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九十一
○亡妻宏农杨氏志亡妻宏农杨氏,讳某。高祖皇司勋郎中讳元政。司勋生殿中侍御史讳志元。殿中生醴泉县尉讳成名。醴泉生今礼部郎中凝。代济仁孝,号为德门。郎中娶于陇西李氏,生夫人。夫人生三年而皇妣即世,外王父兼居方伯连帅之任,历刺南部。夫人自幼及笄,依于外族,所以抚爱视遇着,殆过厚焉。夫人小心敬顺,居宠益畏,终始无骄盈之色,亲党难之。五岁,属先妣之忌,饭僧于仁祠,就问其故,保傅以告,遂号泣不食。后每及是日,必遑遑涕慕,抱终身之戚焉。及许嫁于我,柔日既卜,乃归于柳氏。恭惟先府君重崇友道,于郎中最深。髫稚好言,始于善谑,虽间在他国,终无异辞。凡十有三岁,而二姓克合,奉初言也。夫人既归,事太夫人,备敬养之道,敦睦夫党,致肃雍之美。主中馈,佐蒸尝,怵惕之义,表于宗门。太夫人尝曰:“自吾得新妇,增一孝女。”况又通家,爱之如己子,崔氏、裴氏姊视之如兄弟。故二族之好,异于他门。然以素被足疾,不能良行。未三岁,孕而不育,厥疾增甚。明年,以谒医救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八月十日甲子,至于大疾,年始二十有三。呜呼痛哉!以夫人之柔顺淑茂,直延于上寿;端明惠和,直齿于贵位;生知孝爱之本,宜承于余庆。是三者皆虚其应,天可问乎?衰门多▯,上天无▯,故自辛未,逮于兹岁,累服齐斩,继缠哀酷。其间冠衣纯采,期月者三而已矣。无乃以是累夫人之寿欤?悼恸之怀,曷月而已矣。哀夫!遂以九月五日庚午,克葬于万年县栖凤原,从先茔,礼也。是岁,唐贞元十五年,龙集己卯。为之志云。坤德柔顺,妇道肃雍。惟若人兮,婉娩淑姿。锵翔令容,委穷尘兮。佳城郁郁,闭白日兮。之死同穴,归此室兮。○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我伯姊之葬,良人博陵崔氏为之志。凡归于夫家,为妇为妻为母之道,我之知不若崔之悉也。然而自笄而上以至于幼孩,崔固不若我之知也,又乌可以已。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密石,加盖于其上,用敢附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呜呼!夫人天命之性,固有以异于人。孩而声和,幼而气柔。以吾族之大,尊长之多,夫人自能言,而未尝误举其讳。与其类戏于家,游弄之具未尝有争。先公自鄂如京师,其时事会世难,教告罕至,夫人忧劳逾月,默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书至而愈,人乃知之。善隶书,为雅琴,以自娱乐,隐而不耀。工足以致美于服而不为异,言足以发扬于礼而不为辩。孝之至,敬之备,仁之大,又以配君子。然而不克会于贵寿,以至于斯,孰谓之天有知者耶?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如夫人之懿。在二族咸以令德闻,而皆早世。其弟昏愚而独存,孰谓天可问耶?呜呼,痛其甚欤!遂濡血以书,志终天之哀,与兹石永久。○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柳氏之先,自黄帝及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禽以食采为柳姓。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洲清池令讳从裕,垂博裕之道,启佑后允。皇考湖州德清令讳察躬,宏孝悌之德,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谄,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群。其在闺门也,动合太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回措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宏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著于内焉。此公修己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高第,调受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受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参谋,受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略也。既佐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会计明白。呜呼!分阃委政,ム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祗奉裳帷,归于京师。以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礼也。公有男一人,始六年矣。在髫知孝,呱呱涕Д,凡我宗戚,抚视增恸。呜呼哀哉!初,公元兄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德,名闻于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尝以充公之神未克迁▯,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
译亡妻弘农杨氏志 亡妻弘农杨氏,名某。高祖是皇朝司勋郎中,讳元政。司勋郎中生殿中侍御史,讳志元;殿中侍御史生醴泉县尉,讳成名;醴泉县尉生现在任礼部郎中的凝。这个家族世代以仁爱孝顺相承,号称德门。礼部郎中娶陇西李氏,生下夫人。夫人生下三年,生母便去世了;外祖父兼任方伯、连帅,历任南方各州刺史。夫人从幼年到成年,一直依靠外族,因此外家抚养、疼爱、看待她,几乎超过常情。夫人谨慎恭敬、顺从,处在宠爱之中反而更加畏惧,始终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亲族都认为这是难得的。五岁时,恰逢先母的忌日,家里在仁祠供饭给僧人,她前去询问原因,保傅告诉了她,于是号哭不食。后来每到这一天,她一定惶惶不安,流泪思慕,终身怀有悲痛。等到许嫁给我,择定吉日后,便嫁到柳氏。恭敬地想,先府君非常重视朋友之道,与礼部郎中的交情最深。两人从幼年就喜欢谈说,起初只是善意戏谑,即使偶尔身在别国,始终没有不同的言辞。这样过了十三年,两姓终于结成婚姻,这是遵守最初约定的结果。夫人嫁来以后,侍奉太夫人,充分做到恭敬奉养;厚待和睦夫族,形成肃敬和雍的美德。主持家中饮食,辅佐春秋祭祀,警惕戒惧的孝义表现在宗族之中。太夫人曾说:“自从我有了这个新媳妇,就多了一个孝顺的女儿。”况且两家本来就是世交,更把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崔氏、裴氏的姊妹把她看作兄弟。因此两族的友好,和别家不同。然而她一向患有足疾,不能正常行走。不到三年,怀孕却没有生育,病势更加严重。第二年,她借着求医服药的机会,回到娘家永宁里的私宅;八月十日甲子,病情发展到严重地步,年仅二十三岁。唉,太痛惜了!以夫人的柔顺贤淑和美善,本应一直活到高寿;以她端庄明达、仁惠和顺的品德,本应达到显贵的地位;生来就懂得孝爱之本,本应承受余庆。这三件事都没有应验,难道可以向上天追问吗?衰败之家灾祸很多,上天没有保佑;所以从辛未年直到这一年,接连多次服齐衰、斩衰之丧,持续遭受悲痛酷烈的祸患。其间只有三次到了加冠、穿着纯色礼服,满一年而结束丧期。难道是这些丧事连累了夫人的寿命吗?悲悼痛哭的心情,要到哪一个月才会停止呢?悲哀啊!于是于九月五日庚午,终于安葬在万年县栖凤原,随从先人坟茔,这是合乎礼的。这一年是唐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卯。于是为她写下这篇志文。大地之德柔顺,妇人的道义肃敬和雍。只有像这样的人啊,姿态婉美,品德淑善。美好的容貌如佩玉般铿锵,却终于埋没在尘世。佳美的墓城草木郁郁,封闭了白日。死后与夫同穴,归入这座墓室。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 我伯姊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写了墓志。凡是嫁到夫家,作为媳妇、妻子、母亲的道理,我所知道的当然不如崔氏详尽;然而从她成年到幼年孩童时期,崔氏也确实不如我了解。因此又怎么能就此不说呢?如今的制度,凡是刻墓志的人,都把它刻在精密坚实的石头上,再加盖在上面;我谨依附碑阴刻文的旧例,借这块石头写下这些话。唉!