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四十

卷七百三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184–4189 段

○与福州使主徐中丞第一书九月十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谨再拜,状所愿陈於阁下。某伏念从古以来,怀其所为,抱其所用者,非知已之进,无能自扬也。自咎繇之蒙举,颜回七十子之蒙,范叔之蒙,鲍叔之推。至於今,知已之功,相嗣而不绝,非有文字之记,其功虽如前数士,而後代无闻也。可不惜诸!往者某始得以文谒阁下於吴之嘉兴。明日,权幼公谓某,阁下言吾见古史者亚之也。其後涉於仕路,困则遭恩,其知如此。且以阁下居为世之端表,故众影依之;言为世之典谟,故众听倾之。其重如此!使一游其门,则天付以幸也,而况知而推之哉,提而用之哉!然亦惧不申於文字,而後代莫睹。是以前者敢以先人所业之书,上干清鉴,求其笔为之光。以扬於幽故,而为後代宠。奉献之日,惕▯咽然,不能周露,诚以黩矣。伏愿怜其继志之心,使辉华裔,著於百代。虽大宠何以加於此焉!伏惟俯赐终笔,书辞再陈,无任惕汗。谨再拜。

○上使主第二书二月二十八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拜书,复献大使中丞阁下。亚之昨与二三子同途,晨问起居。指教所谓薄疾未除,将欲有请,草奏具示。始则卒然愕,窒不知词对。及退舍,伏念阁下之所苦者,惟中年之士,八九而有之。未尝闻以此而有去告。阁下惟不为出入游宴耳,其馀决教益理,膳息无减。况方在强茂之时,从以小恙,暂留虏中,乃欲为告以自遂,岂当宜也!且今时仕俗,守荣路者,虽已老朽支扶昏恍矣,然则固其所居,惟恐有损,如此者亦十八九。而阁下了然自悟,所向若此,得无独清之累,积疾於彼人之胸中哉!阁下骨肉交姻,如有远万里者,即闻是请,宁知其退让也。必且疑惊隐虑,莫能自浣,设使忧能侵人,阁下何以解也?亚之见识孱浅,无足以奉请事,今极虑深陈於前,诚愿得於中庸,使人无加口语也。非敢凭缘取领厚禄,而终斯说。伏惟稍缓高明之锐以周虑之。冒陈端白,何任恐惧,伏惟怜之。

○上使主第三书二月二十一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拜书,遣献中丞阁下。昨日候吏自外来,急告以赦至,亚之诫前後左右,不得常步。及下马就次,揖谒先圣,独张侍御不领▯言,哮呼诟訾,ㄏ拽导将,移骂侵怒,俚言攻凌,不容须臾之间以党畀证,攘掉呀腾,如欲见食。自群官众将至於聚立者,咸闻见其粗声奋态,圜来惊视。诚以亚之樗铅之材,处不当任可逃,遭此众辱宜矣。然诚恐积暴不除,异日酒场恃醉,率肆所为。又为侵作诬言,飞入清听,以是寒心自悲,不能无患。亚之幸蒙过意,提在宾阶,虽无分铢之能,以事万一,然誓将鞭励孱谨,以效终身。伏愿哀其端拙,察以无辜,稍借光明,使各得分限,免见侵迫。过此之虞,馀何敢请!伏惟加察,幸甚幸甚!谨再拜。

○与李给事荐士书月日,新及第进士沈亚之再拜稽首给事阁下。亚之幼学,见其往记,说曾参、闵子骞之孝,至於跬步不忘。虽▯幼,亦能蹴然内慕。自是常思其人,有能▯於曾参、闵子骞之行者,即往传其名於亲戚朋友卿大夫间,使其声不灭。昔者五年,亚之以进士入贡至京师,与其等清河张宗颜比居。尝与往来言,始爱其大无游词。至春,宗颜去还家。久闻其亲丧。又明年,亚之东归至洛。闻人称宗颜之孝曰:“宗颜贫无以事丧,乃与其兄东下至汴,出操契书,奴装自卖。闻者皆恸感流涕。然盈月不得售。汴帅闻之,持百缣使吊劳归之。尽发其先故羁柩,归葬於所。”是岁亚之至彭城,日话其事。彭城人曰:“此吾里之孝子也。八九岁时丧私亲,贫不能奉饭含,乃系木为车,与其兄自挽而送。吾里谣之曰拖车郎。”是今曾、闵之行难,而闾里尽熟。亚之窃痛贤公卿未得称其如此。伏思阁下於异行尤能锐乐,故亚之敢以宗颜之事为请。伏惟访察之,幸不默默已也。

译○与福州使主徐中丞第一书 九月十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谨拜两拜,陈述想在阁下面前说明的事情。我私下想,自古以来,怀有自己的作为、抱负和才用的人,如果没有知己推举,就无法自行显扬。从咎繇蒙受举荐,到颜回及七十弟子蒙受赏识,到范叔蒙受知遇、鲍叔牙加以推举,一直到今天,知己的功劳相承不断;如果没有文字记载,这些功劳即使如同前面几位士人一样,后代也不会听闻,难道不可惜吗!从前我刚得以凭文章在吴地嘉兴拜谒阁下。第二天,权幼公告诉我,阁下说:‘我见到古代史书中那样的人,正是亚之。’后来我踏入仕途,困顿时便蒙受恩遇,阁下对我的知遇就是如此。况且阁下的居处可以作为世人的端表,所以众人的影子依附于您;您的言论可以作为世人的典范,所以众人的听闻都倾向于您。您的声望如此重大,能到您的门下游历一次,便是上天所赐的幸运,何况您了解我而推举我、提拔我任用我呢!然而我又担心这些事情没有写入文字,后代便无法看见。所以此前冒昧把先人所作的书献给您,请求您挥笔为它增添光彩,使幽微的事业得到显扬,成为后代的荣宠。献上的那天,我惶恐哽咽,不能周详说明,实在是冒犯了。伏愿您怜悯我继承先人志业的心,使光辉流传后裔,显著于百代。即使最大的恩宠,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伏愿您俯允赐下最后的题笔。我再次陈述书信,惶恐汗流,不能自任。谨拜两拜。○上使主第二书 二月二十八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拜书,再次献给大使中丞阁下。亚之昨天与两三个人同路,早晨问候起居。您指示说所谓轻微的疾病还没有痊愈,将要有所请求;我起初突然惊愕,堵塞得不知如何应答。退回住处后,我私下想,阁下所患的病,只是中年士人十人中八九人都有的,从未听说有人因此便提出离职请求。阁下只是不参加出入游宴罢了,其余决断教化、增益政理的事情并未减少,何况正处在强健茂盛的时期,不过是伴随小病,暂时留在任所,怎么能就以此上书请求离职,以遂个人心愿呢?况且如今仕途风气,守住荣贵道路的人,即使已经老朽、需要扶持、神志昏乱,也仍然固守职位,只怕稍有损失;这样的人十之八九。阁下却明白自悟,志向所趋竟然如此,难道不会因独自清醒而受累,使疾病积聚在那些人的心中吗?阁下的亲属姻亲中,如果有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听到这个请求,哪里知道这是退让,必定会惊疑忧虑,无法自我排遣。假如忧虑能够侵害人,阁下又如何解除它呢?亚之见识浅薄,没有足以奉劝您的才能,如今只是竭尽思虑,在您面前深切陈说,实在希望取其中庸之道,使人不再增加流言。我不敢依仗因缘去求取、领受厚禄,然后把这番话说到底。伏愿您稍稍收敛高明锐利的锋芒,周全考虑此事。冒昧陈述直率的话,实在惶恐,伏愿怜悯我。○上使主第三书 二月二十一日,都团练副使沈亚之拜书,遣献给中丞阁下。昨天候吏从外面来,急忙报告赦令已到。亚之告诫前后左右的人,不得随意行走。等下马进入住所,作揖拜谒先圣,唯独张侍御不接受劝止之言,咆哮叫骂、诋毁辱骂,拉扯引导之人,转而辱骂并发怒,用鄙俗言语攻击凌辱,片刻也不容让,因同党而作证,推搡跳跃,仿佛要扑来吞食人。从群官众将到聚集站立的人,都听见他粗暴的声音、激烈的形态,纷纷围来惊视。实在因为亚之是樗木铅材,处在不适合的职位,本来就难以逃避,遭受这些众人羞辱也是应该的。但我确实担心他的暴怒长期不除,将来在酒席上仗着醉意,任意施为;又恐怕他捏造诬言,飞入您的清听,因此寒心自悲,不能不忧虑。亚之幸蒙您过分顾念,提携置于宾客之阶;虽然没有丝毫才能可以报效万一,但我发誓将鞭策自己,谨慎勤勉,以终身效力。伏愿您怜悯我的直率拙朴,察明我没有罪过,稍借您的光明,使各人都得到应有的界限,免受侵逼。除此以外的忧虑,哪里还敢请求!伏愿加以察看,实在幸运!谨拜两拜。○与李给事荐士书 某年某月某日,新科进士沈亚之拜首给事阁下。亚之幼年求学时,读到前人记载曾参、闵子骞孝行的文章,甚至走半步也不忘记。虽然年幼,也能内心敬慕、惶惕不安。从此常常思念这两个人,凡是有能够比拟曾参、闵子骞孝行的人,我就到亲戚、朋友和卿大夫之间传播他的姓名,使他的声誉不至消灭。从前某年,亚之以进士身份入贡来到京师,与同年清河张宗颜比邻居住。我曾与他往来交谈,首先喜爱他胸襟广大而没有游移浮词。到了春天,宗颜离开京师回家。过了很久,听说他的父母去世。又过一年,亚之东归到洛阳,听人称颂宗颜的孝行说:‘宗颜贫穷,无力办理丧事,于是和兄长向东到汴州,拿出契约文书,穿上奴仆衣装,把自己卖掉。听说的人都悲恸感动而流泪。然而满一个月还没有卖出去。汴州主帅听说后,拿出一百匹缣帛前去吊唁慰劳,并让他们回去。于是把他父亲先前被羁留的棺柩全部发出,送回故里安葬。’这一年亚之到了彭城,每天谈论这件事。彭城人说:‘这是我们乡里的孝子。他八九岁时父亲去世,贫穷得不能奉上饭食、办理含殓,于是捆扎木头做成车,和兄长亲自拉着送葬。我们乡里编歌谣称他为“拖车郎”。’如今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虽难得,但乡里人全都熟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亚之私下痛惜贤能的公卿还没有能够像这样称扬他。伏想阁下尤其乐于发现、奖掖非凡的行为,所以亚之冒昧以宗颜的事情相托。伏愿您访察此事,幸勿默然置之不理。

