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七十八
○送薛判官量移序仕于世,有劳而见罪,凡人处是,鲜不怨怼忿愤,列于上,诉于下,此恒状也。异于恒者,其道宜显。薛生司货贿于军兴之际,兵乱不去,然得以不犯,由太行以东皆传道之,可以为劳矣。而竟连大狱,以致于放,不戚于貌,不悱于心,乐以自肥,而未尝尤于物,其有异于恒矣哉。朝廷旋恩泽,凡受谪者,罪得而未(一作末)薄,乃命以近壤。薛君去连而吏于朗,是其渐于显欤?君子学以植其志,信以笃其道,有异于恒者,充而大之。苟谁是以往,虽欲辞显,难矣。
○送李渭赴京师序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逾临源领。下漓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予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仕、就丑地,无所束缚,自取瘴疠。后予斥刺柳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屑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今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土。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久游燕、魏、赵、代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已,而己以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将行,请予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严氏之子有公贶者,退自有司,踵门而告柳子曰:“吾献艺,不售于仪曹之贾,货不中度,敢逃其咎!洁朝将行,愿闻所以去我者,其可乎哉?”予谕之曰:“吾子以冲退之志,端其趋向;以淬砺之诚,修其文雅。行当承教戒于独立之下,▯发清源,激扬洪音。沛哉!铿铿乎充于四体之不暇,吾何敢去子!”恭惟相国冯翊公,有大勋力盈于▯常。极人臣之尊,分天子之忧。殿邦坤隅,柄是文武。若子者,生而有黼缋梁肉之美,不知耕农之勤劳,物役之艰难。趋其庭,有魏绛之金石焉;候其门,有亚夫之▯戟焉。中人处之,不能无傲。而子之伯仲,皆脱略贵美,服勤儒素,退托于布衣韦带之任,如少习然。故继登上科,以及于子。是可举严氏之教,诵乎他门,使有矜式也。而吾子又引慝内讼,▯谦如此,其何患乎贾之不售而自薄哉!于是文行之达若高阳齐据者,偕赋命予序引。予扑不晓文,故书严子之嘉言,编于右简,窃褒贬之义以赠。
○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周乎志者,穷踬不能变其操;周乎艺者,屈抑不能贬其名。其或处心定气,居斯二者,虽有穷屈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元氏之子,其殆庶周乎。言恭而信,行端而静,勇于讲学,急于进业,既游京师,寓居侧陋,无使令之童,阙交易之财,可谓穷踬矣。而操逾厉,志之周也。才▯而清,词简而备,工于言理,长于应卒。从计京师,受丙科之荐。献艺春卿,当三黜之辱,可谓屈抑矣。而名益茂,艺之周也。苟非处心定气,则曷能如此能!予闻其欲退家殷墟,修志增艺,惧其沉郁伤气,怀愤而不达,乃往送而谕焉。夫有湛卢豪曹之器者,患不得犀兕而▯之,不患其不利也。今子有其器,宣其利,乘其时,夫何患焉?磨砺而坐待之可也。遂欣欣而去。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朝廷用文字求士,每岁布衣束带,偕计吏而造有司者,仅半孔徒之数。春官上大夫擢甲乙而升司徒者,于孔氏高第,亦再倍焉。仆在京师,凡九年于今,其间得意者,二百有六十人。其果以文克者,十不能一二。尝从俊造之后,颇涉艺文之事,四贡乡里,而后获焉。方之于钓者,丝纶不属,钓喙甚直,怀有美饵,而触望获鱼之暮,则善取者皆指而笑之。今辛生固穷而未达,迟久而不试,褒衣之徒,视子而捧腹者,盖不乏(一作不之知)焉。辛生尝南依蛮楚,专志于学,为文无谬悠迂诬之谈,锻炼剪截,动可观采。故相国齐公接礼加等,常为右客,且佐其策名之愿。遂笈典坟,袖文章,北来王都,笑揖群伍。文昌下大夫上士之列,见而器异,争为鼓誉,由是为闻人。战术艺之场,莫与争锋。然而迁延三北,踯躅不振,岂其直钩而钓,怀美饵而羡鱼者耶?若辛生者,有司抑之则已,不然,身都甲乙之籍,其果以文克欤?今则囊如悬罄,佣室寓食,方将适千里求仁人,被冒畏景,陟降栈道。吾欲抑而不叹,其若心胸何?然吾闻焚舟而克、手剑而盟者,皆败北之余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气,无乃发于是行乎?成拜赐之信,刷压境之耻,无乃果于是举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欲。姑使谈者谓我言而中,不犹愈乎。
译○送薛判官量移序 在世上做官,有功劳却获罪,凡人处在这种境地,很少有不怨恨愤怒、向上级陈列情况、向下申诉的,这就是通常的情形。与通常情形不同的人,他的操守应当显扬。薛先生在军事兴起之际掌管财货,即使兵乱也没有离开,却能够不触犯禁令;太行以东都在传述他的事迹,这可以算是功劳了。然而他最终牵连进重大案件,以致被放逐;外貌上不忧戚,内心也不烦闷,乐于自我充实,从未责怪外物,这难道不是不同于常人吗?朝廷很快施加恩泽,凡是受贬谪的人,罪责虽在,处罚却有所减轻,于是任命他们到邻近地区。薛君离开连州而在朗州任职,这大概就是逐渐显达的征兆吧?君子通过学习来树立志向,以诚信来坚定道义;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就使它充实而发扬。假如谁能这样前行,即使想要推辞显达,也很难做到。○送李渭赴京师序 经过洞庭湖,溯上湘江,不是有罪被贬的人很少能到达。