夫人承受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孩童时声音和悦,幼年时气质柔和。因为我家族庞大,尊长众多,夫人从会说话起,就从未错误地直呼他们的名讳。她和同辈在家中游戏,游玩器具从未彼此争夺。先公从鄂州到京师,当时正值世道艰难,教诲很少传来,夫人忧劳了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肯进食;又怕给太夫人增添忧虑,便欺骗她说自己只是生病,书信送到后病情才好转,家人才知道实情。她擅长隶书,善于弹奏雅琴,以此自娱,却隐而不炫耀;手艺足以使衣服精美,却不做奇异服饰;言语足以发扬礼义,却不争辩逞强。她的孝达到极点,敬意十分完备,仁爱广大,又足以匹配君子。然而她不能同时享有显贵和长寿,竟至于此,谁还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太夫人生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是裴氏的妻子,具有夫人一样的美德。她们在两个家族中都因美德而闻名,却都早早去世。只有她的弟弟昏昧愚鲁,反而独自活着,谁说上天可以追问呢?唉,痛苦实在太深了!于是蘸着鲜血书写这篇文字,记下终天的悲哀,使它与这块石头一同长存。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 柳氏的先祖,从黄帝到周、鲁时代,其中显著的有无骇因字而成为展氏,禽因食邑而姓柳。此后家族昌盛,世代居住河东。唉!公名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子夏,留下贞洁清白的操守,成为宗门的表率;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县令,讳从裕,传下宽博丰裕的道德,启发保佑后代;皇考湖州德清县令,讳察躬,弘扬孝悌之德,振兴发扬家族声誉。公端庄而不谄媚,仁厚柔和而宽裕;严峻却能容人,耿介却能合群。他在家庭中,举止都合于太和,一切出于顺正;和乐亲厚,没有人说离间的话,所以宗族亲党歌颂他。他在官府中,解除邪曲,安置正直,仓促之间也秉持正道;办事不失当,举措没有弊政,所以官府中人人传诵他。他以谦退、率直、尽责的志向,弘扬正直的交友之道,诚信因此闻名于外;又以柔和博爱的方式对待孤弱之人,仁德因此显著于内。这就是公修养自身的根本原则。公由进士登高第,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为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他罢职居家食禄。没过多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他署理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衣鱼袋。后来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任度支营田副使。这是公从政的大略。他既然辅佐军务,实际掌管中府;俸禄赏赐有制度,财务计算清楚明白。唉!分掌一方、委以政事时,等待公来成就事务;朝廷右列有空缺,也等待公来周全政务。宗族期望公使家族光大,姻亲党友仰望公使他们振兴显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公突发疾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痛惜啊!夫人吴郡陆氏,以及仲弟综、季弟续、长侄某等,抱着孤儿,亲自办理丧事,恭敬奉持灵柩和帷帐,送回京师。于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这是合乎礼的。公有一个儿子,刚满六岁,年幼便知道孝顺,呱呱哭泣;我们宗族亲戚看见他,悲痛更加深重。唉,悲哀啊!起初,公的长兄元凭纯厚深沉的品行、端正刚直的德行闻名天下,官做到侍御史,手持斧钺入朝,使法令纲纪严肃清明。他曾因公的神柩未能迁来附葬,不安坐,不甘心进食;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时,上天却不怜悯,心愿被夺,礼事废止。公确实敬慎地承继遗志,已经定下行期,却接连遭遇忧患,不能完成这件事。
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修词以藻德,振大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德之道,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志,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卫太史”。率性廉介,怀贞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兼备四德,具体而微,公之谓矣。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叙而终焉。○志从父弟宗直殡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人恶,若己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犊,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奔逆,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年三十三不举。艺益工,病益牢。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柳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还戏灵泉上,洋洋也,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折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是月二十四日,出殡城西北若干尺,死七日矣。俟吾归,与之俱,志其殡。○南岳云峰和尚塔铭(并序)云峰和尚,族郭氏,号法证(一作“澄”),为竺乾道五十有七年,年七十有八,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终,十月二十七日葬。凡度学者五万人,为弟子者三千人。色厉而仁,行峻而周,道广而不尤,功高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为仪表。世之所谓贤人大臣者,至南方,咸所严事。由其内者,闻大师之言律义,莫不震动悼惧,如听誓命;由其外者,闻大师之称道要,莫不凄欷欣踊,如获肆宥。故时推人师,则专其首;诏求教宗,则冠其位。披山伐木,崇构法宇,则地得其胜;捐衣去食,广阅群经,则理得其深。其道实勤,而其心无求。自大师化去,教亦随丧。呜呼!大师之葬,门人慕号,长老愁痛,遂相与以为兹塔。砻石峻整,植木蓊茂,凡衡山无与为比者。然而未有能纪其事。余既与大乘师重巽游,巽,其徒也,亟为余言,故为其铭。铭曰:苞元极兮韬大方,威而仁兮幽以光。行峻洁兮貌斋庄,气混溟兮德洋洋。演大律兮离毫芒,度群有兮耀柔刚。栋宇立兮像法彰,文字阐兮圣言扬。诏褒列兮宅南方,道之广兮用其常。后是式兮宜久长,▯灵室兮记崇冈。即元石兮垂文章,学者慕兮哀无疆。○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并序)衡山中院大律师曰希操,没年五十七。既没二十七年,其大弟子诫盈奉公之遗事,愿铭塔石。公昝姓,凡去儒为释者三十一祀,掌律度众者二十六会。南尼戒法,坏而复正,由公而大兴;衡岳佛寺,毁而再成,由公而丕变。故当世之士若李丞相泌,道未尝屈,睹公而稽首,尊之不名;出世之士若石廪瓒公,言未尝形,遇公而叹息,推以护法。是以建功之始,则震雷大风示其兆;灭迹之际,则陨星黑告其期。斯为神怪,不可度已。故其与物大同,终站无争,受学之众,他莫能偕也。凡所受教,若华严照公、兰若贞公、荆州至公、律公,皆大士;凡所授教,若惟瑗、道郢、灵▯、惟正、惠常、诫盈,皆闻人。呜呼!始终哉。为之铭曰:首有承兮卒有传,革大讹兮持法权。众之至兮志益虔,雷发兆兮功已宣。星告妖兮寿不延,灵变化兮迎大仙。砻兹石兮垂万年,世有坏兮德无迁。○段太尉逸事状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州,纵士卒无赖。▯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兼,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译那么我们宗族的悲痛和遗憾,难道会有终止吗?