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八十

卷六百七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793–3799 段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於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於时六义始元刂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於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伤别,泽畔之吟,归於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於时六义始缺矣。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於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於田园;江鲍之流,又狭於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焉。於时六义浸微矣。陵夷至於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莒”,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於此,而义归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於时六义尽去矣。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之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篇,至於贯穿今古,▯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仆尝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呼!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於左右。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於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後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习之缘,已在设计院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试。既第之後,虽专於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作者之域耳。

译道昌盛了;听到“五子洛▯”的歌,就知道夏朝政治荒乱了。作歌的人没有罪,听歌的人足以引以为戒;作歌者和听歌者,没有不尽到自己的心意的。到了周朝衰落、秦朝兴起,采诗的官职废止,上面不再用诗歌考察、补助时政,下面也不再用歌声宣泄、疏导民情,于是阿谀成风,挽救过失的道路缺失;从这时起,六义开始削弱。国风变成了骚体辞章,五言诗开始于苏武、李陵;苏武、李陵这些骚人,都是仕途不得志的人,各自寄托自己的心志,抒发出来写成文章。所以“河梁”的诗句止于感伤离别,泽畔的吟咏归于怨恨思念,徘徊抑郁,来不及顾及其他罢了。然而距离《诗经》的时代还不远,大体风貌还存在;所以兴起离别之情,便以一双野鸭、一只大雁作比喻;讽刺君子和小人,便以香草和恶鸟作比喻。虽然意义和类别已经不完备,却还保留了《诗经》风格的十分之二三;从这时起,六义开始残缺。晋、宋以来,能够做到的就很少了。以谢康乐的深奥博大,多半沉溺于山水;以陶渊明的高古清逸,偏重于田园;江淹、鲍照一类,又比这更加狭窄;像梁鸿《五噫》那样的作品,一百篇中也没有一两篇。到这时,六义逐渐隐微。衰落发展到梁、陈之间,大多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唉!风雪花草这些事物,《三百篇》中难道舍弃过它们吗?只是看使用它们的方式如何罢了。比如“北风其凉”,借北风讽刺威虐;“雨雪霏霏”,借降雪怜悯征役;“棠棣之华”,因花开而感发,用来讽喻兄弟之情;“采采▯莒”,赞美草木,用来表达有子女的欢乐。这些都是由眼前事物引发兴致,而意义归结到别的事物上。反过来只写眼前景物,可以吗?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这样的篇章,华丽固然华丽,但我不知道它们讽谏了什么。所以我所说的,不过是嘲弄风雪、玩弄花草罢了。到这时,六义全都消失了。唐朝兴起二百年间,诗人多得数不胜数,可以举出的,有陈子昂《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首。又有诗歌中的豪杰,世人称作李杜。李白的创作,才华奇异,别人不能企及;但寻求其中风雅、比兴的内容,十首中没有一首。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有一千多篇;至于贯穿古今、精细安排格律,样样精工尽善,又超过李白。然而选取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等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句,也不过三四十首。杜甫尚且如此,何况不及杜甫的人呢?我曾经痛心诗歌之道崩坏,忽然忧愤激发,有时吃饭中途停止,有时夜里停止睡眠,不顾自己的才力,想把诗道扶持起来。唉!其中有些事情极其荒谬,又不能一两句话说完,但也不能不向您大略陈述。我刚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抱着我在书屏下玩耍,有人指着“无”字、“之”字给我看;我虽然嘴还不能说话,心里却已经默默记住,后来有人问这两个字,即使试问一百次、几十次,我指认它们也没有一次错误。看来我宿世以来学习文字的缘分,已经种在心中了。到了五六岁,就开始学作诗;九岁熟悉声韵;十五六岁才知道有进士科,刻苦节制地读书。二十岁以来,白天学习赋,晚上学习书,间或又学习诗,没有空闲睡眠休息。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磨出老茧;成年以后皮肤肌肉并不丰润,未老而牙齿头发就早早衰败变白,眼前常常像有飞蝇悬珠一样,成千上万地浮动在眼睛中。这大概都是苦心学习、努力写作造成的,我自己也为此悲伤。家境贫困,事情又多,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试。中第以后,虽然专心于科举考试,也没有废弃作诗。等到授任校书郎时,已经有三四百首诗;有时拿出来给像您这样的朋友看,大家都说写得精工,其实还没有进入真正作者的境界。