更何况越过临源岭,下行漓水,出了荔浦;名籍不在刑部却前来任职的官吏,更加少见,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我此前被驱逐,居住在永州,李君到这里来,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放弃美好的仕途,来到恶劣的地方,毫无束缚,自己去招惹瘴疠。后来我被贬为柳州刺史,到了桂州,李君又在那里,正忙忙碌碌地做官。唉!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楚呢?圣明时代,宗室子弟应当在京畿县任尉。如今王师接连征讨不来朝贡的地区,二府正急切地寻求贤士。李君读书作诗,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长期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利,能够说明其中的缘故。凭这些才能进入京城,向丞相陈说,增益国家的事务,不求自己获得什么,而自身自然有所收获。我早就为他不这样做而感到遗憾。如今他说将要动身,请我写几句话。去吧,去吧!我的话到此为止。○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 严氏的儿子中有一位叫公贶的,从主管考试的官署落选回来,来到门前告诉柳子说:“我献上才艺,却不能被礼部考官赏识,是因为货物不合规格,怎敢逃避这个过错!明早将要出发,希望听听您认为舍弃我的原因,这可以吗?”我告诉他说:“您以谦退的志向端正自己的趋向,以磨炼自己的诚心修治文章雅性。您应当在独立之下接受教诲,发掘清正的本源,激扬洪亮的声音。多么充沛啊!铿锵的才气充满四肢百体尚且来不及,我怎么敢舍弃您呢?”恭敬地想来,相国冯翊公有宏大的功勋,充满旗常之典。处于人臣最尊贵的位置,分担天子的忧劳;镇守国家西南,掌握文武大权。像您这样的人,生来就有华美衣食,不知道农耕的辛劳和役物的艰难。走近他的庭院,有魏绛那样的钟磬;等候在他的门前,有亚夫那样的弓戟。普通人处在这种环境中,不能没有骄傲之心。但您的兄长们都不把贵显华美放在心上,勤勉服从儒者的朴素生活,退处于布衣韦带的职位,像从小习惯了一样。因此他们相继登上上等科第,也轮到您。这足以把严氏的教诲推广到其他人家,使人有所矜式。您又能引咎自责,谦逊到这种地步,哪里还需要担心考官不赏识而自行菲薄呢?” 于是像高阳齐据这样通达文行的人,一同作诗,命我写序引。我本来不通晓文章,所以把严先生的嘉言写下,编在右边的简册中,私下借用褒贬的意义来赠送给他。○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 志向周全的人,即使穷困失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技艺周全的人,即使受到压抑,也不能损害自己的声名。有的人内心安定、气息平和,处在这两种境界中,即使有穷困压抑的忧患,君子也不以为忧。元氏之子,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他说话恭敬而诚信,行为端正而安静,勇于讲求学问,急于增进学业。他游学京师,寄居在偏僻简陋之处,没有供使唤的童仆,缺乏交游往来的钱财,可以说是穷困失意了;但他的操守更加严厉,这就是志向周全。他才华秀异而清正,文辞简约而完备,擅长说明道理,长于应对仓促之事。他参加京师的计考,受到丙科的推荐;向春官献艺,却遭受三次黜退的耻辱,可以说是受到压抑了;但他的声名更加茂盛,这就是技艺周全。假如不是内心安定、气息平和,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听说他想退居故乡殷墟,修养志向、增长技艺,担心他因沉郁而伤害意气,怀抱愤懑而不能通达,于是前去送行并劝告他。拥有湛卢、豪曹那样宝剑的人,担心的是没有犀牛、犀兕之类来试剑,不担心剑不锋利。如今您有这样的宝剑,只管显示它的锋利,乘着时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磨炼自身,坐待时机即可。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离去了。○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 朝廷用文章来选求士人,每年身穿布衣、束好衣带,和计吏一起到主管官署应试的人,只有孔门弟子人数的一半左右。春官上大夫选拔甲乙等人才,使他们升任司徒的,即使在孔氏门下的高等弟子中,也要多一倍。直到如今,我在京师共九年,其间考中得意的人有二百六十人。其中真正凭文章考中的,不到十分之一二。我曾跟随俊秀成才之士之后,颇为涉猎文章技艺之事,四次参加乡试,后来才得以中选。把这比作钓鱼的人,丝线没有接好,鱼钩又直,怀里虽然有美味鱼饵,却等到盼望捕到鱼的日子过去了,那么善于取笑的人都会指着他笑。如今辛先生本来就穷困而未能显达,迟迟不能得到试用,那些穿着宽大衣服的人,看到您便捧腹大笑,大概并不少。辛先生曾向南依附蛮楚之地,专心致志于学习,作文没有荒诞迂曲、虚妄欺诬的言论,经过锤炼删削,举笔便有可观的文采。因此相国齐公以礼相待并加以优礼,常把他列为上客,而且帮助他实现登科成名的愿望。于是他背着经典书籍,袖藏文章,向北来到王都,含笑向同辈作揖。文昌下大夫、上士一类的人见到他,都认为他才器非凡,争相为他鼓吹赞誉,因此成为闻名之人。在较量文章技艺的场合,没有人能与他争锋。然而他屡次落第,徘徊不振,难道他是用直钩钓鱼、怀着美饵却羡慕鱼的人吗?像辛先生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主管官署压抑他也就罢了;否则,他应当已经列入甲乙名籍,难道果真能够凭文章成功吗?如今他的钱袋空得像悬挂的空罄,租屋寄食,正要前往千里之外寻求仁人,披衣冒着烈日,攀登上下栈道。我想压住叹息不说,又怎么能安置自己的心胸呢?但我听说,焚毁船只而求取胜利、以手中之剑立盟的人,都是在失败退却之后才这样做的。您因困厄而前往,称霸的雄心和勇气,难道不会由这次出行激发出来吗?取得拜受赏赐的凭据,洗刷压迫边境的耻辱,难道不会由这次行动实现吗?前去时要谨慎地走好每一步;如果愿望很快实现,就回来吧。努力使自己的根基稳固,以实现您的愿望。姑且让议论的人说我的话恰好说中了,这不也胜过什么都没有吗?