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四百七十七

卷四百七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46–2649 段

谠其素志,於此可知,是皆假兵救死之流,恋土偷安之辈。怀生畏死,蠢动之大情;虑危求安,品物之常性。有天下而子百姓者,以天下之欲为欲,以百姓之心为心,固当遂其所怀,去其所畏,给其所求,使家家自宁,人人自遂。家苟宁矣,国亦固焉;人苟遂矣,君亦泰焉。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挤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从古及今,亦未之有焉。是以昔之圣王知生者人之所乐,而已亦乐之,故与人同其生,则上下之乐兼得矣;圣王知安者人之所利,而已亦利之,故与人共其安,则公私之利两全矣。其有反易常理,昏迷不恭,则当外察其倔强之由,内省於抚驭之失,修近以来远,检身而率人。故《书》曰:“惟干戈省厥躬。”又曰:“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此其证也。如或昧於怀柔,务在攻取,不惩教化之未至,不疵诚感之未孚,惟峻威是临,惟忿心是肆,视人如禽兽,而曝之原野;轻人如草芥,而剿之▯锋。叛者不宾,则命致讨;讨者不克,则将议刑。是使负衅者惧必死之诛,奉辞者虑无功之责,编▯以困於杼柚而思变,士卒以惮於死丧而念归。万情相攻,乱岂有定?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兵连祸结,变起百端。故孔子曰:“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於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矣。”此盖必然之常理,至当之格言,足以为明鉴元龟,贯百王而不易者也。事乃反覆,得无惧乎?夫理有必然,则殊途归於同辙;言有至当,则异代应如合符。顷以东北孽徒,职贡废阙,陛下忿其违命,大举甲兵,至令逆Г诱奸,乘衅而动。所备之寇,犹远介於河山;不虞之戎,已窃发于都辇。萧墙之戒,不其信欤!前典垂训既如彼,近事明验又如此,所以德音叙哀痛之情,悔征伐之事,引众慝以咎已,布明信以示人,既往之失毕惩,莫大之辜咸宥,约之以省赋,哲之以息拴,由是亿兆▯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旨,悦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辞,具修臣礼。其於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党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自京邑底宁,乘舆旋返,属怀光继乱,天讨又行,息兵之言,我则未复,山东群帅,所以未敢生辞者,盖为河中之地,密近王城,迫於朝夕之虞,不得不翦除之尔。今若改辕移旆,复指淮西,则淮西元凶,必将诳胁其同恶之徒,间说於新附之帅,谓之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是以朱Г灭而怀光戮,怀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怀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心既动,则盈其丧身覆族之忧;忧既盈,则虑以唇亡齿寒之病。夫病同者虽胡越而相愍,忧同者不邀结而自亲。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建中之祸,势必重兴。以国家再造之初,当群孽息肩之後,迭来鸣吠,或肆奔冲,讨之则我力未遑,纵之乃寇患斯甚,臣愚窃以为祸非细,未审陛下何方以待之?若有其方,侮之可也;如其未有,愿陛下勿轻易焉。凡将图终,必在慎始,祸机一发,难可复追。臣请粗陈当今维驭之所宜,唯圣主省择万一。夫君之大柄,在惠与威,二者兼行,废一不可,惠而罔威则不畏,威而罔惠则不怀。苟知夫惠之可怀,而废其取威之具,则所敷之惠,适足以示弱也,其何怀之有焉。苟知夫威之可畏,而遗其施惠之德,则所作之威,适足以召敌也,其何畏之有焉?故善为国者,宣惠以养威,蓄威以尊惠,威而能养则不挫,惠而见尊则有恩,是以惠与威交相畜也,威与惠互相行也。人主之欲柔远人而服强暴,不明斯术之要,莫之得焉。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Г之偷居上国,以怀光之窃保中畿,岁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群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宥河中染污之党,悉无所问;赦淮右僭逆之罪,咸与维新。蠲贷疲▯,休罢战士,符往岁息兵之令以彰信,丕大君含垢之德以布仁,俾万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如是则威不用而畏如神明,惠不费而怀如父母。凡在危疑惧讨者必将曰:“淮右僭逆之罪且赦矣,吾属何患焉!”凡在胁从同恶者必将曰:“河中染污之党且宥矣,吾属何疚焉!”