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月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於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於上,上以广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月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於利足之途,张空▯於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终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间。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已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在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仆数月来检讨囊箧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首。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於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於外,情性动於内,随感遇而形於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短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於执事。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於一时一物,发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译自从入朝以来,年纪渐长,见闻的事情渐多,每当同人谈话,常常询问当时的政务;每当读书读史,常常探求其中的道理。这才知道文章应当为时事而写,歌诗应当为事情而作。当时皇帝刚刚即位,宰相府中有正直之人,皇帝屡次下诏,访求能够救济民间急难的人。我正在这时被提拔到翰林,身任谏官,每月领取谏纸;除上书奏事之外,凡是有可以救济民间疾苦、补救时政缺失,却难以直说的事情,便都把它咏唱出来,希望一点一点地传达给皇上:对上,可以扩大圣上的听闻,帮助他分担忧劳;其次,可以报答恩遇、完成谏官的职责;对下,可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哪里料到志愿尚未完成,悔恨已经产生;话还没有被听见,诽谤已经形成了。现在又请允许我向您从头到尾说明。凡是听到我的《贺雨诗》的,众人便议论纷纷,已经说它不合时宜;听到我的《哭孔戡》诗,众人面露不悦,完全不高兴;听到《秦中吟》,那些权贵豪门和皇帝亲近的人便互相使眼色,脸色变了;听到《乐游园寄足下》诗,掌握政权的人便气得握腕;听到《宿紫阁村》诗,掌握军事要权的人便咬牙切齿。大多都是这样,不能一一列举。不赞同我的人,便称我是沽名钓誉,称我的诗是诋毁攻击,称我的诗是讥刺诽谤;即使是赞同我的人,也像牛僧孺所告诫的那样,甚至连骨肉、妻子儿女都认为我是错误的;不认为我错的,总共不过三两个人。有个叫邓鲂的,看了我的诗很高兴,不久邓鲂就死了;有个叫唐衢的,看了我的诗流泪,没过多久唐衢也死了;其余就只有您了,而您又像这样困顿失意了十年。唉!难道《六义》《四始》的诗风,老天将要使它毁坏,已经无法支持了吗?还是不知道上天的意思,不愿让下层百姓的疾苦传达到上面吗?不然,为什么有志于写诗的人,遭遇不利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呢!然而我又自己想,我不过是关东的一个男子罢了,除了读书作文以外,其他事情都懵懂无知,至于书法、绘画、棋、博戏这些可以用来参与群居欢乐的事,一样也不通晓,由此便可知道我的愚笨拙劣了。当初应试进士时,朝廷中没有与我有缌麻之亲的人,显贵官员中没有旧识,骑着跛马在善于奔跑者行走的仕途上前进,拿着空箭袋进入以文章争胜的考场;十年之间,三次考中科第,名声传入众人耳中,行迹升入清贵的仕籍,出门结交贤俊,入朝侍奉皇帝。起初靠文章取得名声,最后又因文章获罪,也算是应当如此。近来又听亲友间说,礼部、吏部选拔举人,多把我私下考试所作的赋和判文传抄作为标准;其余诗句,也常常流传在人们口中。我惭愧自责,不敢相信。等到我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个军使叫高霞寓,想聘请歌妓,歌妓大肆夸耀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哪里是其他歌妓可比的呢?’因此身价便提高了。又接到您的信,说您到通州时,看见江馆柱子之间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前些日子经过汉南时,恰好遇到主人聚集众乐来招待其他宾客,几个歌妓看见我来,指着我互相看着说:‘这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 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凡是乡校、佛寺、旅店、行船之中,往往都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士人百姓、僧侣、寡妇、未婚女子的口中,也常常有人吟诵我的诗。这实在只是雕琢辞藻的小技,不值得过分看重;然而当今世俗所看重的,正是这一点。即使是前代贤人如渊明、云卿,前辈如李白、杜甫,也不能对这些全然无动于衷。古人说:‘名声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可以取得太多。’我是什么人,窃取当时的名声已经很多了。既然窃取了当时的名声,又想窃取当时的富贵,假如造物主真有意志,肯把两样都给我吗?如今的困穷,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何况诗人多命运坎坷,如陈子昂、杜甫,各自只被授予一个拾遗的官职,却困顿贫乏直到死去;李白、孟浩然一类人,连一官半职也没有得到,终身穷困憔悴;近来孟郊六十岁了,最后只做到协律郎,张籍五十岁了,还没有离开太祝的职位。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何况我的才能又比不上他们。如今我虽然被贬谪在偏远郡县,官品却达到第五品,每月俸禄四五万钱,寒冷时有衣穿,饥饿时有饭吃,供给自身之外,还能施及家人,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白氏子弟这个身份了。微之,微之,不要挂念我。我这几个月来查检袋箱中的诗,得到新旧诗作,分别按类别编排,分成卷首。自从任拾遗以来,凡是所遇所感、涉及美刺兴比的诗,又从武德年间到元和年间,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的,共一百五十首,称为‘讽谕诗’;又有时退朝后独处,有时称病闲居,知足保和、吟咏玩味性情的诗一百首,称为‘闲适诗’;又有事务牵累于外、感情触动于内,随着感受和遭遇而表现为叹咏的诗一百首,称为‘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和短句,从一百韵到两韵的四百多首,称为‘杂律诗’。总共编成十五卷,大约八百首。以后相见时,当全部送给您。微之,古人说:‘穷困时独善其身,得志时兼济天下。’我虽然不成材,却常常以这句话为老师。大丈夫所守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时机到来时,就像云龙、风鹏一样,突然奋发,施展力量而出仕;时机不到时,就像雾中的豹、冥中的鸿雁一样,寂静空旷,保全自身而退隐。出仕、退处、进退取舍,无论到哪里,难道不能自得吗?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把它奉行到底,就是道;把它用语言阐明出来,就是诗。称为‘讽谕诗’,是兼济天下的志向;称为‘闲适诗’,是独善其身的道理。所以读我的诗的人,可以知道我的道。其余的‘杂律诗’,有的是受一时一物诱发,有的是由一笑一吟引起,率然写成篇章,并不是我平生所崇尚的,只是在亲朋聚散之际,借它们排解遗憾、助兴取乐。如今编次之间,还没有能够删去,后来如果有人替我编集这些文章,大略删去它们就是了。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清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後,然後人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於“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後,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当此之时,足下兴有馀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於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又仆尝语足下,凡人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後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律,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答户部崔侍郎书侍郎院长阁下:户部牒中奉八月十七日书,具承康宁,喜与▯会。并别睹手翰,访叙绸缪,何眷好勤勤若此之不替也,幸甚幸甚。首垂问以鄙况,不足云,盖默默兀兀,委顺任化而已。次垂问以体气,除旧目疾外,虽不甚健,亦幸无急病矣。次垂问以月俸,月俸虽不多,然量入以为用,亦不至冻馁矣。又垂问以舍弟,渠从事东川,近得书,且知无恙矣。终垂问以心地,此最要者,辄梗概言之。顷与阁下在禁中日,每视草之暇,匡床接枕,言不及他,常以南宗心要,互相诱导。别来闲独,随分增修,比於曩时,亦似有得,得中无得,无可寄言。来书云“粗示可乎”,斯不可也。又知兵部李尚书同在南宫,钱、萧二舍人移官闲秩,退朝之暇,数获晤言,每话旧游,辄蒙见念。此盖君子久要之心,不为荣悴合散增减耳。而不佞者,又何幸焉!然自到浔阳,忽已周岁,外物尽遣,中心甚虚。虽赋命之间,则有厚薄,而忘怀之後,亦无穷通,用此道推,颓然自足。又或杜门隐几,块然自居,木形灰心,动逾旬月。当此之际,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虽▯鸟集於前,枯柳生於肘,不能动其心也,而况进退荣辱之累耶?又思顷者接确论时,走尝有言荐於执事云:“心与迹多相戾,道与名不两立,苟有志於道者,若不幸於外,是幸於内。”猥蒙叹赏,犹忆之乎?今之身心,或近是矣。退思此语,抚省初心,求仁得仁,又何不足之有也?前月中,长兄从宿州来,又孤幼弟侄六七人,皆自远至,日萤韵食,岁有粗衣,饥寒获同,骨月相保,此亦默默委顺之外,益自安也。况庐山在前,九江在左,出门是沧浪水,举头见香炉峰,东西二林,时时一往,至如瀑水怪石,桂风杉月,平生所爱者,尽在其中,此又兀兀任化之外,益自适也。今日之心,诚不待此而後安适,况兼之者乎?此鄙人所以安又安、适又适,而不知命之穷、老之至也。院长公望日重,启沃非遥,仰惟勉树勋名,勿以鄙劣为念。