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世有病进士科者,思易以孝悌经术兵农,曰:“庶几厚于俗,而国得以为理乎?”柳子曰:“否。以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且而更其科,以为得异人乎?无也。惟其所尚,又举(一作文学)移而从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犹是人也;尚之以经术,经术犹是人也。虽兵与农皆然。”曰:“然则宜如之何?”曰:“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胜质,行无观,智无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易也。”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家有冤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仕将晚矣,而戚其幼孤,往复不惮万里,再岁不就选。世皆曰孝(一作仁)悌人也。如是且不见隆,虽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风已厚,欲继之于无穷,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道者,则是术也直用。崔子之仕,又何晚乎?仆智不足而独为文,故始见进而卒以废。居草野八年,丽泽之益,镞砺之事,空于耳而荒于心。崔子幸来而亲(一作觌)予,读其书,听其言,发予始志,若寤而言梦,醒而问醉。未及悉而告予以行。予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于内也,献之酒,赋之诗而歌之,坐者从而和之,既和而叙之。
○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仆之始贡于京师,蓍者卦之曰:是所谓望之未睹,隐而未见,▯党乎远而有荣者也。今兹岁左鹑首,若合于寿星,其果合乎?仆时悒然迟之,谓其诞慢怪迂,是将不然,然而仅▯于怀耳,未克决而忘之也。后果依违迁就,四进而获,卒如其言云。噫!彼莫莫者,其有宰于人乎?不然,何其应前定若是之章明也。今蔡君驰声耀誉,闻于公卿,战艺之徒,推为先登,而五就乡举,往则见罢,意者前定之期殆未及饮?故君子之居易俟命,乐天不忧者,果于自是也。君其励文学焉!丈人牧人南邦,君展觐承颜,婆婆愉乐之暇,则充其经笥,茂是文苑,时焉逃哉?迟速之事,则瞽史之任,吾不及知。
○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所谓无声后实者,岂唯兵用之,虽士亦然。若今由州郡抵有司求进士者,岁数百人,咸多为文辞,道今语古,角夸丽,务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几千万言,读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目眩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伪也。唯声先焉者,读至其文辞,心目必专,以故少不胜。京兆韦中立,其文懿且高,其行愿以恒,试其艺益工,久与居,益见其贤,然而进三年连不胜,是岂拙于为声者欣?或以韦生之不胜为有司罪。予曰:非也。谷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名誉既闻,而有司不以告,有司之过也。”人之视听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古之道,名誉未至,不以罪有司,而况今乎?今韦生乐植乎内,而不欲扬乎外,其志非也。孔子不避名誉以致其道,今韦生仗其文,简其友,思自得于有司,抑非古人之道欤?将行也,予为之言,既以迁其人,又以移其友,且使惑者知释有司也。
○送辛生下第序略自命乡论士之制坏而不复,士莫有就绪,故丛于京师。京兆尹岁贡秀才,常与百郡相抗。登贤能之书,或半天下。取其殊尤以为举首者,仍岁皆上第,过而就黜,时谓怪事,有司或不问能否而成就之。中书高舍人,备位于礼部,攘袂矫枉,痛抑华耀,首京师之贡者,再岁连黜,辛生以是不在议甲乙伍中。其沉没▯厄困之士,阁户塞窦而得荣名者,连畛而起,谈者果以至公称焉,其能否也,世莫知也。若辛生,其文简而有制,其行直而无犯,向使不闻于公卿,不扬于交游,又不为京师贡首,则其甲乙可曲肱而有也。呜呼,名之果为不祥也有是夫!既受退,告归长沙。以辛生之文行,八年无就,如其初而退返,吾甚愤焉。孟子曰:“位卑而言高者,罪也。”于辛生又不能已,故略。
译○送崔子符罢举诗序 世上有人忧虑进士科,想把它改成考察孝悌、经术、兵法、农事的科目,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更加淳厚,国家也能因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正因为当今世人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凡是推举自己的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名门子弟、国家的秀异人才,全都归向这条道路。况且改变科目,就能得到不同的人才吗?不能。只要社会所崇尚的东西改变了,人们就会把所推举的人转移到那里;崇尚孝悌,孝悌方面的人还是这些人;崇尚经术,经术方面的人还是这些人。即使崇尚兵法和农事也是如此。’那人说:‘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柳子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核他的智慧,认为能够教化人、利及万物的,就尊崇他;文辞胜过本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智慧又无从考核的,就降低等第。这样风俗自然会淳厚,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科目不必更改。’