○与潞州卢留後书中丞阁下,法者:古王一其度於天下,盖欲必信於人耳。非执事之臣,能得专喜怒以自弄?今或奉之未如其意,何哉?乃十四日,亚之晨出南府门,见一人衣缟不带,乘捷马北驰,健仆呵道。众仆皆左右马,分走甚严。亚之意谓执事有服者,即止马匿道下。既去,私曰:“执事宁不带耶?不则又何呵也?”问其仆,曰:“是方士李元戢者,系盗他郡焉。”亚之曰:“既系,何谓纵而遨乎?”仆曰:“彼言能化黄金反童齿。今一郡大惑,下自豪吏,尽欲德之。故驰过其家,旦暮不暇。”亚之因仰而呼,俯而揖曰:“是能化黄金反童齿焉?凡执左道乱正者,在杀不以赦。今其人且系,尚能惑。设冠带自仪,而孰不陷?”前日信州刺史以夕祀黄老不当理,官臣谮之,得罪几夷,诚可寒心。今阁下独不省悟,亚之虽不肖,亦知为阁下畏。伏惟亟诫狱吏,使固手足之系与常死罪者等,无令出入自便。不然,法为吏侮,而阁下安所任主哉!幸留意焉。亚之再拜。

○与同州试官书今年秋,亚之求贡於郡,以文求知已於郡之执事。凡三易郡,失其知,辄去。其友相率而笑之。亚之为之语曰:“里人有良金鬻於市,而里之豪亦鬻焉,俱将售於衡者。豪人金虽精,里人出其左。衡人畏豪,夺其价而先豪。里人怀而去。明日之他市而衡之,直复不同,又怀去。又明日之他又然。归而聚党与谋曰:‘闻某市有衡人不欺,一市之人谓之直。’遂往与群金角,俱历火升衡,市人曰:‘虽然,愿先豪。’衡人曰:‘是精粗在目,轻重在衡,衡目可欺乎?’市人惭而退。其直果然。”今亚之负词之来,於执事其望亦同於直者也。伏惟熟察无忽。亚之再拜。

○与京兆试官书孔子之徒三千,而言升堂者十辈。然皆不能周其德,故各以其所长出人者称之,名曰四科。百世之下,皆言孔子圣,是知无全能者也。今亚之虽不肖,其著之文,亦思有继於言,而得名光裔。裔不灭於後,由是旨《春秋》而法太史。虽未得陈其笔,於君臣废兴之际,如有义烈端节之事,辄书之。善恶无所回,虽日受摧辱,然其志不死。亦将俟能为孔子之心者拔之,是以昼夜增矣。时亦有人勉亚之於进士科。言得禄位,大可以养上饱下。去年始来京师,与群士皆求进,而赋以八咏。雕琢绮言与声病,亚之习未熟,而又以文不合於礼部,先黜去。今年复来,闻执事主选京兆,长安中贤士皆贺亚之曰:“某执事斯谓明矣,其取舍必以目辨而察。”亚之曰:“微亚之以八韵为畏。”对曰:“不然。夫良工为厦而选材者,不以桷废栋,不责能此而否彼。”又曰:“无求备於一人,此圣人采取之至言也。”亚之文已贡矣,执事其服孔子之心有素,如其取舍之际,亦能留意乎?亚之再拜。

○与冯陶书冯生足下,前辱书时,会鄙人将有适方事役在焉。今则足下又赴省说东,故束书久不遑答,有负恳款,无以自露。然则书辞所属,宁鄙人宜当托是乎?乃敢自酌以揆其意,惟智府悟之。乐府倡为歌十年,声流邯郸下,而魏歌者往请之曰:“闻古之韩娥,其歌也,能易哀乐,变林籁,则有是也。何自而及是乎?今子能扬韵激妙,感物态矣。而人投声请价者,宜以遂之。必且语我,使闻听於众耳,以得售进,入为王左右之娱。”对曰:“若韩娥之歌,韵合於气,声合於情。是故草木之於地也,气为之君;五腑之居人也,情为之长。草木之生,其根处瘠则其表讷,处润则其表昌。瘠之讷,润之昌,不过其草木及气之作也。为温阳则万族舒,为晦寒则众色稚。瘁五腑,伏五行,设如金困於内,则肺亢应於外,而嗅厌,极则反之;木极於内,则肝怠应於外,而食乱,困则反之。困而厌,极而乱,不过一发於内,一应於外而已。及情之作也。为喜适,则七窍走而会之怡;为悲愁,则六气集而赴之惨。自皆不得自任也。韩娥之得也在此。驭二情以攻之,故能易哀乐;歧二气以袭物,则能变林籁。其神至矣,亦尚未闻饫宠赏於当时者。何也?所感者智人也。草木仰天性,智人不混於累。夫众庶之目怫於视,世俗之耳离其听,故击弊缶,贯鼠革,聚观於市,促促之歌巴声夷辞,唱一而和百,赞之者千万人。南风之弦,云和之瑟,旷世莫用,乌能自唱其德於声音?虽韩娥之妙,欲谁继者?”今足下将行者古道也。将操者至声也。鄙人方困世之厌斥,安足以使之闻听於众耳,发嘉誉於此日乎?猥辱雅向,愿悉所识。幸甚幸甚!