译微之,把耳朵看得高贵、把眼睛看得低贱,尊崇古代、轻视当今,是人的常情。我不能广泛征引古人的作品;例如近年韦苏州的歌行,除了清丽之外,很接近兴寄讽谕;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如今执笔作文的人,谁能比得上他?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十分爱重他,一定要等到他死后,人们才尊重他的作品。如今我的诗,人们所喜爱的,完全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以下的作品罢了。当时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意气激切而语言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词句迂缓;以质朴配合迂缓,当然不受人喜爱。如今同时代所喜爱的,只有您一人。然而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又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出现,知道喜爱我的诗呢?所以八九年以来,我和您稍有通达之处,就用诗互相劝诫;稍有困顿,就用诗互相勉励;独居,就用诗互相安慰;同处,就用诗互相娱乐;了解我、责备我,大多都用诗。就像今年春天在城南游玩时,我和您在马上互相戏谑,于是各自吟诵新奇艳丽的小律诗,不夹杂其他篇章;从皇子陂回到昭国里,一路交替吟咏唱和,声音不断,绵延二十多里,樊、李二人站在旁边,竟没有插嘴的余地。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仙,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魔。为什么呢?劳累心神,役使声气,接连从早到晚,自己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不是魔又是什么?偶尔和同道之人在美景之中,或在花时宴饮之后,或在月夜酒意正酣时,一吟一咏,忘记年老将至;即使骑着鸾鹤游蓬莱瀛洲的人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这不是仙又是什么?微之,微之,这就是我和您超脱形骸、摆脱踪迹、傲视轩鼎、轻视人世的原因之一。正在这时,您兴致和余力都很充足,还想把我们往来诗作全部搜集起来,选取其中最好的,如张十八的古乐府、李二十的新歌行、卢、杨二位秘书的律诗、窦七、元八的绝句,广泛搜集,精心选取,编排成集,题名为《元白往还诗集》。众位君子若能参与评议这件事,没有不踊跃欣喜的,都认为是盛事。唉!话还没有说完,您就被调任外地;没过几个月,我又接着出行。心中的约定顿然落空,不知哪一天才能完成,只能再次为此叹息了。我又曾经对您说,凡人作文,往往偏爱自以为是,不忍删割;有时又失之繁多,其中的美丑,自己反而更加迷惑,必须等到有公正鉴识、毫不姑息的朋友来共同讨论并删削,然后繁简是否恰当,才能取得适中。何况我和您作文,尤其担心写得太多,自己尚且以此为忧,何况别人呢?如今暂且各自编纂诗律,粗略编成卷次,等到和您相见之日,各自拿出所有作品,完成先前的志愿。又不知道相遇是在哪一年,相见在什么地方;如果突然就到了那一天,又该怎么办呢?微之,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浔阳腊月,江风凛冽,年终很少有欢乐,夜长得无法入睡。我拿起笔铺开纸,静静地坐在灯前,有所思念便写下来,言语没有次序,不要因为繁杂而厌倦,姑且用它来代替一夜的交谈吧。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乐天再拜。○答户部崔侍郎书 侍郎院长阁下:从户部公文中收到您八月十七日的来信,详细知道您安康,十分高兴能够相遇。又另外看到了您的亲笔信,询问叙说情谊深厚,像这样不懈地眷顾友爱,实在是我的幸运。您首先问及我的近况,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不过默默呆坐,听任命运变化而已。其次问我的身体气力,除了旧有的眼病之外,虽然不算十分健壮,却幸而没有急重的疾病。其次问我的月俸,月俸虽然不多,但量入为出,也不至于受冻挨饿。又问我的弟弟,他在东川任职,最近收到他的信,也知道他平安无事。最后问到我的心境,这是最重要的,我就概略说一说。以前我和阁下在宫禁中时,每当起草诏书的空闲,便同坐在床上,头枕相接,谈话不涉及其他,常常用南宗禅的心要互相启发引导。分别以来,独居闲处,随着自身分限逐渐修习,比起从前,似乎也有所领悟;说是有所领悟,却又无所谓领悟,没有什么可以寄给您说明的。来信说‘粗略显示一些可以吗’,这是不可以的。又知道兵部李尚书也在南宫,钱、萧二位舍人调任清闲的官职,退朝以后,屡次得以相见交谈;每当谈起旧日游历,总承蒙他们挂念。这大概就是君子长久交往的情谊,不会因荣枯、聚散而增减。而我这个无能之人,又是多么幸运啊!然而自从到浔阳,忽然已经满一年了,外在事物全都排遣开去,内心十分空寂。虽然人的命运有厚薄之别,但忘怀之后,也就没有所谓通达或困穷了;用这个道理推求,颓然自得,已经满足。又有时闭门靠几,孤独地自处,形体如木,心如死灰,动辄超过十天半月。处在这种时候,连自己住在什么地方、身体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即使有鸟聚集在面前,枯柳生长在手肘旁,也不能扰动我的心,更何况进退荣辱的牵累呢?又想到先前与您谈论确切道理时,我曾对您说:‘内心和外在行迹常常相违,道和名声不能同时成立;如果有志于道的人在外在处境上不幸,反而是内心的幸运。’承蒙您过誉赞赏,您还记得这话吗?如今我的身心,或许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退下来思考这句话,抚慰省察当初的心愿,求仁而得到仁,还有什么不足呢?上个月中,大哥从宿州来,又有孤幼的弟弟和侄子六七人,都从远方来到这里;每天勉强供给饮食,年中只能有粗衣,大家共同忍受饥寒,骨肉彼此扶持,这也是在默默听任命运之外,更使我心安。何况庐山在前,九江在左,出门就是沧浪水,抬头可以看见香炉峰,东西二林寺也时常去一趟;至于瀑布怪石、桂树清风、杉树明月,平生所喜爱的景物全都在其中,这又是在茫然任化之外,更使我感到舒适。如今我的心境,实在不必等有了这些条件才安适,何况又兼有这些条件呢?这就是我这个鄙陋之人安适之上更安适、舒适之上更舒适,以至不知道命运困穷、衰老将至的原因。院长您声望日益显著,受到皇帝启发辅佐的日子也不远了,仰望您努力树立功名,不要以我这个鄙劣之人为念。

○与济法师书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济上人侍右:昨者顶谒时,不以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许重讨论。今经典间未谕者,其义有二,欲面问答,恐彼此卒卒,语言不尽,故粗形於文字,愿详览之,敬伫报章,以开未悟,所望所望。佛以无上大慧,观一切众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说方便法,故为阐提说十善法,为小乘说四谛法,为中乘说十二因缘法,为大乘说六波罗蜜法,皆对病根,投以良药,此盖方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为小乘人说大乘法,心则狂乱狐疑不信,所谓无以大海内於牛迹也;若为大乘人说小乘法,是以秽食▯於宝器,所谓彼自无创,勿伤之也。故《维摩经》总其义云:“为大医王,应病与药。”又《首楞严三昧经》云:“不先思量,而说何法,随其所应,而为说法。”正是此义耳。犹恐说法者不随人之根性也,故又《法华经》戒云:“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独虑说者不能救病,亦惧闻者不信,没入罪苦也。则佛之付嘱,岂不丁宁耶?何则?《法王经》云:“若定根基,为小乘人说小乘法,为大乘人说大乘法,为阐提人说阐提法,是断佛性,是灭佛身。是说法人当历百千万劫,堕诸地狱,纵佛出世,犹未得出。若生人中缺唇无舌,获如是报。何以故?众生之性,即是法性,从本以来,无有增减。云何於中,分别病药?”又云:“於诸法中,若说高下,即名邪说,其口当破,其舌当裂。何以故?一切众生,心垢同一垢,心净同一净,众生若病,应同一病,众生须药,应同一药,若说多法,即名颠倒。何以故?为妄分别,析善恶法,破一切法故,随机说法,断佛道故。”此又了然不坏之义也。又《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金刚三昧经》云:“皆以一味道终,不以小乘,无有诸杂味,犹如一雨润。”据此,後三经则与前三经义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维摩诘谓富楼那云:“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後说法。”又云:“不观人根,不应说法。”夫以富楼那之通慧,又亲奉如来为大弟子,尚未能观知人心,况後五百岁末法中弟子,岂能尽观知人心而後说法乎?设使观知人心,若彼发小乘心,而为说大乘法,可乎?若未能观彼心,而率已意说,又可乎?既未能观,与默然不说,又可乎?若云“依义不依语”,则上六经之义,互相违反,其将孰依乎?若云“依了义经”,则三世诸佛,一切善法,皆从此六经出,孰名为不了义经乎?况诸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之说同者,非一也,与《法王》《金刚》《三昧》之说同者,亦非一也,不可遍举,故於二义中,各举三经。此六经皆上人常所讲读者,今故引以为问,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问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观知其心,或未能观知其心,将应病与药而为说耶,将同一病一药而为说耶?若应病与药,是有高下,是有杂味,即反《法王》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获如上所说之罪报矣。若同一病一药为说,必当说大乘,大乘即佛乘也,若赞佛乘,且不随应,且不救病,即反《维摩》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使众生没在罪苦矣。六者皆如来说,如来是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者,今随此则反彼,顺彼则逆此,设有问者,上人其将何法以对焉?此其未谕者一也。又五蕴者,色、受、想、行、识是也。十二因缘者,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病苦忧悲苦恼是也。夫五蕴、十二因缘,盖一法也,盖一义也,略言之则为五,详言之则为十二,虽名数多少或殊,其於伦次转迁,合同条贯。今五蕴中则色、受、想、行、识相次,而十二缘中则行、识、色、入、触、受相缘,一则色在行前,一则色次行後,正序之既不类,逆伦之又不同。若谓佛次第而言,则不应有此杂乱,若谓佛偶然而说,则不当名为因缘。前後不伦,其义安在?此其未谕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德,後学宗师,就出家中,又以说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义,合而通之。仍望指陈,著於翰墨。盖欲藏於箧笥,永永不忘也。其馀疑义,亦续咨问。居易稽首。