如今有博陵人崔策,字子符,年少时读经书,写文章以孝悌为根本,论说道理多能包容,善于辨别时势,刚强而又懂得柔和。他参加主管官署的选拔,六次都没有考中。他家中有蒙受冤屈、牵连而伏在宫阙之下的人,数月不能解决。他的仕途将要很晚,却怜惜年幼孤弱的亲人,往返奔波不怕万里之远,连续两年没有参加选试。世人都说他是孝悌之人。像这样的人尚且不能被尊崇,即使一百次更改科目,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得到治理,民风已经淳厚,想使这种局面延续到无穷,关键只在于谨慎对待这件事。朝廷尚未命令主管官署实行这种办法;一旦下令而果真得到有道之士,就直接采用这个办法。崔先生出仕,又怎么会晚呢?我才智不足,只专门写文章,所以起初被举进,最后却被废弃。我居住草野八年,朋友相互切磋的益处和磨炼修养的事情,只是空留在耳边,内心却荒废了。崔先生有幸来亲近我,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话,使我重新萌发当初的志向,仿佛从梦中醒来,又清醒着询问醉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全部告诉他,他就告诉我要离行。我害怕他感伤时光流逝而内心不能自得,于是献酒给他,作诗歌咏他,在座的人跟着唱和,既已唱和,又为这件事作序。○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 我最初被乡里贡举到京师时,占卜者为我占卦说:‘这就是所谓远远望见却还没有看到,隐约存在却还没有显现,远方将有荣誉的情形。’今年岁在左鹑首,如果与寿星相合,难道果真会应验吗?我当时忧郁地等待,认为这话荒诞、轻慢、奇怪而迂阔,大概不会这样;但仍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没有来得及判断便忘掉了。后来果然辗转迁就,四次应试才中选,最终如同他说的那样。唉!那冥冥之中,难道真有主宰人的力量吗?不然,为什么前定之言的应验如此明显呢?如今蔡君声名远播、荣誉显著,公卿都听说过他;应试的人推举他为先登,而他五次参加乡试,每次前往都落选,想来前定的期限大概还没有到吧?所以君子安处平易之地等待命运,以乐天知命为乐而不忧愁,果然是因为自身如此。您应当勉励文学修养!您的父亲在南方牧守,您将前去省亲、承受父亲的慈颜;在父子婆娑愉乐的闲暇,就充实您的经书箱笥,增益文苑的才华,时机还会从哪里逃走呢?至于早晚成败的事情,是盲史占候者的职责,我不能知道。○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 所谓先有声名而后有实际,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士人也是这样。像如今从州郡到主管官署求取进士资格的人,每年有数百名,大多写作文章,古今杂用时语,竞相夸耀华丽,务求丰富厚重。主管官署一旦接受他们的文章,几乎有千万字,读不到十分之一,就已经仰卧疲惫、精力耗尽,眼睛昏花而不想再看,心神废倦而不想再经营;像这样却说自己没有遗漏士人,是骗人的。只有声名先传开的人,读到他的文章时,心目一定专注,所以很少有不能被录取的。京兆人韦中立,文章美好而高雅,品行谦谨而恒常;考察他的技艺,越来越精工;与他相处久了,更加看见他的贤能。然而他连续三年应试都没有考中,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不善于造作声名吗?有人把韦先生不中归罪于主管官署。我说:不是这样。谷梁子说:‘内心志向已经通达而声誉没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声誉已经传闻而主管官署不加以报告,是主管官署的过错。’人的视听有所止,精神意志也有所达不到。古代的道理是,声誉尚未传到,不把过错归给主管官署,更何况现在呢?如今韦先生乐于培植内在修养,却不愿向外宣扬自己,这种志向并不正确。孔子并不回避声誉,借此来成就他的道;如今韦先生凭仗自己的文章,简略对待朋友,却想独自得到主管官署的知遇,这难道不是违背古人的道理吗?他将要出发,我替他说这些话,既是为了改变他的处境,也是为了改变他朋友的做法,并且让迷惑的人知道不应轻易责怪主管官署。○送辛生下第序略 自从乡里评议士人的制度败坏而不能恢复以后,士人没有地方可以归属,所以聚集到京师。京兆尹每年贡举秀才,常常可以和各州郡相抗衡;登上贤能名册的,有时达到天下的一半。选取其中特别优秀的人作为举首,连续多年都能登上甲第;有时经过京兆而被黜退,时人就认为是怪事,主管官署有时也不问才干如何,便替他们成就名位。中书高舍人在礼部任职,挽起衣袖纠正这种弊端,极力压制浮华显耀;京师贡举的首名,连续两年被黜退,于是辛先生因此不在甲乙名次的议论之中。那些沉没困厄的士人,关上门户、堵住小门却获得荣名的人,接连不断地出现;议论者果然把这种情况称为极其公正,至于他们的才干如何,世人却不知道。像辛先生这样,文章简约而有法度,品行正直而不触犯禁忌,假使他没有被公卿听闻,没有在交游中扬名,也没有成为京师贡举的首名,那么甲乙名次本来就可以弯曲手臂而取得。唉,声名果然会成为不祥之物,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他既然被退回,便告别回长沙。凭辛先生的文章品行,八年不能就仕,如同当初一样落选归去,我对此十分愤怒。孟子说:‘地位低下而言辞高远,是罪过。’对于辛先生我又不能不说几句,所以略作此序。