译他们原来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这些人都是借助军队求得活命的一类,是眷恋土地、苟且求安的一类。贪生怕死,是蠢动生灵的共同情感;忧虑危险、寻求安定,是万物的通常本性。拥有天下而把百姓视为子女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愿望为愿望,以百姓的心意为心意,本来就应当满足他们所怀的愿望,除去他们所畏惧的事,供给他们所求取的东西,使家家安宁,人人得志。家庭如果安宁,国家也会稳固;人民如果得志,君主也会安泰。这就是喜爱生命并推广到万物,是使自身获得生存的办法;施予安定并推广到万物,是使自身获得安定的策略。把别人推入死地,却希望自己长久生存,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把别人置于危险之地,却希望自己长久安定,从古到今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因此过去的圣王知道生存是人们所喜爱的,自己也喜爱它,所以与人民共同保全生命,上下的快乐就都能得到;圣王知道安定是人们所获利的,自己也以此为利,所以与人民共同享有安定,公私的利益就都能保全。如果有人违反常理,昏昧迷乱而不恭敬,就应当从外部考察他倔强的缘由,从内部反省自己安抚驾驭的过失;修治近处以招来远方,检点自身来率领他人。因此《尚书》说:‘动用干戈时,应当反省自身。’ 又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以后有苗就来归服。’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既然使他们来了,就要使他们安定。’这就是明证。如果不明白怀柔之道,只致力于攻取,不反省教化尚未到达,不责备诚意感化尚未使人信服,只以严厉威势临之,只任凭愤怒之心放纵,把人看作禽兽,暴露在荒野;轻视人如同草芥,用兵锋将其剿灭。叛乱者不来宾服,就下令讨伐;讨伐而不能取胜,就将要议定刑罚。这就使负有罪衅的人害怕必死的诛罚,使奉命出征的人担心无功受责,使百姓因织作劳役困苦而思变,使士卒因害怕死亡而想着归还。万种人情互相冲撞,乱事怎么会有平定的一天?一个人不顺从,整个境内都遭受灾祸;一个地方不得安宁,天下都会受到扰乱;战争相连、祸患结集,变乱便从各方面兴起。所以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而不能使他们来归,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守护,却谋划在国内动用干戈,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大概是必然的常理,是最为恰当的格言,足以作为明鉴和大法则,贯通百代君王而不可改变。事情竟然反复出现,难道不令人害怕吗?事理有必然之处,所以不同道路最终归于同一轨道;言论有最为正确的道理,所以不同时代的情形也会像符节相合一样相应。近来东北的叛徒停止贡赋,陛下愤怒于他们违抗命令,大规模兴兵讨伐,竟使逆贼Г诱导奸邪,乘着间隙发动。所防备的敌寇还远在河山之外,意料不到的军队却已经偷偷在都城发动。萧墙之内的警戒,难道不应验了吗!前代典籍留下的训诫既然如此,近来的事实明证又是这样,所以恩德诏书叙述哀痛之情,悔恨征伐之事,把众多罪过归咎于自己,颁布明确诚信的诏令给人看;过去的过失全部惩戒,最大的罪过一概宽宥,用减省赋税来约束百姓,用停止征发来使他们明智。由此亿万百姓和四方叛将,感念陛下自新的旨意,喜悦陛下盛德的言辞,改换面貌、改变言辞,完备地修守臣子的礼节。他们对于内心深处的言论和秘密谋议,当然还没有完全坦然,必定会聚集党徒谋划,侧耳听闻,观察陛下所实行的事情,考察陛下所发出的誓言。如果言语和事情相符,改过向善的心就会逐渐坚定;倘若事情与言语相背,忧惧祸患的姿态就会重新兴起。自从京城完全安定,皇帝车驾返回,又逢怀光接连作乱,天讨再次发动;关于停止用兵的言论,我们还没有重新提出。山东各路将帅之所以不敢发出异议,大概是因为河中的土地靠近王城,迫于朝夕之间的忧患,不得不加以剪除罢了。如今如果改变车辕、移动旌旗,又把方向指向淮西,那么淮西的元凶必将欺骗胁迫那些同恶之徒,离间游说新近归附的将帅,对他们说:‘奉天停止用兵的诏旨,只是因为形势窘急才这样说;朝廷稍稍安定以后,一定还会重新诛伐。因此朱Г灭亡而怀光被杀,怀光被杀而希烈被征讨,希烈倘若平定,祸患将会依次轮到你们。’ 那么那些平素积有疑虑、怀有旧日罪负的人,难道不会因此动心吗?内心一旦动摇,丧身灭族的忧虑就会充满;忧虑一旦充满,就会担心唇亡齿寒的灾祸。同样患病的人,即使相隔胡地和越地也会彼此怜悯;有共同忧虑的人,不必邀约结交也会自然亲近。河朔、青、齐必定会响应,建中年间的祸乱势必重新兴起。国家正在重新建立的初期,群贼刚刚暂得休息,接连前来鸣叫侵犯,有的纵情奔突;讨伐他们,我们的力量还来不及;放纵他们,寇患又会更加严重。臣愚见以为,这祸患并不小,只是不知道陛下将用什么办法对付它?如果已经有办法,轻视他们也可以;如果还没有办法,愿陛下不要轻易行事。凡是要谋求长远结果,必定在开始时谨慎;祸患的机锋一旦发动,就很难再追回。臣请求粗略陈述当今驾驭局势所应采取的办法,只希望圣明君主从中择取一二。君主的大权在于恩惠和威势,二者必须同时施行,废弃任何一方都不可以;只有恩惠而没有威势,人们就不会畏惧;只有威势而没有恩惠,人们就不会归心。如果只知道恩惠可以使人归附,却废弃取得威势的手段,那么所施的恩惠正好足以显示软弱,又有什么值得归附的呢?如果只知道威势可以使人畏惧,却遗弃施行恩惠的德行,那么所施的威势正好足以招来敌人,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施行恩惠来培养威势,蓄积威势来尊重恩惠;有威势而能够养护它,就不会受挫;有恩惠而得到尊重,就能形成恩德。因此恩惠和威势相互蓄积,威势和恩惠相互施行。人主想要柔服远方之人、使强暴者归服,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要领,就无法做到。如今皇运中兴,上天降下的灾祸将要悔改;以逆Г苟且占据上国,以怀光窃据保有京畿,尚未满两年便相继被诛灭,这实在是众多奸邪惊心的日子,也是众生改变看法的时候。威势已经施行,恩惠还没有普遍融洽,实在应当上承天意,下收人心:施行体恤百姓的恩惠来辅助威势,乘着消灭贼寇的威势来施行恩惠。宽宥河中受叛乱污染的党徒,一概不再追究;赦免淮右僭越叛逆的罪过,全都给予重新开始的机会。减免疲困百姓的负担,停止征发疲惫的战士,拿往年停止用兵的诏令来彰明信用,发扬大君包容污垢的德行来广布仁慈,使万姓都说:‘王命真伟大!’又说:‘君王之心真专一!’这样,威势即使不用,人们也会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恩惠不必耗费,人们也会像依恋父母一样归附。凡处于危疑、害怕被讨伐的人,必定会说:‘淮右僭逆的罪都可以赦免,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凡是被胁迫而与叛党同恶的人,必定会说:‘河中受污染的党徒都可以宽宥,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罪过呢?’