公竭尽敬意奉养父母,居丧时悲伤毁瘁。使宗族姓氏成为表率,给其他家族以观示。因此宗族人都说:“孝顺如方舆公。”他修饰文辞来彰显德行,振兴家族并引导志向;认为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于是作《尧祠颂》;认为述说德行的道理,不能忘记祖先,于是作《始祖碑》;认为记载宏大志向、叙述正直节操,即使涉及亲人也不回避,于是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也都合乎古法。因此宗族人都说:“文章如吴兴守。”他任官时坚贞稳固,坚定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正,直率而不苛刻。因此宗族人都说:“正直如卫太史。”他秉性廉洁耿介,怀抱贞洁;继承家族清白的家风,承续先人崇尚儒学朴素的遗训。因此宗族人都说:“清廉如鲁士师。”四种美德兼备,虽然规模不大而各方面都具备,说的就是公了。我因为没有兄弟,常把对兄弟的和睦移用于朋友;年幼丧父,又把对父亲的孝心移用于叔父。上天将要困穷我,夺去我的志向,所以无穷无尽的悲痛又聚集到我身上。我十分朴拙鄙陋,不能作文,只敢把宗族人的话写下来,以表达公的正直,所以文字质朴而俚俗。停止哭泣记述事情,悲哀使我不能作文,所以叙述到这里便结束。为从父弟宗直撰写殡葬记 从父弟宗直,生性刚健,喜好意气,自己取字正夫。他听到别人有善行,立即把那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别人有恶行,就像仇敌一样对待;看见谄媚的脸色和讨好的笑容,便不忍同他坐下交谈。他擅长写文章,得到的师法非常完备;文章融会流转、曲折变化,奇峭而博丽,懂得的人都认为写得好。他撰写文章辞赋,风格淡泊,崇尚古雅,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理类别;又编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论、议论纤细详尽,无不完备,前后连贯、纲统分明,爱好文章的人都认为精工。他读书从不废弃早晚,因为专心致志,患上了上气病。胸腹胀满,气息逆乱,每次发作,都妨害睡眠饮食,难以俯仰。病情稍有间歇时,他又拿起学业振作起来,呻吟着疼痛,吟诵文章,旁人没有谁能理解。我的兄长宗元在朝廷遭受诽谤,尽力使兄弟们能够以进士身份入仕。凡是学业成就于十一年之间,他三十三岁时仍未能考中。才艺越来越精,疾病也越来越牢固。元和十年,宗元开始被召任柳州刺史。七月,他南下跟随我。途中加重了疟疾和寒病,几天后稍稍痊愈。又跟随我到雨雷塘神祠参拜,回来在灵泉上嬉游,神情洋洋;回去卧床直到天亮,呼唤他却没有回应,近前察看,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了。唉!上天实在折损我的形体,残害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也不能成就!这月二十四日,出殡于城西北若干尺的地方;他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和他一起办理,并为他的殡葬写志。南岳云峰和尚塔铭(并序) 云峰和尚,族姓郭,法号法证(一作“澄”),从事佛道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去世,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总共度脱、教导学人五万人,收为弟子的有三千人。他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行为高峻而处事周全,道术广大而不责怪他人,功劳崇高而不据为己有。他毅然居住在山的北峰,作为众人的仪表。世人所说的贤人、大臣来到南方,都恭敬地侍奉他。从内院出来的人听到大师讲说戒律和义理,无不震动、悲悼、恐惧,如同听到誓约和命令;从外院出来的人听到大师称说道的要旨,无不悲伤抽泣又欣喜踊跃,如同获得宽赦。因而当时推举人中师表,他总是位居首位;诏令寻求佛教宗师,他总是位列首席。开山伐木,兴建宏伟的法宇,选址便得山川胜景;捐弃衣物,减少饮食,广泛阅览群经,义理便得到深入探究。他求道确实勤勉,而内心并无所求。自大师化去,教法也随之衰亡。唉!大师下葬时,门人仰慕号哭,长老忧愁悲痛,于是共同建造这座塔。石塔磨砺得高峻整齐,树木生长得浓密茂盛,整个衡山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然而还没有人能够记述他的事迹。我已经和大乘师重巽交游,重巽是他的弟子,屡次向我讲述这些事,所以替他写下铭文。铭文说:包容元气极致,收敛天地的大方;威严而仁慈,幽暗中仍有光明。行为高峻洁净,容貌庄严端正;气度混融深远,德泽广大洋溢。演说宏大的戒律,细微之处也不遗漏;度脱一切众生,使柔与刚都得到光耀。栋宇建立起来,佛像和佛法显著;文字得到阐明,圣人的言教得以发扬。诏令褒美并列,居处成为南方的尊崇之地;道术广大,其作用恒常不变。后世以此为法式,应当长久流传;灵室高耸,记载在崇高的山冈。依凭天然巨石,留下文章;学人仰慕他,悲哀无边无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石〕 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并序) 衡山中院的大律师名叫希操,五十七岁去世。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大弟子诫盈把他的遗行奉告官府,希望把它刻在塔石上。公姓昝,凡是弃儒从释共三十一年,掌管戒律、统领僧众共二十六会。南方尼众的戒法,已经败坏而后重新端正,是由于公而大为兴盛;衡岳的佛寺,毁坏而后重新建成,也是由于公而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当时的士人,如李丞相泌,道义未曾屈服,见到公便叩首,尊敬他而不直呼其名;出世的高僧,如石廪瓒公,从不轻易发言,遇到公却叹息不已,推许他为护法之人。因此,他开始建立功业时,便有震雷大风显示征兆;他最终灭迹之时,又有陨星和黑暗预告期限。这些都是神异之事,实在不可测度。他与万物相处完全融洽,终身毫无争执,前来受学的人,别人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凡是曾接受他教诲的,如华严照公、兰若贞公、荆州至公、律公,都是大士;凡是接受他传授的,如惟瑗、道郢、灵▯、惟正、惠常、诫盈,都是闻名之人。唉,他的一生始终如此!于是作铭说:开头有承继,最终有传人;革除大的谬误,执掌戒法的权柄。众人来归,志向更加虔诚;雷声发出征兆,功业已经彰显。星辰预告妖异,寿命却不能延长;神灵变化,迎接大仙。磨刻这块石碑,流传万年;世间即使毁坏,德行也不会改变。段太尉逸事状 段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汾阳王的儿子郭▯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最终用财物把名字混进军籍,便任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在市场上乞讨、强取东西,稍有不从,便挥拳殴打,打断人的手脚;还把锅、鼎、盆、缸砸得满街都是,袒露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撞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顾忌郭氏,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节度府,请求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遭受暴行,却安然不管。况且大乱将要发生,怎么办呢?”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很安适,事务很少;现在不能忍心看百姓无缘无故暴死,使天子边疆的事务陷入混乱。公如果确实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够替公平定祸乱,使公所辖的人不能再害人。”白孝德说:“太好了!”便依照太尉的请求办理。