○送从兄▯罢选归江淮诗序伯氏自淮阳从调,抵于京师。冬十月,牒计不至,摄衽而退,顾谓宗元曰:“昔吾祖士师,生于衰周,与道同波,为世仪表。故直道而仕,三黜不去,孔子称之。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孟子赞之。今吾遑遑末路,寡偶希合,进不知向,退不知守,所不敢折其志,戚其心,遵祖训也。然而阙氵▯氵隋之养,乏庾釜之畜,逼迸无成,东辕淮湖。虽欲脱细故于胸中,味道腴于舌端,勉修厥志,惧不恒久。子当慰我穷局之怀,祛我行役之愤,博之以文,发于咏歌。吾非子之望将谁望焉?”宗元再拜曰:“夫闻善不慕,与聋▯同;见善不敬,与昏瞽同;知善不言,与へ▯同,则闻之先达久矣。矧吾兄有柔儒之茂质,恢旷之宏量,敢不(一作无)敬乎?有述祖之美谈,安道之贞节,敢无慕乎?睹徽容而敬,闻嘉话而慕,敢无言乎?言不称德,文不尽志,适为累而已矣!”于是赋而序之,继其声者列于左,凡五十七首。遂命从侄立编为《后序》终焉。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吾与谋,由高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辞,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亩,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视寒暖之宜,其隙则读书,讲古人所谓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具道其所为者。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苟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和安而益寿,兄弟ぅぅ以相友。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远,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会于此,视其貌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於▯!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试于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焉。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增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则谋之为人也,其可度哉!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而至于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于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于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苟能是,虽至于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送▯序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秀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其复兴乎?自吾为﹃人,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予者,独得▯。▯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于▯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外氏之世德,存乎古史,扬乎人言,其敦大朴厚,尤异乎他族。由遵而上,五世为大儒,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其风之流者,皆好学而质重。遵,予弟也。广而不肆,巽而不慑。孝敬忠信之道,拳拳然未尝去乎其中,盖由其中出者也。浸润以《诗》《易》,动摇以文采。以予弃于南服,来从予居五年矣。未尝见其行有悖乎义,言有异乎行者。则予之弃也,适累斯人焉。以爱予而慰其忧思,故不为京师游,以取名当世。以桂之迩也,而中丞之道光大,多容贤者,故洋洋焉乐附而趋,以出其中之有。夫如是,则直奋翼鳞,乘风波,以游乎无倪。往哉!其渐乎是行也。
译○送从兄▯罢选归江淮诗序 长兄从淮阳奉调来到京师。冬季十月,计牒没有到达,他整理衣襟退下,对宗元说:‘从前我们的祖先士师,生于衰落的周代,和正道同流,为世人表率。因此秉持直道做官,三次被黜也不离去,孔子称赞他。被遗弃而不怨恨,困厄而不忧苦,孟子赞美他。如今我在仕途末路上惶惶不安,知音少而难以契合,进取不知道方向,退处不知道守持;之所以不敢折损志向、忧伤内心,是遵循祖先的教诲。然而缺少洁净丰足的奉养,也缺乏粮食储备,困迫无成,只得驾车向东回到淮湖。虽然想要排除胸中的琐事,在舌端品味道义的甘美,勉力修养志向,却担心不能长久。你应当安慰我穷困局促的心情,消除我旅途奔波的愤懑,用文章使我开阔,用歌咏表达出来。除了期望你,我还能期望谁呢?’宗元拜了两拜说:‘听到善言却不仰慕,和聋人一样;看见善行却不敬重,和昏盲之人一样;知道善却不说出来,和无知之人一样。这些道理,我从前辈那里早已听说了。何况兄长有柔和儒雅的美好资质、恢宏旷达的器量,我怎敢不敬重呢?有颂述祖先的美好言谈,有安守正道的贞洁节操,我怎敢不仰慕呢?看见美好的容貌就应敬重,听到嘉美的言论就应仰慕,我怎敢不说出来呢?’ 言辞不能称扬德行,文章不能尽情表达志向,反而只会成为拖累罢了!”于是作赋并写序,继承他的声调而作的诗列在左边,共五十七首。于是命令从侄立编成《后序》,作为全篇的结尾。○送从弟谋归江陵序 我和谋,从高祖、王父以来便分属不同支系。谋比我小两岁,从前在长安时,我们住处相近。那时我和谋都很年轻,唯独看见谋在众人中少言寡语,喜爱经书,心中便感到惊异。后来我担任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又相遇,更加知道谋很擅长写文章,通晓外家之书。一次两次考试不中,他担心俸禄供养来得迟缓,便弃去进士之途,担任广州从事。后来又辅佐邕州,接连得到荐举直到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免除祸患,回到江陵家中。他有一所住宅,四周种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栽种麻类;家中饲养牲畜,出门有车,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每天带领各位弟弟准备甘滑丰柔的食物,观察寒暖是否适宜;闲暇时便读书,讲论古人所谓追求道的最高境界,彼此勉励。