凡在倦苦思安者必将曰:“吾君有战胜之师,抑而不骋,信乎其罢征矣!”凡在凋残望理者必将曰:“吾君有嫉乱之愤,忍而不摅,信乎其恤隐矣!”天下之心若此,而祸乱不息、理道不行者无之。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一人而已,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名,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於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岁时,心虽陆梁,势必不敢。陛下但敕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之虏,不有人祸,则当鬼诛,朝廷务崇德以待之,臣固知其必不逃於所揣矣。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今若不顾机宜,复兴戎役,渎威而蔑惠,舍易而即难,是弃明信而务忿心,假敌辞而资寇援,穷者不暇恤,劳者不得居,国之安危,或未可保。此乃成败理乱之所系,愿陛下难之慎之。区区上干,夏恤在此。傥蒙过纳狂瞽,不疑所行,谨当草具招谕之辞,详陈备御之画。伏俟宣许,方敢以闻。谨奏。○请许台省长官举荐属吏状今月十七日,顾少连延英对回,奉宣密旨:“卿先奏令台省长官各举属吏,近闻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此法甚非稳便,已後除改。卿宜并自拣择,不可信任诸司者。”臣以暗劣,谬当大任,果速官谤,上贻圣忧,过蒙恩私,曲降慈诲,感戴循省,寝兴不宁。缘是密旨特宣,不敢对众陈谢,祗禀成命,所宜必行。恭惟圣规,又合无隐,苟有未达,安敢勿言?虽知尘烦,固不可已。夫理道之急,在於得人;而知人之难,圣哲所病。听其言则未保其行,求其行则或遗其才。校劳考则巧伪繁兴,而贞方之人罕进;徇声华则趋竞弥长,而沉退之士莫升。自非素与交亲,备详本末,探其志行,阅其器能,然後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饰貌者不容其伪,故孔子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哉?”夫欲观视而察之,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也。是以前代有乡里举选之法,长吏辟署之制,所以明历试,广旁求,敦行能,息驰骛也。昔周以伯ぁ为大仆,命之曰:“慎简乃僚,罔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是则古之王朝,但命其大官,而大官得自简僚属之明验也。汉朝务求多士,其选不唯公府辟召而已,又有父任兄任,皆得为郎,选入之初,杂居三署,台省有阙,即用补之。是则古之郎官,皆以任举充选,此其明验也。魏晋已後,暨于国初,采择庶官,多由选部,唯高位重职,乃由宰相考庶官之有成效者,请而命焉。故晋代山涛为吏部尚书,中外品员,多所启授。宋朝以蔡廓为吏部尚书,廓先使人谓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职则拜,不然则否。”羡之答云:“黄、散已下悉委。”蔡廓犹愤恚以为失职,遂不之官。是则黄门散骑侍郎,皆由吏部选授,不必朝廷,列位尽合,简在台司,此其明验也。国朝之制,庶官五品已上,制敕命之;六品已下,则并旨授。制敕所命者,盖宰相商议奏可而除拜之也。旨授者,盖吏部铨材署职,然後上言,诏旨但画闻以从之,而不可否者也。开元中,吏部注拟选人奏置,循资格限自起居、遗、补及御史等官,犹并列於选曹铨综之例,著在格令,至今不刊。未闻常参之官,悉委宰臣选择,此又近事之明验也。其後旧典失序,幸臣专朝,舍佥议而重已权,废公举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时宰之意者,则莫致焉。任重之道益微,进善之途渐隘。近者每须任使,常苦乏人,临事选求,动淹旬朔,姑务应用,难尽当才。岂不以荐举凌迟,人物衰少,居常则求精太过,有急则备位不充,欲令庶绩咸熙,固亦难矣。臣实驽钝,一无所堪,猥蒙任使,待罪宰相,惟怀窃位之惧,且乏知人之明。自揣庸虚,终难上报,唯广求才之路,使贤者各以汇征,启至公之门,令职司皆得自达。臣当谨守法度,考课百官,奉扬聪明,信赏必罚,庶乎人无滞用,朝不乏才,以此为酬恩之资,以此为致理之具。爰初受命,即以上陈,求贤审官,粗立纲制。凡是百司之长,兼副贰等官,及两省供奉之职,并因察举劳效,须加奖任者,并宰臣叙拟以闻。其馀台省属僚,请委长官选择,指陈才实,以状上闻。一经荐扬,终身保任,各於除书之内,具标举授之由,示众以公,明章得失。得贤则进考增秩,失实则夺俸赎金,亟得则[B14A]升,亟失则黜免。非止搜扬下位,亦可阅试大官,前志所谓达观其所举,即此义也。自蒙允许,即以宣行,南宫举人,才至十数,或非台省旧吏,则是使府佐僚,累经荐延,多历事任。议其资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於阙败。而议者遽以腾口,上烦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