译○与济法师书 某月某日,弟子太原白居易恭敬致书于济上人座下:昨天拜见您时,您不嫌我愚昧,谈到了佛法,说有些没有明白的地方,可以再作讨论。如今经典中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其意义有两点;想当面问答,又恐怕彼此匆忙,语言不能说尽,所以粗略写成文字,希望您详细阅览,恭候回信,以开启我的未悟之处,所盼所盼。佛以无上的大智慧观察一切众生,知道他们的根性有大小不同,于是用方便智慧讲说方便法:为一阐提说十善法,为小乘说四谛法,为中乘说十二因缘法,为大乘说六波罗蜜法,都是针对病根投下良药。这大概是方便教中不可改变的法则。为什么呢?如果给小乘人讲大乘法,他的心就会狂乱、狐疑而不信,这就是所谓不能把大海装进牛蹄印中;如果给大乘人讲小乘法,就像把污秽的食物放进宝器,正所谓他自己没有创伤,不要去伤害他。所以《维摩经》概括其义说:‘作为大医王,应当根据病情给药。’《首楞严三昧经》又说:‘不要先思量应该说什么法,要随着对方所适宜的情况而为他说法。’正是这个意思。还担心说法的人不能随顺人的根性,所以《法华经》又告诫说:‘如果只赞叹佛乘,众生便沉没在罪苦之中,不能信受这种法,因为破坏佛法而不信的缘故。’这样看来,不只是担心说法者不能救治病患,也害怕听法者不相信,沉入罪苦之中。那么佛的嘱托难道还不恳切吗?为什么呢?《法王经》说:‘如果固定根基,给小乘人说小乘法,给大乘人说大乘法,给一阐提人说一阐提法,这是断绝佛性、灭除佛身。’ 这样的说法人应当经历百千万劫,堕入各种地狱;即使佛出世,也还不能脱离。如果转生为人,便会缺唇无舌,得到这样的报应。为什么呢?众生的本性就是法性,从本以来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怎么能在其中分别病和药呢?’又说:‘在各种法中,如果说有高下之分,就叫作邪说;他的口应当破裂,舌头应当裂开。为什么呢?一切众生的心垢同是一种垢,心净同是一种净;众生如果有病,应当是同一种病,众生需要药,应当是同一种药;如果说有许多法,就叫作颠倒。为什么呢?因为妄加分别,析分善恶之法,破坏一切法;根据根机说法,反而断绝佛道。’这又是明白而不可破坏的道理。《金刚经》又说:‘这种法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之分,这就叫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金刚三昧经》又说:‘全都以一味之道终结,不因小乘而有各种杂味,犹如一场雨普遍滋润。’根据这些话,后三部经的意思便同前三部经很相冲突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如果说应当依照《维摩诘经》中所说富楼那的话:‘首先应当入定,观察这个人的心,然后再说法。’又说:‘不观察人的根机,不应当说法。’ 富楼那具有通达的智慧,又亲自奉侍如来,作为大弟子,尚且不能观察了解人的内心,何况后世五百年末法时期的弟子,难道能够全都观察了解人的内心之后再说法吗?假使能够观察了解人的内心,如果对方发的是小乘心,却给他讲大乘法,可以吗?如果不能观察他的心,却任凭自己的意思说法,又可以吗?既不能观察,又默然不说,可以吗?如果说‘应当依循义理而不依循语言’,那么上面六部经的义理彼此相违,究竟应当依循哪一部?如果说‘应当依循了义经’,那么三世诸佛的一切善法,都从这六部经中产生,哪一部可以称为不了义经呢?何况各种经书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的说法相同的,不止一部;与《法王》《金刚》《三昧》的说法相同的,也不止一部,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在这两种义理中各举三部经。这六部经都是上人平常讲习诵读的,所以我特意引用它们来请问,其中一定有极深的旨意。现在假如有人忽然向上人请问佛法,上人有时能够观察了解他的心,有时不能观察了解他的心,那么究竟应当按照病情给药来为他说法,还是应当把所有人视为同一种病、给同一种药来为他说法?如果按照病情给药,那就有高下之分,有杂味,便违背《法王》等三部经的意思。这样岂只是违背它们的义理,还会得到上面所说的罪报。如果把所有人都视为同一种病、给同一种药来讲法,就必定应当讲大乘;大乘就是佛乘。若赞叹佛乘,既不能随顺人的情况,又不能救治人的病患,便违背《维摩》等三部经的意思。这样岂只是违背它们的义理,还会使众生沉没在罪苦之中。六部经都是如来所说,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不欺诳者、不说异语者;如今依从这一边便违背另一边,顺从另一边便违背这一边,假如有人来请问,上人将用哪一种法回答他呢?这就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一点。所谓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所谓十二因缘,就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疾病、痛苦、忧愁、悲伤和烦恼。五蕴和十二因缘,大概是同一个法,也是同一个道理;简略说就是五项,详细说就是十二项。虽然名称和数目有多有少的不同,但在次序迁流方面,彼此共同贯通。如今五蕴之中次第是色、受、想、行、识,而十二因缘之中却是行缘识、识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一个次序把色放在行的前面,另一个次序把色放在行的后面;正序既不相同,逆序也不一致。假如说这是佛按照次第说的,就不应当这样杂乱;假如说佛只是偶然这样说的,就不应当称为因缘。前后次序不合,其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二点。上人年高德重,是后学所尊奉的宗师;在出家人中,又以讲说佛法作为佛事,一定能够深入研究这两个道理,把它们会通起来。仍然希望您指明陈述,写在文字中。我想把它收藏在箱笥里,永远不忘。其余疑问,也将继续请教。居易稽首。