他经过永州,为我留下书信和行程,详细说明他所做的事情。凡是士人居家能够孝悌恭俭,做官能够恭敬严肃,出外守信,入内厚重;使家庭富足而不靠非正当手段,使自身进取而不靠苟且求得;时运不济便退处,尊敬老人而不让他们劳于汲水舂米;和乐安宁而更加长寿,兄弟之间彼此友爱;不刻意谋求食物却食物充足,不刻意谋求道义显扬而道义自然显现,那么谋放弃进士之路而到远方任从事,起初我还怀疑,现在我却认为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在这里相会;看他的相貌更加伟岸,询问他的学业更加纯熟,叩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唉!我们宗族已经衰微很久了。明白的人说:如今这个时代还稍微有些人才。像谋这样的出处进退,难道不是所谓的人吗?有人问管仲,孔子说:‘是人。’谋虽然不能与管仲相比,但他的为道没有悖逆,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称誉。又听说圣人的道,学习它就一定要达到;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要继续增进;志向已经专一,却仍然像有所不足。孔子门下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难道可以估量吗?我没有智慧,因触犯罪过而被摈斥在越楚之间六年,筑屋覆草,在湘水以西种植园圃,挖池塘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又恨自己只是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什么报答,上愧对农夫,下惭对王官。追念往日的过错,日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安心,也没有片刻内心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喜好名誉,把有毒之物当作滋味来贪嗜,才达到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而去远方任从事、以此使家庭富足是贤明的;他始终孝悌,如今即使羡慕他,又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呢?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名,他所做的事情每天都被人听闻。我担心谋不幸又成为我将来后悔的对象,那时想阻止他却不能做到,又能怎么办呢?然而谋因为诚信厚重而少言寡语,蓄积志向以周全地办事;即使走我的道路,也不会遭到我的祸患,那么谋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振兴我们宗族的人,大概只有寄希望于你了!○送▯序 人们都说我们宗族应该兴盛广大,因为积累了德行。高宗时,我们宗族同时在尚书省任职的有二十二人。遭逢诸武之乱,因此衰败耗损;武氏失败后,仍然不能兴盛。担任尚书省属吏的人,往往间隔十几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都担任礼部属官。我被贬退,而秀父公绰改任刑部郎,于是宗族中任职的人稍微多了些。又看宗族中擅长文雅之事的人,光彩显著地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他们的本性。想来宗族大概会重新兴盛吧?自从我担任﹃人、居住在南方乡里以后,后来杰出地出现的人,我没有见到。路上有幸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先生。▯先生质朴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宽裕;像一件器物,必定要高大厚重之后才可以有所承载,只需选择适合装入的东西罢了。他的文章积蓄极为丰富,仰慕正道十分端正;像一堵墙,必须根基宽广之后才可以遮蔽,只需选择适合发出的内容罢了。他勤勉于圣人之道,以孝悌辅助它,恢复从前的美好,我希望就在▯先生身上实现。你去吧!见到宗族中的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太山山麓那样停住而不能上升,难道不应该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息吗?我离开你之后,终老在夷地了!○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 外祖一族的世代德行,保存在古代史书中,也为人们所称扬;他们敦厚朴实,尤其不同于其他家族。自卢遵以上,五代都是大儒,其中兄弟三人都做过皇帝的老师。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使人都喜爱学习而质朴厚重。卢遵是我的弟弟,宽厚而不放纵,谦下而不畏缩。孝敬、忠信的道理,他始终拳拳守持,从未离开内心,大概都是由内心发出的。他逐渐受到《诗》《易》的浸润,又受到文章文采的激发。我被抛弃在南方以来,他来跟随我居住已经五年了。我从未见他的行为违背义理,也未见他说话与行为相异。这样看来,正是我的被贬连累了这个人。他因为爱我、安慰我的忧思,所以没有去京师游学,以求在当世取得名声。由于桂州离这里近,而中丞的道德光明盛大,能够容纳贤者,所以他洋洋然乐于依附前往,以便把内在所有的才德表现出来。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奋张翼鳞,乘风破浪,在无边无际之处遨游。去吧!愿这次出行使你渐渐达到这样的境界。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吾观古豪贤士,能知生人艰饥羸寒、蒙难抵暴、ㄏ抑无告,以呼而怜者,皆饱穷厄,恒孤危,讠▯讠▯冲冲,东西南北无所归,然后至于此也。