译凡是疲惫困苦、想求安定的人,必定会说:‘我们的君主拥有战胜之师,却抑制而不让它驰骋,看来确实要停止征战了!’凡是残破凋敝、希望得到治理的人,必定会说:‘我们的君主有痛恨乱事的愤怒,却忍耐而不发泄,看来确实在体恤隐微之情了!’天下人心如果这样,而祸乱还不能止息、治理之道还不能施行,那是不可能的。臣不敢保证一定能够使人归顺,所担心的只有希烈一个人罢了。他内心并非不愿归顺,暗中思虑,也未必不后悔;只是他猖狂失策,已经窃取了大名,虽然承受陛下保全宽宥的恩德,却不能不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在天地之间感到惭愧。即使他不顺从命令,这样也只是孤立无援的人;对内没有理由发动军队,对外没有同类可以求助,他的计策不过是厚加安抚部下,偷取一时的容身之地;心里虽然放纵横行,形势上必定不敢妄动。陛下只要命令各镇各守疆界,他既然气势被夺、计策穷尽,就只是身陷牢笼的俘虏;如果不是遭受人祸,也必然受到天诛。朝廷致力于崇尚德行来等待他,臣料定他终究不能逃脱所预料的结局。古人所说‘不战而使敌兵屈服’,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如今如果不顾时机和适宜,再次发动战争,滥用威势而轻视恩惠,舍弃容易的办法而选择困难之路,就是抛弃明确的信用而一味追求愤怒,给敌人提供借口并资助寇贼的援助,使困穷者无暇得到体恤,使劳苦者不得安居,国家的安危或许就无法保全。这正是成败、治乱所系的关键,愿陛下把它视为困难之事而谨慎处理。臣区区上奏,忧虑就在这里。倘蒙陛下过分宽容,采纳臣狂妄浅陋的意见,不怀疑所要实行的方略,臣谨当草拟招抚晓谕的文辞,详细陈述防备抵御的谋划。伏候圣旨允许,才敢再行上奏。谨此奏闻。○请许台省长官举荐属吏状 本月十七日,顾少连从延英殿应对回来,奉宣密旨说:‘你先前上奏,请令台省长官各自举荐属吏。近来听说外间议论,认为各部门所举荐的人都有私人情故,而且接受贿赂,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这个办法很不稳妥,以后应当废除改办。你也应当亲自选择,不可把事情托付给各部门。’ 臣因为昏暗低劣,错误地承担了重大职任,果然很快招来官场的毁谤,又使圣上忧虑;蒙受过分的恩宠私惠,曲意降下慈爱的教诲,臣感激承受并反省自身,因而寝食不安。由于这是秘密诏旨特意宣示的,不敢当众陈谢,只能恭敬接受成命,应当实行的必定实行。臣恭敬思考圣上的规制,又应当没有隐瞒;如果有未能通达之处,哪里敢不说呢?虽然知道会使圣上烦劳,也实在不能不说。治理之道的急务,在于得到人才;然而识别人,正是圣明之人也感到困难的事。只听他说什么,不能保证他的行为;只考察他的行为,又可能遗漏他的才干。比较劳绩、考核等级,会使巧诈虚伪大量兴起,而正直的人难以进用;追逐声誉才华,会使奔竞更加滋长,而沉静退让的人无法升进。若不是平素与他交往亲近,详细了解他的始末,探察他的志向品行,考察他的才器能力,就不能知道那些守道而藏才的人,也不能使沽名钓誉、装饰外表的人隐藏伪饰。所以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心于什么,这个人还能隐藏什么呢?’想要这样观察考察,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因此前代有乡里荐举选拔的办法,有长官征召任用属吏的制度,用来明确考验经历、广泛旁求人才、敦促品行才能、消除奔竞。过去周朝任用伯禽为大仆,告诫他说:‘慎重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巧言令色、阿谀谄媚、邪僻侧媚的人,应该只选择吉善之士。’ 这说明古代王朝只是任命大官,而大官可以自行选择僚属,这是明白的证明。汉朝努力广求人才,选拔并不只是依靠公府征召,又有父亲任职、兄长任职的人,都可以担任郎官;最初选入时,分别杂居于三署,台省有空缺,便用来补充。这说明古代的郎官都由任官者举荐来充任,这是明白的证明。魏晋以后直到本朝,选取一般官员,多数由选部负责;只有高位重职,才由宰相考察那些任职有成效的人,请示后加以任命。因此晋代山涛担任吏部尚书时,朝廷内外的品级官员,有很多是由他启奏授予的。宋朝任用蔡廓为吏部尚书,蔡廓先派人对宰相徐羡之说:‘如果能够让我行使吏部的职权,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不接受。’徐羡之回答说:‘黄门、散骑侍郎以下的官职全都委托给你。’蔡廓仍然愤怒,认为这样是没有履行职权,于是没有赴任。这说明黄门侍郎、散骑侍郎都由吏部选拔授予,不必由朝廷逐一决定,官位排列都应当由台司选择,这是明白的证明。本朝的制度是,五品以上的一般官员,由制敕任命;六品以下,则一并由诏旨授任。制敕所任命的,大概是宰相商议后奏请批准,再加以授官;诏旨所授的,大概是吏部衡量人才、安排职务以后上奏,诏旨只是批示知悉而依从,并不能表示同意或否定。开元年间,吏部注拟选人、奏请设置官职,依照资历限定,从起居郎、拾遗、补阙以及御史等官起,仍然都列在选曹铨选统管的范围内,明载于格令,至今没有废除。没有听说通常参加朝会的官员全都交给宰臣选择,这又是近来事实的明证。后来旧有典制失去条理,宠臣专擅朝政,舍弃共同议论而加重自己的权力,废除公正荐举而施行私下恩惠,于是各级官品,如果不合时任宰相的心意,就没有办法任用。任用重臣的原则更加衰微,进用善人的道路逐渐狭窄。近来每逢需要任用官员,常常苦于缺少人才;临到事情才选求,动辄拖延十天一月;姑且只求能够应用,很难完全找到合适的人才。