○游大林寺序余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东林寺沙门法演、智满、士坚、利辩、道深、道建、神照、云皋、恩慈、寂然凡十七人,自遗爱草堂历东西二林,抵化城,憩峰顶,登香炉峰,宿大林寺。大林穷远,人迹罕到。环寺多清流苍石,短松瘦竹,寺中唯板屋木器,其僧皆海东人。山高地深,时节绝晚,於时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候,与平地聚落不同。初到恍然,若别造一世界者。因口号绝句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既而周览屋壁,见萧郎中存、魏郎中宏简、李补阙渤三人姓名诗句,因与集虚辈叹且曰:“吁K地实匡庐间第一境,由驿路至山门,曾无半日程,自萧、魏、李游,迨今垂二十年,寂寥无继来者。嗟乎!名利之诱人也如此。”时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太原白乐天序。

○荔枝图序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悫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三游洞序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莹铟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参会於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戌,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俯通津,绵岁代,寂寥委▯,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者,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於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於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以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岸相▯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

○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天地间有粹灵气焉,万类皆得之,而人居多。就人中,文人得之又居多。盖是气凝为性,发为志,散为文。粹胜灵者,其文冲以恬;灵胜粹者,其文宣以秀;粹灵均者,其文蔚温雅渊,疏朗丽则,检不扼,达不放,古淡而不鄙,新奇而不怪。吾友居敬之文,其殆庶几乎?居敬姓元名宗简,河南人,自举进士,历御史府、尚书郎,讫京兆亚尹,二十年著格诗一百八十五、律诗五百九、赋述铭记书碣赞序七十五,总七百六十九章,合三十卷。长庆三年冬,遘疾弥留,将启手足,无他语,语其子途云:“吾平生酷嗜诗,白乐天知我者,我殁,其遗文得乐天为之序,无恨矣。”既而途奉理命,号而告予。无几何,会予自中书舍人出牧杭州,岁馀改右庶子,移疾东洛,明年复刺苏州,四年间三换官,往复奔命,不啻万里,席不遑暖,矧笔砚乎?故所托文,久未果就。及刺苏州,又剧郡,治数月,政方暇,因发箧阅睹居敬所著文集,其间与予唱和者数十首,烛下讽读,よ恻久之,恍然疑居敬在傍,不知其一生一死也。遂援笔草序,序成复视,涕与翰俱,悲且吟曰:“黄壤讵知我,白头徒念君。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重曰:“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龙门原上土,埋骨不埋名。”呜呼居敬!若职业之恭慎,居处之庄洁,操行之贞端,襟灵之旷淡,骨月之敦爱,邱园之安乐,山水风月之趣,琴酒啸咏之态,与人久要,遇物多情,皆在章句中,开卷而尽可知也,故不序。时宝历元年冬十二月乙酉夕,在吴郡西园北斋东牖下作序。

译○游大林寺序 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以及东林寺僧人法演、智满、士坚、利辩、道深、道建、神照、云皋、恩慈、寂然,共十七人,从遗爱草堂经过东西二林寺,到达化城,在峰顶休息,登上香炉峰,住在大林寺。大林寺地处深远,人迹罕至。寺院四周有许多清流苍石、矮松瘦竹,寺中只有木板房和木制器具,僧人全都是海东人。山高地深,时令来得特别晚;当时正是孟夏,却如同正月、二月,天山的桃花才开始开放,山涧的草还很短,人物风候都和平地上的聚落不同。刚到那里时,恍惚好像另造了一个世界。于是口头吟成一首绝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随后周遍观看屋壁,看见萧郎中存、魏郎中宏简、李补阙渤三人的姓名和诗句,于是和元集虚等人感叹说:‘唉,▯地实在是匡庐山中第一胜境,从驿路到山门,连半天路程都没有;自从萧、魏、李三人游览以来,至今将近二十年,寂寥无人继后来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唉!名利诱惑人,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太原白乐天作序。○荔枝图序 荔枝生长在巴峡一带,树形圆团团的,像帷帐和车盖;叶子像桂树叶,冬天仍青;花像橘花,春天开放;果实像红色,夏天成熟;果簇像葡萄,果核像枇杷核;果壳像红色丝织品,果膜像紫色薄绸;果肉晶莹洁白,像冰雪;汁液甘甜酸美,像甜酒和乳酪。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实际还超过这些比喻。如果离开树的本枝,第一天颜色就变,第二天香气就变,第三天味道就变,到了四五天以后,色、香、味便全都消失了。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太守乐天命令工吏把它画下来并写成这篇文字,大概是为了让不了解荔枝的人,以及知道荔枝却不能在一两三天内吃到的人了解它。○三游洞序 平定淮西的第二年冬天,我由江州司马升任忠州刺史,微之由通州司马升任虢州长史。▯年春天,我们各自接受任命前往任所,和知退同行。三月十日,在夷陵会面。第二天,微之掉转船桨送我到下牢戍。又过一天,将要分别却不忍心,于是让船上下往返了很久。酒喝得正畅时,听到岩石间的泉声,便舍弃船桨,拿着策杖走进岸边的缺口。起初看见山石有的像层层堆叠,有的像刀削;奇特的像伸出的手臂,又像垂下的旗幡。接着看见泉水有的像倾泻,有的像洒落;奇异的像悬挂的白绢,又像不断的丝线。于是相互在岩石下系住船,率领仆夫砍除杂草,割去蔽障,攀登险处,沿着湿滑之地下行;休息后又继续上登,这样一共四五次。抬头观看,俯身察看,完全没有人的踪迹,只有水和石相互冲击,发出磷磷凿凿的声响,水珠跳跃如珠玉飞溅,震动耳目。从未时直到戌时,喜爱这里而不能离去。不久峡山昏暗下来,云层裂开,月亮出来,光气吞吐,彼此明灭;晶莹玲珑的景象在其中幻化,即使有敏捷的口才,也不能描摹形状。后来整夜不能入睡,等到天亮将要离开时,怜惜奇景、舍不得分别,一边叹息一边谈论。知退说:‘这样的境地美好绝伦,天地之间能有几处呢?为什么俯临交通要津,年年岁岁地存在,却寂寞地被弃置,少有人来呢?’ 我说:‘借这件事来比喻其他事情,可以长久叹息的,难道只有这一件吗?难道只有这一件吗!’微之说:‘这话确实对!何况我们这些人难以相逢,这样的境地也不容易遇到;如今我们两件幸事恰好同时遇上,难道能不记述吗?请各自作一首古调诗二十韵,写在石壁上。’于是又命我写序并记下这件事。又因为是我们三人最先游览,所以把它命名为‘三游洞’。洞在峡州北面二十里、北峰下面两岸相对之处。想让将来喜好游览的人知道,所以详细记下这件事。○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 天地之间有精粹灵秀之气,万物都得到它,而人得到的最多。在人之中,文人得到的又最多。这种气凝聚成为本性,发扬成为志向,散发出来成为文章。精粹胜过灵秀的人,文章冲和恬淡;灵秀胜过精粹的人,文章显扬秀美;精粹灵秀相等的人,文章繁盛温润、雅正深厚,疏朗秀丽而有法度,约束却不局促,通达却不放纵,古朴淡雅而不鄙陋,新奇而不怪异。我的朋友居敬的文章,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居敬姓元,名宗简,河南人。自考中进士后,历任御史府、尚书郎,直到京兆少尹;二十年中,写有古体诗一百八十五首、律诗五百零九首、赋、述、铭、记、书、碣、赞、序七十五篇,总计七百六十九篇,合为三十卷。长庆三年冬,居敬患病,病势危重,将要撒手人世,没有别的话,只对他的儿子元途说:‘我平生特别喜爱诗,白乐天是了解我的人;我死后,如果我的遗文能得到乐天为之作序,我就没有遗憾了。’不久元途奉父亲遗命,哭号着来告诉我。没有多久,正好我由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一年多后改任右庶子,又因病移居东都;第二年再次出任苏州刺史。四年之间三次调换官职,往返奔波不止万里,席子还来不及坐暖,何况有时间动笔作文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六十九章〕 所以他所托付的文章,长久没有写成。等到出任苏州刺史,苏州又是事务繁重的州郡,我治理数月,政务才稍有空闲,于是打开箱子阅看居敬所著的文集;其中有几十首是我和他唱和的诗。我在烛光下诵读,悲伤了很久,恍惚怀疑居敬还在身旁,竟不知道他是一生还是一死。于是拿笔草拟序文,写成后再次观看,眼泪和笔墨一同落下,悲伤地吟道:‘黄土之下哪里知道我,白头之年徒然思念你。只将老年眼泪,洒在故人的文章上。’又说:‘遗文三十卷,每卷都发出金玉般的声响。龙门原上的泥土,埋葬了骨骸,却埋不住姓名。’唉,居敬!你任职时的恭敬谨慎,日常居处时的庄重清洁,操守品行的坚贞端正,胸襟心灵的旷达淡泊,骨肉亲属之间的敦厚友爱,居住乡里的安闲快乐,以及山水风月的兴趣、抚琴饮酒长啸吟咏的神态,和人长久交往的情谊、遇到事物便多情的性情,都在文章字句之中,打开文集就全都可以知道,所以不再另作序言。宝历元年冬十二月乙酉日傍晚,在吴郡西园北斋东窗下作序。