译○与潞州卢留后书 中丞阁下,法律,是古代君王把法度统一于天下的东西,大概是想使人们必定信服它。不是执掌事务的臣属,怎么能擅自把喜怒当作玩具呢?如今有人奉行法律却不合您的心意,这是为什么?十四日早晨,亚之从南府门出来,看见一个穿白衣、没有系带的人,骑着快马向北奔驰,有健壮的仆人喝道。许多仆人都在马的左右分列奔驰,戒备十分严密。亚之以为是执事有服丧的人,便停马藏在路旁。等他过去后,我私下说:‘执事难道不系带吗?不然又为什么让人喝道?’我问他的仆人,仆人说:‘这是方士李元戢,因为在其他郡盗窃而被拘系。’亚之说:‘既然被拘系,为什么让他放纵游走?’仆人说:‘他声称能够把黄金变化出来、使老人的牙齿重新长成童齿。如今全郡都被迷惑,从下面的豪强到官吏,全都想施恩于他。所以他奔驰经过各家,早晚都没有空闲。’亚之于是仰头呼喊、俯身作揖说:‘这是能把黄金变化出来、使老人的牙齿重新长成童齿的人吗?凡是凭借邪术扰乱正道的,按法律当杀而不赦。如今这个人尚且被拘系,还能迷惑众人;假使让他戴冠束带、按身份自我装饰,那么谁不会陷入他的迷惑呢?前些日子,信州刺史因为夜间祭祀黄帝、老子而不合治理原则,被属官诬陷,获罪几乎灭亡,实在令人寒心。如今阁下唯独不醒悟,亚之虽不才,也知道替阁下担忧。’ 伏愿您赶快告诫狱吏,使他手脚上的拘系坚固,与通常的死罪犯人相同,不要让他出入自便。否则,法律被官吏侮弄,阁下还将依靠什么来主持政事呢?幸请留意。亚之再拜。○与同州试官书 今年秋天,亚之在同州求取贡士资格,想以文章求得郡中执事的知遇。先后换了三个郡,都没有得到知遇,便离开。朋友们相互嘲笑他。亚之对他们说:‘乡里有人把良金拿到市场上出售,乡里的豪强也拿金来卖,两者都将由称量者评定出售。豪强的金子虽然精纯,乡人的金子却超过它。称量者害怕豪强,压低乡人的价钱而先卖豪强的金子。乡人怀抱金子离去。第二天到另一个市场称量,价格又不同,于是再次怀抱金子离开;第三天到另一个市场仍然如此。他回去后召集同伴商量说:“听说某个市场有个称量者不欺骗别人,全市场的人都称他为公正。”于是前去和众金竞争,一同经过火炼、登上秤盘。市场上的人说:“即使如此,也希望先卖豪强的金子。”称量者说:“精粗在眼中,轻重在秤上,难道能欺骗秤和眼睛吗?”市场上的人惭愧而退,金子的真实价值果然如此。’如今亚之带着文章而来,对执事的期望,也和那位期待公正称量者的人一样。伏愿您仔细察看,不要忽略。亚之再拜。○与京兆试官书 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其中被称为能够升堂的有十人左右。然而他们都不能完全具备孔子的德行,所以各自凭借所长超过众人的地方受到称誉,名为四科。百代以后,人们都说孔子圣明,这说明没有一个人能够具备全部才能。如今亚之虽然不才,所写的文章,也希望在言论上有所继承,使名声光耀后代。后代声名不灭,这是因为宗旨取法《春秋》、效法太史公。虽然还没有机会陈述自己的笔墨,但在君臣兴废之际,只要有义烈端正守节的事情,便立即记录下来。善恶一概不回避,即使每天遭受摧残侮辱,这个志向也不会死去。还将等待能够体会孔子之心的人来选拔它,所以日夜更加勤勉。当时也有人劝亚之参加进士科,说取得禄位,往大处可以奉养父母,往小处可以使妻子儿女吃饱。去年我刚来到京师,和众士子一同求取功名,作了八韵诗。雕琢华丽辞藻和声律格律,亚之还不熟习;又因为文章不合礼部的标准,先被黜退。今年再次来到京师,听说执事主持京兆选举,长安城中的贤士都向亚之道贺说:‘这位执事可说是明察了,他的取舍一定会凭眼光辨别、仔细考察。’亚之说:‘我只怕八韵诗。’他们回答说:‘不是这样。优秀工匠建造大厦、选择木材时,不会因为一根椽子不合用就废弃栋梁,也不会要求一个人既能做这件事又能做那件事。’ 他们又说:‘不要要求一个人具备全部才能,这是圣人选取人才的最高明言论。’亚之的文章已经呈献,执事平素既然体会孔子的用心,那么在取舍之际,也能留意于此吗?亚之再拜。○与冯陶书 冯生足下,前次承蒙来信时,正赶上鄙人将要前往某地,那里有事务和劳役。如今足下又要赴省城向东而行,所以我捆束书信,很久没有时间答复,辜负了您的诚意,也没有办法自我说明。不过,信中所托付的事情,难道适合托付给鄙人吗?于是我冒昧揣度您的意思,请明智之府加以领会。乐府有个歌者歌唱了十年,歌声流传到邯郸一带,魏地的歌者前去请教他说:‘听说古代的韩娥,她歌唱时能够改变哀乐、使林木的声籁发生变化,您就有这种本领。您是怎样达到这种境界的呢?如今您能够扬起声韵、激发妙音,感动万物的情态。人们投来声誉请求酬价,您应当顺势成全他们;还一定要告诉我,使您的歌声被众人听见,从而获得售进的机会,入宫成为君王身边的娱乐。’他回答说:‘像韩娥的歌唱,韵律与气相合,声音与情感相合。因此草木生长在土地上,气是它的主宰;五脏居于人体之中,情是它的统领。草木生长时,根处在贫瘠之地,地上部分就迟钝不茂;处在滋润之地,地上部分就昌盛。贫瘠而不茂、滋润而昌盛,不过是草木本身与气机作用的结果。气候温暖阳和,万物就舒展;气候阴暗寒冷,众色就显得稚弱。五脏凋敝,潜伏于五行之中;譬如金气在内受困,肺气在外便亢盛,嗅觉产生厌恶,到了极点便反转;木气在内达到极点,肝气在外便懈怠,饮食也会紊乱,困顿到极点便反转。困顿而厌恶,极盛而紊乱,不过是内在一发生、外在一响应罢了。等到情感发生,产生喜悦舒适,七窍便都运行汇聚而感到怡悦;产生悲伤忧愁,六气便聚集而来,显出惨苦。它们都不能自行作主。韩娥的妙处就在这里。她驾驭两种情感来进行歌唱,所以能够改变哀乐;分开两种气机来侵袭万物,所以能够改变林木的声籁。她的精神境界已经极高了,却还没有听说在当时得到丰厚的宠爱赏赐。为什么呢?因为她所感动的是有智慧的人。草木顺从天性,聪明人却不会混同于外物牵累。世俗人的眼睛厌恶正视,世俗人的耳朵偏离正听,所以敲破旧瓦罐、串起鼠皮,在市场聚众观看;急促的歌唱、俚俗的词句,一人唱而百人应和,赞美她的有千万人。南风之弦、云和之瑟,举世没有人使用,又怎么能自行在声音中唱出它们的美德?即使有韩娥那样的妙音,又有谁来继承呢?如今足下将要奉行的是古道,将要掌握的是最高妙的声音。鄙人正被世俗厌弃排斥,哪里足以使它被众人听见,在今日发扬美名呢?承蒙您高雅的心意,我愿把自己的见闻全部告诉您。实在幸运!

○答李生书亚之白。辱书,览所指,令仆人持书致安南守,使从雅旨以恝所欲。意者谓仆人居峻势,能可驱其意(一作谓仆职在军副其力可驱彼之情),易如瞬▯旬。夫何妄误容易而不见知其不能如此哉!且安南守其志木很,自齐从事已下,咸以公籍督稽,历受讪侮,继章谤凌。彼恃门矜耄,无所加责,前日韦同舍亦然。顾亚之孱畏,静常遭尤。况又掌刑书,累以法操其吏,彼无路而露忿於仆人耳。今来书指教,欲使有为,是执仇而赴於敌也。何能致其愿乎?幸终悉省,不宣。亚之再拜。

○答冯兄书降书诲慰,滓滞之情,稍以扬矣。昨日奉策应对之日,操意张谋,唯恐不远,刻文励语,唯恐不工。思欲下肩於俗,以为世之大宠。及遭不录,退舍自念。夫若是也,非穷心於此,安能坚然而顾之?虽穷心极思,而风水之力所排者,又安能固之於此,固之於彼?非吾兄,韩兵部安能无所惑者,知与既寡,攀援将谁?近世复以知人为耻,既知而誉,乃谓之私,反不若誉姻党耳。以此自悲,不能无愤。亦欲极老目之力,不忘於文,以思雪於後代之人耳。吾兄岂尝失味於是耶!乃教之空门之说。小人狭薄,尚为激然之气,战燎於胸中。故九引达者之波而浇之,而热腹九泄,未知其救也。果兄之教复室,是将有可开也。自广之词,纸不能尽。亚之再拜。

○上九江郑使君书郢崖谪吏敬对所诘引言为书,致於九江郡守郑君阁下。诘之既深,焉得默默已也。固折委谴之于章,遂用悉陈,惟听之。国朝天後之时,使四裔达威德之令皆儒臣。自乔知之、陈子昂受命通西北两塞,封玉门关,戎虏遁避,而无酬劳之命。斯盖大有之时,体臣之常理也。然乔死於谗,陈死於枉,皆由武三思嫉怒於一时之情,致力克害。一则夺其伎妾以加害,一则疑其摈排以为累,阴令桑梓之宰拉辱之,皆死於不命。嗟乎嗟乎!自是之後,临戎观危酌逸劳之状为使者,而儒臣莫与矣。前年天子以两河逐叛之兵,连岁不解。负挽之输而不造廪库,皆从便道为战士衣食之给,於两河之间,负尚赈▯。辇毂之下,执笏常谓请罢所讨者十八九。独谏大夫自以为习知叛臣之情日就窘,请得往导愍痛以归之。既可所奏,即请以亚之为副。又以为古者单车为使,有功则为戎臣轻害之,遂於行,请兵以自柄。诏书仍以便宜从事。又诏邯郸钜鹿兵,各以百骑与俱。盖欲重击凿之柄也。及过平原郡城,而有常山卒分居之。谏大夫因令亚之为书檄之。书成,亚之题帛引弓,射书於常山帅。帅得书,以期请降。沧海之人闻之,降者日百有馀辈。及沧海寇款与符印偕至,即请以城归使者。是日往受城,亚之复引前驱,骑马先至沧海。同捷与其徒系颈者,服衰不带,伏军门之左,委命於使执事。於是谏大夫遣河南将石税部献阙下。税夜杀同捷於平昌。亚之分道驰还以报事,道中不得乘,乃乘羸驱。驰至贝魏之门,守长皆为艰,日昃不得食,因中病於广武之间。历再旬而谪书降,即奔上所委。今阁下罪谏大夫,以为狷急忘体,冒危取祸。习传不察其端本,附言和唱,敢避忌应对哉。昔者郦生冯轼下齐城七十,韩信劫而烹之。在前代且尔,况今持兵连营?淹岁经时,既费且败,万无以自塞之际。而使臣奉命诏,衔解羁裂网之恩,启万死重生之路,曝鳃就鼎之枯,彼不思于降,复何归矣?今习诗书步规矩而进於是者,固未尝习武事,况亲於战斗之间耶?必多武臣之言以为信。何者?重已之不李▯避能耳,诚迈越之谈也。或亦有诘亚之曰:“李▯避壁攻平原城,城危且急,尚不闻有效。且使臣居间,曾不逾月,而云城降者,何端?”亚之应之曰:“独不见童子之情乎?夫童子,师与终身之益,何恶而不附?乳母蠕蠕之常恩,而投恋肆喜。何者?气微意迫,则毅容之难洽,而告诉之言在前也。是则向使之卒披坚甲持锐锋以相攻,差刚决於敌者,不瞬而殒形丧魄矣。有如使臣之煦谕明白,宁有忘生▯死之渝乎?”此解析之言,诚不当为阁下说,说亦不能降听。以委书之丁宁者,盖欲流之於世,以俟通方之士,次第於所误耳。梗概之录,下文於词。亚之敬再拜。