难道不是因为荐举制度日渐衰落,人才越来越少吗?平常时候求取精良过于严苛,紧急时候却连充任职位的人都不够,想使各种政绩都兴盛起来,当然也很困难。臣实在愚钝无能,没有一样足以胜任,却蒙受任用,身居宰相之职,只怀有窃据职位的恐惧,又缺乏识别人才的明察。我自量才庸能浅,终究难以报答陛下,惟愿广泛拓展求才的道路,使贤能之士各自因类征召,开启至公之门,让各部门的官员都能自行通达上陈。臣当谨慎遵守法度,考核百官,宣扬圣明,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希望不再有人才被埋没,朝廷不至于缺乏人才,并以此作为报答恩德的资本,以此作为实现治理的工具。当初刚接受诏命,便将这些意见上陈,请求访求贤能、慎选官吏,粗略建立纲要制度。凡是各部门的长官、兼任副职等官员,以及两省供奉的职务,凡因考察荐举有功有效、应当加以奖任的,都由宰臣叙列拟定后上报。其余台省属官,请交给长官选择,指明其才干实绩,写成文状上报。一经荐举宣扬,便终身负责保任,并在任命诏书中详细标明荐举授官的原因,向众人显示公正,明白彰示得失。荐得贤人,便提升考绩、增加品秩;所荐不实,便夺俸赎金;荐得极快的便越级升迁,荐失极多的便贬黜免职。不只是搜罗提拔低级官员,也可以借此考察试用高级官员;前人所说的“考察一个人,要看他所荐举的人”,就是这个意思。自从蒙准实行后,南宫荐举的人才,才达到十多人;有的不是台省旧吏,便是使府属官,都是屡经推荐延请、历任多种职务的人。论其资历声望,既不愧于同列官员;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又没有听说有缺失败坏之处。然而议论者却突然以流言蜚语喧腾,使圣上为之烦劳;由此可知,事情要推行是多么困难。

陛下勤求理道,务徇物情,因为举荐晨宜,复委宰臣拣择,其为崇任辅弼,博采舆词,可谓圣德之盛者。然於委任责成之道,听言考实之方,闲邪存诚,犹恐有阙。所谓委任责成者,将立其事,先择其人,既得其人,慎谋其始;既谋其始,详虑其终。终始之间,事必前定,有疑则勿果於用,既用则不复有疑。待终其谋,乃考其事,事愆於素者,革其弊而黜其人;事协於初者,赏其人而成其美。使受赏者无所与让,见黜者莫得为辞。夫如是,则苟无其才,孰敢当任?苟当其任,必得竭才。此古之圣王,委任责成,无为而理之道也。所谓听言考实,虚受广纳,宏接下之规;明目达聪,广济人之道。欲知事之得失,不可不听之於言;欲辩言之真虚,不可不考之於实。言事之得者,勿即谓是,必原其所得之由。言事之失者,勿即谓非,必穷其所失之理。称人之善者,必详徵行善之迹;论人之恶者,必明辨为恶之端。凡听其言,皆考其实;既得其实,又察以情;既尽其情,复稽於众;众议情实,必参相得。然後信其说,奖其诚;如或矫诬,亦▯明罚。夫如是,则言者不壅,听之不劳,无浮妄乱教之谈,无阴邪伤善之说,无轻信见欺之失,无潜陷不辩之冤。此古之圣王,听言考实,不出户而知天下之方也。陛下既纳臣言而用之,旋闻横议而止之,於臣谋不责成,於横议不考实,此乃谋失者得以辞其罪,议曲者得以肆其诬。率是以行,触类而长,固无必定之计,亦无必实之言。计不定则理道难成,言不实则小人得志,国家所病,恒必由之。昔齐桓公将启霸图,问管仲以害霸之事。管仲对曰:“得贤不能任,害霸也;任贤不能固,害霸也;固始而不能终,害霸也;与贤人谋事,而与小人议之,害霸也。”所谓小人者,不必悉怀险讠皮,故覆邦家,盖以其意性忄佥邪,趣尚狭促,以沮议为出众,以自异为不群,趋近利而昧远图,效小信而伤大道。故《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夫以能信於言,能果於行。唯以▯▯浅近,不克宏通,宣尼犹谓其小人,管仲尚忧其害霸,况又有言行难保,而恣其非心者乎!此皆任不责成,言不考实之弊也。圣旨以谓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者。臣请陛下当使所言之人,详陈所犯之状,某人受贿,某举有情,陛下然後以事质於臣,臣复以事质於举主。若便首伏,则据罪抵刑,如或有词,则付法阅责。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自然宪典克明,邪慝不作,惩一沮百,理之善经。何必贷其奸赃,不加辩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赖焉。圣旨又以官长举人,法非稳便,令臣并自拣择,不可信任诸司者。伏以宰辅常制,不过数人,人之所知,固有限极必不能遍谙多士,备阅群才。若令悉命群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攵以暗投。傥如议者之言,所举多有情故,举於君上,且未绝私;荐於宰臣,安肯无诈?失人之弊,必又甚焉。所以承前命官,罕有不涉私谤,虽则秉钧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远,圣鉴明知。今又将徇浮言,专任宰臣除吏,宰臣不遍谙识,踵前须访於人,若访於亲朋,则是悔其覆车,不易前辙之失也;若访於朝列,则是求其私荐,必不如公举之愈也。二者利害,惟陛下更详择焉,恐不如委任长官,慎简僚属,所简既少,所求亦精。得贤有鉴识之名,失实当ウ谬之责,人之常性,莫不爱身,况於台省长官,皆是久当朝选,孰肯徇私妄举,以伤名取责者乎?