○送侯权秀才序贞元十五年秋,予始举进士,与侯生俱为宣城守所贡。明年春,予中春官第。既入仕,凡历四朝,才朽命剥,蹇踬不暇。去年冬,蒙不次恩,迁尚书郎,掌诰西掖,然青衫未解,白发已多矣。时子尚为京师旅人,见除书,走来贺。予因从容问其宦名,则曰无得矣;问其生业,则曰无加矣;问其仆乘囊资,则曰日消月▯矣;问别来几何时,则曰二十有三年矣。嗟乎侯生1宣城别时,才文志气,我尔不相下,今予犹忻遇,子卒无成,由子而言,予不为不遇矣。嗟乎侯生!命实为之,谓之何哉?言未竟,又有行色,且曰:“欲谒东诸侯,恐不知我者多,请一言以宠别。”予方直阁,慨然窃书,命笔以序之尔。

○白氏长庆集後序白氏前著《长庆集》五十卷,元微之为序,《後集》二十卷,自为序。今又《续後集》五卷,自为记。前後七十五卷,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集有五本,一本在庐山东林寺经藏院,一本在苏州南禅寺经藏内,一本在东都胜善寺钵塔院律库楼,一本付侄龟郎,一本付外孙谈阁童,各藏於家,传於後。其日本暹罗诸国及两京人家传写者,不在此记。又有《元白唱和》《因继集》共十七卷,《刘白唱和集》五卷,《洛下游赏宴集》十卷,其文尽在大集内录出,别行於时。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谬为耳。会昌五年夏五月一日,乐天重记。

○序洛诗序序洛诗,乐天自序在洛之诗也。予历览古今歌诗,自风骚之後,苏李以还,次及鲍谢徒,迄於李杜辈,其间词人闻知者累百,诗章流传者钜万,观其所自,多因谗冤谴逐,征戍行旅,冻馁病老,存殁别离,情发於中,文形於外,故愤忧怨伤之作,通计今古,什八九焉。世所谓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於斯见矣。又有以知理安之世少,离乱之时多,亦明矣。予不佞,喜文嗜诗,自幼及老,著诗数千首。以其多也,故章句在人口,姓字落诗流,虽才不逮古人,然所作不啻数千首,以其多矣,作一数奇命薄之士,亦有馀矣。今寿过耳顺,幸无病苦,官至三品,免罹饥寒,此一乐也。太和二年诏授刑部侍郎,明年病免归洛,旋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二年就领河南尹事,又三年病免归,履道里第,再授宾客分司。自三年春至八年夏,在洛凡五周岁,作诗四百三十二首,除丧明、哭子十数篇外,其他皆寄怀於酒,或取意於琴,闲适有馀,酣乐不暇,苦词无一字,忧叹无一声,岂牵强所能致耶,盖亦发中而形外耳。斯乐也,实本之於省分知足,济之以家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此而不适,何往而适哉?兹又以重吾乐也。予尝云:“理世之音安以乐,闲居之诗泰以适。”苟非理世,安得闲居?故集洛诗,别为序引。不独记东都履道里有闲居泰适之叟,亦欲知皇唐太和岁有理世安乐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采诗者。甲寅岁七月十日云尔。

○因继集重序去年微之取予《长庆集》中诗未对答者五十七首追和之,合一百一十四首寄来,题为《因继集》卷之一。今年,予复以近诗五十首寄去,微之不逾月依韵尽和,一百首又寄来,题为《因继集》卷之二,卷末批云:“更拣好者寄来。”盖示馀勇,磨砺以须我耳。予不敢退舍,即日又收拾新作格律共五十首寄去,虽不得好,且以供命。夫文犹战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微之转战,迨兹三矣,即不知百胜之术,多多益办耶?抑又不知鼓衰气竭,自此为迁延之役耶?进退唯命。微之微之,走与足下和答之多,从古未有。足下虽少我六七年,然俱已白头矣,竟不能舍章句,抛笔砚,何癖习如此之甚欤?而又未忘少年时心,每因唱酬,或相侮谑,忽忽自哂,况他人乎?《因继集》卷且止於三可也。忽恐足下懒发,不能成就至三,前言戏之者,殆为巾帼之挑耳。然此一战後,师亦老矣,宜橐弓匣刃,彼此与心休息乎?《和晨兴》一章,录在别纸。语尽於此,亦不修书。二年十月十五日,乐天重序。

○香山居士写真诗序元和五年,予为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写真於集贤殿御书院,时年三十七。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为白衣居士,又写真於香山寺经藏(一作藏经)堂,时年七十一。前後相望,殆将三纪,观今照昔,慨然自叹者久之。形容非一,世事几变,自(一作因)题六字,以写其(一作所)怀。