既署一月,▯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之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者一人持马,至▯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再拜曰:“公幸教▯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哺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明旦来。遂卧军中,▯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便勿知。淮西寓军帅少尹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惟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Г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Г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绫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Г反,太尉终,吏以告Г,Г取视,其故封识具存。○太尉逸事如右元和九年某月日,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句▯句,常低首拱手促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曾祖善才,皇荆王侍读。祖尚素,皇润州曲阿县令。父庆休,皇渤海郡县丞,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年七十四状。公字惟深,其先河东人。晋永嘉年,有济南太守卓者,去其土代仕江左,公实后人。柳氏自黄帝、后稷降于周鲁,以字命族,因地受氏,载在《左氏内外传》及《太史公书》。自卓至公十有一代,为士林盛族,著于南朝历代史及柳氏家牒。惟公质貌魁杰,度量宏大,宏和博达而遇节必立,恢旷放弛而应机能断。其居室,奉养抚字之诚,仪于宗戚,而内行著焉;其莅政,柔仁端直之德,洽于府寺,而外美彰焉。凡为学,略章句之烦乱,采摭奥旨,以知道为宗;凡为文,去藻饰之华靡,汪洋自肆,以适己为用。自始学至于大成,耽嗜文籍,注意钻砺,倦不知游息,威不待▯夏楚。儒言雅旨,夙有闻知。年十余岁,有称神巫来告曰:“若相法当夭且贱,幸而为释,可以缓而死耳,位禄非若事也。”公诸父素加抚爱,尤所信异,遽命夺去其业,从巫之言也。公不可,且曰:“夫性命之理,圣人所罕言,▯绅者所不道,巫何为而能尽之也?且令从之而生,去圣人之教而为异术,不若速死之愈也。”于是为学甚笃。其在童幼,固不惑于怪谲矣。
译任职满一个月后,郭▯军中的十七个人进城买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使酒流入沟中。太尉列队捕捉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斩首,插在槊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全营大声喧闹,全都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来太尉说:“将怎么办呢?”太尉说:“不要担心。请让我向军中辞谢。”白孝德派几十人跟随太尉,太尉却把他们全都辞退了。他解下佩刀,选一名年老的士卒牵马,来到郭▯门下。披甲的人出来,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的人惊愕不已。太尉于是晓谕他们说:“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了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了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氏的功业?替我向尚书通报,请他出来听我说话。”郭▯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盖世,应当务求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行暴,暴行将导致祸乱,扰乱天子的边疆,这要把罪过归给谁呢?罪过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的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名字混入军籍,杀人害命;这样不停止,能有几天不发生大乱?大乱由尚书引起,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存多少呢?” 话还没有说完,郭▯拜了两拜,说:“您幸亏用道理教导我,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他回头斥责身边的人说:“全都解下铠甲,散回各自的火伍中去,敢喧哗的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饭,请允许我暂且设置些粗食。”吃完后,他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命令牵马的人离开,第二天早晨再来。于是太尉睡在军营中,郭▯不解衣,告诫巡夜士卒击梆守卫太尉。天亮后,两人一同到白孝德那里,郭▯道歉,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邠州从此免除了祸患。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的田地,自己占有几十顷,分给农民耕种,说:“等庄稼成熟,分一半给我。”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青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田租的数目,不知道有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在文书上批示,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把农民叫来,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们怎么敢告发我!”他拿太尉的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庭中。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破衣裳包扎伤口,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进食。他卖掉坐骑,把所得买粮替农民偿还,并不让农民知道。淮西驻军的帅府少尹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他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人吗?泾州田野如同赤土,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诚信的大人,你却不知道尊敬。现在段公只有一匹马,还低价卖掉买粮送到你这里,你接受它难道不感到羞耻吗?作为人,傲视天灾,冒犯大人,殴打无罪者,又夺取仁厚之人的粮食,使主人没有马,你将拿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隶而感到惭愧吗!” 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横,但听到这些话便大为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因自恨而死。等到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征召,以司农身份进京时,他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朱Г如果送来钱财,千万不要接受。”等经过那里时,朱Г果然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但无法违抗命令。到了京城,太尉生气地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身处卑下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便如此,最终也不能让它留在我的宅第。”