译○答李生书 亚之启。承蒙来信,读到您的指示,您要让我的仆人持信送给安南守,使他依从您的美意,满足您的要求。您大概以为我身居高位,能够驱使他的意志,事情容易得如同眨眼;为什么竟如此轻率误判,认为事情容易,而不知我不能这样做呢?况且安南守心志顽强,自齐从事以下的人,都凭公文簿籍督责稽查他,使他屡受讥讽侮辱,又接连写奏章诋毁凌辱他。他依仗门第,夸耀年老,无人能够加以责罚;前些日子韦同舍也是这样。只是亚之怯弱畏惧,平日安静也常常遭到罪责。何况我又掌管刑书,多次依据法律拘束他的属吏,他无从发泄愤怒,只能对我的仆人发作。如今来信指教,想要我有所作为,这等于拿着仇人去投奔敌人,哪里能够实现您的愿望呢?幸望您最终全部明白,不再多说。亚之再拜。○答冯兄书 承蒙来信教诲安慰,我郁结停滞的心情稍稍舒展了。昨天奉策应试时,我筹划心意、铺陈谋略,唯恐不够深远;刻画文章、激励言辞,唯恐不够精工。本想压低身段迎合世俗,以求成为世间最大的荣耀。等到遭到不录取,退回住处后自我反思:事情若是这样,如果不在此事上穷尽心力,哪里能够坚定地面对它?即使穷尽心力、极尽思考,但被风水之力排斥的东西,又哪里能够在这里牢固、在那里牢固呢?如果不是我的兄长韩兵部,我怎么能够不受迷惑?知己既然少了,又将攀附谁呢?近世又把知遇他人当作可耻,已经了解并称誉某人,便说这是私情,反而不如称誉姻亲党羽。想到这些自己悲伤,不能不愤怒。我也想竭尽老眼之力,不忘在文章上下功夫,以便希望后世之人替我雪耻。我的兄长难道曾经不懂得这种滋味吗?如今却教我空门的道理。小人心胸狭窄浅薄,尚且仍被激愤之气鼓动,在胸中灼烧。因此九次引来通达之士的水波浇灌它,而灼热的心腹九次泄散,还不知道能否得到救治。如果兄长的教诲真能使我重新安顿身心,那将会有可以开启的道路。自我宽解的话,纸上不能写尽。亚之再拜。○上九江郑使君书 被贬谪在郢崖的官吏恭敬回答您所诘问的事情,写成书信,送给九江郡守郑君阁下。您的诘问既然深切,我怎能默默不答呢?本来已经在奏章中承受折辱和责谴,于是把事情全部陈述出来,请您听取。本朝天后时期,出使四方、通达威德命令的使者,都是儒臣。自乔知之、陈子昂奉命沟通西北两塞、封闭玉门关,使戎虏逃避,却没有得到酬劳的命令。这大概是国家强盛之时,以臣下身份办理常理事务的情形。然而乔知之死于谗言,陈子昂死于冤枉,都是武三思因一时嫉妒愤怒而竭力加害所致:一个是夺取他的伎妾来加害,一个是猜疑他排斥自己而认为是祸患,暗中命令桑梓所在地的官吏拉扯侮辱他们,二人都死于非命。可叹啊,可叹啊!从此以后,临近战争、观察危险、权衡劳逸的使者,便由武臣担任,儒臣不再参与了。前年,天子派军队追击两河叛军,连续多年没有解除战事。运输负担不能送到粮仓的物资,都取便道供给战士衣食;在两河之间,负担仍然沉重而需要赈济。京城之下,执笏站立、常常请求停止征讨的人十有八九。唯独谏大夫自以为熟知叛臣的情状,日渐困窘,请求前往开导、怜悯他们,使其归顺。奏请获准后,又请求任命亚之为副使。又认为古人乘单车出使,有功则会被戎臣轻视加害,于是临行请求军队,以便自己掌握权柄。诏书仍允许他便宜行事。又诏令邯郸、钜鹿的军队各以一百骑兵随行,大概是想加重他凿穿敌阵的权柄。经过平原郡城时,又有常山士卒分驻各处。谏大夫于是命令亚之写信檄告他们。信写成后,亚之题写在帛上,张弓把书信射给常山主帅。主帅得到书信,约定日期请求投降。沧海人听说后,每天投降的有一百多人。等到沧海盗寇带着降表和符印一同到来,便请求把城池归还使者。当天前往接受城池,亚之又率领前锋,骑马先到沧海。同捷和他的部下颈系绳索,穿着丧服而不系带,伏在军门左侧,把性命交给使者处置。于是谏大夫派河南将石税押送他们献于宫阙之下。石税夜间在平昌杀死同捷。亚之分道奔驰返回报告事情,途中无法乘坐正常车辆,只能乘坐瘦弱的车马。奔驰到贝州、魏州城门时,守长都为难他;直到太阳西斜也没有得到食物,于是在广武之间病倒。过了二十天,贬谪诏书下达,他立即奔赴上级所委派之处。如今阁下责备谏大夫,认为他性情急躁、忘却自身,冒险招来祸患。世人习惯传闻而不考察事情根源,附和流言,我岂敢回避禁忌而不作回答呢?从前郦食其凭车轼使齐国七十座城投降,韩信却劫持并烹杀了他。前代尚且如此,何况如今手握兵力、军营相连?拖延时日,既耗费又失败,正处在万难自我辩解的时候;而使臣奉天子诏命,带着解除羁绊、撕裂罗网的恩德,开启使人由万死走向重生的道路,像晒干鳃、走向鼎镬的鱼那样处于困境的人,如果还不考虑投降,又能归向哪里呢?如今学习诗书、遵循规矩而走到这一步的人,本来未曾学习武事,何况亲身处在战斗之间呢?一定是听信了许多武臣的话。为什么呢?是因为过分看重自己的功劳而不能避让吧,实在是越过本分的言论。也有人诘问亚之说:‘李▯避开营垒攻打平原城,城池危急,尚且没有听说取得效果。况且使臣居间调解,不到一个月,却说城池投降,有什么根据?’亚之回答说:‘难道没有见过儿童的情态吗?儿童对老师终身受益,有什么厌恶而不依附?对乳母絮絮不断的平常恩情,却会投入依恋、纵情喜悦。为什么呢?气势微弱、心意迫切时,刚强的面容难以相合,而诉说劝导的话就在面前。假使当时使者的士卒披坚甲、持锐锋相互攻击,敌人稍有刚决之势,顷刻间便会形消魄丧。如今使者以温和的态度把道理说明白,难道还会有人忘生舍死而改变心意吗?’ 这些是我剖析事情的言论,本来不应当对阁下说,说了也不能使您降心听取。之所以把委曲申说得如此详细,大概是想把它流传于世,等待通达事理的人,逐步纠正其中的错误。现将大概记录下来,写在这篇文章之中。亚之恭敬拜两拜。

○与潞▯州书亚之再拜稽首大夫阁下。亚之昨去长安时,历别於所知亲友门。所知亲友谓亚之曰:“安所适?安所为?”亚之对曰:“适▯,将假贷於诸侯门。”所知亲友贺亚之曰:“▯有长,贤大夫也,喜文学仁义之道。故其所为文学仁义之道,忻忻焉走其门者日有之。”亚之纳喜於心充充焉。捶马走仆,忘其劳,失其怠,望阁下之境,日近日喜。及至之也,且观将谒之礼於其门,乃自纳客之官,奔奔而入,促促而出。言不及吐,道不及陈,退居三日,不知所为。乃复听阁下采取宾士之道,高下之等,则曰某自某方来,以某执事书为之轻重。书之多者,馆善宇,饱善味。书之次者又次之。其有无因而至者,虽辩智过人,犹以为狂。即与偶然之辈,徼幸之徒,退栖陋室,与百姓杂处,饭恶味。且走来阁下门者,亦不独尽穷饿无依,而来求粟帛於阁下。亦有抱其智,怀其才,闻阁下好贤,而来求臧否於阁下,而望其推引之济耳。今一贯而礼,一类而惠,贤愚颠倒,而又以书不书而为之轻重。窃恐天下之士其来阁下门者,皆相争赍书为粮。受阁下之惠者,不曰阁下之惠,而皆曰某官之书礼我也。何有愧於阁下?不惟不愧而已,亦有愤激於衷而终怨怒者,窃恐阁下劳费以取无益。亚之愚,独为阁下惜。伏愿阁下稍精接士之道,使贤愚明白。阁下能知此,则四方之士闻之,皆谓阁下不惜己之不至,而求其方直如此。今亚之冒旌戟之严,敢言进於阁下,亦希知言之士闻之,知亚之不苟曲於阁下,而存其直如此。战戢无任,亚之再拜。