所谓台省长官,即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及侍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比择辅相,多亦不出其中。今之宰相,则往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臣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业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臣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斯甚。圣人制事,必度物宜,无求备於一人,无责人於不逮,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

译陛下勤勉求取治国之道,务求顺应众情,因此针对荐举之事再次委托宰臣拣选;这既是崇重任用辅弼大臣,也是广泛采纳舆论,可以说是圣德盛大的表现。然而在委任官员并责成其成功的方法、听取言论并考察实情的办法上,以及排除邪恶、保存诚正方面,仍恐怕有所欠缺。所谓委任责成,就是将要建立某项事业,先选择合适的人;既得到合适的人,便慎重谋划开端;既谋划开端,便详细考虑结局。始终之间,事情必须预先确定;有疑虑就不要果断任用,既已任用就不应再有疑虑。等到谋划完成后,才考核事情的结果;事情违背原先计划的,就革除弊端并罢黜其人;事情符合当初计划的,就赏赐其人并成就他的美名。这样使受赏者无从推辞,使被黜者不能找借口。如此一来,如果没有才能,谁敢承担职任?既然承担职任,就一定会竭尽才能。这就是古代圣王委任官员、责成其功,以无为而达到治理的道理。所谓听言考实,是虚心接受、广泛采纳,扩大接纳下情的规范;明察四方、通达听闻,是广泛救济人民的道路。想知道事情成功还是失败,不能不从言论中听取;想辨别言论是真是假,不能不以事实考察。说事情做得对的,不要立即认为确实如此,必须追究他认为正确的原因;说事情做错的,也不要立即认为不对,必须穷究他认为错误的道理。称赞别人善良的,必须详细征验其行善的事迹;议论别人邪恶的,必须明白辨析其作恶的端由。凡是听取他的言论,都要考察事实;已经得到事实,又要按照实际情形审察;已经穷尽事情的情由,还要再向众人核验;众人的议论、事情的情由和事实,必须相互参验而吻合。然后才相信他的说法,奖赏他的诚实;如果有人矫饰诬陷,也应置之于明刑之下。如此,进言的人不会受到壅塞,听取言论也不会劳烦;不会有浮夸妄诞、扰乱教化的言论,不会有阴险邪恶、伤害善人的说法,不会有轻信而受欺骗的过失,也不会有暗中陷害却无法辨明的冤屈。这就是古代圣王听取言论、考察事实,不出门户便能知晓天下情势的道理。陛下既采纳臣的意见并加以施行,随即听到横议便停止实行;对于臣的谋划不责成其成功,对于横议却不考察事实。这样一来,谋划失误的人便得以推辞罪责,议论不正的人便得以肆意诬陷。若照此办理并类推扩大,既没有一定不变的计策,也没有一定真实的言论。计策不确定,治理之道便难以成功;言论不真实,小人便能得志;国家的祸患,常常一定由此而来。从前齐桓公将要开创霸业,问管仲什么事情会危害霸业。管仲回答说:“得到贤人却不能任用,会危害霸业;任用贤人却不能坚定不移,会危害霸业;开始坚定却不能坚持到底,会危害霸业;与贤人谋划事情,却同小人商议,也会危害霸业。” 所谓小人,不一定都是心怀险恶、因此覆亡国家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们性情奸邪,志趣短浅,把阻挠议论当作胜过众人的表现,把故意与众不同当作不合群;只顾眼前小利而昏昧于长远谋划,只讲求小的信用而损害大道。所以《论语》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这种硁硁浅陋的样子,真是小人啊!”他们能够使言语守信、行动果断,只是因为见识硁硁浅近,不能宏大通达,孔子尚且称他们为小人,管仲还担忧他们会危害霸业,何况那些言行难以保证、却任意施行邪恶意图的人呢!这些都是任用官员而不责成其功、听取言论而不考察事实的弊端。圣旨认为外间议论说:“各部门所荐举的人,都有私情缘故,并且收受贿赂,得不到真正有才的人。”臣请陛下应当让提出这些说法的人详细陈述所指控的情状:某人收受贿赂,某次荐举出于私情。然后陛下再以事实质问臣,臣再以事实质问荐举者。如果立即认罪服输,便根据罪行抵罪受刑;如果还有申辩,就交付司法部门审查追责。错误荐举的人一定施行处罚,诬陷善人的人也应反受其罪。这样自然能使法典彰明,邪恶不再发生;惩罚一人而使百人受到警戒,是治理的良法。何必宽贷他们贪赃的罪过,不加以辨诘;把公议私藏起来,不公布荐举者的姓名?这样使无罪的人受到怀疑,有罪的人反而逃脱,冤枉与正直一概混同,人民还能依靠什么呢?圣旨又认为由官长荐举人才,法令并不妥当,命臣也自行拣选,因为不能信任各部门。臣以为,宰辅按照常制不过几个人,他们所了解的人本来就有限,必定不能遍知众多士人、全面考察各类人才。若让他们全部任命各级官员,就势必要辗转询问访察;这样便是把公举变成私荐,把公开荐举改成暗中投托。假如如议论者所说,所荐之人多有私情,那么向君上荐举尚且不能完全断绝私情,向宰臣推荐,怎么肯定没有欺诈?因而错失人才的弊端必定更加严重。过去任命官员,少有不牵涉私情毁谤的;即使执掌大权的人不止一个,有时自行徇私,也往往是私下访求亲近之人,转而被所荐者收买。这种弊端并不遥远,圣上明鉴自然知道。如今又要顺从浮泛的言论,专门由宰臣任命官吏。