今有吕氏子名让,生而食肉,厌粱稻,欺纨▯,幼专靖,不好游,不践郊牧▯野,不目小民农夫耕筑之倦苦,不耳呼怨,而独悴然怜天下之穷▯,坐而言,未尝不至焉。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积于中,得于诚,往而复,咸在其内者也。彼告而后知,示而后哀,由外以铄己,因物以激志者也。中之积,诚之得,其为贤也莫尚焉。吕氏子得贤人之上资,增以嗜儒书,多文辞,上下古今,左绳右准,以为直道,其于远且大,若稼而谷,圃而蔬,不丐买而有也。今来言曰:“道不可特出,功不可徒成,必由仕以登,假辞以通,然后及乎物也。吾将通其辞,干于仕,庶施吾道,愿一决其可不可于子,何如?”予曰:“志存焉,学不至焉,不可也;学存焉,辞不至焉,不可也;辞存焉,时不至焉,不可也。今以子之志,且学而文之,又当主上兴太平,贤士大夫为宰相卿士,吾子以其道从容以行,由于下,达于上,旁施其事业,若健者之升梯,举足愈多,身愈高,人愈仰之耳。道不误矣,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舍是,吾无以为决。子其行焉!”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涯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以上多枫楠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滟闾里,诚游观之佳丽者已。崔公既来,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影,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颐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左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趑趄湘中为憔悴客耶?予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愚溪诗序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予以愚触罪,滴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予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予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君子遭世之理,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而遁隐之志息焉。于是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必形于文字,伸于歌咏,是故有其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也。娄君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有求知之辞。以予弟同志而偕未达,故为赠诗,以悼时之往也。予既困辱,不得预睹世之光明,而幽乎楚越之间,故合文士以申其致,将俟夫木铎以间于金石。大凡编辞于斯者,皆太平之不遇人也。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予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间岁,元克己由柱下史亦谪焉而来。无几何,以文从予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人。既醉,克己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予序。昔赵孟至于郑,赋七子以观郑志,克己其慕赵者欤?卜子夏为《诗序》,使后世知风雅之道,予其慕卜者欤?诚使斯文也而传于世,庶乎其近于古矣。●卷五百七十九☆柳宗元(十一)
译○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 我观察古代豪杰贤士,能够知道百姓艰难、饥饿、羸弱、寒冷,蒙受灾难、抵御暴虐、受压抑而无处申诉,因此为之呼喊并怜悯他们的人,都曾饱受穷困厄难,长期孤独危苦,忧愁不安,东西南北没有归宿,然后才达到这种境界。如今有吕氏的儿子名叫让,生来吃肉,吃腻了粱米稻饭,穿着华贵的纨绔,年幼时便专静自守,不喜游玩,不到郊外牧野,不亲眼看见小民农夫耕作、修筑的疲倦艰苦,不亲耳听见他们的呼号怨声,却独自憔悴地怜悯天下穷困的人,坐在那里谈论,未尝不达到那种境界。这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给他看的呢?这是积累于内心、从真诚中得到的,往来反复,全都存在于他内心。那些听到别人告诉以后才知道、看到别人指示以后才悲哀的人,是从外物来熔铸自己、借外物激发志向。内心的积累和真诚的获得,要成为贤者,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吕氏之子得到贤人的最高资质,又增加了对儒家书籍的爱好,文章很多,上下通贯古今,以准绳法度作为正直之道;他对于长远而伟大的事业,就像种庄稼收获谷物、开园圃得到蔬菜,不必乞求购买而自然拥有。如今他来对我说:‘道不能独自显现,功业不能凭空成功,必须通过做官来登达,借助文辞来通行,然后才能施及万物。我将要通达文辞,求取仕进,希望能把可不可行向您作一次决断,您认为怎样?’ 我说:‘志向存在而学问没有达到,不行;学问存在而文辞没有达到,不行;文辞存在而时机没有到,也不行。如今凭您的志向,再加以学习并写成文章,又正逢君主兴起太平、贤士大夫担任宰相卿士,您凭借自己的道从容推行,由下层达到上层,广泛施展自己的事业,就像健壮的人登梯,迈上的台阶越多,身体越高,人们仰望得越高。道不会错误,只要勤勉而不忘记,这就可以;懈怠而忘记,这就不可以。