○别前岐山令邹君序昔者亚之西游过岐山,而令秩始谢,余将就给食,人曰:“故令虽贫,然能卑人厚礼,何不往舍也?”时方暑,既见,解带坐。令衣弊缯短衣,使儿孙侄捧案前宾食。食已,有客越而请曰:“闻令家无女使贱走,宾客食必夫人亲治之。诚厚士勤矣!且宾之来者,无贤不肖,皆即混然齐饱,是愚为冒矣。而贤者安所愧乎?今愿择之而厚结,如何也?”令曰:“古者侯生亦有言,人固未易知。夫士以食而来我者,留於门,无系带之间,尚已为久矣。焉能待辨而後进乎,亦宁有给之一食,而使其甚愧。固如是,虽贤愚何望哉。”客惭而退。至今三年,与令遇,未尝再会食客。今令穷来京师,人无假气而延於进者。嗟乎!会予与令各有适,故书前事,以叙所愤云。

○送李胶秀才诗序歌诗之所以为发寤,其旨甚远。夫物情畅乐怨抑之感,吁而散之大空,还会於风□,降於水土,包声於陶埴之器。仿佛之变,尽摇於乐。乐之所感,微则占於音,章则见於词。微於音者,圣人察之;章於词者,贤人畏之。故勤人之君,欲以闻其下;忠主之佐,使以达其上。夫往代之诗乐,皆能沿声谐韵,今徵其文以观之,而其代兴衰可见也。宁近世学者固不变风从律耶?何为其词不闻充陈於管弦乎。今乐府既阙所奏,如有忠言之意,众所仰哉。余故友李贺,善择南北朝乐府故词,其所赋亦多怨郁凄艳之巧。诚以荩古排今,使为词者莫得偶矣。惜乎其终亦不备声弦唱。贺名溢天下,年二十七,官卒奉常。由是後学争跃贺相与缀裁其字句以媒取价。呜呼!贡讽合韵之勤益远矣!胶亦诸王孙,颇专七言词。始来长安,人以为思辙贺。今一不中第,言归故楚江陵下。岂欲以广其情於烟波?顾有撰,余乃敢悉序诗歌之大端,以为别贽。

○送杜忄惠序初,亚之提笔西入关,留舍鲍溶於扬州。溶出诗吟,至夕过百篇,而窈窕之思杂发。亚之叹息曰:“後生亦有继之哉!”鲍溶言前在长安,常出入冢官杜氏家,群孙皆喜溶。是时忄惠方学何虞诗,于其音往往能自振激,後可得也。及亚之与生昆弟游,其相乐之爱,故与溶等。而溶言果然。十年春,生长上知生之志,谓生曰:“巴汉潇湘之水,皆沦流於东,合而为大江,猛注於江陵、扬州两地之间。其名山圜连,横秀之色,属江而起。前文者自马迁皆经游之。六代为诗之士,而得声名腾翔矣。”因命生去游,以广其思。三月生即路,亚之喜鲍之知言,又乐生受命之游,故终始以序。

○送受降城使序清河张生,少以善言语应对闻,长又好六符神略。尝从奇丈夫游至北边,历塞,经受降城,以宗人蒙幸於上将军。受降城扼塞,得与方镇列。方镇诸侯,时节更置其使通殷勤,生以善言语故,遂得居使者位。今年夏,生使於夏,得其欢而还。夫以节度尚书公专声重义,为天下望者重目。故以四方使其来者难如此。不必言受降城上将军之善应对不辱,於此而见其不辱也。不必言尚书公专声重义,於此而见其专重也。六月壬子,尚书公饯使者於阳平楼,命幕府宾佐相与追诗以为赠。不以亚之为不知言者,皆愿以亚之言为首。

译○与潞▯州书 亚之拜首大夫阁下。亚之昨天离开长安时,逐一到相识亲友的门前告别。相识亲友问我:‘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亚之回答:‘去▯州,将要向诸侯门下借贷。’相识亲友向我道贺说:‘▯州有位长官,是贤能的大夫,喜爱文学和仁义之道。因此凡是从事文学、仁义之道的人,欣喜地奔走到他门下,每天都有。’亚之把喜悦藏在心中,满怀兴奋;鞭打马匹、催促仆人赶路,忘了劳苦,也忘了疲倦;望见阁下所辖境界,一天比一天接近,心中一天比一天高兴。到了那里,正要在门前考察将要拜谒的礼仪,却见自行接待宾客的官员匆匆进去、急急出来,话来不及吐露,道理来不及陈说,退居三日,不知应该怎么办。于是又听说阁下选取宾客士人的办法,是按照高下等级分别对待:说某人从某地来,带着某位执事的书信,便据此决定轻重。书信多的,住在好馆舍,吃好的食物;书信次等的,也次等对待;那些没有凭借而来的人,即使辩才智慧超过常人,仍然被认为是狂妄之徒。于是他们和偶然得到机会的人、侥幸求进的人一起,退居简陋房舍,与百姓杂居,吃粗劣食物。况且奔走来到阁下门前的人,也不都是因为穷困饥饿、无所依靠,来向阁下求取粮帛。其中也有怀抱智慧、身藏才能,听说阁下喜爱贤才,前来请您评定是非、希望得到您推举救助的人。如今一概以同样礼节接待,一类一类地施惠,贤者和愚者颠倒,又以有无书信作为轻重标准。我私下担心,天下士人来到阁下门下,都会争相携带书信,把它当作求取粮食的凭据。受到阁下恩惠的人,不会说这是阁下的恩惠,都会说是某位官员的书信使我受到礼遇。这样对阁下有什么惭愧呢?不但不惭愧,反而有人内心愤激,最终怨恨发怒。我私下担心阁下劳费心力,却取得没有益处的结果。亚之愚昧,唯独替阁下感到可惜。伏愿阁下稍微精研接待士人的方法,使贤者和愚者分明。阁下若能明白这一点,四方士人听到后,都会说阁下不吝惜牺牲自己的便利,而如此求取正直的人。如今亚之冒犯旌戟般森严的威势,敢把这些话进献给阁下,也希望知言之士听到后,知道亚之没有苟且委曲地迎合阁下,而能保存自己的正直。惶恐战栗,不能胜任。亚之再拜。○别前岐山令邹君序 从前我向西到亚之那里,经过岐山。当时县令任期刚满离任,我将要去领取粮食。有人说:“原县令虽然贫穷,却能谦下待人、厚礼相待,为什么不去他那里住宿呢?”当时正值暑天,我见到县令后,解开衣带坐下。县令穿着破旧的缯制短衣,让儿孙侄子捧着食案在宾客面前供食。饭吃完后,有位客人越席进言:“听说县令家里没有女仆,宾客用饭一定由夫人亲自操持。实在是厚待士人而又勤劳啊!况且宾客来时,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让他们混同而一律吃饱,这实在是太冒昧了。这样一来,贤者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现在希望您有所选择,厚意结交,怎么样?”县令说:“古代侯生也说过,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那些因为一顿饭而来我这里的士人,留在门边,连解带子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算久了。哪里能等到辨别之后再让他们进来呢?难道还要只供给他们一顿饭,使他们更加惭愧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即使有贤有愚,又能希望什么呢?”客人惭愧地退下。到现在三年了,我再与县令相遇,却从未见他再次会集宾客。如今县令穷困潦倒来到京师,竟没有人稍稍施以援手,邀请他进门。唉!只是我和县令各自有事要去做,所以记下前面的事情,来抒发心中的愤懑。《送李胶秀才诗序》诗歌之所以能使人觉醒,其意义十分深远。万物情感中舒畅欢乐或怨恨抑郁的感受,发声呼出而散入太空,又会聚到风中,降落于水土,声音包容在陶土制作的器物里。这些隐约的变化,全都在音乐中摇荡。音乐所受到的感发,细微的便显现在声音中,明白显著的便表现在歌词里。声音中细微的变化,圣人能够察觉;歌词中显著的内容,贤人会有所警惕。所以勤勉爱民的君主,想借此听到臣下的声音;忠于君主的辅佐者,也借此把意见传达给上面。往代的诗乐,都能依声协韵;现在考察它们的文字,便可以看出各代的兴衰。难道近世的学者反而固守不变,不能使风雅依从音律吗?为什么他们的歌词不能充满地陈列在管弦乐中呢?如今乐府已经缺少可以演奏的作品,如果有人有忠言的用意,众人都会仰望他。我的故友李贺,善于选择南北朝乐府的旧辞,他所创作的作品也多有怨郁凄艳的巧思。他确实能用古代的精华排斥今世的俗作,使作词的人没有谁能够与他匹敌。可惜他最终也没有把作品配成声律弦歌来演唱。李贺的名声传遍天下,二十七岁时,官职终于做到奉常。于是后来的学者争相仿效李贺,彼此缀辑裁剪他的字句,借以博取声价。唉!献纳讽谏、协和声韵的勤勉之意,越来越远了!李胶也是诸王的后代,很专长于七言诗词。起初来到长安时,人们认为他是在追随、承继李贺。如今一次没有考中,他说要回到故楚江陵一带。难道是想在烟波之间放宽自己的情怀吗?只是因为他有所撰述,我才敢把诗歌的大要全部写在这里,作为送别的礼物。《送杜忄惠序》起初,亚之提笔向西入关,在扬州留宿鲍溶处。鲍溶拿出诗来吟诵,到晚上已经超过百篇,其中又杂有幽深美好的思绪。亚之叹息说:“后生中也有人能够继承他了!”鲍溶说自己从前在长安,常常出入官员杜氏的家门,杜家众孙都喜欢自己。当时杜忄惠正在学习何虞的诗,在诗歌声调方面往往能够自己振发激越,日后可以有所成就。等到亚之与杜忄惠兄弟交游,彼此相亲相爱,便和对待鲍溶等人一样。鲍溶的话果然应验。元和十年春,生长官知道杜忄惠的志向,对他说:“巴、汉、潇湘的水,都向东流,汇合成大江,猛烈地注入江陵、扬州两地之间。那里的名山环绕相连,横亘的秀色依傍江水而起。前代文章家从司马迁以来,都曾游历过那里。六代以来写诗的人,也都在那里获得了飞扬的声名。”于是命他离去游览,以扩大他的思绪。三月,杜忄惠便上路了。亚之高兴鲍溶的话说得有见识,又为杜忄惠接受命令去游览而喜悦,所以把始末写成这篇序。《送受降城使序》清河人张生,年轻时就因善于言语应对而闻名,长大后又喜好六符神略。他曾随奇异豪杰游历到北方边境,经过边塞和受降城,并因同宗之人的关系受到上将军宠幸。受降城扼守边塞,地位可以和方镇并列。方镇诸侯常常随着时节更换派出的使者,互通情意;张生因为善于辞令,于是得以居于使者之位。今年夏天,张生出使夏地,得到对方的欢心后返回。节度尚书公专声重义,享有声望和义名,为天下人所瞻望,因此四方使者前来,能受到如此礼遇是很难得的。无需说受降城上将军善于应对、不使使者受辱,因为张生在这里受到礼遇,正可见他没有使人受辱。也无需说尚书公专声重义,因为在这里正可见他的专一和尊重。六月壬子,尚书公在阳平楼为使者饯行,命幕府宾客僚佐共同作诗相赠。他们不认为亚之不善言辞,都愿意以亚之的文章作为篇首。