便把绫送到司农办公的厅堂,放在屋梁上。朱Г回去后,太尉去世,官吏把这件事告诉朱Г,朱Г取来察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完整保存着。以上就是太尉的逸事。元和九年某月某日,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呈给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只说他是一名武人,一时奋不顾死以求取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竟是这样。宗元曾往来于岐、周、邠、▯之间,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遍亭障、堡寨和戍所,私下喜欢向年老的校尉和退伍士卒询问,能够说出太尉事迹的人很多。太尉为人拘谨恭敬,常低头拱手,快步前行,言语声气低微柔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见他,都以为是儒者。他遇到不可忍受的事情,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适逢州刺史崔公到来,他说话真实、行为正直,完整地知道太尉的遗事,反复核对,没有可疑之处。只恐怕还有遗失遗漏,尚未汇集到太史氏那里,谨敢把这篇行状私下交给您。谨此作状。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 曾祖柳善才,任皇朝荆王侍读。祖父柳尚素,任皇朝润州曲阿县令。父亲柳庆休,任皇朝渤海郡县丞,追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的柳浑,享年七十四岁,行状如此。公字惟深,祖先是河东人。晋永嘉年间,有个济南太守名叫卓,离开故土到江左做官,公就是他的后代。柳氏自黄帝、后稷传到周、鲁,以字命名族属,又因居地获得姓氏,这些都记载在《左氏内外传》和《太史公书》中。从卓到公共十一代,是士林中的显赫家族,见于南朝历代史书和柳氏家谱。惟深相貌魁伟杰出,器量宏大,宽厚和顺而遇到节义之事必定挺立,胸襟恢宏旷达而临机能够决断。他在家中,奉养父母、抚育子弟的诚意足以成为宗族亲戚的规范,内在的品行由此显著;他治理政事,柔和仁厚、端正刚直的德行遍及府寺,外在的美名由此彰显。凡是治学,他略去章句的烦琐杂乱,采集探求深奥的旨意,以通晓道理为根本;凡是作文,他去掉辞藻装饰的浮华,以浩荡奔放为文风,以适合自身为作用。从开始学习直到大成,他沉迷爱好典籍,专心钻研磨炼,疲倦了也不知道游息,威严不必等到用戒尺施加。儒家言论和高雅旨趣,他很早就已闻知。十多岁时,有个自称神巫的人来告诉他说:“按照你的相貌,本来应当早夭而且卑贱;幸好出家为僧,还可以稍微延缓死亡。官位俸禄不是你的事情。”公的几位伯父和叔父一向十分爱护他,尤其相信并惊异于巫者的话,立即命令他中止学业,听从巫者的话。公不答应,并且说:“性命的道理,是圣人很少谈论的,是士大夫不说的,巫者怎么能够把它说尽呢?况且假如听从你的话可以活下去,却舍弃圣人的教诲而学习异术,那还不如赶快死去更好。”于是他学习得十分专心。他在童年时,本来就不受怪诞诡异之说迷惑。
开元中,举汝州进士,计偕百数,公为之冠。礼部侍郎韦陟异而目之,一举上第。调授宋州单父尉。操断举措,通乎细大,▯廉检守,形于造次。加云骑尉。秩满,江南西道连帅闻其名,辟至公府。以信州都邑,人罹凶害,糜弊残耗,假守永丰令。公于是用重典以威奸暴,溥太和以惠鳏嫠,殴除物害,消去人隐,吏无招权乾没之患,政无犯令▯茸之蠹,宰制听断,渐于讼息。耕夫复于封疆,商旅交于关市。既庶而富,廉耻兴焉;既富而教,庠塾列焉。里▯大变,克有能称,遂表为洪州丰城令。到职,如永丰之政,而仁厚加焉。授衢州司马。夫器宏者,耻效以圭撮之任;足逸者,难局以寻常之地。公遂灭迹藏用,遁隐于武宁山。群公交书,诸侯走币,皆谢绝不就。方将究贤人之业,穷君子之儒,味道腴以代膏粱,含德辉而轻绂冕,遗荣养素,恬淡如也。朝右籍甚有声,征拜御史。公曰:“君命也,安敢逃乎?”即日装束上道。公常好大体,不为细故家之迫速。非其志也,以疾辞。授右补阙。不隐忠以固位,不形直以干名。除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赴江西,与租庸使议复榷铁及常平仓,便宜制置,得以专任。和钧关石之绪,出纳平准之宜,国利人逸,得其要道。迁侍御史,充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时属支郡,不知连帅之职,公请出巡尽征之地。大诘奸谬,所至风动。其有非常之政裕于人者,必举其课绩,归之使府。又以文采殷勤歌咏之,俾其风谣颂声,闻于他部,达于京师而后已。改祠部员外郎,转司勋郎中,余如故。就拜袁州刺史。公于是酌古良牧之政宜于今者,宗而奉之;考诸理国之说称于人者,承而守之。均利器用,以致其富;昭明物则,以教之礼。示优裕之德以周惠,利缓九赋;推广厚之心以固和,慈保万人。明其制量,临长群吏,示之法禁,考中备败,无不得其极。理行高第,朝廷休之,召拜谏议大夫,充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将举其能政端于外邦也。公则修《虞书》之考绩,举汉代之课第,处事详谛,无依违故纵之败,奉法端审,无隐忌峭刻之文。时分部所系于公尤重,陵江并海,竟吴越之域,皆所莅焉。复命称职,加朝散大夫。又拜左庶子、集贤殿学士。奉翊储后,修其宫政,统理文籍,纪于秘府。拜尚书右丞。直而多容,简而有制,去苛削之文而吏皆率法,务宏大之道而政不失中。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右散骑常侍。泾卒之乱,公以变起卒遽,尽室奔匿于终南山。贼徒访公所在,追以相印。既及公而问焉,公变名氏以绐之,捐家属以委之。贼遂执公爱子,榜▯讯问,折其右肱,而公不之顾。即步入穷谷,披草径,逾秦岭,由褒骆朝于行宫。上嘉其诚节,不时召见。公顿首流涕,累陈计画。贼平策勋,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拜尚书兵部侍郎。初公名载,字元舆,至是奏请改命,以涤伪署之污。是岁,盗据淮浒,方议讨戮,宰相以大理评事李元平者有名,以为才堪攘寇,拜为汝州。群臣望声徇利者皆曰德举,公独慷慨言于朝曰:“是夫喋喋,▯玉而贾石者也。王衍误天下,殷浩败中军,华而不实,异代同德,往且见获,何寇之攘?”时人不之信也。未几,盗袭汝州,以元平归,凡百莫不嗟服焉。俄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翊圣皇,匡弼大政。造膝尽规谏之志,当事无矜大之容。援下情于上,以酌天心;顺嘉谟于外,用彰君德。故致绩用茂著而人罕知之。然其章布于外,敷闻在下者十一二焉。贞元初,上以甸服长人,天下理本,于是亲择郎吏,分宰于京师外部。未几而人谣大和,击壤之颂归于帝力。上召丞相告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忭蹈称庆。公俯伏不贺,且曰:“甸服之政,固宜慎重,然此屑屑者,特京兆尹之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以承大化,京兆当求令长以亲细事,夫然后宜。舍此而致理,可谓爱人矣,然非王政之大伦也。不知所贺。”上深然之。汉惠悦曹参之言,绛侯惭曲逆之对,考之前志,我无负焉。既而西戎乘间入邑,诈以请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许之,自公卿以下,莫有异虑。公独陈谋献画,言戎之诈,固不可许。竟留中不下,而前议遂行。于是册命上将,莅盟诸戎。戎果纵兵逼好,大殴掠而去。上召对前殿,嘉叹者久之。时谏臣有廷诤陷于讪上者,上未之善也。公从容候间,陈古以讽。