译○送侯权秀才序 贞元十五年秋天,我开始参加进士考试,和侯生一起被宣城太守推荐。第二年春天,我考中了礼部考试。入仕以后,历经四朝,只因才力衰朽、命运困厄,屡遭坎坷,没有闲暇。去年冬天,承蒙破格的恩典,升任尚书郎,在中书省西掖掌管诰令;然而青衫还没有脱去,白发已经很多了。当时侯生还只是京师的旅居之人,看见任命文书,跑来向我道贺。我于是从容地问他的官职声名,他说没有得到;问他的产业生计,他说没有增加;问他的仆人、车马和钱财,他说一天比一天减少;问我们分别以来有多久,他说已经二十三年了。唉,侯生!在宣城分别时,你的才华、文章、志向和气概,我和你不相上下;如今我还算有幸遇到机会,而你最终没有成就。这样说来,因为你的遭遇,我不能算没有遇到机会了。唉,侯生!实在是命运造成的,能说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他又显出将要出行的神色,并且说:‘我想去拜谒东方诸侯,恐怕不认识我的人很多,请您写一句话来为我的离别增光。’我当时正值直阁,感慨之下私自写下这篇文字,拿起笔为他作序罢了。○白氏长庆集后序 白氏先前编有《长庆集》五十卷,由元微之作序;《后集》二十卷,由我自己作序。如今又有《续后集》五卷,由我自己作记。前后共七十五卷,诗和文章大小共三千八百四十首。文集共有五套:一套在庐山东林寺经藏院,一套在苏州南禅寺经藏内,一套在东都胜善寺钵塔院律库楼,一套交给侄子龟郎,一套交给外孙谈阁童;分别收藏在各家,流传后世。日本、暹罗诸国以及两京人家传抄的,不在这篇记载之内。又有《元白唱和》《因继集》共十七卷,《刘白唱和集》五卷,《洛下游赏宴集》十卷,这些文章全都从大集内录出,另外在当时流行。若有集内没有、却假托名人流传的,都是错误的。会昌五年夏五月一日,乐天重记。○序洛诗序 《序洛诗》,是乐天自己为在洛阳所作的诗写的序。我遍览古今歌诗,从《诗经》的《国风》《离骚》以后,苏武、李陵以来,接着鲍照、谢灵运等人,直到李白、杜甫一辈,其中有名有闻的词人有数百人,流传的诗篇有数万首;考察它们产生的原因,大多是由于遭受谗毁冤屈和贬谪驱逐,出征戍守和远行旅途,受冻挨饿、疾病衰老,生死离别,感情从内心发出,文章在外部表现出来。所以愤怒、忧愁、怨恨、悲伤的作品,通计古今,十分之八九都有。世人所说文士大多命运多舛,诗人尤其命薄,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由此又可以知道,天下安定有道的时代少,离乱的时代多,也很明显。我没有什么才能,却喜爱文章、嗜好诗歌,从幼年到老年,写了几千首诗。因为写得多,所以章句流传在人们口中,姓字列入诗人之流;虽然才能比不上古人,但所作不下数千首,既然写得这样多,作为一个命运多舛、命薄的士人,也已经足够了。如今年寿超过耳顺之年,幸而没有疾病困苦,官位达到三品,免于饥寒,这是第一件快乐的事。太和二年,奉诏授任刑部侍郎;第二年因病免职,回到洛阳;不久又授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住两年后担任河南尹;又过三年因病免职,回到履道里的宅第,再次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从太和三年春天到八年夏天,我在洛阳共住了五年,作诗四百三十二首;除去丧失光明、哭悼儿子的十几篇,其余都是寄托于酒,或从琴中取意;闲适有余,酣乐不暇,苦涩的词句没有一字,忧愁的叹息没有一声,难道是勉强造作能够达到的吗?大概也是感情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于外罢了。这种快乐,实在是以省察自身、知足为根本,以家中供给充足、身体闲适来助成,以饮酒吟咏、弦歌来文饰,以山水风月来点缀。有了这些还不舒适,那么到哪里才会舒适呢?这又是我加倍感到快乐的原因。我曾经说过:‘治理天下的音乐安宁而快乐,闲居生活的诗歌安泰而舒适。’如果不是治理得好的时代,怎么能得到闲居?所以把在洛阳所作的诗编集起来,另作序引。不只是要记载东都履道里有一位闲居而安泰舒适的老人,也是想让人知道大唐太和年间有治理天下、安定快乐的声音,所以编集并为它作序,以等待采诗的人。甲寅年七月十日写。○因继集重序 去年微之从我的《长庆集》中选取没有互相应答的诗五十七首,逐首追和,共一百一十四首寄来,题作《因继集》第一卷。今年我又把近作五十首寄给他,微之不到一个月便依照原韵全部和成,又寄来一百首,题作《因继集》第二卷;卷末批道:‘再挑选好的寄来。’这是表示还有余勇,磨砺精神等待我。我不敢退让,当天又收拾新作格律诗共五十首寄去,虽然未必都是好诗,姑且用来完成他的命令。文章如同战争: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便衰落,第三次便竭尽。微之连续作战,到现在已经三次了,却不知道百战百胜的办法是越多越好,还是不知道鼓声衰微、士气竭尽,从此变成拖延不决的战事呢?进退都听凭命运。微之,微之,我和您唱和应答的诗如此之多,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您虽然比我小六七岁,但我们都已经白头了,竟然还不能放下章句、抛开笔砚,为什么这种癖好习惯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呢?而且还没有忘掉少年时的心情,每当唱和,有时互相戏弄嘲笑,忽然自己也暗自发笑,何况别人呢?《因继集》暂且到第三卷为止,也就可以了。忽然担心您懒得动笔,不能完成到第三卷,所以我前面故意戏弄您,大概是为了用妇女的挑衅激发您吧。不过这一战之后,军队也已经老了,应当把弓收入袋中、把刀剑放进匣中,彼此让心神休息一下吗?《和晨兴》一章,抄录在另一张纸上。话已经说完,也就不再另写书信了。二年十月十五日,乐天重作序。○香山居士写真诗序 元和五年,我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在集贤殿御书院画像,当时三十七岁。会昌二年,罢任太子少傅,成为白衣居士,又在香山寺经藏堂画像,当时七十一岁。前后相隔,差不多将近三十年;如今看着现在的画像回望过去,感慨自叹,久久不能平静。容貌已经不止一次改变,世事也几经变迁,于是自己题写六个字,用来抒写心怀。

○长庆集後序前三年,元微之为予编次文集而叙之,凡五帙,每帙十卷,讫长庆二年冬,号《白氏长庆集》。迩来复有格诗、律诗、碑、志、序、记、表、赞,以类相附,合为卷轴,又从五十一以降,卷而第之。是时太和二年秋,予春秋五十有七,目昏头白,衰也久矣,拙音狂句,亦已多矣。由兹而後,宜其绝笔,若馀习未尽,时时一咏,亦不自知也。因附前集报微之,故复序於卷首云尔。●卷六百七十六☆白居易(二十一)

○江州司马厅记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大摄小,重侵轻,郡守之职,总於诸侯帅,郡佐之职,移於部从事。故自五大都督府至於上中下郡,司马之事尽去,唯员与俸在,凡内外文武官左迁右移者递居之,凡执役事上与给事於省寺军府者遥署之,凡仕久资高耄昏软弱不任事而时不忍弃者实莅之。莅之者,进不课其能,退不殿其不能,才不才一也。若有人蓄器贮用急於兼济者居之,虽一日不乐;若有人养志忘名安於独善者处之,虽终身无闷。官不官,系乎时也;适不适,在乎人也。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刺史守土臣,不可远观游,群吏执事官,不敢自暇佚,惟司马绰绰,可以从容於山水诗酒间。由是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东西二林寺、泉石、松雪,司马尽有之矣。苟有志於吏隐者,舍此官何求焉?案《唐典》,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言责,无事忧。噫!为国谋则尸素之尤蠹者,为身谋则禄仕之优稳者。予佐是郡,行四年矣,其心休休如一日二日。何哉?识时知命而已。又安知后之司马,不有与吾同志者乎?因书所得,以告来者。时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记。