○送洪逊师序自佛行中国已来,国人为缁衣之学,多几於儒等。然其师弟子之礼,传为严专。到於今世,则儒道少衰,不能与之等矣。於其流亦有派别焉。为之师者,量其性之高下而有授说。故有暝坐而短行,毁刑而鼓谈之道,歧於是也。十一年春,予东上会稽,还造江。有缁衣洪逊,从余假渡。自言能赞导佛语,尝与其曹群居讲诵,恒为宿辈推信。他日复来,言当之关中,欲余以序之。夫西都辐集之地,居多豪缁,得进於上前者,车服之饶,拟於卿士。而逊得无欲乎?在自勉而已。余不知佛,故序无以备汝曹之事。

○送张从事侍中东征序去年淮夷诛,凡诸侯执兵者,皆统在侍中,故侍中得坐制於大梁。以长子常侍帅万人临事,破坚北泾,皆先诸侯军。故宣武论功,得为上令。今年齐淄不顺命,天子复使讨,圜其境之诸侯,咸会兵四塞。於是侍中空大梁,驱甲马三万骑,与攻压之具,金铁草木飞石腾礻弟之器,载而引者亦三万乘。择日出夷门。门下之宾参於幕者,张生从焉。生举进士得第,因东客於侍中门,以协律银绶而居。侍中器之,以为敏良可亲,起居必与俱。及考钲有期,故谓余叙其所以云。

○送叔父归觐序古之取仕,得明经为清选,近世即为进士。亚之叔父,独谓古道可恃,乃曰:“我儒世家也,当勤经策义,取高第耳。”业之三贡,果得中。遂理橐言归,亟思以贺为高堂之寿。嗟乎!斯古孝廉之职,叔父尽之无愧耳。及东出都,命诸子亚之撰序,诗以赞行云。

○送田令二子归宁序昔西河之流未归,而中书公为魏将,因其师丧故,门下将卒咸以戎事归中书公。天子从人之欲而拜之。凡类之制无大小,皆俟决於朝。朝之命,士卒有所不熟闻者,往往孽龉。一年而化,其後四年,天子讨淮夷,使其中子布与兵。五年,命讨常山,悉师临淮南宫城。七年,淮夷灭。八年,常山贡二郡,赦之。秋,命讨齐鲁,移兵东河渡,急攻济北。九年,拔之,斩其魁以献。其秋入觐,尽以昆弟诸子去魏,从谒京师者十馀人。十年,常山帅卒。常山人以其状来告中书公,由此得其事前白奏。於是拜帅常山,自以魏归。不十年,天子之兵南灭淮夷东清两河,而曰中书公之勤也。乃以兄为尚书,留置洛,以其弟执金吾,以子肇为亚尹居歧,以将军右持节回中,以▯为将军居北军,又以群为将军居列位,午为少将作,牟为殿中丞,以支恭玉昆弟侄,俱以中书公蒙宠居官。然皆谨恭下士,人多以为当任,与儒者比。长庆初,少子牟牟弟早令觐中书公。明日出都门来顾余,以云毂下名人文士,必以文宠别,欲余有撰。於是与述终始之迹,以塞其勤。

○送韩北渚赴江西序或曰:近世有府之侯,邀士拜宾,不由己之所尚,而使群居不类。故有谀言顺容积微之才,以基所毁。四邻之地,更效递笑,飞流短长,天下闻之矣,而其侯尚且不寤。夫言谀足以瞽明,薄毁足以害忠。若是虽欲明其桡直,而明莫之遂也;虽乐闻已之所阙,而阙莫之闻也。彼思勤过畏者,一牵於谀谗即尔,而况已之所尚,又使群居不类,是以慎行者之所畏也。昔者余尝得诸吏部昌黎公,凡游门下十有馀年。北渚,公之诸孙也。左右杖屦,奉应对,言忠情劳。其馀则工为魏晋之诗,尽造其度。今年春,进士得第,冬则宾仕於江西府。且有行日,其友追诗以为别,乃相与讯其将处者而谁与,曰有引农生亻京耳。夫引农慎行其道不欺者也,北渚之往,吾无虞其类之患。勉矣惟尔,不衰於道而已。

○送韩静略序或者以文为客语曰:“古人有言,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乃客之所尚也。恢漫乎奇态,纟由纽已思以自织剪,违曩者之成辙,岂君子因循之道欤?”客应曰:“草木之病烦也。使秋以治之,继孱萌於穷▯之馀,搔风披露,相望愁泫,阳津下潜。虽佳懿之彩,犹且抑隐。惟恐失类於惨禅菸黄之色耳,安暇自任其所长耶?即春以治之,擢气於其根,升津百体之上,畅之风露,而绣英作。夸红奋绮,缃缥绀紫,错若装画,扬华流香。霭荡乎天地之端,各极其至。使肆勇曜如是,宁可以一状拘之?人有植木堂下,欲其益茂,伐他干以加之枝上,名之树资。过者虽愚,犹知其欺也。且裁经缀史,补之如疣,是文之病烦久矣。闻之韩祭酒之言曰:善艺树者,必壅以美壤,以时沃濯,其柯萌之锋,由是而锐也。夫经史百家之学,於心灌沃而已。余以为构室於室下,葺之故材,其上下不能逾其覆,拘於所限故也。创之隙空之地,访坚修之良,然後工之於人,何高不可者?祭酒导其涯於前,而後流蒙波,稍稍自泽。”静略於祭酒,其宗也。遵道十年而功就,颇秀出流类。今既别而延蔓,将游乎河江,岂欲益其自广哉,惟其勉无怠。