译开元年间,他由汝州举荐参加进士考试,计偕同来的有一百多人,公名列第一。礼部侍郎韦陟认为他奇异而另眼相看,他一举考中上等。调任宋州单父县尉。他的操守、决断和举止,无论大小事务都通达明察;清白廉洁、谨慎守法,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表现出来。加授云骑尉。任期届满,江南西道节度使听说他的名声,征召到节度府。因为信州城邑,百姓遭受灾害,财物耗尽、残破凋敝,便代理永丰县令。公于是使用严刑重典来威慑奸邪暴徒,以广施太和之政来抚恤鳏夫寡妇,打击清除物害,消除百姓隐患;官吏没有借权谋利、侵吞财物的祸患,政令没有违犯法令、苟且因循的弊病。处理政务、审理案件,逐渐达到诉讼平息。耕作者回到田界,商旅往来于关市。百姓已经增多并且富裕,廉耻之心便兴起;百姓富裕之后又施行教化,学校便相继建立。乡里大为改变,政绩确实有能力可称,于是上表举荐他为洪州丰城县令。到任后,施政如同在永丰县,而仁厚更加突出。授衢州司马。器量宏大的人,以从事细小琐碎的职务为耻;脚步能够远行的人,很难被局限在寻常之地。公于是隐迹藏才,隐居在武宁山。众位公卿写信来请,诸侯派人带着财帛来聘,都被他谢绝不去。他正要探究贤人的事业,穷尽君子的儒学,以道味代替膏粱,以含藏德辉而轻视官爵,抛弃荣华、奉养本真,安然淡泊。朝廷中名声很大,征召授任御史。公说:“这是君命,怎么敢逃避呢?”当天便收拾行装上路。公一向喜好大体,不因为细小事务而被家人催促逼迫;这不是他的志向,于是以疾病辞谢。授任右补阙。他不隐藏忠诚来保全官位,不显露刚直来求取名声。授任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前往江西,与租庸使商议恢复铁的专卖和常平仓,临机处置,可以专任其事。他调和度量衡的制度,处理出纳和平准事务,使国家获利、百姓安逸,得到了其中的关键要道。升任侍御史,充任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当时属郡隶属节度使,却不了解节度使的职责,公请求出巡,把属地全部征行。他大力纠察奸邪谬误,所到之处风气震动。凡有超常的政绩、给百姓带来利益的官员,他一定举荐其政绩,归功于节度使府;又用文章殷切地歌咏他们,使他们的民谣和颂声传到其他道,传达京师之后才停止。改任祠部员外郎,转任司勋郎中,其余职务仍旧。就地授任袁州刺史。公于是斟酌古代贤能牧守的政绩中适宜于今日的,尊奉而实行;考察治国学说中为人们所称道的,继承而守持。均衡财利和器用,使百姓富裕;彰明事物的法则,以礼教导百姓。显示宽裕的德行来周遍施惠,使九种赋税得到减轻;推广厚重仁慈的心意来巩固和谐,慈爱保全万人。明确制度和度量,统领群吏,向他们显示法令禁约,考核政绩、查验成败,没有不达到极致的。治理成绩列为上等,朝廷嘉奖他,召任谏议大夫,充任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将要举荐外地政绩端正、治理有能的人。公于是修订《虞书》的考绩之法,采用汉代考核等级的制度,处理事务详尽审慎,没有因依违避事、故意纵容的弊病;奉行法令端正严谨,没有隐讳顾忌和苛刻峻急的文饰。当时分巡区域所系的事务对公尤其重要,从陵江直到海边,直到吴越全境,都是他所巡视治理的地方。复命时被称为称职,加授朝散大夫。又授左庶子、集贤殿学士。辅佐太子,整治东宫政务,统理文籍,记载于秘府。授尚书右丞。他正直而能宽容,简约而有制度,去除苛刻削薄的条文,官吏都遵循法令;致力于宏大的原则,政事却不失中道。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泾州士卒发生叛乱,公因为变乱突然发生,全家逃奔隐藏在终南山。叛贼搜寻公的所在,拿着宰相印追捕他。追上公后盘问他,公改换姓名欺骗他们,把家属舍弃给他们。叛贼于是抓住公的爱子,拷打审问,打断他的右臂,但公没有回头顾念。随即徒步进入深谷,披荆斩草开路,翻越秦岭,经褒斜、骆谷到行宫朝见皇帝。皇上赞许他的忠诚节操,很快召见他。公叩头流泪,多次陈述计策。叛乱平定后评定功勋,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授尚书兵部侍郎。起初公名叫载,字元舆,到这时上奏请求改名,以洗去伪署官职的污名。这一年,盗贼占据淮水边,朝廷正商议讨伐诛戮,宰相认为大理评事李元平很有名望,以为他的才干足以攘除寇盗,便授任他为汝州刺史。群臣中那些追逐声望、贪图利益的人都说这是有德者的举荐,只有公慷慨地在朝廷上说:“这个人只是喋喋不休、以美玉充当石头来卖的人。王衍误了天下,殷浩败坏了中军;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品德。此去将要被俘,怎么能攘除寇盗呢?”当时人们不相信他。不久,盗贼袭击汝州,把李元平掳走,所有人无不叹服公的见识。不久公以本官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朝辅佐圣皇,匡正辅弼重大政务。他当面极尽规谏之志,处理事务时没有自夸自大的神态;把下情引达于上,以斟酌天子的心意;顺从外廷的嘉谋,用来彰明君主的德行。因此他的功绩非常显著,而人们很少知道。但他的奏章流传于外、广为下人所知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贞元初年,皇上认为京畿是治理天下的根本,于是亲自选拔郎官和属吏,分别治理京师内外各部。不久民间歌谣称颂大治,击壤歌都把功劳归于皇帝。皇上召丞相告诉这件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欢欣舞蹈,称庆道贺。公却俯伏在地不道贺,并且说:“京畿的政事本来就应当慎重,但这些琐碎事务,只不过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选择大臣来辅佐圣德,大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受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贤能的县令长官来亲自办理细小事务,这样才是恰当的。舍弃这些而求得天下大治,可以说是爱护百姓,却不是王政的大原则。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庆贺的。”皇上深以为然。汉惠帝喜欢曹参的话,绛侯因曲逆侯的回答而惭愧,考察前代的志书,我没有辜负这些道理。不久西戎乘机进入城邑,假称请求结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答应,从公卿以下没有人有不同意见。公独自陈述谋略、献上计策,说戎人是欺诈,实在不能答应。奏议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先前的议议还是实行了。于是册命上将,前往与诸戎会盟。戎人果然放纵军队逼迫盟好,大肆殴打抢掠后离去。皇上召他到前殿应对,赞叹了很久。当时有谏臣在朝廷上争辩,因而陷入讥讽皇上的罪名,皇上不认为这是好的。公从容等待机会,引用古事来讽谏。
所以示宽裕之德,招谠正之言,词旨切直,意气勤恳,动合圣谟,卒见纳用。无何,工人有以理乘舆服器得罪于左右者,有司以盗易御物,请论如法。制初可之。公不奉诏,因抗疏曰:“迹其罪状,来甚指明。方春杀人,恐伤和气。”上览之,大悦,即原其罪。刑官慎恤之事,正于邦典;圣君含育之德,彰于天下。论者难之。时上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协,候公休沐,以御酒或阙,阴请贬之。制命既行,公坚执不下,请讯支计之吏,校其供入之实,原本定罪,穷理辩刑,而腆竟获宥,克复本职。白志贞有羁▯勺之勤,献利屡中,上嘉其功效,特宠异之。方议大用,公以为胥徒杂类,出自微贱,负乘致寇,盗之招也,累疏以闻而止。公竭诚尽忠,忧劳庶务,有耄忘之疾,恳迫陈让,除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薨于昌化里。终于散地,故褒赠不及。惟公致君之志,孜孜焉不有怠也;立诚之节,侃侃焉无所屈也。故处心积虑,博蹇之道,表于朝端;弼违释回,朴忠之诚,沃于帝念。内有敢言之勇,进当不讳之明,用能直道自达,而无罪悔者也。公累更重任,禄秩之厚,布于宗姻,无一廛之土以处其子孙,无一亩之宫以聚其族属。待禄而饱,佣室而安,终身坦荡,而细故不入,其达生知足,落落如此。夫其子恭父慈,善行也;拊循制理,能政也;直廉洁静,俭德也;拒疑独断,明识也。冒危以▯牧圉,大节也;犯颜以陈︳谟,至忠也。有一于此,尚宜旌褒,矧兹备体,焉可以已!固当饰以荣号,章示后来,而故吏遗孤,沦寓遐壤,久稽彝典,罪在宗属。敢用评骘旧行,敷赞遗风。若乃扬孔氏褒贬之文,举周公惩劝之法,徵于诔谥,则有司存,谨状。○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会稽郡司马。祖某,皇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皇右补阙翰林学士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状。公姓陈氏,自颍川来隶京兆万年胄贵里,讳京。既冠,字曰庆复。举进士,为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以来,凡四命为集贤学士。德宗登遐,公病痼,舆曳就位,备哀敬之节,由是滋甚,遂以所居官致仕。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终于安邑里妻党之室。无子伯兄前监察御史▯,仲兄前大理评理苌,以公文行之大者,告于尝吏于公者,使辞而陈之。大历中,公始来京师,中书常舍人衮、杨舍人炎读其文,惊以相视曰:“子□之徒也。”常以兄之子妻公,由是名闻。游太原,太原尹喜曰:“重客至矣。”授馆致饩,厚以泉布献焉。公曰:“非是为也。某尝为《北都赋》未就,愿即而就焉。其宫室城郭之大,河山之富,关▯之壮,与其土疆之所出,风俗之所安,王业之所由兴,苟得闻而睹之足矣。若曰受大利,是以利来,盖异前志也。吾不能。敢辞。”遂逆大河,逾北山,徜徉而归。《赋》成,果传天下。为咸阳尉,留府廷主文章,决大事得其道。为博士,举疵礼。修坠典,合于大中者众焉。泾人作难,公徒行以出,奔问官守。段忠烈之死,上议罢朝七日。宰相曰:“不可,方居行宫,无以安天下。”公进曰:“是非宰相之言。天子褒大节,哀大臣,天下所以安也,况其特异者乎?”上用之。其劳勤(一作“勤劳”)侍从,谋议可否,时之所赖者大。巡狩告至,上行罪己之道焉,曰:“凡我执事之臣,无所任罪。予惟不谨于理而有是也。”将复前之为相者。公曰:“天子加惠群臣而引慝焉,德之厚也,而为相者复,无以大警于后,且示天下。”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忄匈而退。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不果复。上迎访太后,间数岁,外颇怠其礼。公密疏发之,天子感悦焉。初礼部试士,有与亲戚者,则附于考功,莫不阴授其旨意而为进退者。及公则否,卓然有有司之道,不可犯也。
