业,每厉译徒,必当人百其心。至龙朔三年方绝笔。法师翻《般若》後,精力元刂耗,谓门人曰:“吾所事毕矣。”吾瞑目後,可以蘧▯为亲身物。”门人雨泣,且曰:“和上何遽发此言?”法师曰:“吾知之矣,麟德元年春正月八日,门人元觉梦一大浮图倒。法师曰:“此吾灭度之兆.”遂命嘉尚法师具录所翻经纶,合七十四部,总一千三百卅八卷。又造俱胝画像弥勒像各一千帧,又造素像十俱胝供养悲敬上油各万人,烧百千灯,赎数万生。乃与寺众辞,三称慈尊,愿生内眷。至二月五日夜,弟子光等问云:“和上决定得生弥勒内众否?”颔云得生。俄而去。春秋六十九矣。初高宗闻法师疾作,御医相望於道。及坊州奏至,帝哀恸,为之罢朝三日。敕坊州刺史窦师伦令官给葬事,又敕宜听京城僧尼送至塔所。门人奉柩於慈恩翻经堂,道俗奔赴者日盈千万。以四月十四日葬於▯东,京畿五百里内,送者百馀万人。至总章二年四月八日,有敕徙於樊川北原,伤圣情也。法师长七尺,眉目若画,直视不顾,端严若神。自大教东流,翻译之盛,未有如法师者。虽滕、兰、澄、什、康会、竺护之流,无等级以寄言。其彬彬郁郁,已布唐梵新经矣。自示疾至於升神,奇应不可殚纪。盖莫详位次,非上地其孰能如此乎!文曰:三藏之生,本乘愿来。入自圣胎,出於凤堆。大业之季,龙潜於并。孺子谒帝,与兄偕行。神尧奇之,善果度之。不为人臣,必为人师。师法未足,自洛徂蜀。学无常师,鸟必择木。迹穷夷夏,更讨身毒。寺入烂ヌ,师遇尸罗。王逢戒日,论得瑜伽。瑜伽师地,藏教泉府。猥▯朵名数,茧抽圣绪。我握其枢,赤幡仍竖。名高曲女,归我真主。主当文皇,臣当蔡梁。天下贞观,佛氏以光。光光三藏,是护是付。付得其人,经纶彬彬。梵语华言,胡汉相宣。台臣笔受,御膝前席。积翠飞花,恩光奕奕。太宗序教,天皇述圣。扬於王庭,百辟流咏。三藏慰喜,灵▯介祉。蔑彼滕什,曾无此事。我功成矣,我名遂矣。脱屣玉华,升神睹史。发棺开殓,天香馥馥。地位殊分,神人是卜。中南地高,樊川气清。修塔者谁,林公是营。门人令捡,实尸其事。铭勒塔旁,捡真法子。○农夫祷丙戌,岁大饥,楚之南江黄间尤甚。明年,予将之舒,途出东山。见老农辈,鸠其族为祷於伍君祠。其意诚而辞俚,因得其文以润色之,亦以敬於百执事者云。农夫某,谨达精诚於明。神吁嗟我耕食之人,谁非土之人。人之有求,神得不以聪明正直听之耶?曩者仍岁荐饥,人为鳏婺,田无耕夫,桑无蚕姬,疠疫痍疮。一方尤危。踵以吴蜀弄兵,吏呼其门,殴荒馀之人,挟弓持戟,女子生别,行啼走哭。王师有征,群盗继诛,乃归其居,乃复室庐。庐坏田芜,亦莫蠲其租。今之收合馀烬,人百其力,幸大成於秋。诚虑旱而不雨;既雨而潦;必不为潦,又虑其苗而不秀,秀而不实;又虑为螟蝗;又虑夫厩马之夺其食,赃吏之厚其敛也。呜呼!必马无厌粟者,妾无厌罗纨者。吾敛其薄矣,亦於何厚其所薄耶。伏希神明,无有所忽。祷曰:无瘠农人以肥厩马,无寒蚕妇以暖妓妾,无销耒耜以滋兵刃。农人不饥而天下肥,蚕妇不寒而天下安,耒耜不销而天下饶。妾暖而骄,兵滋而残,马肥而豪。不迹不驰,足食足衣。皇天皇天,胡忍是为。苟不此为,民其嘻嘻,神其怡怡。尚飨!●卷七百四十三☆裴休休字公美,孟州济源人。长庆中登第,又举贤良方正异等。历诸府解署,入为监察御史右补阙史馆修撰。会昌中自尚书郎历典外郡。大中初累官户部侍郎,充诸道盐铁使。转兵部侍郎,迁御史大夫。六年以本官同平章事。累转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十年罢为宣武军节度使。封河东县子。守太子少保公司东都。十一年充昭义军节度使。十三年徙河东。十四年徙凤翔。又徙荆南。咸通初入为户部尚书,徙吏部。加太子少师卒。○请革横税私贩奏诸道节度观察使置店停上茶商,每斤收拓地钱,并税经过商人,颇乖法理。今请厘革横税,以通舟船。商旅既安,课利自厚。今又正税茶商,多被私贩茶人侵夺其利。今请强干官吏,先於出茶山口及庐、寿、淮、南界内布置把捉,晓谕招收,量加半税,给陈首帖子。令其所在公行,从此通流,更无苛夺。所冀招恤穷困,下绝奸欺,使私贩者免犯法之忧,正税者无失所之叹。欲究根本,须举纲条。