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替您决断。您就出发吧!’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远处连接着林木山麓。山谷水流汇集的地方,深深地形成池塘,曲折地形成溪流。上面多有枫树、楠木、竹子和哀鸣的禽鸟,下面多有芡、菱、蒲、荷以及跃动水波的鱼,包容映照着太虚,水光荡漾映入乡里,实在是游览观赏的美丽佳处。崔公来到这里以后,政令宽缓而放达,风气和煦而清廉;既以百姓为乐,也以自身为乐。暮春时节,他征召贤者、会合姻亲,在这水边登舟。连绵的山峦倒映水中,万物景象都在下方,浮空的倒影飘荡,仿佛无边无际。碧空横贯其中,越过太虚径直前行。羽觞飞转,匏笙竹管的声音激越,众人欢快地歌唱,婆娑地起舞,有的手托下巴而笑,有的瞪眼倨傲,竟不知太阳将要下山。对于先前所见的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了。古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相会也不一定能够实现,所以在应当欢乐时反而悲伤的人是有的。何况崔公的政绩应当使他离开这里接受厚重的赏赐,而席间的贤者大多是被贬的官吏,正要脱去鳞甲、长出羽翼,哪里会永远徘徊在湘中做憔悴的客人呢?我既然被世俗废弃,常常得以和这山水为伴,又哀悼这次聚会不能再次举行,所以写文章记下它。○愚溪诗序 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染色,于是根据它的功用命名,所以叫作染溪。我因为愚昧获罪,被贬滴到潇水之上,喜爱这条溪,进入二三里,找到其中景色最奇绝的地方,就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住在这条溪旁,而它的名称却不能确定;当地居民仍然议论纷纷,不能不更改它的名字,所以把它改名为愚溪。在愚溪上游,买下一座小丘,命名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眼泉水,又买下泉水周围的地方,命名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面向上冒出的。泉水汇流,曲折向南成为愚沟;于是背土运石,堵塞狭窄处,把它筑成愚池。愚池东边是愚堂,南边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安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名称。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独独被“愚”字玷辱,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位置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因为水势陡急,多有土洲和石块,大船不能驶入;溪流幽深、浅窄,蛟龙都不屑于停留,不能兴起云雨。它对世间没有什么利益,恰好和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使它受辱、称它为愚,也可以。宁武子说‘国家没有道时就装作愚笨’,是有智慧却装作愚笨的人;颜子说‘整天不违背孔子却像愚笨的人’,是聪明睿智却装作愚笨的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遭逢有道之世,却违背义理、悖逆事情,所以凡是称为愚笨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同我争夺这条溪,我可以独自占有它并为它命名。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实际功利,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润明净、秀美澄澈,发出如金石相击般的声响,能够使愚笨的人也欢喜微笑、眷恋仰慕,快乐得舍不得离开。我虽不合于世俗,也颇能以文章笔墨自我宽慰,洗涤万物,包容百态,对它们无所回避。用拙陋的言辞歌咏愚溪,便茫然自失而不违逆它,昏昏然与它同归,超越混沌未分的鸿蒙,混同于幽微难知的希夷,寂寥无声而没有人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把它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 君子遭逢能够施展抱负的时代,便会大声疾呼、奋发跳跃,以求被世人知晓,于是隐遁的志向便停止了。因此他们感动激发、愤懑郁结,想着奋发自己的志向和谋略,以报效当世。这些志向必然要表现在文章中,抒发在歌咏里,所以这正是那些具备才德却未能施行其道的人所作的事。娄君有志于道,又逢可以施展抱负的时代;他的道理本应推行,但他的才术尚未被任用,所以作文章歌咏它,其中有求知于世的言辞。因为我的弟弟与他志同道合而一同未能显达,所以作诗赠给他,来悼惜时光的流逝。我既然困顿受辱,不能参与亲见世间的光明,只能幽居在楚越之间,因此集合文士来申明他的志趣,准备借木铎传播于金石般坚固的世间。大体上,编录这些诗文的人,都是没有遇到太平盛世、未被时代任用的人。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我被贬到永州以后,因为法华寺佛塔的西面正临池塘丘陵,大江连接群山,山势高峻可以攀登,视野辽远可以眺望,于是砍伐树木建了一座亭子,用来面对风雨,观察万物初生的状态,并在浩大元气初始的境界中游览。隔了一年,元克己由柱下史也被贬谪而来。不久之后,跟随我学习文章的人大多聚集在这里。这天夜里,聚会于此亭的共有八个人。大家醉了以后,克己想记下这次聚会,留给后人,于是都命作诗,并把序文交给我。从前赵孟到郑国,作《七子》来观察郑国的志趣,克己莫非是仰慕赵孟的人吗?卜子夏作《诗序》,使后世了解《诗经》风雅的道理,我莫非是仰慕卜子夏的人吗?如果这篇文章确实能够流传于世,大概就接近古人了。卷五百七十九 柳宗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