译他以宽裕的德行示人,招致正直的言论;言辞旨意切实直率,意气勤恳诚挚,常常符合圣上的谋略,最终都被采纳施行。不久,有工匠因为按照规矩检验车舆服饰器物而得罪左右近臣,有关官署以盗窃御用物品的罪名请求依法论处。诏令起初已经批准。公不奉诏,于是上抗疏说:“考察他的罪状,来由十分明白。现在正值春天杀人,恐怕会伤害和气。”皇上看了奏疏,大为喜悦,立即赦免他的罪。刑官慎重体恤的事情,端正了国家的法典;圣明君主包容养育的德行,彰显于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难得。当时宰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和,趁公休假时,以御酒或有短缺为由,暗中请求贬黜裴腆。诏令已经下达,公坚决执持不肯下发,请求审问掌管支出计算的官吏,核对其供给收入的事实,追究根本、判定罪责,穷究事理、辨明刑罚,裴腆最终获得宽宥,得以恢复原职。白志贞有羁绊车马、勤于供职的劳绩,多次提出有利建议并且奏效,皇上嘉奖他的功效,特别宠异他。正当商议重用之时,公认为他不过是胥吏杂类,出身微贱,身居其位反会招致祸患,是盗贼的诱因,多次上疏说明,终于使此事停止。公竭尽诚心、尽忠职守,忧劳于各种政务;后来患有衰老健忘之疾,恳切急迫地陈述辞让,于是改授右散骑常侍,罢免知政事之职。贞元五年二月五日,在昌化里去世。最终只是闲散官职,所以没有得到褒奖追赠。只有公使君主达到圣治的志向,始终勤勉而不懈怠;建立诚实品节,刚直而毫不屈服。因此他用心思虑,广泛谋求治国之道,显现于朝廷首列;匡正错误、解除邪曲的朴实忠诚,灌注于皇帝心中。内心有敢于进言的勇气,进谏时有不避讳的明辨,因此能够以正道自立,而不获罪、不留悔恨。公多次担任重任,俸禄官秩丰厚,却分给宗族姻亲;没有一廛土地来安置子孙,没有一亩宅院来聚居族属。靠俸禄来吃饱,租赁房屋来安身,一生坦荡,细小琐事不能进入心中;他通达知足,清高疏宕就是这样。子女恭敬、父亲慈爱,是善行;抚慰百姓、整治政务,是能政;正直廉洁、清静俭朴,是俭德;拒绝疑惑、独立决断,是明识;冒着危险来保护牧养之事,是大节;冒犯君颜来陈述谋略,是至忠。具备其中一项,尚且应当表彰,何况这些品德全部具备,怎么可以止于此呢!本应加以荣誉称号,彰明给后人看;然而故旧属吏和遗孤,沦落寄居在遥远之地,长久耽误了常典,这个罪过在宗族亲属。谨敢据此评定他过去的品行,铺陈赞美他的遗风。至于宣扬孔氏褒贬人物的文章,举出周公惩恶劝善的法则,用诔文和谥号来征验,那是有关官署的职分。谨此作状。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 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朝会稽郡司马。祖父某,皇朝晋陵郡司功参军。父亲某,皇朝右补阙、翰林学士,追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行状如此。公姓陈,祖籍颍川,后来隶属于京兆万年县胄贵里,名京。成年后,字庆复。考中进士,历任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员外郎以来,四次被任命为集贤学士。德宗去世时,公疾病缠身,仍被车载拖行到任所,完备地履行哀悼恭敬的礼节,因此病势更加严重,于是以现任官职退休。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死于安邑里妻族的宅第。没有儿子,长兄是前监察御史▯,二兄是前大理评事苌,他们认为公的文章和品行都很杰出,便把情况告诉曾经在公手下任职的人,请他撰辞陈述。大历年间,公刚来到京师,中书舍人常衮、杨炎读到他的文章,惊讶地相互看着说:“这是子□一类的人啊。”常衮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公,因此公的名声传开。公游历太原,太原尹高兴地说:“贵客到了!”为他安排馆舍、送上粮食,又厚厚地赠送钱币。公说:“我不是为了这些而来。我曾经写《北都赋》,还没有完成,希望立即前往把它写成。那里的宫室城郭多么宏大,河山物产多么丰富,关隘城防多么壮盛,以及土地所出产的东西、风俗所安定的状况、王业由此兴起的原因,如果能够听到并看见这些就足够了。若说是接受丰厚利益,那就是为了利益而来,这和我先前的志向不同。我不能接受,谨此辞谢。”于是他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翻越北山,逍遥游览后归来。《北都赋》写成后,果然传遍天下。任咸阳尉时,留在府廷掌管文章,裁决大事都能得到正确方法。任博士时,举出礼制中的弊病,修复失坠的典章,符合中正之道的地方很多。泾州人发生叛乱,公徒步出城,奔走着询问官府守臣。段忠烈战死,皇上准备停朝七天。宰相说:“不可以,现正在行宫,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安定天下。”公进言说:“这不是宰相应说的话。天子褒奖大节、哀悼大臣,正是天下得以安定的原因,何况是特别卓异的人呢?”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勤勉侍从,参与谋议可否,当时朝廷所依赖他的地方很多。皇帝巡行回来报告到达,实行自责的办法,说:“凡是我的办事大臣,都没有可承担的罪责,是我不谨慎治理才造成这样的。”皇上准备恢复先前被罢免的宰相。公说:“天子施恩于群臣而把过错归于自己,这是德行深厚;如果恢复原宰相,就无法对后人形成大的警戒,也将向天下显示这种做法。”他率领同党争辩。皇上变了脸色,在列的大臣都惶恐退下。公大声呼喊:“赵需等人不要退下!”于是上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完。最终没有恢复宰相之职。皇上迎接太后回来,过了几年,对外礼节颇为懈怠。公秘密上疏揭发此事,天子感动而喜悦。起初礼部考试士人时,如果有与考官亲戚关系的人,便把试卷交给考功,考官无不暗中接受旨意来决定进退。到公任职时却不是这样,他卓然保持有关官署的原则,不可侵犯。
太庙阙东向之礼且久矣,公自为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凡二十年,勤以为请。殷祭之不坠,ム公之忠恳是赖,故有赤绂银鱼之报焉。昭陵山峻而高,寝宫在其上。内官惩其上下之勤,挽汲之艰也,谒于上,请更之。上下其议,宰相承而讽之,召官属使如其请。公曰:“斯太宗之志也。其俭足以为法,其严足以有奉,吾敢顾其私容而替之也?”奏议不可。上又下其议,凡是公者六七人,其余皆曰更之便。上独断焉,曰:“京议得矣。”从之。在集贤,奏秘书官六员隶殿内,而刊校益理。纳资为胥而仕者罢之。求遗书,凡增缮者,乃作艺文新志,制为之名曰《贞元御府群书新录》。始御府有食本钱,月权其赢以为膳,有余,则学士与校理官颁分之,学士常受三倍,由公而杀其二。书史之始至,入礼币钱六十缗,亦皆分焉,公悉致之官,以理府署作书ト,广群官之堂,不取于将作少府,而用大足。居门下,简武官,议典礼,上以为能,益器之。与信臣议,且致相位。遇公有惑疾,使视之,疾甚,不能知人,遂不用。用郑吏部、高太常为相,而以秘书命公,所以示优之也。公有文章若干卷,深茂古老,慕司马相如、扬雄之辞,而其诂训多《尚书》《尔雅》之说,纪事朴实,不苟悦于人,世得以传其稿。其学自圣人之书以至百家诸子之言,推黄、炎之事,涉历代洎国朝之故实,钩引贯穿,举大苞小,若太仓之蓄,崇山之载,浩浩乎不可知也,岂杨子所谓仲尼驾说者耶?夫其忠烈之褒也,相府之有诫也,太庙之东向也,昭陵之不更其故也,官守之不可夺也,立言之不可诬也,利之不苟就也,害之不苟去也。其忠类朱云,其孝类颍考叔,廉类公仪休,而又文以文之,学以辅之,而天子以为之知。既得其道,又得其时,而不为公卿者,病也。故议者咸惜其始而哀其终焉。公之丧,凡五十四日,而夫人又没,毁也。夫人之父曰偕,司农卿。祖曰某,赠太子太保。宗元,故集贤束也,得公之遗事于其家,书而授公之友,以志公之墓。谨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状。●卷五百九十二☆柳宗元(二十四)