译法师认为这项功业太大,恐怕难以完成,于是请求在玉华宫翻译。显庆四年十月,法师来到玉华宫,住在肃成院。显庆五年正月初一,开始翻译梵本,共二十万偈。法师急切勤奋,常常担心不能完成,经常勉励译经弟子,要求他们每个人都用加倍的心力。直到龙朔三年才搁笔。法师翻译《般若经》以后,精力已经大为耗损,对弟子们说:“我所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我闭眼以后,可以用蘧蒢作我的遗体安葬之具。”弟子们哭得泪如雨下,并且说:“和尚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法师说:“我已经知道了。”麟德元年春正月八日,弟子元觉梦见一座大浮图倒下。法师说:“这是我灭度的征兆。”于是命嘉尚法师把所翻译的经论全部记录下来,共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八卷。又绘制俱胝数量的弥勒画像,各一千帧;又塑造素像十俱胝尊,供养悲敬上油各一万人,燃烧十万盏灯,赎放数万生灵。于是向寺中众人告别,三次称念慈尊,发愿往生兜率内院。到二月五日夜里,弟子光等问:“和尚决定能往生弥勒内院吗?”法师点头表示能够。不久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起初高宗听说法师病重,御医接连不断地赶往诊治。等到坊州的奏报送到,皇帝悲痛哀恸,因此停止朝会三天。下令坊州刺史窦师伦让官府供给葬事所需,又下令允许京城僧尼护送灵柩到塔所。弟子们把灵柩奉放在慈恩寺翻经堂,僧俗赶来奔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四月十四日葬于▯东,京畿五百里以内前来送葬的有一百多万人。到了总章二年四月八日,皇帝下诏迁葬到樊川北原,这是因为不忍伤害圣上的感情。法师身高七尺,眉目如画,目光直视而不旁顾,端庄严肃如同神明。自佛教传入东方以来,翻译事业的盛况,从没有像法师这样。即使滕、兰、澄、什、康会、竺护这些人,也没有谁能与他相比。经他整理阐发,文采盛美的唐梵新译经典已经广泛流布。自他示疾直到升神,奇异的感应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大概没有人能详细知道他的果位次第;若不是已到上地,谁能做到这样呢?铭文说:三藏法师降生,本来就是乘愿而来。他从圣胎而入,出生在凤堆。隋大业末年,潜居于并州。年幼时拜见皇帝,和兄长一同前往。神尧皇帝认为他非同寻常,善果法师为他剃度。若不做臣子,必定成为人师。觉得所学佛法还不够,便从洛阳前往蜀地。求学不拘泥于固定老师,正如鸟儿一定要选择良木。足迹遍及夷夏之后,又去探求身毒的佛法。进入寺院,遇到烂陀寺,拜师于尸罗。遇到戒日王,论辩而通晓《瑜伽》。瑜伽师地,是佛教藏典的源泉。他繁复的名相数目,就像抽丝一样抽绎出圣人的旨趣。我掌握了它的关键,红色法幡于是重新树立。名声在曲女城传扬,归服于真正的佛法主人。佛法主人当是文皇帝,臣子当是蔡、梁。天下处在贞观盛世,佛法因此大放光明。光辉灿烂的三藏法师,是佛法的护持者和传付者。佛法交付给合适的人,经论翻译编纂得文理斐然。梵语和华言彼此宣说,胡汉两种语言相互传播。台省大臣亲自笔录,皇帝屈膝前席相待。积翠宫中飞花飘落,恩光盛大灿烂。太宗撰写《三藏圣教序》,天皇撰写《述圣记》。在帝王朝廷中宣扬,百官纷纷传诵。三藏法师感到欣慰喜悦,神灵也降下福祉。滕、什等人都比不上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我功业已经完成,我的名声也已经成就。