译《送洪逊师序》自从佛教流行到中国以来,国人学习缁衣之学的,大概已经和儒者相等了。然而佛门师徒之间的礼法,流传下来却严整而专一。到了当今,儒道稍稍衰微,不能与它相等了。在佛教的流派中也有分别。作为老师的,要衡量人的性情高下而给予不同的教诲。因此有静坐而少行,有毁弃形体而鼓动谈说的修行方法,分歧便由此产生。元和十一年春天,我向东去会稽,回来渡江。有个穿黑衣的洪逊,跟随我请求搭船过江。他自己说能够赞助、引导人理解佛语,曾经和同门一起居住讲诵,常常受到前辈僧人的推重信任。后来他又来,说将要前往关中,希望我为他写序。西都长安是车辐汇集之地,豪迈的僧人很多;能够进见皇帝的人,车服丰盛,可以和卿士相比。洪逊难道没有这种欲望吗?只在于他自己勉励罢了。我不了解佛教,所以这篇序无法完备地说明你们佛门的事情。《送张从事侍中东征序》去年淮夷被诛灭,凡是诸侯中掌握兵权的,都归侍中统辖,所以侍中能够坐镇大梁、统制诸侯。侍中让长子常侍率领一万人临阵作战,在北泾击破坚敌,都先于诸侯的军队取胜。因此宣武军论功时,侍中获得了最高的功劳。今年齐、淄不服从命令,天子又派兵讨伐,环绕其境的诸侯都在四面边塞会集军队。于是侍中离开空守的大梁,驱率三万骑兵,以及攻城压阵的器具、金铁草木飞石腾掷之类的器械,装载并牵引这些东西的车辆也有三万辆。选定日期从夷门出发。侍中门下参与幕府的人中,张生也在其中。张生考中进士后,便到侍中门下作东道宾客,凭协律郎的银印绶带任职。侍中器重他,认为他聪敏贤良、可以亲近,日常起居一定带着他。临近考核日期,所以让我叙述这些事情。《送叔父归觐序》古代选取士人做官,考中明经是清贵的选拔,近世则以进士为清选。亚之的叔父独自认为古道可以凭恃,于是说:“我是儒学世家,应当勤勉学习经书和策论,取得高等名次罢了。”他学习经业,三次参加贡举,果然考中。于是整理行囊准备回乡,急切地想把这件喜事作为高堂父母的寿礼。唉!这就是古代孝廉所应尽的职责,叔父已经毫无愧色地做到了。等到他向东出都,便命诸子中的亚之撰写序文,并作诗为他的出行赞颂。《送田令二子归宁序》从前西河的水流还没有归入故道时,中书公担任魏地将领,正因为他的老师去世,门下的将士都凭借军务归附中书公。天子顺从众人的愿望而任命了他。凡属这一类事务,无论大小,都要等待朝廷裁决。朝廷的命令,有些士卒不熟悉,往往发生抵触。一年之后形势改变;又过了四年,天子讨伐淮夷,派他的次子布领兵。第五年,下令讨伐常山,尽率军队进逼淮南宫城。第七年,淮夷灭亡。第八年,常山进贡二郡,朝廷赦免了它。秋天,下令讨伐齐鲁,调兵到东河渡,急攻济北。第九年,攻克济北,斩杀叛军首领献上。那年秋天,中书公入朝觐见,把兄弟和儿子们全都带离魏地,随他入京朝见的有十多人。第十年,常山的统帅去世。常山人把他的情况来告诉中书公,因此中书公得以将事情的前后上奏说明。于是朝廷任命他统帅常山,他便从魏地回来了。不到十年,天子的军队向南消灭淮夷,向东平定两河,大家都说这是中书公的功劳。于是任命他的兄长为尚书,留在洛阳;任命他的弟弟为执金吾;任命儿子肇为亚尹,居于歧地;任命另一人以将军身份持节回到中部;又任命某人为将军驻守北军;还任命群为将军位列朝班,午为少将作,牟为殿中丞;至于支、恭、玉以及他的兄弟侄子,也都因为中书公受到宠遇而担任官职。然而他们都谨慎恭敬、礼贤下士,人们多认为他们应当担任重任,可以和儒者相比。长庆初年,小儿子牟和牟的弟弟早早来觐见中书公。第二天,他们出都门后来看望我,说京城脚下的名人文士一定会用文章为他们送别,希望我有所撰述。于是我和他们叙说事情的始末,以满足他们的请求。《送韩北渚赴江西序》有人说:近世有些府中的侯王,邀请士人来拜为宾客,并不按照自己所崇尚的标准,而使各种不同的人杂居在一起。因此那些善于谄媚、顺从脸色、积累微小才能的人,便借此为基础来毁谤他人。四邻之地也接连仿效,相互讥笑,传播长短,天下都听说了,而那位侯王还没有醒悟。谄媚的话足以使明察者失明,轻薄的毁谤足以伤害忠臣。这样,即使想辨明正直与邪曲,也没有人能使真相显明;即使喜欢听闻自己的缺失,也没有人能把缺失告诉他。那些勤于反省、畏惧过失的人,只要被谄媚和谗言牵引就会如此,更何况他本来所崇尚的,又使各种不同的人杂居,这正是谨慎行事者所畏惧的。从前我曾在吏部得到昌黎公的赏识,在他门下游学十多年。北渚是昌黎公的孙子。他在公左右扶杖随行,奉命应对,言语忠诚,情意勤劳;其余方面则擅长魏晋诗歌,完全达到了那种诗体的法度。今年春天,他考中进士;冬天将在江西府任宾客官。将要出发时,他的朋友作诗送别,于是相互询问他将与谁共处,说有引农生亻京罢了。引农是谨慎守道、不欺骗人的人。北渚此去,我不担心他遭遇同类相处的祸患。努力吧,只愿你不要在道义上衰退而已。《送韩静略序》有人以文章客的口吻说:“古人有话说:‘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这正是文章家所崇尚的。你把奇异的形态铺张得如此广大,纟由纽已经想要自己编织剪裁,违背从前形成的轨道,难道是君子因循守旧的道理吗?”客人回答说:“草木一旦患病,就会枝叶繁乱。若在秋天治理它,衰弱的嫩芽接续在穷尽枯败之后,遭受风吹、露打,彼此相望而忧愁流泪,阳气和津液向下潜藏。即使有美好的色彩,也还要被压抑隐藏,只怕失去同类,变成惨淡烟熏般的黄色,哪里有闲暇任意发挥自己的长处呢?若在春天治理它,就从根部振发气力,使津液上升到全株,迎着风露舒展,绣花般的花朵便开放了。夸张的红色奋发,绮丽的色彩显现,浅黄、浅青、深青、紫色交错,仿佛装点成的图画,扬起光华,流布香气。云气荡漾在天地之间,各自达到极盛。让它们尽情显示勇力光彩如此,难道可以用一种形态拘束它们吗?有人在堂下栽了一棵树,希望它更加茂盛,却砍伐别的树干接到它的枝上,把这种做法称作‘树资’。过路人即使愚蠢,也知道这是欺骗。况且割裂经书、缀辑史传,像长疣一样硬加补缀,这种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我听韩祭酒说过:善于种树的人,一定用美好的土壤培壅它,按时浇灌洗濯,因此它枝条嫩芽的锋芒由此变得锐利。经史百家的学问,对于心灵来说,也不过是用这些来灌溉滋养罢了。” 我认为,在房屋下面建造房屋,只用旧材料修葺它,那么上下高度不能超过原有屋顶,是因为受到原有界限的拘束。若在空旷的地方开创新的空间,寻求坚固完善的材料,然后让工匠建造,还有什么高度不能达到的呢?祭酒先在前面引导他到达边际,后来韩静略便像水流承接蒙山之波一样,逐渐受到滋润。静略是祭酒的同宗。他沿着正道学习十年而成就颇大,远远显露于同辈之中。如今既已分别,又将广泛游历河江之间,难道是想使自己更加扩大吗?只愿他努力而不懈怠。

○别权武序秦陇之地其气雄,而能产出奇夫良士,由是古称贤士大夫多陇西。秦川在陇右数百里,而陇峻水夷,川之源出其左。余吴兴人,生於▯陇之阳,长而西望秦原,水土精神之气,昏旦异状。予又怪近世奇夫良士,不繁出於此。往者五年,予自东来京师,见中山刘定命。言:“天水权武,其人可教耳。吾尝语善於武,武发言往往次道,及出门行事多以言。”明日予过言之,复其语,则仁与不仁,义与不义,必汗流肌栗,胸目如即事。既罢,定命又从容为予言志所未遑者,则下涕顿首。又曰:“吾有女弟,欲以归武,愿言成之。”事皆未及,会予东拜亲於江淮。冬还都下,不幸而定命死,其亲友赴丧者数十人。武临丧具事,终日维哀无绝声。予持其手曰:“秦陇之能产贤,由贤之能产德,诚未穷矣。”既葬,武当西去。予赠之曰:夫孝慈仁谊,忠信廉直,总於已曰贤,辨是而行之不惑曰明,子有之矣,慎终行之。夫金之为物也,熔而为器,无不能。然则将求为大用,必图於善冶者。当其未善,必更之;当其善,无堕熔。

○送同年任畹归蜀序十年,新及第进士将去都,乃大宴朝贤卿士,与来会乐。而都中乐工倡优女子,皆坐优人前,赞舞者奋袖出席,於是堂上下匏,吹弦簧大奏。即暮既罢,生揖语亚之曰:“吾家世居蜀,尝以进士得第。吾少能嗣其业,幸子之文得称甚光,愿为我序还家之荣。”亚之辞谢不敏,曰:“愿无让。”曰:“始生与兄之来举进士,得绌。及缀字为便口之句,历贽其文於公卿之门,由是一岁而名。八年,成都贡士,生名在贡首。九年,生与其兄试贡京兆,京兆籍贡名,生名为亚首,生之兄亦在列下。十年,礼部第士,生名在甲乙。如是而後归。亚之以为相如还蜀之荣,而生未後也。○叙草书送山人王传▯夫匠心於浩茫之间,为其为者,必有意气所感,然後能启其象也。此凡一举志则尔,而况六艺之伦乎。余闻之学者曰:“昔张旭善草书,出见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鼓吹既作,言能使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而旭归为之书,则非常矣。”斯意气之感欤!今山人王传▯,学为旭书,居故吴公子光剑池山傍,积十年而功就。历游天下,慕其出已者师之,欲增其功也。及至长安,舍予家。为予题《旌故平卢节士文》,因感之,耸发寒肌,谓吾友生曰,愿欲余序其书。意者岂予之文以感王生之志於鼓噪剑气之势乎?顾不敏,诚以孤生之望也,聊题百数十言,以塞其志。●卷七百三十六☆沈亚之(三)