○草堂记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斩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戚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畅澡,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块,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单,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篑,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反,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馀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寺长老凑公、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译○长庆集后序 前三年,元微之替我编次文集并作序,共五帙,每帙十卷,到长庆二年冬天为止,题名为《白氏长庆集》。近来又有格诗、律诗、碑、志、序、记、表、赞等,按类别附在一起,合成卷轴,又从第五十一卷以后编卷排列。当时是太和二年秋天,我年五十七岁,眼睛昏花,头发斑白,衰老已经很久了;拙劣的声音和狂放的句子,也已经很多了。从此以后,本应当停笔;如果写作的余习还没有尽,偶尔吟咏一首,也是不自知罢了。因此把这些附在前集后面寄给微之,所以又在卷首作了这篇序。●卷六百七十六 ☆白居易(二十一) ○江州司马厅记 自武德年间以来,各级官员可以因事权宜处置事务,于是大官兼管小官,重官侵夺轻官的职权;郡守的职权,总归于诸侯帅,郡佐的职权,转移给部属从事。因此从五大都督府直到上、中、下各等州郡,司马的职掌全都被取消了,只保留官员名额和俸禄;凡是内外文武官员被降职或调任的,依次来担任这个职位;凡是为上级服役、在省寺军府办事的人,则远遥署理这个职位;凡是任官已久、资历很高、年老昏聩软弱、不能办事而当时又不忍心抛弃的人,便实际来任职。任职的人,升任时不考核他的才能,退职时也不追究他的无能;有才无才都是一样。如果有胸怀才器、储蓄才用、急于兼济天下的人担任它,即使只做一天也不快乐;如果有修养志向、忘却名声、安于独善其身的人处在这个职位,即使终身任职也不会烦闷。官职是否有实际职权,取决于时代;是否适意,取决于任职的人。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土地高爽,气候清明,优美的景境极多。刺史是守土之臣,不可以远行游览;群吏是任事的官员,也不敢自行闲暇享乐,只有司马宽裕闲适,可以从容地游赏山水、吟诗饮酒。因此,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东西二林寺,以及泉石、松雪等景物,司马全都享有了。如果有志于做一个在做官中隐居的人,除了这个官职还到哪里去求呢?按照《唐典》,上州司马的官秩是五品,每年禄米数百石,每月俸禄六七万钱。官职足以庇护自身,食禄足以供养家人;州中百姓安康,不是司马的功劳,郡政败坏,也不是司马的罪过;没有谏诤的责任,也没有事务上的忧虑。唉!替国家谋划,这是尸位素餐中最为蠹害的;替自身谋划,这是俸禄官职中最优厚安稳的。我辅佐这个郡,已经四年了,内心始终安闲舒缓,就像只有一两天一样。为什么呢?只是认识时势、知道天命罢了。又怎么知道后来的司马中,不会有和我志趣相同的人呢?于是把我所得的这些写下来,告诉后来的人。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记。○草堂记 匡庐山奇特秀美,是天下群山之冠。山的北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院叫遗爱寺,寺院处在山峰之间,这里的景色极其优美,又是庐山之冠。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到这里便喜爱上了它,就像远行的游子经过故乡,依依恋恋不忍离去,于是面向山峰、依傍寺院,建造了一座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共三间、两根柱子,两个房间、四扇窗,宽窄大小、简繁程度,都完全合乎自己的心意。北面开门,让阴凉之风吹入,用来防御暑热;南面敞开屋檐,让阳光照入,用来抵御严寒。木材砍削成形而已,不加彩绘;墙壁涂抹平整而已,不加粉饰;台阶用石头,窗户蒙纸,竹帘、竹篱等,也都依照这个原则。堂中设置木榻四张、素屏风两扇、漆琴一张,儒家、道家、佛家的书各三两卷。乐天来此居住后,仰头观山,低头听泉,侧眼看竹树云石,从早晨辰时直到傍晚酉时,应接不暇。不久,外物感染了心气,身心都感到舒适和谐;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满三夜后,精神颓然安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地如此了。他自己追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这座居所,前面有一片平地,周围宽广十丈;中间有一座占平地一半的台子;台子南面有一方水池,面积是台子的两倍;池边多是山竹和野花,池中生长着白莲、白鱼。水池再向南通到石涧,涧的两岸有古松老杉,树干粗大得十个人才能合抱,高得不知有几百尺;长长的枝干擦着云层,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竖立的旗幢,有的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多有灌木丛,女萝、菟丝的叶子藤蔓并生交织,茂盛舒展,日月的光线都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风候如同八九月。下面铺着白石,作为出入的道路。草堂北面五步,倚着层层山崖和堆积的石头,石间空隙如洞,石块高低错杂,杂木异草覆盖其上;绿荫蒙蒙,红色果实纷纷垂挂,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四季都是同一种颜色。又有飞泉,可以用来浇灌茶树,便取泉水煮茶,喜爱风雅的人见了,足以消磨一整天。草堂东面有瀑布,水流悬空三尺,从台阶角落泻下,落入石渠;早晚看去像白绢的颜色,夜里听来像玉环相击和琴筑合奏的声音。草堂西面靠着北崖右侧的山脚,用剖开的竹子架在空中,引来崖上的泉水;水脉分成细线悬挂着,从屋檐注入台阶,连续不断,像串起的珍珠,细微得像雨露,滴滴洒洒,随风飘向远处。四周凡是耳朵听得到、眼睛看得到、手杖和鞋子能够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炉峰的雪;阴晴、显隐、昏晓之间,景象千变万状,无法一一记述。这里姑且略略说来,所以说它是庐山之冠。唉!普通人只要使一间屋子丰足、一筐土华美,住在其中,尚且免不了产生骄矜的神态;如今我做这些景物的主人,万物各自呈现其特性,按类别来到眼前,我又怎么能不外在舒适、内心和谐,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从前慧永、宗雷等十八人一同进入这座山,直到老死也没有返回,距离我已有千年之久;我知道他们的心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何况我从幼年到老年,无论住在白屋还是朱门,无论停留一日两日,总要翻覆一筐土筑成台子,聚拢拳头大的石头堆成山,环绕斗大的水做成池子,我喜爱山水、沉溺山水到了这种程度。一天遭遇困厄,来到这里辅佐江州,郡守以宽厚包容安抚我,庐山以神奇秀美接纳我,这是上天给了我时机,大地给了我处所,终于得到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我还要再求什么呢?只是我还被冗员的事务束缚,余下的牵累尚未完全了结,有时往来奔走,还没有闲暇安居。等到将来弟妹的婚嫁办完,司马任期届满,出仕或退居、出行或停留都能由自己作主,那时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完成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实在听到了我这些话。”当时是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住进新草堂;四月九日,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寺的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共二十二人,备办斋食、布施茶果,为草堂落成举行仪式,于是写下这篇《草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