宰臣不能遍知人才,仍须沿袭过去向人访察的做法;如果访察亲朋,便是已经知道覆车之祸却仍不改变旧辙;如果访察朝中官员,便是在求取私下推荐,必定不如实行公举。二者的利害关系,惟愿陛下再详细斟酌选择。恐怕不如委任长官,慎重拣选属官;所拣选的人少,所求取的人也就精当。荐得贤人,便有知人善任的声誉;荐举失实,便应承担错误荐举的责任。人的常情无不爱惜自身,何况台省长官都是长期经过朝廷选任的人,谁肯徇私妄举,以损伤名声而招致责罚呢?所谓台省长官,就是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以及侍御史、大夫、中丞。陛下近来选择辅相,多数也不出这些职位。今天的宰相,就是往日的台省长官;今天的台省长官,就是将来的宰臣。只是职名暂时不同,并不是才干品行顿然不同;难道担任长官时不能荐举一两个属官,位居宰臣时却可以选择成百上千的属官吗?众人的议论悠悠不定,这种疑惑实在太深。圣人处理事情,必定衡量事物是否适宜,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也不责求人做到力所不能及的事;地位尊贵的人掌握要领,地位卑下的人负责具体细节。

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所任愈崇,故所择愈少,所试渐下,故所举渐轻。进不失伦,选不失类,以类则详知实行,有伦则杜绝徼求,将务得人,无易於此。是故选自卑远,始升於朝者,各委长吏任举之,则下无遗贤矣。▯宇周行,既任以事者,於是宰臣序进之,则朝无旷职矣。才德兼茂,历试不渝者,然後人主倚任之,则海内无遗士矣。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求广在於各举所知,长吏之荐择是也;考精在於按名责实,宰臣之序进是也。求不广则下位罕进下位罕进则用常乏人,用常乏人则惧旷庶职,惧旷庶职则苟取备员:是以考课之法,不暇精也。考不精则能否无别,能否无别则砥砺渐衰,砥砺衰则职业不举,职业不举则品格浸微:是以贤能之功,不克彰也。皆失於不广求人之道,而务选士之精,不思考课之行,而望得人之美,是以望得弥失,务精益粗,塞源浚流,未见其可。臣欲详徵旧说,伏恐听览为烦,粗举一端,以明其理。往者则天太后践祚临朝,欲收人心,尤务拔擢宏委任之意,开汲引之门,进用不疑求访无倦,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所荐必行,所举辄试,其於选士之道,岂不伤於容易哉!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能者骤升,是以当代谓知人之名,累朝赖多士之用,此乃近於求才贵广,考课贵精之效也。陛下诞膺宝历,思致理平,虽好贤之心有逾前哲,而得人之盛,未逮往时。盖由鉴赏独任於圣聪,搜择颇难於公举,但速登延之路,罕施练▯之方。遂使先进者渐益凋讹,後来者不相接续,施一令则谤沮互起,用一人则疮▯立成,此乃失於选才太精,制法不一之患也,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简之规,太精而失士。是知虽易於举用,而不易於苟容,则所易者适足广得人之资,不为害也;不精於法制,而务精於选才,则所精者适足梗进贤之途,不为利也。人之才行,自昔罕全,苟有所长,必有所短。若录长补短,则天下无不用之人;责短舍长,则天下无不弃之士。加以情有憎爱,趣有异同,假使圣如伊、周,贤如杨、墨,求诸物议,孰免讥嫌?昔子贡问于孔子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盖以小人君子,意必相反,其在小人之恶君子,亦如君子之恶小人。将察其情,在审其听。听君子则小人道废,听小人则君子道消。今陛下慎选宰臣,必以为重於庶品;精择长吏,必以为愈於末流。及至宰臣献规,长吏荐士,陛下则但纳横议,不稽始谋,是乃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且又不辨所毁之虚实,不校所议之短长,人之多言,何所不至!是将使人无所措其手足,岂独选任之道,失其端而已乎?臣之切言,固非为已,所惜者致理之道,所感者见遇之恩,辄因陈谢。布露以闻,惟陛下幸察。谨奏。●卷四百七十三☆陆贽(十四)○请遣使臣宣抚诸道遭水州县状右。频得盐铁转运及州县申报:霖雨为灾,弥月不止。或川渎▯涨,或▯谷奔流,淹没田苗,损坏庐舍。又有漂溺不救,转徙乏粮丧亡流离,数亦非少。臣等任处台辅,职调阴阳,一物失宜,尸旷斯在,五行愆度,黜责何逃?陛下德迈禹汤,恕人咎已,臣等每奉词旨,倍益惭惶。所以亻黾亻免在公,不敢频烦请罪。前者面陈事体,须遣使抚绥,陛下尚谓询问来人所损殊少,即议优恤,恐长奸欺。臣等旬日以来,更审借访,类会行旅所说,悉与申报符同,但恐所闻圣聪,或未尽陈事实。夫流俗之弊,多徇讠▯谀,揣所悦意者,则侈其言;度所恶闻者,则小其事。制备失所,恒病於斯。初闻诸道水灾,臣等屡访朝列,多云无害於物,以为不足致怀;退省其私,言则顿异。霖潦非可讳之事,▯绅皆有识之人,与臣比肩,尚且相媚,况乎事或暧昧,人或琐微,以利巳之心,希至尊之旨,其於情实,固不易知,如斯之流,足误视听。