○移佛记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与其乡闾父子,将徙故佛像归复於其寺,佛至乃飨。长老使白其由於亚之而求详录焉。沈子曰,西域之有佛教流於东域中者,其教像法,其法者名曰佛,自称曰天人师,又曰世尊,出其言亦曰经。验其经之说,佛去世而後模其形焉。像其真与众瞻仰之,故法之言像由斯也。其或范金铁以为之,合土木以为之,坚之以脂胶,饰之以丹漆五色,然後形神俨然,成其像。举其数体,有为尊而坐者,有为卑而拱立者,有跪而如受教谕者,有执乐而弦者吹者,有具其形怪荷戈而勉强者,有▯目而咤叱者,摹鬼神焉。此为像之外者也。其性之旨为戒慎,正邪去恶为济渡,力道盲聋,警沉溺,使民无不善,如我仁谊慈惠然。此为像之内者也。又说有已来之生,来生之後,为福则福应,为祸则祸应,因缘化而设。其旨或由是,举域大敬。自天子达於庶人,一信佛之来,於今八百馀年矣。其间亦时神怪焉。先天中,其寺之佛事具足如向之称者。无何,水火灾,生民流,沉溺於是邦。其寺之佛事,卑而拱立者,跪如受教谕者,执乐而弦者吹者,卫而荷戈叱咤者,皆毁也散,其宇皆落,唯尊而坐者独岿焉而存。由是纳去,又重其庄敬焉,数岁,其乡人後生敌恶者,十诫其三四。故此乡之人思其功力,复求而归之。与其敌恶诫,而敬顺之道明矣。嗟乎!忠信仁谊不舒信於人久矣,而皆以已生来生之後,因缘祸福之说化行焉。今予因长老请予记移佛之由,遂得道教之所以,意者欲使群生随其机以悟之。其机高者其性慧,见其内像而内觉发其心,而能至其正;其机下者其性回,见其外变而外觉反其心,而後归其正。是故精粗其内外之像以陈之。

译《别权武序》秦陇一带气势雄伟,能够产生奇伟之士、贤良之人,因此古来都说贤士大夫多出于陇西。秦川在陇右绵延数百里,陇山高峻,水势平缓,秦川的源头从陇山左侧流出。我是吴兴人,出生在▯陇南面,长大后向西遥望秦原,水土和精神之气,早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我又奇怪近世的奇伟之士、贤良之人,不再从这里大量出现。从前元和五年,我从东方来到京师,见到中山人刘定命。他说:“天水人权武,这个人是可以教导的。我曾把善道告诉权武,权武发表言论往往符合正道,等到出门办事,也多半依照所说的话去做。”第二天我去拜访权武,把刘定命的话告诉他,他重复这些话时,对仁与不仁、义与不义,都激动得汗流浃背、肌肤战栗,胸中和目光仿佛立即进入事情本身。谈完之后,刘定命又从容地向我说起自己还未来得及实现的志向,随即流泪叩头。他又说:“我有一个妹妹,想把她嫁给权武,希望你替我促成这件婚事。”事情还没有办成,恰逢我向东到江淮拜见父母。冬天返回京城,不幸刘定命已经去世,前往吊丧的亲友有几十人。权武来到丧礼,料理各项事务,整日悲哀,哭声没有断绝。我握着他的手说:“秦陇能够产生贤人,是因为贤人能够产生德行,确实还没有穷尽。”下葬以后,权武将要向西返回。我赠言给他说:“孝、慈、仁、义、忠、信、廉、直,总括在自身而称为贤;辨明这些并且实行而不迷惑,称为明。你已经具有这些了,要谨慎地始终实行它们。” 金这种东西,熔化后铸造成器物,没有什么用途不能承担。然而如果要寻求把它制作成大有用处的器物,就一定要交给善于冶炼的人。它尚未达到良好状态时,必须重新冶炼;既然已经冶炼得好,就不能使它堕入熔化。《送同年任畹归蜀序》元和十年,新近考中的进士将要离开京城,于是大宴朝廷贤臣卿士,与来会者共同欢乐。京城中的乐工、倡优和女子,都坐在优人前面;领舞者奋袖出席,于是堂上堂下笙匏、管弦齐奏。到了晚上宴会结束,任生作揖对亚之说:“我家世代居住在蜀地,曾经有人凭进士身份考中。我年少时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又幸得您的文章使我获得很高的声誉,实在光耀,希望您为我写一篇序,记述我荣归故里的荣耀。”亚之推辞说自己不才,他说:“希望您不要推辞。”任生说:“起初我和兄长来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后来把字句缀辑成便于口头传诵的诗文,带着文章逐一投献到公卿门下,因此一年之间便有了声名。元和八年,成都贡士,我的名字列在贡士之首。元和九年,我和兄长参加京兆贡试,京兆登记贡士名次时,我列在次首,兄长也列在其后。元和十年,礼部考试取士,我的名字列在甲乙等第。这样以后才回乡。”亚之认为,这种荣耀可以和司马相如回到蜀地相比,而任生并不落后于他。《叙草书送山人王传▯》一个人在浩茫境界中用心构思、从事创作,必定要受到某种意气的感发,然后才能开启事物的形象。这凡是举一事、立一志都是如此,更何况六艺之类呢?我听学者说:“从前张旭善写草书,出门看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鼓吹一奏,便能使孤蓬自行振动,使惊沙顿时飞起;张旭回来为之书写,作品就非同寻常了。”这难道不是意气的感发吗?如今山人王传▯学习张旭的书法,住在旧吴公子光剑池山旁,积累十年而功夫成就。他游历天下,仰慕那些超出自己的人,便拜他们为师,希望增加自己的功力。到了长安,住在我家。他替我题写《旌故平卢节士文》,我因而受到感动,头发竖起,肌肤生寒,便对我的朋友说,他希望我为他的书法写序。这难道是我的文章能够使王生感受到鼓噪剑气的气势吗?只是我确实不才,也不过是孤单地回应他的期望罢了,姑且写下百十来字,以满足他的心愿。卷七百三十六 沈亚之(三) 《移佛记》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的长老和乡里的父老子弟,将把原来的佛像迁回本寺;佛像到达后便举行祭祀。长老让人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亚之,请求详细记录下来。沈子说:西域的佛教流传到东域,其中所教的是佛像之法。那种教法称佛,佛自称“天人师”,又称“世尊”;佛所说的话也称为“经”。考察佛经的说法,是佛去世以后,人们才仿照他的形体制作佛像。因为仿像其真身而让众人瞻仰,所以佛法中称“像”便由此而来。有的用金铁铸成,有的用土木合成,用脂胶使其坚固,用朱、漆等五种颜色加以装饰,然后使形体和神态俨然成形。概括各种形态,有的作为尊者端坐,有的作为卑者拱手站立,有的跪着如同接受教诲,有的手持乐器弹奏或吹奏,有的显出怪异形状、肩荷兵器而勉强前行,有的瞪眼怒目而叱喝,这些都是仿造鬼神。这些属于佛像的外在形态。佛法内在的宗旨,在于戒慎;端正邪曲、除去罪恶,是为了济度众生;它努力启发盲聋,警醒沉溺,使百姓没有不向善的,就像我们所说的仁爱、正义、慈惠一样。这些属于佛像的内在意义。佛教又说,今生以后还有来生,来生以后还有后世;行善便有福报,作恶便有祸报,这是依据因缘变化而建立的教说。佛教的宗旨有时就是由此而来,所以整个地区都非常敬重佛教。从天子到百姓,一旦信奉佛教,至今已经八百多年了。这期间也不时发生神异怪事。先天年间,那座寺中原有的佛像,具备前面所说的各种形态。不久发生水火灾害,百姓流离失所,沉溺于这片土地。寺中的佛像中,那些卑身拱立的、跪着像在接受教诲的、手持乐器弹奏吹奏的、作为卫士荷戈叱喝的,全都毁坏散失;寺宇也都坍塌,只有尊贵而端坐的佛像独自高然挺立,保存下来。于是人们把它迎回,又更加庄重地装饰它。几年以后,乡里的后生中,原来作恶的人有十分之三四接受了十条戒律。因此本乡人感念佛像的功德力量,又请求把它迎回来。与那些作恶者受到戒诫相比,敬重顺从的道理就明显了。唉!忠信仁义已经很久不能舒展而取信于人了,但人们都用今生、来生以及因缘祸福的说法来教化流行。现在我因长老请我记述迁佛的缘由,才得以说明佛教的道理;我的意思,或许是想让众生各随自己的根机而有所觉悟。根机高的人,性情聪慧,看见佛像的内在意义,内在的觉悟便从心中生发,能够达到正道;根机低的人,性情偏邪,看见佛像外在的变化,由外在的感触返回自己的内心,然后归于正道。所以我把佛像内外、精粗的意义都陈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