○刘叟传鲁有刘叟者,尝以御龙术进于鲁公,云云。刘叟曰:“岁不雨,无以出终无以入。民枯然视天,卿士大夫绝智,谋山川、祷神祗以祈,咸不应。臣投是龙于尺池之内,不逾晷,雷孚上下,电孚东西,于是先之以风,腾之以云,从之以雨。如君之意,欲一邑足之,欲一国足之,欲天下足之。”鲁公曰:“斯龙也其神乎?是则寡人之国非敢用。”刘叟曰:“臣闻避风雨,御寒暑,当在未寒暑乎?是故事至而后求,曷若未至而先备。”于是鲁公止刘叟而内龙。明年,果大旱,命刘叟出龙,果大雨。
○宋清传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咸誉清。疾病<疒匕>疡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持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远,远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波之为利,不亦剪剪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以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译太庙缺少面向东方的礼制已经很久了,公从任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起,前后共二十年,勤勉地请求恢复。太庙的大祭没有废坠,依赖公的忠诚恳切,所以他获得赤绂银鱼的报答。昭陵山势险峻高耸,寝宫建在山上。宦官苦于上下往来的劳累和汲水的艰难,向皇上请求改建。皇上把这件事交下议论,宰相顺从并加以暗示,召集属官让他们按照宦官的请求办理。公说:“这是太宗的志意。它的俭朴足以作为法则,它的严整足以使人奉行,我怎么敢顾及私情而废弃它呢?”上奏反对改建。皇上又把这件事交下议论,其中赞同公的有六七人,其余人都说改建便利。皇上独自裁断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于是听从了他。在集贤院时,他上奏把六名秘书官隶属殿内,使校刊工作更加有条理;又废除用钱财买得资格而成为胥吏、进而做官的人。搜求遗书,凡是增补修缮的,便编作《艺文新志》,诏令给它命名为《贞元御府群书新录》。起初御府有食本钱,每月把利息作为膳食费用,有余下的,便由学士和校理官分领,学士常常得到三倍的钱数,公任职后削减了其中的三分之二。书史初次到任时,收取礼钱六十缗,也都拿来分发,公全部交给官府,用来整治府署、修建书库,扩建群官的厅堂,不向将作少府取用,因此费用充足。在门下省任职时,他选拔武官,议定典礼,皇上认为他能干,更加器重他。他与皇上信任的大臣商议,准备授予他宰相职位。适逢公患迷惑之疾,皇上派人探视他;病情严重,已经不能识人,于是没有任用他。任用郑吏部、高太常为宰相,却以秘书少监的官职授予公,用来表示优待他。公有文章若干卷,深厚茂盛而古朴高雅,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的辞章;他的训诂大多采用《尚书》《尔雅》的学说,记叙事情质朴真实,不随便迎合别人,因此他的稿本得以流传于世。他的学问从圣人的书籍直到百家诸子的言论,推及黄帝、炎帝的事迹,贯通历代直到本朝的旧事,钩连引用、融会贯穿,举大而包容小,仿佛太仓的积蓄、崇山的承载,浩浩荡荡,无法测知,难道就是扬子所说的孔子驾驭学说吗?他褒奖忠烈,告诫宰相,主张太庙面向东方,坚持昭陵不改变旧制,认为官守不可夺,立言不可欺,利益不可苟且求取,祸害不可苟且逃避。他的忠诚类似朱云,孝行类似颍考叔,廉洁类似公仪休;又用文章来文饰,用学问来辅佐,而天子也认为他深知这些道理。他既得其道,又得其时,却没有成为公卿,这是令人遗憾的事情。因此议论者都为他早年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而惋惜,也为他的晚年结局而悲哀。公去世后共五十四日,夫人也去世了,因哀毁过度而亡。夫人的父亲名偕,任司农卿;祖父名某,追赠太子太保。宗元过去任集贤院属官,从公家中得到他的遗事,写成文章交给公的友人,用来记载公的墓志。谨此作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撰状。卷五百九十二 柳宗元(二十四) 刘叟传 鲁国有个刘叟,曾经凭借驾御龙的技艺向鲁公进言,事情大致如此。刘叟说:“一年不下雨,田地就无法出产,百姓也没有什么可以收入。百姓枯槁地仰望天空,卿士大夫们用尽智慧,谋划山川之神,祈祷神灵来求雨,却全都没有回应。我把这条龙投进一尺见方的水池中,不超过一个时辰,上下便有雷声,东西便有电光;接着先用风吹动,再用云托举,随后降下雨水。按照您的意思,想使一个邑得到满足,可以使一个国得到满足,也可以使天下得到满足。”鲁公说:“这条龙大概有神力吧?既然这样,我的国家不敢使用它。”刘叟说:“我听说要躲避风雨、抵御寒暑,应当在寒暑到来以前就做好准备吧?所以事情发生之后才寻求办法,哪里比得上事情尚未到来时先作准备呢?”于是鲁公留下刘叟,并把龙藏在宫内。第二年果然大旱,鲁公命刘叟放出龙,果然下了大雨。宋清传 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商人。他家储存着优良药材。凡有从山林水泽来的药材,一定送到宋清家,宋清总是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来辅助药方,往往很快卖出去,因此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疮疡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很快痊愈。宋清总是乐意答应,即使对方没有现钱,也都给他上等药材,积累的欠条多得像山一样,却从未前去催取钱款。有的人不认识他,远远地把欠条送来,宋清也不推辞。到了年终,估计对方不能偿还,便把欠条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觉得他奇怪,都嘲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大概是个有道德的人吧?”宋清听到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有道德;但说我是愚蠢妄为的人,也是不对的。” 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欠条的人有一百几十个,其中有的做到大官,有的掌管数州,俸禄丰厚,他们赠送给宋清的财物,接连不断地送到门口。即使有成百上千的人不能立即偿还欠款,直到死去也没有还清,也不妨碍宋清因此成为富人。宋清谋取利益看得长远,因为长远所以收获大,哪里像小商人呢?一旦得不到钱,就怒气冲冲;再不得钱,就谩骂并结为仇敌。他们这种求利方式,不也是短浅狭小吗?我看见其中确实有愚蠢的地方。宋清确实因此得到大利,又不是妄为之人,坚持自己的办法不改变,最终因而富裕起来。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允救助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贬斥、抛弃、沉沦废退,亲友和交往者都看不起他,宋清却不因此怠慢;遇到这样的人,仍然照旧给他上等药材。一旦那人重新掌权任用,给宋清的报答便更加丰厚。他这种长远谋利的方法,大都如此。我看如今与人交往的人,别人得势时便趋附,别人失势时便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世上的人只说这是“市道之交”。唉!宋清是市场上的人,如今的交往者有谁能像宋清这样把期待报答放得长远呢?假如幸而有差不多的人,那么天下贫穷困顿、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市道之交”难道还可以认为少吗?有人说:“宋清不是市道中人。”柳先生说:宋清身在市场,却不遵循市场上的交往方式;然而那些身处朝廷、官府、学校和乡党的士大夫,反而争着不停地这样做,真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一般市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