译因此,君主选择辅臣,辅臣选择诸长官,诸长官选择佐僚。所任职位越尊贵,所以选择的人越少;所考察试用的层级越低,所以荐举的人数越多。晋升不违背等级,选择不失其类别;按照类别便能详细了解实际表现,按照等级便能杜绝钻营求进。若以求得人才为务,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从低微偏远之地选出、刚刚升入朝廷的人,各自交给长吏负责荐举,这样下层就不会遗漏贤才;已经任职于朝廷各部门、并且已经承担事务的人,再由宰臣按次序荐进,这样朝廷就不会有空缺的职位;才德兼优、历经考验而始终不变的人,最后由君主加以倚任,这样天下就不会遗漏士人。求才贵在广泛,考核贵在精细。求才广泛,在于各人荐举自己所知道的人,这就是长吏的荐选;考核精细,在于按照姓名责求实绩,这就是宰臣的序进。求才不广,低位官员便很少升进;低位官员少有升进,平常任用便常常缺人;平常任用缺人,便担心许多职位空缺;担心职位空缺,便苟且选人充数。因此考核之法没有余暇做到精细。考核不精细,才能与无能便无法区别;才能无能不能区别,磨炼激励便逐渐衰退;磨炼衰退,职责事务便不能办好;职责不能办好,品格便逐渐衰微。因此贤能的功效不能彰显。这都是失误于不广泛求取人才的办法,却专门追求选士精细;不考虑实行考核,却希望得到用人的美效。所以希望越大,失误越多;务求精细,反而更加粗疏。这是堵塞水源却疏浚下游,未见其可行。臣想详细征引旧说,只恐怕陛下听览烦劳,姑且举出一个例子来说明其中的道理。从前则天太后登上帝位临朝听政,想要收揽人心,尤其致力于破格提拔、广泛任用,打开引荐人才的门路;任用人才毫不迟疑,访求人才毫不厌倦,不仅允许别人荐举士人,也允许士人自行荐举才干。所荐举的人一定施行任用,所自荐的人立即加以试用;在选士之道上,难道不是显得过于容易吗?然而考核责成很严格,升降进退都很迅速,不肖者很快被罢黜,有才能者迅速升迁。因此当时称道她有知人之名,历经数朝都依赖众多士人的作用。这正接近于求才贵广、考核贵精所产生的效果。陛下广大地承受帝位,思求达到政治清平,爱惜贤才的心超过前代圣哲,但得到人才的盛况却没有赶上往时。大概是因为鉴别赏识全由圣上亲自决定,搜求选择很难通过公举;只是一味加快登用延请人才的道路,却很少施行考察核验的方法。于是使先前进用的人才逐渐凋零败坏,后来的人才又不能接续;发布一项命令,诽谤阻挠便交互而起;任用一个人,弊病便立即形成。这是选拔人才过于精细、制定法令不统一的祸患。则天举用人才的方法,弊在过于容易却能得到人才;陛下慎重选择的规制,弊在过于精细反而失去士人。由此可知,即使举用人才容易,只要不容易苟且容纳不肖之人,那么这种容易正足以广泛获得人才,并不会造成祸害;如果不在法制上精心谋划,却专门在选择人才上求精,那么这种所谓精细正足以阻塞进用贤人的道路,并没有好处。人的才干品行,自古很少有十全十美的;如果有某种长处,必定也有某种短处。若能记录长处而补救短处,天下便没有不能任用的人;若专责短处而舍弃长处,天下便没有不该抛弃的士人。从情感上说还有爱憎,从志趣上说还有异同;即使圣明如伊尹、周公,贤能如杨朱、墨子,拿他们去接受众人的议论,谁能免遭讥刺嫌疑?从前子贡问孔子:“乡里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子贡又问:“乡里的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不如让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让乡里不善的人厌恶他。”这是因为小人与君子的意向必然相反,小人厌恶君子,也正如君子厌恶小人一样。要考察其中的实情,关键在于慎重听取。听信君子,小人的道路便会废止;听信小人,君子的道路便会消亡。如今陛下慎重选择宰臣,必定认为宰臣的地位重于众品官;精心选择长吏,必定认为长吏胜过末流官员。等到宰臣献上规谏、长吏荐举人才时,陛下却只采纳横议,不考察最初的谋划。这就是对地位尊重的人反而轻视其言,对地位较轻的人反而重视其事。而且又不辨别毁谤是真实还是虚假,不核验议论的是非长短;这样一来,人的各种多言多语,还有什么说不到的呢!这将使人无所措手足,难道仅仅是选任人才的道路失去根本而已吗?臣所说的切直之言,本来不是为自己;所珍惜的是实现治理的道路,所感念的是蒙受知遇的恩德,所以冒昧借此陈述谢意。现将心中的话铺陈上报,惟愿陛下明察。谨此奏闻。●卷四百七十三 ☆陆贽(十四) ○请派遣使臣宣抚遭受水灾的诸道州县状 臣等:近来不断收到盐铁转运使以及州县的申报:连绵阴雨形成灾害,整整一个月没有停止。有的河流沟渠暴涨,有的溪谷奔流,淹没田间禾苗,损坏房屋。又有百姓漂流溺死而无人救援,辗转迁徙、缺乏粮食,死亡流离的人数也不少。臣等身居台辅,职责在于调和阴阳;一物失宜,便是臣等尸位旷职,五行失常,怎能逃脱贬黜责罚?陛下的德行超过禹、汤,宽宥臣下的过失;臣等每次奉读圣旨,惭惶之情便加倍。所以勉强在公事上任职,不敢屡次烦扰陛下请罪。此前臣等当面陈述事体,说必须派使臣前往抚慰安定灾民,陛下还认为询问来人所得的损失很少,便只议论给予优厚救济,恐怕会助长奸欺。十多天以来,臣等又详细询问访察,汇集行旅之人的说法,全部与申报相符,只恐怕所听闻的情况在圣上耳中还没有完全陈述事实。世俗的弊病,多在于顺从谄谀:揣测上意所喜欢听的,便夸大其说;估量上意所厌恶听的,便缩小其事。制定措施失当,常常就苦于这种情形。最初听说诸道发生水灾时,臣等多次询问朝中官员,他们大多说对物资没有损害,认为不值得挂怀;退下来察问他们的私下说法,言语却顿时不同。阴雨水灾并不是可以隐瞒的事情,缙绅都是有见识的人,和臣等地位相近,尚且彼此逢迎,何况事情有时暧昧不明、人物有时微不足道,他们怀着谋利的心,迎合至尊的旨意;至于真实情状,本来就不容易知道。像这样的人,足以误导圣上的视听。