脱下鞋履离开玉华宫,升神而往生兜率天。打开棺木、揭开殓衣时,天香浓郁扑鼻。墓地地位高下已有分别,神人都能预知选择。终南山以南地势高,樊川一带空气清爽。修建佛塔的是谁?是林公主持营建。弟子令捡负责检校,确实办理了这些事情。把铭文刻在塔旁,检验并彰明真正的佛法传人。农夫祷 丙戌年,发生大饥荒,楚地南部江、黄之间尤其严重。第二年,我将要前往舒州,途中经过东山,看见一群老农聚集族人,在伍君祠中祈祷。他们的心意真诚,措辞却很俚俗,于是我得到这篇文字后替他们润色,也借此表达对各位执掌政务者的敬意。农夫某谨慎地向神明表达至诚:神啊,请听我这些以耕种为生的人说,谁不是土地上的人呢?人有所求,神明难道不会凭聪明正直来听取吗?过去连续多年发生饥荒,百姓成为鳏夫寡妇,田地没有耕作的人,桑树没有养蚕的妇女,又遭受瘟疫、创伤和疮病,一方百姓尤其危急。紧接着吴、蜀用兵,官吏来到家门叫喊,殴打那些劫后余生的人,带弓持戟,使女子与亲人活活分离,行走者啼哭,奔跑者号哭。王师出征,群盗相继被诛灭,百姓才回到自己的居所,重新修复家庭。房屋毁坏,田地荒芜,却也没有免除他们的租税。如今收拾残余,重新恢复生产,人人都要付出加倍的力气,只希望秋天能够大获丰收。实在担心天旱不下雨;下雨又担心发生水涝;即使不发生水涝,又担心禾苗只长穗而不成熟,抽穗而不结实;又担心遭受螟虫和蝗灾;又担心马厩里的马夺走粮食,贪赃的官吏加重征敛。唉!一定要让马没有吃不够的粮食,让妾媵没有穿不够的罗纨吗?我征收的赋税已经很少了,又怎么能对那些本来就少的东西加重征收呢?恭敬地希望神明不要忽略这些事情。祷告说:不要使农民瘦弱,却让马厩里的马肥壮;不要使养蚕妇女受寒,却让歌妓妾媵温暖;不要销毁农具来增加兵器。农民不挨饿,天下才会富足;养蚕妇女不受寒,天下才会安定;农具不被销毁,天下才会富饶。妾媵温暖而骄纵,兵器增多而残害百姓,马匹肥壮而军人骄横。不追逐奔逐,便能粮食充足、衣服丰足。皇天啊,皇天啊,怎么忍心让这种事情发生?如果不这样做,百姓就会欢欣,神明也会怡悦。尚飨!卷七百四十三 裴休 裴休,字公美,是孟州济源人。长庆年间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方正异等科。历任各府解署官职,入朝任监察御史、右补阙、史馆修撰。会昌年间由尚书郎历任外地州郡长官。大中初年屡次升任户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使。转任兵部侍郎,升任御史大夫。大中六年以本官同平章事。屡次转任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大中十年罢职,任宣武军节度使。封河东县子。任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大中十一年充任昭义军节度使。十三年调任河东。十四年调任凤翔,后来又调任荆南。咸通初年入朝任户部尚书,后调任吏部尚书,加授太子少师,去世。请革除横征税和私贩茶叶奏 各道节度使、观察使设置茶店和停所,向茶商每斤收取拓地钱,又向经过的商人征税,很不合乎法理。现在请求清理革除这些横征的税,以便船只通行。商旅安定以后,税收自然会增加。如今对正式纳税的茶商,又常常被私贩茶叶的人侵夺利益。现在请求选用强干的官吏,先在茶山出口以及庐、寿、淮、南各界之内布置缉捕;晓谕并招收私贩者,酌情加征半数税款,发给自首凭帖。令他们在当地公开经营,从此畅通流通,不再苛刻侵夺。所希望的是招抚救济穷困的人,从下层杜绝奸诈欺骗,使私贩者免除犯法的忧虑,使正式纳税者不再有失去生计的叹息。要追究根本,就必须举明纲要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